第141章 桂英仗义
江怀贞从衙门出来后,骑着快马回了一趟家。
村正和严婶婆都在,江老太还惊魂未定。
江怀贞将林霜的情况一一告知。
村正道:“你这几日先好好照顾霜丫头,家里这边有我们,回头我让老婆子和老大家的过来照顾她们,出不了什么事。”
江老太也道:“紧着霜丫头那边,我们在家不打紧的。”
今日要不是林霜扑上来把她拉开,今天晚上怕是已经吃上她的席了,想想就觉得一阵后怕。
江怀贞点头表示明白,交代了一番又匆匆赶进城去。
林霜的腿虽然没有伤到骨头,但竹竿从腿肚子贯穿而过,着实不轻。
这间厢房两张床,伤员不多,只安排了她一个人。
医馆有粥,她打来粥后就回了病房。
林霜正在昏睡中,她便搬了张有靠背的椅子坐在一旁,闭目养神等着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黑了下来,林霜才醒来。灯光暗黄,她看到椅子上直挺挺地坐了个人,叫了一声“怀贞”。
江怀贞睁开眼,见她醒来,站起身道:“可是饿了?”
林霜回道:“想喝水。”
江怀贞赶忙转身去弄了点温水,扶她起来,一点一点地喂下去。
“疼不疼?”她问。
“疼。”林霜道。
江怀贞将她搂进怀里,摸了摸她的后背道:“恨不能代你受过。”
林霜破涕为笑:“你以为你疼了我就会好受吗?”
江怀贞道:“我不管,就是不想让你疼。”
林霜转头亲了亲她的嘴角:“不要,我也心疼你。”
江怀贞低着头,蹭了蹭她的额头,扶着她靠在床头道:“你一天没吃东西了,我打了粥回来,先吃点儿。”
说着把食盒拿过来,要喂她。
林霜腿受伤,手还是好的,但身子不利爽,也懒得动,便由着她去。
只是她没什么胃口,才吃两口就吃不下,最后又昏昏沉沉睡过去。
起初两日还算平稳,伤口虽然疼痛,但未见异常。然而到了第三日深夜,林霜突然开始浑身发烫。
“怀贞……”她虚弱地唤着,声音嘶哑,“我……好冷……”
江怀贞一摸她的额头,顿时慌了神,那温度烫得吓人。掀开包扎的白布,伤口周围红肿发亮。
“霜儿别怕,我这就去请薛大夫!”江怀贞声音发颤,转身就要往外冲。
林霜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别……别走……”
她双眼紧闭,嘴唇干裂,“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江怀贞心如刀绞,只得让值班的伙计去请薛大夫。自己则按照先前交代过的步骤,打来井水,不停地为她擦拭滚烫的身体。可那温度非但不退,反而越来越高。林霜开始胡言乱语,时而喊着江怀贞的名字,时而呢喃着些支离破碎的句子。
薛大夫赶到时,人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
他检查伤口后,面色凝重:“伤口化脓引起的高热,最是凶险。”
说着取出银针,“我先为她放些脓血,再敷上清热解毒的药膏。若是不行,怕是得……”
他看了眼江怀贞,没再说下去。
放了脓血,林霜有了片刻清醒,迷迷糊糊冲着薛大夫道:“……去和阿鸾要上次……调的那个药……”
整整三天三夜,江怀贞几乎没有合眼。
而县衙大牢里,胡桂英拿着鞭子,死命地往谢承平身上抽,口中恶狠狠骂道:“她要是截肢了,我就把你两条腿一寸寸敲碎。”
谢承平疼得涕泪横流,却仍强撑着抬起头:“你……你一个捕快……擅用私刑……你动用私刑,我要告你……让你吃牢饭……”
胡桂英闻言大笑。
她慢条斯理地卷起鞭子,突然反手又是一记。
“你去告啊!这破差事一个月才几百文,换你生不如死,值了!”
围观的狱卒们发出哄笑。有人故意用火把照向谢承平血肉模糊的后背,引得他又是一阵惨叫。
“恶妇!毒妇!”谢承平哭嚎着,“我被江怀贞那个灾星坏了运势,这怎么算,谁来赔我?”
胡桂英突然收了笑容。
她一把揪住谢承平的头发,强迫他抬头:“运势?”
她一字一顿地说,“你五岁开蒙,祖父是举人,父亲是秀才,家里还开着书院,结果二十岁才过院试,二十五岁还考不上秀才,这也配谈运势?”
一个年长的狱卒啐了一口:“我邻居家的娃,爹娘都是佃户,十四岁就中了童生。谢少爷,您这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吧?”
牢房里又爆发出一阵哄笑。
“呸,小江当刽子手可才两年,这也能影响到他的运势?”
“小江是不是谢家的种这都不好说,谢家人不像是能生出这样有血性的人。”
谢承平的脸涨得通红,不知是疼的还是羞的。
一声声羞辱,让谢承平无地自容。
胡桂英甩了甩鞭子上的血珠:“连老人家都敢下手,圣贤书教你欺老凌弱了?”
“啪!”又是一鞭。
“畜生!”胡桂英骂道。
谢承平终于崩溃了,嚎啕大哭道:“别打了……求求你别打了……”
胡桂英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阴森森笑道:“你最好祈祷我霜姐姐腿不要有事,要是过了今晚高热还不退,明晚上,就该烙铁伺候你了。”
谢承平闻言,绝望地闭上眼睛。
而直到第四日黎明,林霜的体温终于开始下降。
……
户房昏暗的库房里,李长玉正在翻查近年来昌平县学田的档案。
窗外雨丝斜织,在窗棂上敲出细碎的声响。
学田主要是通过经营田地获取收益,以维持学校的正常运转、支付教师薪酬、资助学生等。而学田的途径主要来自官方拨赐、民间捐赠以及书院自行购置或开荒所得。
官府拨地给书院的学田,本质上是将土地的使用权或收益权授予书院,但土地的所有权仍归属于官府。
而青藜书院的学田记录清晰明了,共有一百亩,系乡绅捐赠。
她微微一沉吟,冲着身边的书吏道:“把谢家的地契档案调出来。”
书吏很快就搬来一摞泛黄的册子,往下找了两册,找到谢家的。
李长玉接过来,翻开册子封面。
当看到谢正德名下两千零八十亩的字样时,瞳孔骤然收缩。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查一下他们家这两千零八十亩地是怎么来的,出让者是何人?还是祖上传下来的?”
书吏顺着这条线索,一直往前推。很快就发现其中有两千亩地是五年前转到了谢家名下,土地出方为青藜书院。
书吏小心翼翼地看了李长玉一眼:“刑席……这……青藜书院的学田记录始终只有百亩啊……”
“创建之初也只有百亩?”
“是。”
“既然只有百亩,那么转给谢家的那两千亩学田是从何处来的?”李长玉问。
书吏摇头,表示不知。
很明显,档案被篡改了。
李长玉轻哼一声,跟她所推断的一模一样。
“两千亩,不是两百亩,你想想,除了咱们县里几个地主和富商,谁会有这么多的田地进行流转?”
书吏这才道:“是……是官田?”
他不是想不到,是不敢想。
“查一下,县里官田近三十年来土地流转情况。”
书吏赶忙应下,转身去找资料。
“……二十五年前,县官田一共三万亩,但如今只剩两万五千亩,其中的五千亩拨赐给了县学……至于青藜书院,没有相关拨赐记录。”
李长玉拿过他手里的册子,仔细比对了一下页面的纸张的颜色和笔迹,随即一声冷笑:“走,去县学。”
到了县学,一问,教谕笑道:“县学从官府那边拿到的,一直就是三千亩。”
他也是最近几年才调来昌平县,别的书院他不了解,但自己管辖的地盘他还是知道的。
说罢又让人取出档案,确实是三千亩。
时至离开县学,李长玉道:“果然不出我的所料,县学这边不过是个幌子。”
书吏看着李长玉,问:“刑席如何猜得到衙门里拨赐五千亩学田给县学的那份档案是被攥改过的?”
李长玉道:“都是学田,容易混淆。而且那纸张做得再细致,可假的就是假的!”
“不出意外的话,当年官府一共拨赐五千亩土地作为学田,其中三千亩是给县学。而那时候谢正德创办青藜书院不久,次子谢晋在考取秀才的时候连中小三元,同年青藜书院一共考出了三名秀才,名气大臊,为他们争取到了两千亩学田和其他的补贴。”
“直到后来,谢正德生出贪欲,想把那两千亩的学田占为己有,于是收买衙门里面的人,篡改资料。他们先是将那两千亩的学田转到谢家名下,随后再把当初拨赐给青藜书院的两千亩学田记录抹掉。”
“但这么一来,数目就对不上了,于是就嫁祸到县学那儿。反正年代久远,谁也不会去查,等后面青藜书院不再运营,中间这根线切断,谢家完美抽身。到时候衙门的官吏换了一批又一批,谁也不会想到那两千亩私田,其实是曾经的官田来着。”
书吏顿时恍然大悟,又震惊不已。
两千亩啊。
根据本朝律法规定,侵占百亩官田,视同谋逆。
胆子可真大!
第142章 铲除谢家
永安堂。
江怀贞坐在床前给林霜喂饭。
高热过后,林霜的整体情况才趋于稳定,所有人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如今就等着恢复了。
林霜将食物咽下去后道:“刚刚你出去的时候阿鸾和萧婶婶又来了一趟。”
江怀贞点头:“她们有心了。”
这几日林霜一直高热,整个人都是迷迷糊糊的,这会儿清醒了,才得以把胡桂英带人去谢家捉拿谢承平的事,还有那日与李长玉的一番对话说与她听。
林霜道:“刑席也是为了咱们好,你好好听话就是。”
江怀贞嗯了一声:“且看看后边是怎么判的,反正若是判得轻了,那别怪我以眼还眼。”
林霜瞪她一眼:“才说完让你好好听话,你又来了。”
江怀贞答非所问:“李长玉……应该是知道咱们的事了。”
“咱们的事?”林霜一怔,很快明白她说的是什么,脸上一热,随后问,“她是什么态度?”
“没什么态度,习以为常的模样。”
“她从大地方来,也许在外头,咱们这种情况她见怪不怪吧……”林霜道。
江怀贞不以为意:“反正过自己的日子,别人怎么想,与何干。”
“你呀,虽是这么说,可要是身边的朋友能接受,我还是挺开心的。”
“她又不是咱们的朋友。”
“不是吗?她都去咱家吃过饭了,而且上次几个案子也都帮了我们了。”
“那不是她职责所在吗?”
“这年头真正根据职责办事的人能有几个?”
“好吧。”江怀贞没有跟她争辩这个,“薛大夫说明日就可以回家了,你想进村还是想住在城里?”
林霜想了想:“先住城里吧,换药方便,而且谢家的事还没结果,在城里也方便打听消息。奶和萍儿在家还好吗?”
“还好,那天两人都被吓到了,不过这几天严婶婆都在家里陪着,菜头和冬至每天都过来帮忙打猪草,家里一切都好,就是担心你。”
林霜看着她,笑了笑:“我就快好啦。”
江怀贞看着她弯弯的眉眼,也勾了勾唇角:“嗯,快好了。”.
五月初二,林霜状告谢承平故杀一案公开审理。
审判结果下来,对被告谢承平依律处杖六十,另赔偿原告医药费及误工费共计二十两。
江怀贞站在堂下,指节攥得发白。
她的霜儿因为这个败类,在鬼门关走了一回。这个判决,她如何能满意?
林霜看着跪在地上几乎跪不稳的谢承平,冲着她轻声道:“这个人在牢里已经被伺候过一轮了,再受六十杖,能活下来,也是要残废了。”
这个杰作是谁干,不用想都知道。
果然,当衙役举起刑杖时,谢承平后背早已血肉模糊。六十杖下来,他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像摊烂泥般瘫在地上,身下洇开一片血水。
谢家人哭天抢地,反告衙门动用私刑。
捕快胡桂英和两名狱卒被问责。
胡桂英利用职务之便动用私刑,革去捕快身份,处杖三十。
另外两名狱卒被连坐,各杖十。
行刑时,胡桂英看着眼前的谢家人,大笑:“谢承平,我说了,你伤我朋友,我宁愿不当这个捕快,也要为她出这口恶气。往后最好别让我碰到你,否则见一次我要打一次。”
公堂之上,公然威胁,胡桂英再受训诫。
三十杖下去,胡桂英咬紧牙关也不吭一声,倒是让围观的百姓暗暗叫好。
林霜看到这一幕,鼻子发酸,又哭又笑。
这一世,除了怀贞,她竟还有别人护着。
谢正德站在堂下,脸色阴晴不定。他如何看不出衙役手下留情?根本就没打到底!
可又能如何?当初裴纳当县令的时候,两家往来密切,他们谢家在昌平县也是横着走。
如今裴纳倒台,谢家失了靠山,哪还敢造次?
但真正让谢正德担心的是,前脚青藜书院才刚刚被县令派人谈话,如今长孙又蓄意伤人被拘,这无疑是将谢家给推上风口浪尖。
他一点都不想引人注目,不想让那位女刑席的目光放在谢家上面。
只能忍气吞声,让家仆将血肉模糊的大孙子给抬回去.
他万万没想到,事情会来得这样快。
不过才隔了一日,天刚蒙蒙亮,大批官兵衙役将谢家团团围住,要求清查官府原本拨赐的两千亩学田的下落。
还来不及梳洗的谢正德宛如被一道晴天霹雳劈在了头上。
他瘫坐在太师椅上,双手不住颤抖,那张往日威严的面孔此刻灰败如土。
“完了……全完了……”
“父亲!”谢全扑通跪地,涕泪横流,“你快想想办法啊!儿子还不想死啊!”
谢正德浑浊的老眼扫过眼前齐刷刷跪在跟前的满堂儿孙,一瞬之间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惨笑一声,“千不该万不该去招惹那刽子手……否则,也未必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旁边谢老夫人听他这一句,突然想起了青云山清虚观那老道,身形晃了一下。
“你是说,咱们……咱们是被人做局了……”
跪在地上的谢承运结结巴巴道:“大、大哥昨晚上……被抬回来时,口中喃喃自语,说……说酒馆里有个人,怂恿他去对付那个姓江的……”
“好啊,好啊,”谢正德闻言,兀自放声大笑,“我谢家做了一辈子局,今日竟也被人做了局!报应!这都是报应啊——”
说话间,院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谢家众人面如死灰地看着官兵破门而入,为首的是捕头卢青,只听他厉声喝道:“奉命捉拿逆贼谢氏一族,所有人不得擅动!”
朝廷律法已有规定,鲸吞百亩以上官田,视同谋逆。
直到被带走之前,他死死盯着前来查案的李长玉问道:“你能告诉我,破绽出现在哪里吗?”
李长玉道:“若不是谢承平的案子,我不会那么快将注意力集中到了青藜书院的头上。”
“一个教书人家,子弟动辄挥金如土,不得不令人怀疑。你孙子去酒馆喝酒一出手就是十两,孙女在外头随手二十两银子买一串耳坠,非官非商,这钱是从哪里来的?”
“至于其他,但凡做过,总会留下痕迹。而我,最擅长找出痕迹。”
谢家众人闻言,顿时面色惨白。谢正德更是是眼前一黑,彻底瘫软在地.
案情上报后,刑部批复来得极快:
“谢正德、谢全父子勾结前县令裴纳,侵吞学田两千亩,罪证确凿,斩立决。家眷流放三千里,家产尽数充公。”
判决传出的当日,整个昌平县都沸腾了。
谢正德在操控学田中饱私囊时,也曾偶尔设想过自己的结局。或许是锒铛入狱,或许是流放边疆,也想过被砍头的下场。
但他万万没想到,最终站在刑台上执刀的,竟会是自己的亲孙女。
江怀贞一身红衣,头戴红绳,提着厚重的鬼头刀站在二人身后,双目凛然。
“作孽啊!作孽啊!”谢正德瘫跪在刑台上,涕泪横流,“天底下哪有孙女杀祖父的道理?老天爷,你开的是什么玩笑!”
江怀贞冷眼瞧着眼前的两人,仿佛趴在跟前的,不过是两条垂死的蛆虫。
谢晋欺骗她母亲的事,她一直都知道,桩桩件件,早已让她对谢氏一族深恶痛绝。
更别提前些日子谢承平差点失手杀了祖母,最后还伤了林霜。
刑场下边的人群角落里,秦冲一双眼睛盯着台上,眸光阴沉沉的。
他没有想到,即便是推出了谢家这样一张强劲的王牌,依旧没能伤得江怀贞半分。他忽然意识到,这场博弈的对手,远比他想象的要棘手得多。
“好一个铁石心肠……这样的铁石心肠却偏偏对她一人留情……”
“江怀贞,你为何偏偏要跟我抢她?”他喃喃低语着。
人群中央,李长玉和董元舒并肩而立。
董元舒低声道:“她和谢家那样的关系,你们也不让她回避一下,万一将来生出心魔怎么办?”
李长玉双手环在胸前,淡淡道:“我有和她提过,但她不承认自己是谢家的血脉,对她来说,谢家这些人就是不相干的犯人,与她无关,正常行刑。”
董元舒看着刑台上那个红衣猎猎的身影,轻轻叹息了一声。
“我祖父最重颜面,当年姑姑离家出走,他当即宣布与这个女儿断绝关系。姑姑也是个倔性子,即便后来发现被骗,也硬是不肯低头。谢正德让谢晋逼她跟回家我祖父讨官,她死活不答应。后来谢家对她失去了耐心,谢晋原形毕露,放浪形骸,她背井离乡,却被背叛至此,多重压力之下,终究还是走上了不归路。”
“没想到台上这个也是个倔的,跟她一个性子。”
正因祖父的严苛,董家失去了一个女儿。自父亲当家后,便再不许家中那般管教子女。董元舒也因此得以比其他闺阁女子活得更加恣意。
李长玉问:“你是不是想与她相认?”
董元舒道:“在不知道她是我姑姑孩子之前,我就对她很欣赏,如今既知是血脉至亲,又怎么可能错过?”
李长玉却摇了摇头:“我劝你还是不要。”
“为什么?”
“你没看出来吗,除了现在的家人,她排斥一切外人,如今她刚经历了谢家这个事,你贸然相认,只会适得其反。”
董元舒眉头紧蹙,半晌才勉强道:“好吧,我会尽量克制。”
就在此时,时辰到。
作为监斩官的县令丢下令牌,衙役高唱:“开——斩——”
红衣刽子手提刀上前,刀光如雪,映照着她冷峻的侧颜。
随着鬼头刀高高举起,雪亮的刀身落下,前一瞬还在痛哭叫嚷的谢正德此时已经人头落地。
缺了脑袋的身子重重地摔在地上,溅起一地的灰尘。
而旁边的谢全打着哆嗦,涕泪横流地求饶,然法网之下,不容奸佞,刀光一闪,第二颗人头跟着落地。
江怀贞提起大刀,头也不回地走下刑台。
而在刑台后方,一个拄着拐杖的纤瘦身影正静静等候。见她走来,那女子迎上前,自然而然地挽住她的手臂。
两人相携而行,渐行渐远。
第143章 请客吃饭
江怀贞从刑场出来后,看着迎上来的林霜道:“这下放心了吧?”
林霜笑笑:“你是不是嫌我烦,不想让我跟着?”
江怀贞右手微微搀着她,好不冤枉:“嘴巴在你脸上,你爱说什么便说什么,我不与你辩驳就是。”
虽然她不认谢家父子,但血脉亲缘就在那里,林霜担心她有心理负担,不顾着腿伤还没好,硬是要跟着来。如今见她神色不变,心也跟着放了下来,笑道:“我偏要说。”
两人走到马车前,江怀贞将她抱上马车,自己才坐到车夫的位置。
鞭子一扬,马儿朝莲花巷的家中走去。
林霜探出头来,问道:“不去拿赏银吗?”
江怀贞道:“现在不缺钱,孙康也不敢贪墨我的银子了,等着入秋了一起拿。”
“谢家的事已经了结了,那咱们什么时候回村?”林霜问。
“等待会儿吃过饭,再去永安堂检查一下腿,明天就回去。”
“都一个多月了,哪里还需要去检查?”
“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才一个月……昨晚上睡觉的时候你不是还叫疼吗?”
林霜脸色唰的一下就红了,她说腿疼,那还不是因为两人行鱼水之欢的时候,这个人情动之下将她腿往肩上抬,一不小心碰到的……
江怀贞倒是没那么禽兽,实在是她自己素了一个月,两人天天黏在一起,看得到吃不到着实煎熬,昨晚上没忍住,说想要。
被对方拒绝了,说腿还没好,等过些时日再说。
她心里不快,就背过身子生气。
江怀贞抱着她一顿哄,哄着哄着就一发不可收拾……
“磕磕碰碰又不碍事……”
“早上你不放心我要跟着来,我允了。现在我不放心你,你也该配合我才是。”江怀贞道。
林霜无奈:“好吧,那就去吧。”
回到家,江怀贞熟练地操持家务,弄饭弄菜。
林霜如今还在养伤,两人吃得都很清淡,一荤一素,搭配得宜。
江怀贞看着林霜吃得津津有味,心里暗自庆幸,当初有好好跟她学了厨艺,否则现在她受伤了,自己以前的手艺,哪里能让她像这般吃好喝好?
林霜夹着菜,看着正在愣神的她道:“你这个月瘦了好多,明日回去奶见了,得心疼坏了,得好好吃饭才行。”
“倒是我,”她放下筷子,摸了摸肚子上的一层肉,“这个月被你好吃好喝伺候着,都重了五六斤了。”
江怀贞抬眼看她,摇了摇头道:“不觉得重,你以前就是太瘦了,瘦得都脱相了,现在才稍微好一点点。”
“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林霜瞪她,“反正我不管,将来我要是胖得走不动道了,你自己想办法背着我。”
江怀贞笑了:“不管你胖还是瘦了,我都能背着你。”
林霜满意了,低头继续夹菜,随后道:“我前天就和桂英说晚上来吃饭了,既然明天就回去,把阿鸾也叫上吧。”
胡桂英为了给她出气,丢了捕快的差事,被打了三十板子。好在那些衙役都是熟人,没下狠手,才两天她就能起来下地走路了。
这段时间在家养伤,才好一点就出去斗鸡走狗,日子那叫一个随性。
江怀贞应了一声好。
两人吃过饭,江怀贞收拾碗筷,林霜坐在院子里的回廊下休息。
还有一个月就立夏了,天气开始热起来,不过风还是凉爽的,倒也舒服,她坐着一会儿,就困顿得不行,歪在椅子上,眯着眼睛,脑子里早就变成一团浆糊。
直到江怀贞走过来,将她从椅子上抱起。
她才艰难地睁开眼睛搂住她的脖子,迷迷糊糊道:“你跟我一起睡……”
江怀贞低着头,亲了亲她的鼻子,轻声道:“好,一起睡。”
回了房间,帮她除去鞋袜,又去解她的衣带,要将外衫脱下来。
“我自己来……”林霜含糊地说着,却连手指都懒得动一下。
“别动,”江怀贞不禁轻笑,“眼睛都睁不开了还逞强。”
林霜这时才眯着眼睛,看着正上方正低着头给自己脱衣的人,微微抬起上半身,去吻她的唇。
江怀贞将她的外衣给剥下来,顺势搂住她的肩膀,含住她的下唇。
直到对方粉粉嫩嫩的舌尖探出来,小心翼翼地勾引着她。
她才松开她的唇:“睡觉。”
林霜哼了一声,像只猫儿似的钻进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蹭了蹭。江怀贞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些许厨房里的烟火气,让她觉得格外安心。
小睡了一会儿便醒了。
江怀贞打水来,两人简单洗漱一下便坐着马车往永安堂去。
薛大夫见到她们来了,笑道:“是要回村里去了吧?”
林霜也笑了:“怪不得说您料事如神呢。”
薛大夫检查了一下伤口道:“伤口已经结痂,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还不能做大动作,得再养上一个多月。但也不能一直躺着,关节处得活动开了,还有腿得抬一抬,正面侧面都得练一练,等过了一些时日,里面肌肉复原了,还要练习单脚站立。开始会有点疼,是正常的,慢慢地多动动就好了。”
林霜赶忙应下。
薛大夫又给开了一些内服的药让她们回去煎服。
林霜让江怀贞去隔壁找阿鸾,说晚上来家吃饭的事,待她回来后,两人便往集市去,采买晚上要用的食材。
“说好了,今晚你就在旁边指导,我来掌勺。”江怀贞说道。
“知道啦,一句话都不知道说了多少遍,小管家婆。”
江怀贞对这个称号倒是接受良好,道:“就爱管着你。”
林霜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揽住她的腰道:“我也爱被你管着。”
两个人依偎一起,林霜忍不住笑起来。
“桂英不挑食,买什么都好,我看鸡鸭就可以。阿鸾喜欢甜的,做个糖醋排骨。”
江怀贞点头,“你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想吃鱼,”林霜道,“不过就咱四个人,会不会太多了?”
江怀贞道:“不妨事,剩了吊井里,明早起来吃了再回去。”
“那行。咦,有寒瓜了呢,买一个吧。”
“好。”
“也不知道家里种的寒瓜怎么样了,出来之前已经开花了,这一个月没回去,不知道长什么样了?”
江怀贞道:“结果了,前天回去有一个掉在地上,萍儿捡来给我看,都有拳头那么大,我忘记跟你说了。”
“哇,那回去要不了多久就能有很多寒瓜吃了。”
“能吃到腻。”
林霜吃吃地笑了。
两人很快就买好东西往家里去。
而正在街上晃荡的胡桂英眼看时间不早,想起晚上要去林霜她们家吃饭的事,便和几个狐朋狗友告辞,准备买些水果小吃过去。
一眼相中了摊子上几个青皮滚圆的寒瓜,让摊主挑了最沉的两个,一手一个提着就要往莲花巷去。
“哟,这不是咱们的小胡捕快吗?”
一道慵懒娇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胡桂英回头,只见一位红衣女子正倚在街边的梨木栏杆上。
那女子生得极艳,一双凤眼微微上挑,眼尾描着淡淡的胭脂红,朱唇似火,衬得肌肤如雪。
胡桂英没好气道:“已经不是什么捕快了,董小姐若是丢了银子,另请高明吧。”
董元舒啧了一声:“至于吗,一件小事记到现在,不就是几百文钱的奖金,我给你就是。”
“别,我可不敢收你的钱,免得有人颠倒黑白说我讹人钱财,我可担待不起。”胡桂英抱着寒瓜就要走。
“喂,小气鬼,提着瓜这是要去哪儿?”董元舒不依不饶地跟着她。
胡桂英自从屁股挨了那三十下,虽然打得不重,但也确实是挨了打,十来天过去了,是已经不影响走路,可屁股蛋还是疼得很,她连马都不能骑,出来玩也只能闲逛,凡是要坐的地方,她基本上是不去的。
可走快了,大腿扯到屁股,还是会疼,因此走得也不快,否则哪里还能有董元舒缠着的份。
见她不答,董元舒眼波一转,忽然笑道:“莫不是要去林霜家?”
胡桂英闻言,猛地停了下来,警惕地看着她:“你跟踪我?”
“哪用得着跟踪你,”董元舒以袖掩唇,手腕上镯子叮当作响,“你为小姐妹出头丢了差事,还挨了板子,这事儿满城皆知。我见你往这个方向走,猜的。”
她眼尾微挑,“看来,我猜对了。”
胡桂英没好气道:“你怎么知道林霜家往这个方向走?”
董元舒红唇微勾。她自然知道——自从得知江怀贞是自家表妹,她早将这对这两人的底细摸了个透,连她们住在莲花巷第几家都清清楚楚。
只是怕唐突了人,一直没敢贸然上门。
如今见到胡桂英要去她们家,哪能放过这个机会?
“前些日子在这附近闲逛,碰巧见她们往这边走罢了。”
胡桂英哼了一声:“我去她们那儿又关你什么事?”
“倒不关我的事,可能一举拿下谢家,离不开李刑席吧,既然都是为了你的朋友,林霜和江怀贞请客吃饭,怎能少得了请咱们的刑席?”董元舒眨了眨眼睛,“你说是吧?”
胡桂英从来没见过脸皮如此厚的人,回嘴道:“刑席公务繁忙,哪有时间到外头吃饭,再说,就算请她,跟你有什么关系?”
董元舒高深莫测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刑席是我好朋友,你们请不到的人,我能帮你们请得到,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咱们一起过去吧。”
胡桂英目瞪口呆。
董元舒道:“你等着,我去叫她,她就在前头的店铺那儿。”
“喂,你——”胡桂英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要是只有姓董的一个人,她大可不必理会,可要是李长玉在这儿,多少还是要给她几分薄面。
毕竟谢家垮台,还真是多亏了她。
另一边董元舒急急忙忙返回点心店,进门就拉着李长玉往外走。
“干什么,火急火燎的?”李长玉莫名其妙。
“怀贞请咱们吃饭呢,走吧。”董元舒兴奋道。
李长玉一愣:“她请你吃饭了?没请到我这儿啊?”
“你真是啰嗦,请你请我还不是一样,去就对了。”董元舒说着,“对了,第一次去她们家,要买点什么好,刚刚小捕快已经买了寒瓜了,还有什么贵重一点儿的水果?哦,点心也行,我去打包几盒点心——”
说着,又返身回店铺,很快,跟随的谷雨就跟着提了几大盒点心出来。
“对,葡萄,葡萄比寒瓜要甜,贵重些,也有面儿。”
说罢又往前头的铺子去,很快端午也被指使过去,提了两大篮子的葡萄。
端午笑道:“二小姐,这几家店的葡萄怕是全都被你买下来了吧。再继续买,要是吃不完怕是要坏掉的。”
葡萄最多就能存放五到七天,都是在外地一摘下来就夜以继日地运过来,运输费用极高,售价也极高。
董元舒这才停手,“行吧,就先这么些。”
说着走到李长玉身边道:“待会儿你就说这些是你送的。”
李长玉叹了口气:“你这是又何苦呢?那么多年没认,大家不也是过得好好的?”
“我不管,我乐意。”董元舒道。
几人这才调着马车,去寻胡桂英。
胡桂英等了许久才见到来人,看到董元舒的时候,一张脸臭得不行。听到对方叫自己上车,她没好气道:“不坐车,我走路。”
李长玉掀起帘子解围道:“小胡杖刑伤还没好吧,反正天色还早,我们下车陪你一起走路。”
见到李长玉,胡桂英脸色缓了一些道:“不必了,刑席坐车便好,我走会儿就到了。”
然而话音刚落,车上两个女人已经一前一后地下来了。
董元舒道:“这两个瓜那么沉,先放车上吧。”
胡桂英并不愿意搭理她,依旧要自己提着。
董元舒啧道:“看看,果然是什么样的人就有什么样的朋友,都是一群倔种。”
好在昌平城不大,穿过几条街巷便到了莲花巷。
江怀贞正在灶台前忙碌,林霜和早到的薛鸾坐在院中的小凳上择菜。听到敲门声,薛鸾连忙起身:“定是桂英姐来了,霜姐姐你别动,我去开门。”
她擦了擦手上的水珠,小跑着穿过庭院。
门闩一落,却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两人身后的那个人,顿时眼前一亮。
“长玉姐姐——”
李长玉没想到薛鸾也在这儿,目光放软,冲着她点了点头。
胡桂英故意晃了晃手中的两个寒瓜:“小鸾儿,姐姐提这两个瓜,手都要断了。”
薛鸾赶忙上前,抱过两个寒瓜,又看着董元舒道:“快请进,霜姐姐和江姐姐在厨房弄菜。”
董元舒自然而然地挽住身边的李长玉,亲昵地靠在她身边,笑道:“已经在弄菜了,这下有口福了。”
薛鸾原本微微翘起的嘴角,看到挽在一起的两只手,笑容一点点敛去,但很快又撑着笑道:“是啊,有几道菜已经快好了。”
董元舒招呼着丫鬟们把水果点心抬进来。
刚从厨房出来的林霜看到这个阵势也是惊呆了,“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
李长玉抬手施礼道:“路上遇到桂英,说你们家请客,闲着无事就跟着一起来玩,不请自来,还请千万不要介意。”
林霜连忙还礼,“刑席说的哪里话,谢家一事,还是刑席帮忙,否则那姓谢的还不知道还要缠着怀贞多久。原本想着要请你吃顿饭,又怕你公务繁忙,不敢贸然相请,今日能一起过来,我们高兴都来不及。”
待众人进了门,她才看着董元舒问道:“这位是……”
胡桂英轻哼一声。
董元舒没理她的讥讽,笑道:“我姓董,是长玉的闺中密友,来昌平玩几天,闲着无事,今日特来讨杯酒喝。”
“欢迎之至,”林霜笑道:“真是巧,我对董小姐这个姓氏格外亲切呢。”
“哦?”董元舒来了兴致,“林姑娘身边也有人姓董。”
林霜当然是因为江怀贞母亲而对这个姓氏爱屋及乌,只是这些私事不好为外人所道,只是点了点头,将她们引到客厅。
胡桂英懒得跟董元舒在这里大眼瞪小眼,转身往厨房去帮忙。
林霜腿脚不方便,薛鸾帮忙沏茶。
李长玉自进门起,目光就一直在她身上,见她端茶过来,唇角微扬,温声道了句“多谢”。
可奇怪的是,这会儿的小喜鹊却不怎么活泼了。
明明方才在门口时,那双杏眸还亮晶晶的,此刻却低垂着脑袋,没怎么看她。
沏完茶,转身又抱着水果去洗。
董元舒正缠着林霜,拐弯抹角地打听江怀贞的事。李长玉见她们聊得热络,便起身踱至院中。
薛鸾站在院子里的水缸旁边,将葡萄放到木盆里泡,随后又从水井里把先前林霜她们买的寒瓜给吊上来。
刀尖刚抵上瓜皮,身后便传来脚步声。
先入眼的是一双素色绣鞋,再往上,是月白长裙的裙摆。熟悉的墨香萦绕鼻尖,不必回头,便知是谁。
薛鸾握刀的手微微一顿,想起方才她与董元舒亲近的模样,心里莫名泛酸,闷声道:“姐姐来这里做什么?”
李长玉道:“来给你帮忙。”
薛鸾低下头:“又不是什么重活儿,我自己就能干。”
李长玉道:“我知道不是什么重活儿,过来陪陪你。”
薛鸾抿唇,心里因这句话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手上却一个失神,刀刃一偏,指腹顿时传来锐痛。
她“嘶”了一声。
李长玉循声望去,只见那圆润的指尖沁出一滴殷红,蓦地想起薛鸾晕血,心头一紧,不假思索地拉过她的手,低头含住。
薛鸾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凝滞了,唯有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发烫。
往日里,莫说见血,光是想象那画面,她便头晕目眩。可此刻,她脑中一片空白,只觉李长玉的唇舌温热柔软,正轻轻裹着她的手指。
耳尖“轰”地烧了起来,红得几乎滴血。
那日在山谷里,江姐姐将霜姐姐的手含住时候的场景也在一瞬间拥入脑海,薛鸾心间颤得厉害,整个人都跟着酥麻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李长玉抬手轻轻覆上她的眼睛。
“阿鸾,闭眼,让姐姐看看伤口。”
薛鸾乖顺地阖上眼睑。
指尖的温热倏然抽离,她心底泛起一丝微妙的失落。
布帛撕裂的轻响传来,随即,柔软的布条缠上她的手指,轻轻打了个结。
“伤口很小,绑住就不会流血了。”李长玉的声音清冷又不失温柔,“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薛鸾咬着唇睁开眼,心头仍萦绕着丝丝甜意。然而这份甜还未化开,身后便传来董元舒亲昵的呼唤。
“长玉——”
她心尖一颤,方才的温热骤然冷却几分。她不愿回头,更不想看董元舒那张明艳张扬的脸。
董元舒懒洋洋地走过来,手臂一抬,自然而然地搭在李长玉肩上,笑吟吟道:“这瓜不是咱们刚才买的吧?听声音脆生生的,肯定甜。
李长玉拿着旁边的刀,一刀切了下去。
瓜分两半,露出红艳艳的瓤。
“我猜得没错,熟得刚刚好,籽也特别小。”
李长玉递了一片给她。
董元舒就着她的手,低头咬了一口。
这一幕落在薛鸾眼中,刺得她眼眶微热。
李长玉似乎并未察觉,将瓜塞进董元舒手里,无奈道:“懒鬼,自己拿着吃吧。”
董元舒这才接过,又咬了一口,眉眼弯弯:“真甜。”
随后目光一转,上下打量着薛鸾,笑道:“小妹妹是哪家的姑娘?生得真可爱。”
薛鸾指尖微蜷,唇瓣咬得更紧。
李长玉回道:“是永安堂薛大夫的千金,别一口一个小妹妹,她是怀贞和林霜的好友。”
这话落入薛鸾耳中,她冲洗着葡萄的手顿了一下,心里没来由多了几分难过。
她以为……长玉姐姐至少会说,自己是她的朋友。
她家教极好,即便心里翻江倒海,面上仍不露分毫。抬眸冲董元舒浅浅一笑:“董小姐好。”
董元舒一听她是江怀贞的朋友,顿时眉开眼笑:“阿鸾妹妹好,改日姐姐有空去找你玩。”
薛鸾笑着点了点头,又低下头来,将洗好的葡萄装到盘子里,端往客厅去。
第144章 半夜点心
厨房里,江怀贞正忙着翻炒锅中的菜肴,听闻来了几位客人,手中的锅铲微微一顿:“幸好今日多备了些菜。”
胡桂英抱臂倚在灶台边,懊恼道:“都怪我!要不是走了那条街,就不会被那个讨厌鬼看见,更不会引狼入室!”
“这是怎么了?”江怀贞侧目看她,“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和李刑幕同桌吃饭让你这般不自在?”
“不是她,是另有其人。”
见她还不明白,胡桂英只得解释道:“就是那个……那个……丢了银子赖我头上那个,害我丢了奖金的那个姓董的。”
江怀贞“噢”了一声表示明白,“你都不是捕快了,那些事情就算是过眼云烟了,何必一直记在心上。”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胡桂英哼道,“瞧她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活像只开屏的孔雀!”
“李刑幕的朋友,总不会太差。”江怀贞忍笑摇头,“横竖就这一顿饭的工夫,往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与她井水不犯河水便是了。”
胡桂英听她这么一劝解,觉得心里舒服许多,没再提她,帮忙着看火端菜。
却不知道门外正站着个人,正是她口中的小人。
小人董元舒本来是想来瞄一眼厨房里的江怀贞,没想到在门口听到胡桂英对自己这一评价,暗自磨牙。
她是不愿和这小气吧啦的小捕快纠缠,可到底是亲亲表妹的好友,也不好闹得太难堪不是?于是轻咳了一声,笑道:“煮的什么呀,好香呀。”
江怀贞转头,入眼的是一张美丽又张扬的脸庞,她微微愣了一下,很快就意识到来人是谁,如今她是主人,不好冷脸对着客人,笑了笑道:“煮了几个家常小菜,厨房烟大,董小姐还是不进来的好,免得沾染一身油烟味。”
董元舒扬眉:“过日子无外乎吃饭睡觉,没有烟火气息就不是过日子了,我就爱沾烟火气息。”
当然,也就说得好听,她自小就出生在官宦人家,吃饭睡觉自有下人伺候,十指不沾阳春水,哪里来的烟火气息。
胡桂英自然也是看得出来,讥讽地啧了一声。
董元舒将这一声听进耳朵里,恨不得在她还没好透的屁股上捏上一把,让她嗷嗷直叫。
“要我帮忙吗?”她问道。
胡桂英鼻子里哼了一声:“算了算了,别来帮倒忙就谢天谢地了。”
“就剩个清炒时蔬了,”江怀贞适时打断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很快就好。”
董元舒见她这么说,也不好一直再待下去,目光顺着江怀贞身上上下又打量了一番,这才恋恋不舍地推出厨房。
胡桂英将她这一番举动看在眼里,不知想到什么,顿时警铃大作。
她看了眼江怀贞,这人又转过身低头炒菜去了,根本没当回事。不由得剁了一下脚,端着一盘菜出去。
她打算去提醒一下林霜,那个姓董的女人,怕是看上江怀贞了,否则大热天的,一个客人家怎么会跑到人家后厨去。
这很失礼好不好!
走到外厅的时候,林霜正和李长玉在说话,阿鸾不近不远地坐着,正在吃水果。而那狐媚女子就站在一旁,随着她走进门,那一双凤眸也跟着瞟了过来。
她只得将心思咽回肚子里道:“饭菜都备好了,怀贞说可以开席了。”
林霜这才笑道:“走吧,去吃饭。”
说着,扶着桌沿缓缓起身。
薛鸾正要过来扶她。
却见江怀贞已从厨房快步走来,自然而然地托住她的手臂。
薛鸾往后退了一步,林霜扣住江怀贞的手,将重量倚在她身上,笑道:“走吧,阿鸾。”
二人姿态亲密,胡桂英早已见怪不怪。
而知道内情的李长玉也没有过多的表情,目光倒是探究地看向刻意走向另一边的薛鸾,随后又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
董元舒目光落在两人交握在一起的双手,根本没当回事。
要是表妹来扶她,她也愿意和她这样扣着手。
只有薛鸾,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
旁边的胡桂英注意到了她异样,伸手揽住她的肩膀道:“怎么了小阿鸾,皱着一张苦瓜脸,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次买的葡萄是酸的。”
薛鸾扬起小脸,勉强扯出个笑容,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一侧。
却见李长玉正低声和董元舒说着什么,两颗脑袋靠得很近。
她慌忙垂下眼帘:“没、没什么,就是有些饿了。”
林霜笑道:“今天买了好多菜,你江姐姐做了你爱吃的酸甜排骨,待会儿放开吃。”
薛鸾眼睛弯了起来,道:“好。”
江怀贞的厨艺愈发见长,大伙儿都吃得很尽兴。
吃完饭,董元舒还不愿走,于是大伙儿又赖着吃了会儿的水果。还是薛鸾先提出的要告辞,她在永安堂还有点儿事没做完。
这会儿杏儿和马夫已经过来接她,就在外头候着。
李长玉也随之起身:“天色已晚,我们也该告辞了。”
时候不早,林霜和江怀贞也不便挽留,便将她们送至门外。
李长玉走到薛鸾的马车旁,轻唤一声:“阿鸾。”
薛鸾此时已经坐进车里,撩起车帘看着她,露出半张瓷白的小脸,低叫了一声:“长玉姐姐。”
“今晚没见你怎么动筷,”李长玉声音放得很轻,“吃饱了吗?”
薛鸾因她特意的这一句询问,心里又变得起起伏伏起来。只是目光瞥到隔壁另外一辆马车上,正撩眼看向这边的董元舒,轻声回道:“吃饱了。”
李长玉看着她闪烁的眼眸。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吃饱了就好,路上小心些。”
薛鸾放下帘子,让马夫赶车。
她靠在车壁上,心潮一瞬间落到了最低点。
另一辆马车里,董元舒看着坐进车里的李长玉,似笑非笑:“你待薛家那小丫头,倒是格外上心。”
李长玉望向窗外,淡淡道:“她年纪小,多照拂些罢了。”
董元舒轻哼一声:“从前在京城,你何曾对谁这般体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性子,来这小地方近一年,倒是多了点人情味。”
李长玉没吭声。
马车远去。
胡桂英还没走,一来她不愿意跟那个女人一起离开,二来她还有事和林霜她们说。
那日她在牢房里折磨谢承平,他被打得受不了,说自己是受人指使才要去找江怀贞的茬。只是那时候胡桂英以为他是为了让她下手轻点才想出来的借口,并没有相信。
如今谢家的事情告一段落,她仔细一回想,又觉得事有蹊跷,还是得和林霜她们说一声的好。
“他说那人在酒馆里,自顾上前搭话。淡青色的儒衫,中等个子,身材清瘦,像是大病初愈的模样。”
她话音一落,林霜就冷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他!”
胡桂英忙问道:“当真是有人指使谢承平的?你还认识这人?”
林霜点头:“是秦冲。”
胡桂英瞪大眼睛:“居然是秦冲?你说他为什么老是跟你们过不去?倘若说他们和永安堂有竞争,可也该针对薛家才是,怎么倒将矛头指向你们?”
前世的事,林霜自然没办法和胡桂英透露。
江怀贞道:“从秦升投毒到后来潘闵出来顶罪,秦家几次栽跟头都是跟我俩有关,他们想针对我们也不奇怪。”
胡桂英眉头一蹙,道:“原以为那谢承平信口雌黄,没想到真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幸好谢家没能得逞,秦冲想坐收渔利的美梦也泡汤了。不过这厮阴险狡诈,定不会善罢甘休,咱们总不能一直被动挨打吧?”
“不能。”江怀贞斩钉截铁地说着,目光转向林霜,“这几回我们处处受制于人,是时候扭转局面了。”
林霜也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我也厌倦了这种被人暗中窥伺、处处设陷的处境。”
胡桂英一听,顿时兴奋起来:“要怎么做?我最近正闲得手痒。”
林霜道:“你身上的伤还没好,且再休养几日。等时机成熟,少不了要你出力。”
说完,让江怀贞去拿了一锭银子来,推给她道:“你在狱中联合狱卒教训谢承平,着实替我们出了口恶气。不过连累两位兄弟丢了差事还挨了板子,这些银子,拿去看怎么补贴给人家。”
胡桂英将银子推开道:“他俩早就不想干这差事了,我不过是顺水推舟,要什么银子?”
“一码归一码,”林霜道,“人家想辞工是一回事,因我们受累又是一回事。更何况还平白挨了十板子。”
胡桂英道:“不用了,都是玩得很好的朋友,不需要这些。”
林霜瞪她:“这哪行?朋友帮忙也不能白帮,拿着,不然往后有事情也不好找你帮忙。”
胡桂英眼看推辞不掉,只好收了起来。
江怀贞问:“你要不要跟我们回村里住几天?”
胡桂英摇头:“我娘这几日也催着我回村子里去呢,我要是去你们家却不回自个儿家,要被她给念叨死了,索性哪里都不去,就留在城里。正好你们有什么事,随时来寻我便是。”
林霜见她意已决,便不再劝。
谁知道这人临走时,悄咪咪把她拉到一边,说和李长玉一起来的那个姓董的,怕是看上江怀贞了,让她小心点儿。
林霜顿时哭笑不得。
她倒不是贬低自己伴侣的魅力,但天底下喜欢同性的本来就少,哪有那么巧的全都凑在一起?以前薛鸾和那些小伙伴初见江怀贞的时候,不也是个个面露花痴尖叫连连,如今那些小姑娘成家的成家,立业的立业,都忙着自己的事,谁还记得两年前那些幼稚的举动?
不过那姓董的小姐是有些奇怪,进门就跟她打探怀贞的消息,大家坐在一起,她目光也总是落在怀贞身上的多。
确实有些不同寻常。
不过究竟是什么原因,倒不好胡乱猜测。
另一边薛鸾回到永安堂,心情有些沮丧,转身便钻进药房,闷头忙着之前没有干完的活儿。
一旦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时间便过得飞快。等她终于觉得眼睛发酸,手腕也累得抬不起来时,才放下药碾,揉了揉发僵的腰。
窗外早已漆黑一片,只有屋檐下的灯笼幽幽亮着,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已是丑时三刻。
院子里静悄悄的,夜风微凉,吹得眼眶有些发涩。
推开门的时候,隔壁的杏儿听到动静,连忙披衣起身:“姑娘可算回来了,奴婢这给你备水。”
“不用忙了,我自己随便冲一下就好,你去睡吧。”薛鸾摇摇头,声音有些哑。
杏儿还是起来给她打了水,一边道:“对了,一个多时辰前,李刑幕来过。”
薛鸾脚步一顿,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她……来过?怎么不叫我?”
杏儿道:“她不让叫,给买了一些点心过来,说你半夜忙完怕是会饿了。”
薛鸾心中怦怦直跳,坐到桌边,摸着熟悉的点心盒子,心里却压得很难受。她冲着杏儿道:“我知道了,你去休息吧。”
杏儿应下,去了隔壁的耳房。
薛鸾坐在桌边,良久,才拆出其中的一盒点心,拿了一个,塞进嘴巴里。
酸酸甜甜的,像极了此刻的心情。
结合自认识以来她们的几次见面几次互动,她大概明白自己是怎么一回事了。
她喜欢李长玉!
不是对姐姐的依赖,不是对朋友的亲近,而是……想要独占她的目光,想要她只对自己温柔的那种喜欢。
可是……李长玉怎么会喜欢她呢?
她们都是女子啊。
这世道,这样的感情,怕是连说出口都是罪过。更何况……李长玉待她好,不过是把她当个需要照顾的小妹妹罢了。
试想,谁会喜欢一个比自己小八岁,既不出挑也不特别的小姑娘呢?
她们才认识多久啊?
就算……就算李长玉能接受女子,可她那样出色的人,身边合该站着更耀眼的人,像董元舒那样明媚张扬的,或是其他更优秀、更美丽的姑娘。
李长玉和董元舒之间也许并没有什么,是自己太过自卑了。
自卑到任何一个比自己稍微出色一点的女子站到她身边,都能致使她胡思乱想,辗转反侧,猜测着各式各样的可能。
想到这里,薛鸾难受极了,抓起盒子里的点心一颗接一颗往嘴里塞,直到咽不下去。
抓着衣服去洗漱。
等到凉水泼到身上的一刻,心里的那些热烈终于也慢慢冷却下来。
理性一点一点地占上风。
与其坐在那里自怨自艾,等待李长玉的垂怜,还不如专心立业,把自己变成更好的人。
那个时候的自己,或许更有勇气,向她诉说这份心意。
即便终究要淋一场大雨,至少,她可以撑着脊背走进风雨里。
第145章 眉眼柔和
隔日一大早,马车就出发了。
回到山谷,江怀贞抱着林霜下了马车。
脚才刚着地,萍儿就飞奔过来,一头扎进林霜怀里,小脑袋在她衣襟上蹭来蹭去。
一年多了,头发长长了,两条小辫子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林霜搂着她笑道:“是不是想姑姑了?”
“想,好想好想。”萍儿嘟着嘴,眼圈都红了,“我每天都数着日子等你回来呢!”
大大花、小花和冬至、菜头几个孩子闻声跑来。一个多月不见,几个孩子都晒得黝黑发亮。
江怀贞从马车上搬下几个竹篮,里面装满了水果和点心:“来,把这些都搬进去,大家一起分着吃。”
这些都是昨天董元舒和李长玉送过来的,当时又吃了饭,根本没吃多少水果,剩了几大篮子,全都提回来。
另外还有胡桂英买来的两个大寒瓜。
孩子们“哇”的一声欢呼着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提着篮子往屋里跑。
小花力气小,眼看自家姐姐和萍儿一起抬着最小的篮子,也一路跟着跑上前,把手搭上去,表示自己也出了一份力。
几个小丫头走得摇摇晃晃,却笑得见牙不见眼。
江老太和严婶婆也从屋里出来,见到林霜拄着拐杖往家里走,老太太抹着眼泪迎上来:“哎哟我的乖乖,这腿还没好利索呢?都一个多月了,得到啥时候才能好……”
先前因她和江怀贞好上后生出的芥蒂早因这场变故烟消云散。
“奶,我好多了。”林霜笑着安慰道,“大夫说再养些日子就能痊愈,现在就是不能太使力,暂时先拄着拐杖。”
“外头日头毒,快进屋歇着。”江老太又抹了把眼睛,“我去把凉茶端来。”
堂屋里,孩子们已经把水果洗干净摆好。
冬至眼巴巴地望着那个最大的寒瓜,冲着江怀贞问道:“姐……那我把寒瓜开了哦?”
“开吧,”江怀贞点头,“点心也拿出来吃了。”
老太提着茶壶出来,看着满桌子的精致点心,惊讶道:“咋买这么多好东西?这得花多少钱啊?”
“昨晚有朋友来吃饭,这些都是她们送的。”林霜解释道,“是衙门那位李刑幕,上次阿鸾来村里签约时,她也来过咱们家。”
一听是官府里的人,江老太顿时眉开眼笑:“难怪这么阔气!这蜜饯看着就金贵,怕是城里最好的点心铺子买的。”
冬至和菜头这两个月天天来帮忙,割猪草、喂猪、打扫院子,什么活都干。江怀贞把水果和点心分出一小部分留给老太太和萍儿,剩下的全都装起来让两个孩子带回家。
看着一大篮子的水果和点心,菜头黝黑的小脸顿时涨得通红,连连摆手。
他不好意思,娘说了家里现在能过上好日子,全靠江姑姑和霜姑姑,她们不在家,自己过来帮忙是应该的。
而且两个妹妹在这儿已经吃了不少,再拿回去就有点太多了。
严婶婆也推辞道:“哪能拿那么多,留着家里吃,她们拿点解解馋就行了。”
最后还是冬至道:“这葡萄放明天就该坏了,点心也不能久放,咱们就当帮忙销货呢。”
菜头这才红着脸接过篮子,小声道:“那……那我回去让我娘做点腌菜送来……”
江怀贞倒也没拒绝,笑笑道:“正好,天热了,酸菜送粥最好吃了。”
萍儿一个多月没见林霜,黏得不行。
而江怀贞身边则围着小花,这丫头胆子越来越大,这会儿正坐在江怀贞腿上,仰着小脸等她喂葡萄,黑褐色的眼珠子咕噜噜地转来转去。
江怀贞眉眼弯弯,细长的手指剥开葡萄皮,把果肉送到她嘴边。
小姑娘一口含住,满足地晃着两条小短腿。
“还要!”吃完一颗,小手扒拉着江怀贞的衣袖。
江怀贞点点她的鼻尖,很有耐心地又剥了一颗。
比起两年前,如今的江怀贞眉眼柔和,笑容也常挂在嘴边,孩子们已经不怎么怕她了。小花有时候甚至会仗着她宠她,爬到她膝盖上,一屁股坐她的怀里,有时候还会央着她举高高。
江怀贞自是好脾气地满足她。
林霜看着一大一小的互动,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她喜欢这样简简单单的日子,喜欢这样从内到外洋溢着开心的江怀贞。但眼下,还有个秦家挡在眼前,只要这件事情没有处理好,她们就没有办法安心过日子。
此时的秦家。
秦冲坐在书房里,眉头紧锁。
谢家一下子全军覆没,让他原本昂扬的斗志仿佛被一盆冷水给浇了下来,萎靡了。
王春儿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进来,“少爷,该喝药了。”
秦冲抬头看了她一眼,徐徐道:“你到秦家也快三年了,实话说,我人怎么样?”
王春儿低着头,小声道:“少爷宅心仁厚,待春儿也是极好……”
秦冲冷哼一声:“可她却不这么觉得,偏偏看上一个砍头的刽子手,那个女人有什么好,让她宁愿背负骂名,也要跟着她?”
王春儿道:“也许对她来说,江姑娘才是救她脱离苦海的人吧……”
秦冲苦笑:“确实,秦家对她来说是个苦海,对我又何尝不是?过去这么多年来,我哪日不是如履薄冰,生怕哪天一醒来就被毒死了!”
王春儿道:“少爷何必执着让林霜进府?她为人和善,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大家和睦共处不好吗?”
秦冲轻哼:“她身上有我要的东西!”
林霜死在自己后面,秦家这些年花了那么多钱那么多条人命研究出来的药方子,她一定有所耳闻,那些药物也用到她身上,她也一定知道其效果,只要有她在,他何愁事业不稳?
况且,两人都是异世归来,有着同样不堪的前世,他们是一类人,是最熟悉彼此的人,应该是一体的才对。只要有她相助,家里的那个老妖婆便不足为虑!他们一起报仇,一起把孩子抚养长大,一起把济世堂的招牌发扬光大。
从他知道她也回来之后,就已经做好了计划。
可偏偏,她却不来了!这教他如何不生气?
王春儿看着他扭曲的脸庞,眼睫垂下来,低下头去。
回村后的林江两人,忙着收割去年这时候种下去的一年生药材。
林霜腿脚不好,主要还是江怀贞动手干活。药材收回来后,根茎洗干净,趁着天气好晒干,收到库房里。
薛鸾带着人来收,一亩地的板蓝根,最后上称,能得到两百斤左右的干货,按照一斤二十文钱的收购价,一亩地能有四两的收入。
再除去种子和肥力、人力投入,剩下二到三两的利润。
而白芷的产量要看是一年生的还是两年生的品种,一年生的亩产大约有二百斤一亩,一斤十五文钱的收购价,一亩地利润能有二两左右。如果是两年生的,一亩大概三百斤的产量,品质提高,一斤收购达到三十文。
总体来说,利润比种田的要好上不止一点半点。
永安堂来收购药材当天,村民也跟着过来看了,目睹了成品过秤、银货交易整个过程,这下心里有数了,也踏实了。
薛鸾原本吊起来的心情也随着林霜的第一批药材入库给放了下来。
看着她如释重负的模样,林霜笑道:“等年底这一批药材收上去,永安堂的库房就开始充盈起来了。”
薛鸾道:“全靠霜姐姐在背后帮忙谋划。”
“既然是合作,大家各自负责擅长的部分,哪有帮不帮忙的?”林霜笑了笑,问道,“那些名单上的药方进展还好吗?”
自从知道谢家那件事是秦冲在背后推波助澜以后,江林两人就觉得不能再坐以待毙。
因为一而再再而三的仁慈和忍让只会招来敌人永无休止的得寸进尺。
林霜将前世济世堂后十年研究出来的秘药方子给背写下来。
其中有一部分她是有些印象的,因为前世当着他们这些药奴的面,济世堂的那些大夫们从来不避讳,有时候会根据他们的反应,讨论某一味药的用量是否合适。
只要她有心,便能记得下来。
林霜不能肯定确切的数据,但是能记得清大部分的内容。她将这些内容记录下来,交给薛鸾,由薛鸾组织人手,进行后续的研究,争取赶在济世堂之前,将一些药品给落实了。
薛鸾见她询问那批药的事,忙道:“有两个药品基本上已经确认配比,那款金疮药目前在小动物身上进行测试,进展顺利。我打算下一步和衙门备案,招一些因伤就诊的百姓前来治疗,观察情况,如果没有问题就可以上市了。”
林霜闻言大喜:“好,一个一个来,别太着急,身体也要顾着。”
薛鸾点头。
……
点心铺子前,一辆马车缓缓经过。
车帘缓缓拉开,一个女人的脸庞出现在窗口,只是往店里边瞟了一眼,又将目光收回去,帘子很快也放了下来。
前头的端午问道:“小姐,要吃点心吗?”
李长玉道:“你想吃就下去买。”
端午听着她冷冰冰的声音,哪里还有吃的心情,笑嘻嘻回道:“我午饭还饱着呢,还不饿。”
李长玉没有应声。
端午又道:“小姐,好久没有见到薛小姐了,有三四个月了吧,感觉她最近都好像很忙的样子,也不来点心铺子了。我上次碰到薛夫人,问了一嘴。薛夫人说她也不怎么回家,没日没夜窝在药堂,一直在研究药方子。”
李长玉这才道:“她在这方面有天赋,就该多下些苦功夫。你平日有空多往永安堂附近走一走,莫让那些宵小扰了她。”
“是,小姐。”端午忙狗腿地应道。
“对了小姐,听说永安堂最近出了一款新型的金疮药,能直接贴在伤口上的,好多老百姓都赶着去购买,咱也绕过去看看吧?”
永安堂的金疮药经过薛鸾的改良之后,联合布庄做了一些带着黏性的绷带,对于流血量较少的伤口,可直接使用,立马见效。
这款绷带金疮药一经发布,就因为其便利和出色的效果,以及亲民的价格为老百姓所喜欢,不管受没受伤,都要买一些放家里,以备不时之需。
端午说完,竖起耳朵听了一下车里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李长玉的声音传了出来:“过去看看。”
永安堂的医馆和药堂两边分开,不同入口和门面。医馆这边有不少人正在排队看病,而药堂门口,也同样围着一群人。
端午扶着李长玉下了马车。
只听人们在交头接耳:“都说这新型金疮药厉害得很,只要伤口不超过一寸,直接贴上去就可以止血。就算是大伤口,辅以同款药粉,也能迅速止血见效。”
“真有那么神奇?”
“你没看人家药店门口贴着,凡八月初五之前受伤的,伤口不足一寸,可到永安堂药堂免费领取新型金疮药,当场演示。”
“这个好,眼见为实,要是能止血,我也得买一些回去备用。”
“不是说济世堂那边的金疮药效果更好吗?”
“那你是没听说过济世堂的金疮药用了之后会发生高热。”
“对,我之前用了就中招了。”
“嘶,还有这等事,那算了算了,我在这边买了算了。”
正说着,就有一个手指受伤的村民急匆匆跑来,挤到人群里,表示想用免费的金疮药,药堂伙计赶忙将他带去,当着众人的面清理伤口,敷药。
果然,药贴一贴上去,血立马就止住了。
瞬间人头攒动,纷纷拥上去要买药贴。
旁边另外一名伙计趁机吆喝道:“大家快来看看,永安药堂新出了一款香囊,养生辟邪明目醒脑,一个只需五十文钱——”
端午看着前边黑乎乎的人头,啧啧赞道:“没想到薛小姐小小年纪——”
话音还没说完,就听李长玉道:“走了,回去。”
除了新型金疮药,永安堂趁着这股热潮推出了养生避邪法香囊和食补的药包,不管有病没病,都要来上一包。
如此一来,年初才让秦冲给打出一些口碑的济世堂又被打回了原形。
原本说三年内不插手的秦老夫人终于还是按捺不住,让人把秦冲叫去。
“我让你把永安堂给踩下去,这下好了,倒是让他们给踩到我们的头上来了,这才短短半年的时间就这样了,再这么放任下去,济世堂要在各州县除名了!”
秦冲咬牙道:“那姓薛的竟生了个好女儿,弄了这么多花样出来,我敢说她们的金疮药就是按着咱们的来做的!”
秦老夫人道:“咱们的金疮药配方是秘密,还加了其他东西进去磨成粉混淆,她们怎么知道咱们的配方?”
秦冲现在也已经确定了,药方一定是林霜给的永安堂。
倘若是这样的话,济世堂今后的日子将寸步难行!
一时间也气得浑身发抖。
秦老夫人又道:“永安堂和那些贱民签订了种药的契约,眼下已经开始陆陆续续收药入库了,这些药材不需要车马劳顿从外地送过来,省了好大一笔开支,她们药价比我们家的低,照这么下去,济世堂要不了多久就该关门大吉了!”
“据我所知,联合村民种植药材这件事还是姓江的和姓林的主导的,我让你把那姓江的给处理了,你磨磨蹭蹭的要等到什么时候?难道要等济世堂倒了你才想办法吗?”
眼看秦老夫人大怒,秦冲忙道:“母亲放心,这件事我已经在着手了,近期一定会给母亲一个答复。”
秦老夫人冷哼一声,“今年年底,要是利润降下来,我看三年之约,也没必要再执行下去了!”
秦冲闻言,牙齿咬得咯咯响,仍竭力压着心里的屈辱与火气道:“请母亲耐心等我好消息。”
秦老夫人挥手让他退下。
……
转眼就到了九月底,王秀秀每个月卖泥塑小人的利润分红也准时送到。
自去年以来,每个月到林霜手上的,大概有十两左右。上个月七夕,销量也好了起来,一个月分到林霜手里能有二十两。
林霜冲着江怀贞道:“先前和秀秀姐说好了,只跟她合伙一年,一年过后,那铺子就是她的了,我都给忘了这茬。咱们抽空去一趟府城,把七月份过后的钱给退回去。”
江怀贞自是答应。
马车走得慢,于是便借了胡桂英的枣红马,两人一人一骑,天还没亮就出发了。
林霜的腿才刚刚好,江怀贞不舍得她受累,道:“要不今晚留府城睡一晚,明早再回家吧?”
林霜道:“家里就奶和萍儿在,秦冲那卑鄙小人说不定就藏在哪个角落盯着,我不放心。”
江怀贞只好作罢。
等到了府城,晌午也已经过了,两人直奔玲珑阁。
正午的日头晒得青石板发烫,林霜和江怀贞赶到玲珑阁时,檐下的铜铃正被热风吹得叮当作响。
七夕过后的店铺清静许多,三两个梳着双丫髻的姑娘正在货架前挑选泥塑,见着生人进来,都好奇地偷眼打量。
“哎哟我的老天!”王秀秀从里间掀帘而出,手里还沾着未干的彩泥,一见来人就惊呼出声,“这是哪阵香风把你们吹来了?”
“哎呀我的好妹妹,一年不见,这脸蛋儿,这身段,比去年可水灵多了!”
林霜笑道:“哪有这么夸张?不过确实胖了十来斤。”
“这样才好,”王秀秀啧啧称奇,手指虚点着林霜的脸颊,“瞧瞧这气色,白里透红的。个子也蹿高了许多……”
王秀秀上下打量着她,随后又看着江怀贞道,“小江姑娘也变了,感觉去年见面的时候不怎么爱说话,眼神锋利,我抱着孩子一靠近孩子就哭。可现在你看她,眉眼柔和,眼里带笑——”
林霜能感受到江怀贞的变化,但她们二人日日在一起,没有王秀秀感觉得那么直观,而且江怀贞待她从始至终,一直都是温柔体贴。
如今听她这么说,心里也觉得高兴。
拉着王秀秀去了后院,把合同到期的事和她说了,再把先前送过去的银子塞给她道:“秀秀姐,咱们去年说好的,契约到七月初九就到期。这些是七月份之后的分红,你收好。”
王秀秀其实是记得契约的事,只是感恩着当初她们带她一家人挣了钱,还把这个铺子转给她,反正铺子也还挣钱,和丈夫商量过后,还是照例把分红给送过去。
她没想到林霜她们会亲自送钱过来,还提了契约的事,心里感动得一塌糊涂。
“去年还没认识你们以前,家里的陶瓷都卖不出去了,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要不是你,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要去哪个大户人家当牛作马。眼下靠着这间铺子,家里的日子是好起来了,连带周边几户人家也跟着一起卖了好些陶器,你的恩情,我们都不知道该如何报答。这些银子,你又何必再拿回来?”
林霜笑道:“咱们是生意人,既然签了契约,就得守着规定来。以前大家日子都不好过,相互帮忙是应该的,如今都能过上好日子,我也知足了。”
王秀秀赶忙让丈夫安排午饭,两人眼看推辞不掉,便在后院用了饭。
吃过饭后,才匆匆告辞赶回昌平县。
半路,两人下马休息的时候,林霜道:“让你这么跟着我来回跑着,会不会觉得辛苦?”
江怀贞将手里装着水的水囊递给她道:“我们如今都这样的关系了,你还要跟我这般说话吗?”
林霜看着她:“我做事,你从来都是无条件支持我,我是真心感激你,这种心情不会因为你我关系密切就不会存在。”
江怀贞道:“大可不必,我无条件支持你,是因为你是真能挣钱。我没有你的好脑子,只能听你的。”
林霜伸手去拧她:“你损起自己来也是这么狠。”
江怀贞笑笑,见她喝完水,把水囊拿过来,拧紧塞子。
林霜又哀怨道:“现在大家见到我,都说我胖了。都怪你,一天天变着花样弄菜,我当初就不该教你做饭。”
江怀贞看着她红润的脸蛋,道:“这样才正常,一点都不胖。”
林霜哼道:“三个月胖十斤,谁知道后边三个月还会胖多少斤?还有,为什么只有我胖,你却不胖?”
连萍儿都胖了,凭什么这个人还是细溜高挑的模样,不公平。
江怀贞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我也不瘦。”
林霜伸手过来,去摸她的肚子。
江怀贞大方得很,任由她摸。
没想到这人却使坏,往上揉捏了一下,她才有些尴尬地含胸收腹,躲过她的魔爪。
林霜嘿嘿一声,“确实不瘦。”
江怀贞耳朵一热,站起身道:“走吧,争取在天黑前赶到县里。”
林霜从地上爬起来,从背后搂住她的腰。
江怀贞转头,伸长了手臂将她肩头揽住,亲了亲她的唇,“我扶你上去。”
林霜含着她的唇吮了一会儿,又窝在她怀里亲昵了一下,这才嗯了一声,走到小红枣旁边,抓着坐垫,在她的帮助下翻身上了马。
江怀贞也一个利落上马,随后一抖缰绳,一红一黑两匹马儿撒开蹄子,朝昌平县的方向奔去。
第146章 买青豆角
县里布庄店老板嫁女,请了好多人,连衙门里的刑幕都收到了请柬。
端午念完了请柬,问道:“小姐,要不要去吃酒席?”
李长玉头也不抬地翻着手头的书页:“不去。”
“可我好想去吃酒席呢……”
“家里那么多厨娘变着花样煮的饭还不合你胃口?”李长玉面无表情道。
“哎呀,人家就想去感受那种喜庆的场面嘛。”端午嘟着嘴道。
“连新郎新娘是谁你都不认识,瞎感受什么?”
“怎么会不认识?咱们刚来昌平县的时候,去看江姑娘行刑,后来薛小姐晕倒了,小姐背着薛小姐去医馆,薛小姐那个脸圆圆的朋友也一直跟着,新娘子就是她啦。”
听到这儿的李长玉放下书本,定定思索了一下:“行吧,既然你想去,那便随你一回。”
端午嘻嘻笑道:“好呀好呀……小姐你说,好朋友成亲,薛小姐就算再忙,也会来参加喜宴吧?”
“我怎么知道?”李长玉说完,又竖起了书本。
一晃婚期就到了。
李长玉去了,董元舒也扒拉着一起去。
她原话是:“这鬼地方什么好玩的东西都没有,我就你一个朋友,你去吃好喝好玩好却不叫上我,你就是这么当朋友的嘛?”
李长玉对带不带她无所谓,随便她跟上了。
好巧不巧,和薛家母女给安排一桌了。
薛鸾以为自己沉寂了三四个月的心情,再看到那个人的时候应该会淡定许多,然而当那清瘦高挑的身影出现,她的心跳又开始变得不规律起来。
薛夫人刚要坐下,见到她们三人一行,赶忙率先打起招呼。
端午抢先道:“我嘴馋,想吃席又想看看美美的新娘子,就拉着小姐一起过来了,没想到在这里碰到薛夫人和薛小姐。”
薛夫人笑道:“阿鸾这几个月一直闷在药堂里,我怕她待里边待傻了,拉她出来转转。”
端午忙道:“哎呀我就说几个月不见,怎么感觉薛小姐又瘦了,原来是工作给忙的。”
董元舒就是个自来熟,跟着插嘴调笑了几句。
厅堂里人声喧嚷,李长玉的目光穿过几道人影,不动声色地落在薛夫人身旁那个纤细的身影上。少女的下颌比上次见面时更尖了,衬得那双杏眼愈发清亮。
忽然,那道身影似有所觉般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薛鸾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受惊的蝶翼。她抿出一个浅浅的笑:“长玉姐姐最近可好?”
还不待李长玉回答,一旁的端午已经风风火火地挤过来,推搡着几人道:“好久不见了,坐近一些,方便说话。”
李长玉就这么被她一屁股给拱到了薛鸾的身边。
薛夫人也没觉得什么,本来带女儿出来就是为了感受感受人气,遇上几个年纪相仿的姑娘,能坐在一起说话最好,正好同桌还有几个认识的夫人太太,她寻了一位聊得来的,坐了过去,闲话家常。
李长玉坐了下来,左边是董元舒,右边是薛鸾。
端午坐在董元舒那一侧。
她虽是丫鬟的身份,可自小就和李长玉一起长大,平日李长玉私事公事也都交代她去办,既是贴身婢女,又是半个总管,跟一般的下人并不一样。除非正式场合,否则李长玉不会让她去下人桌就餐。
薛鸾见她率先坐下,也撩起裙摆,坐了下来。
明明以前见面的时候,还是言笑晏晏,甚至在点心铺子,还兴致勃勃地跟着她分享有趣的事情,可如今氛围却僵得很。
薛鸾知道自己对李长玉的心境变了,所以才会导致当下踌躇的局面。对方人还是那个人,一如既往,清冷脱俗。
这般清冷,让人无法想象,上次最后一次见面,她半夜还送了糕点过来。
那么温柔,那么体贴。
也不知道自己这几个月的回避,对方是否觉察。这个念头一出,薛鸾又很快否定了,长玉姐姐又不喜欢自己,就算以前几次见面,大多也是偶遇。她们几乎没有什么交集,又谈何回避?又如何能觉察?
她鼻子微微有些发酸,又轻声问了一次:“姐姐最近可好?”
李长玉鼻尖感受着身边传来的一股淡淡的草药味道,回道:“尚可。”
薛鸾哦了一声,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再说什么。
还是李长玉开口了:“工作虽然忙,也要注意身子。”
薛鸾心中怦怦乱跳,小声应道:“我知道了。”
另一边,薛夫人和其他夫人太太聊天,就听到有人问:“听说今天的新娘子和你们家阿鸾是好朋友,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家摆酒?”
薛夫人听到这个问题就头大,自家女儿和其他家女儿情况不同,她如今已经打定主意要养她一辈子,但是家里有个妙龄的女儿,架不住别人一直询问。
也只能耐着性子道:“阿鸾还小,再等几年。”
那太太道:“十七了,也不小了,再晚那得成老姑娘了。”
对面两个老姑娘听到这话,一个面无表情,一个勾起唇角看着热闹。
还不待薛夫人开口,那太太就道:“我有个外甥,也是十七岁,长得一表人才,刚考取了童生,为人很是孝顺。不如找个时间,咱们好好聊聊?”
薛夫人随口问道:“家里可还有兄弟?”
那太太回道:“没有了,上头倒是有几个姐姐,这事要是真成了,过去也是当少夫人宠着。”
李长玉盯着眼前的茶杯,眼珠子一动不动。
倒是薛鸾,听到母亲和别人堂而皇之地讨论自己的事,早已面红耳赤。正要起身去提醒她,薛夫人这边已经开口:“算了,我们家鸾儿一天天只知道埋头研究药材,也不知道怎么给别人当媳妇,还是先养着吧。”
独子更加重视子嗣,罢了罢了。
那太太还想再说,薛夫人笑道:“今日是来喝喜酒,尽说咱们的事算什么事嘛。哟,上酒了,来点嘛。”
眼看她不欲讨论这个话题,那太太也只好歇了声。
酒席结束,宾客散去。
薛鸾挽着母亲的手臂,乖巧地站在一旁。
而李长玉站在闷热的人群中,一派清冷高洁,不染纤尘之相。
见她凝眸望来,薛鸾身子微微绷紧。
“薛夫人,薛小姐,天色不早,我们先行一步。”
薛夫人笑道:“好,刑席后会有期。”
薛鸾看着那隽秀的身影转过去,上了马车。随着马车缓缓向前驶去,最后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
谁也没想到,距推出金疮止血散才过去两个月的时间,永安堂又推出了一款新的膏药,叫做寒玉冰肌膏,专门治疗烫伤、皮肤溃烂,触感清凉如冰。
该膏药一上市,顿时引起百姓疯抢。
甚至有商贩从永安堂进行大批量采购之后,兜售到别的州县,赚取差价。
济世堂也是有治疗皮肤溃烂的膏药,可比起这个新上市的寒玉冰肌膏,效果差了不止一点半点,最重要的是,价格也不便宜。
引以为傲的秘药被新的药品取代,秦老夫人气得急火攻心,将秦冲叫去骂了一顿,又责令自家药园抓紧时间研制新药。
市场上的这些变动秦冲早在第一时间就已经得到消息,他几乎可以确认,是林霜利用重生一世的信息差,把药方给了永安堂,这才有了这两款新药的上市。
本就已经气得不行,再被秦老夫人叫过去再骂一顿,终于没忍住,直接往白水村去,要找林霜当面对质。
江怀贞一见他露面,直接撵人。
无奈这厮一直在村口守着,二人不得已,只得去见了他一面。
还是上一次的茶楼,江怀贞没有进去,只是默默站在门外。
屋内,秦冲一落座,便迫不及待地发难:“林霜,金疮止血散和寒玉冰肌膏,是不是前世济世堂后来研究出来的秘方?你是不是把它们送给薛家了?”
林霜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茶,眼皮都没抬一下:“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两样东西是济世堂的?”
“证据?”秦冲冷笑,“永安堂一个小小的药铺子,根本就没有能耐研制出如此高级有效的药方。你当年在秦家待了那么久,偷学了多少东西,你自己心里清楚!”
林霜抬眸,目光如刀:“秦冲,贼喊捉贼这一套,你倒是玩得熟练。”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林霜嗤笑一声,“谢承平的事,你敢说与你无关?”
秦冲瞳孔一缩,随即故作镇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林霜:“我懒得跟你掰扯,既然都已经到这一步了,无需再说什么废话,手下见真章吧。”
秦冲:“这不公平!你比我多活了那么多年,你掌握了那么多的信息!”
林霜怒极反笑:“公平?你来跟我说公平?”
说着,她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逼视着他,“上辈子你怎么死的,我不清楚,反正不是我害的你!反倒是我,我是被你们秦家设计成灾星的名头,再逼成药奴,弄得人不人鬼不鬼,最后又被你的两个孩子给害死,现在你来跟我说公平?”
秦冲被她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林霜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冷冷道:“一年前,我本想把这段恩怨揭过去,不再追究。可你呢?你怂恿潘闵来招惹怀贞,想借我们的手除掉他;今年,你又接近谢家,想借谢家的势来对付我们。秦冲,你是铁了心要把我拉回这个局里,是吗?”
“既然你这么不依不饶,那便如你的意,我入局了,你接招吧!”
秦冲闻言心头剧震,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在这之前,他并不知道林霜居然已经猜到这两件事情的背后是他在搅弄风云,如今被她这般赤.裸裸地挑明,不禁微微有些发颤。
他强自镇定,咬牙道:“这些都与我无关,你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林霜见他还在竭力否认,冷笑一声,眼中尽是讥讽:“敢做不敢当,我真是高看你了。”
说罢,站起身,就要出门去。
却被秦冲一把叫住。
“林霜,我知道你因为庆生和婉儿的事还耿耿于怀,你甚至将太多的恨意加诸在他们身上——”
“我不能耿耿于怀吗?”林霜骤然转身,将他的话打断,“我凭什么不能恨?”
她一步步逼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上一世你被秦老太婆毒死,你不也耿耿于怀恨得咬牙切齿吗?怎么,轮到我,就得大度?”
秦冲攥紧了拳头摇头道:“庆生和婉儿生性纯善,绝不会无缘无故害你!他们一定是受人胁迫!至于是谁,你我心知肚明,你为什么不能放下芥蒂,我们一起联手对付那个背后的凶手呢?”
“胁迫?”林霜忽然笑了,笑声里却透着刺骨的寒意,“其实他们跟你,并无不同。”
“你如今不也在秦老夫人的掌控之下,对我和怀贞,以及永安堂赶尽杀绝?你为此无所不用其极,差点致使我祖婆殒命,伤了我一条腿,若不是抢救及时,我的腿和上一世一样,因你而残断!那么,我现在问你,你还觉得你无辜吗?你还觉得他们无辜吗?”
林霜直视着秦冲的眼睛,怒火在眼底翻涌。
“如今秦老夫人允你秦家的掌家之权,上一世她也可以对你的一双儿女做出同样的允诺。而你们为了这块吊在眼前的肉,为了自己的利益,屠杀每一个拦路的人,屠杀每一颗无辜的棋子!你让我这颗无辜的棋子,如何放下芥蒂?”
“如果被敲断腿的人是你,你还会在这里跟我谈放下?谈联手?”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箭,狠狠钉进秦冲的心脏。他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桌子上的茶盏,脸色惨白如纸。
林霜不再看他,转身拉开门,大步离去。
站在门外的江怀贞早就把她们的对话一清二楚地听进耳中,多日来被温情的日子抚平的伤口再一次被撕开,变得血淋淋,梦里爱人那一张憔悴的脸庞和破败的身子再次涌现在脑海里,让她心中一阵绞痛。
“霜儿!”
她赶忙快步跟了上去。
林霜情绪激动,江怀贞把她带回了城里的家。
把她安置在回廊下边的躺椅上,安抚道:“城西点心铺新出了一款好吃的点心,我去给你买来吃好不好?”
林霜瞪着她:“你是不是存心的?没见我这些日子都胖了一圈?”
江怀贞蹲在躺椅旁边,手肘支着膝盖道:“哪里胖了,一点也不胖,你肯定是对胖有什么误解。”
林霜被她逗得神色稍缓,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忽然轻声问:“方才我和秦冲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吧?”
江怀贞点头:“嗯,一字不落。”
“心疼了?”
“心疼,”江怀贞伸手拉过她的手,亲了亲她的手背,“可惜上一世,我什么忙都没能帮上。”
林霜道:“你怎么知道你帮不了我?我告诉过你了,你把我带回家了,细心照料。反倒是我……没能陪你到最后。”
说到最后,自责不已。
江怀贞握紧她的手:“或许正因上一世我们没能善终,这辈子老天才会让我们无论如何都要在一起。”
林霜侧过身看她,目光柔软:“或许吧。”
江怀贞脑袋凑过来,亲了亲她:“那我去买糕点,顺便偷师学艺,回来亲手给你做。”
林霜大拇指从她唇瓣上轻轻地碾过道:“有出息了,现在还知道给我做点心了。”
江怀贞轻笑:“都是你带出来的好徒弟,有没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架势?”
“有,再这么惯下去,我怕是要变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懒婆娘了。”
“再懒得婆娘也是我的婆娘,我乐意养着你。”
林霜推她:“快去买点心,我现在想吃了。”
江怀贞这才起身出门,骑着马出去了。
九月份去的府城,回来有两个月了,现在已经入秋,要不了多久,今年这一批死囚也该处理了。
江怀贞买了几样点心,从店铺里走出来,正要出门,却见到一对衣衫破烂的老夫妇挑着篮子从她面前经过。
看着篮子里的几大捆豆角,她赶忙把人叫住。
“剩下的我都要了。”
那妇人见到她,突然笑道:“你是和小胡捕快一起的那姑娘吧?”
江怀贞没想到她记性这么好,点了点头。
“姑娘,我知道你是为了照顾我们生意,买这么多回去,能吃得完吗?”
江怀贞点头:“能吃得完。”
男人听她这么说,这才拿着称,把剩下的豆角给称了。
江怀贞提着点心和豆角回到家,林霜见她进门,便起来迎她,却被那几大捆豆角惊到。
“怎么买这么多豆角?”
江怀贞便把这对夫妇的遭遇和她说了:“瞧着挺可怜的,吃不完就腌了做酸豆角,拿来拌面还挺好吃。”
林霜如何不知她是面冷心热的人,伸手拍了拍她的脸道:“我的怀贞最是心软。”
江怀贞听她说自己是她的怀贞,心中鼓动得厉害,将点心递给她。
“买这么多,快来一起吃。”
江怀贞应了一声,提着豆角进了厨房。
林霜拆开点心油纸包,甜香混着桂花蜜散在空气了。她拈起一块酥皮糕,咬了一口,糖馅儿软糯,甜得恰到好处。
“好吃吗?”江怀贞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珠,随意在衣摆上擦了擦,凑到她身旁坐下。
林霜把咬了一口的糕点递到她唇边:“你尝尝。”
江怀贞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林霜问:“怎么样?”
“甜。”江怀贞笑。
林霜又掰了一块塞进她嘴里:“甜就多吃点,不能就我一个人胖。”
秋风微凉,院里的老槐树簌簌落下几片黄叶,飘到回廊下。
“等腌完酸豆角,再晒些干菜,冬天煮汤时放一点,好吃。”林霜道。
江怀贞点头:“好,都听你的。”
她伸手揽住林霜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林霜顺势倚着她,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分食着点心,偶尔说几句闲话。
远处传来集市上的吆喝声,街坊邻居的谈笑声,还有不知谁家孩童的嬉闹声,可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纱,模糊而遥远。
此刻天地间,她们的世界里,只有这一方小小的回廊,只有彼此。
林霜吃完最后一块点心,指尖沾了些糖粉。
江怀贞低头,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指尖的糖粉舔去。
“别闹。”林霜轻嗔,却没抽回手。
江怀贞低笑:“不闹,那咱们去厨房?豆角还没收拾呢。”
林霜懒洋洋地靠着她:“再坐会儿,不急。”
“好。”江怀贞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第147章 做了个梦
两人吃了一会儿点心,才手拉手起身去厨房处理豆角。
盐酸豆角要用到淘米水。
江怀贞先把豆角洗干净了,才弄淘米水。
林霜全程不动,就看着她弄,厨房里一时只有水声和碗碟轻碰的声响。
“那两个老人家丢的孩子,”林霜突然开口,“多大了?”
江怀贞手上动作不停,回道:“走失的时候,一个十三,一个十四,都丢了五六年了。现在该和咱们差不多年纪。”
林霜叹了口气:“这个年纪的孩子要是迷了路,肯定知道怎么回家,八成是被人给拐了。”
江怀贞点头:“是啊,可怜那对父母,寻了这么多年,一无所获。”
林霜问:“那两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江怀贞想了一会儿才记得起来,道:“哥哥叫田小虎,妹妹叫田小……小苗——”
话音未落,原本懒洋洋倚在桌边的林霜忽的直起身子,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疾声问道:“你再说一遍?叫什么?”
江怀贞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一愣:“田小虎,田小苗……你认识他们?”
林霜道:“认识。”
江怀贞心头一跳,很快就想到什么,问:“是上一世认识的?”
“嗯,他们和我一样,都是秦家的药奴。”
林霜松开手,“只不过我是以冲喜的名义被送进去的,性子懦弱,无父无母,无处可去。加上又被两个孩子绑住,因此他们觉得我毫无威胁,对我并没有什么防范。”
“其他人则被关在农庄里,平日在药田里除草种药,还不定期试药。我在老宅,没什么机会跟他们见面,但偶尔也有交流。”
“据说这些人里边,有一些是家生子,还有一些是被家里人变卖或自卖自身,现在看来,里边绝大部分是被人拐卖进去的!”
林霜虽不被允许与那些人见面,因为她看养着秦家的两个孩子,药师们平日并没怎么避讳着她,名单摆在那里,她随处可看到,因此对这两个名字比较熟悉。
听到这个消息的江怀贞也大为震撼,问道:“里面一共多少个药奴?”
“二十个。”
话刚说完,就看到江怀贞握着拳头腾地站起身,林霜赶忙将她拉住,“你要去做什么?”
“报官!”江怀贞道,“现在就去。”
“你拿什么报?”林霜打断道,“秦家从未对外承认过大规模豢养药奴的事!你怎么跟官差解释你知道这些?”
上次发现狱卒王五的尸体,还有预测洪灾一事,虽然李长玉没有深究,可要是再多出这么一件事,保不齐她会有所怀疑。
“况且农庄里面戒备森严,就算官府的人到了,没有任何证据,也不可能擅自闯入人家的地盘,如此一来反倒打草惊蛇。”
江怀贞咬着牙,半晌,重重地坐回凳子上。
她抬头望着林霜。
林霜心里也是七上八下,上一世自己有多惨,这些人就有多惨,也有些人最后扛不住各种药物腐蚀,最后死掉。
她当然不能见死不救。
但怎么救,也是个问题。
她在屋子里踱了十几个来回,努力回想着她进入秦家的那几个年头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事情,有哪些事情可以当成她们的切入点?
突然,脚步一顿。
“第四个年头……大年三十晚上,有个药奴趁着守备松懈,藏在药田里逃了出来。但在逃出农庄后进入大道不过两里地,还是被庄子里的人给逮了回去。”
江怀贞听到这里,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只要事情还是按照上一世的发展,年三十晚上我们到农庄附近的大道上守着,一旦看到有人逃出来,立即接应!”
“只要救下一个活口,就能以此为证让官府搜查农庄。”
林霜点头:“不过随着我和秦冲归来,很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我不知道这件事情会不会受到影响,所以我们得做两手准备。”
“什么两手准备?”江怀贞问。
林霜道:“让那对老夫妇去报官。”
江怀贞道:“这事早些年不是报过了吗?”
“早些年那些官员未必重视,也没这个能力。但如今来了个李长玉,她能力出众,才来一年的时间,就破了几个大案子,先把事情捅到她那里,在她心里埋下种子,以她的能耐,说不定真能顺藤摸瓜,让她把药奴一案给扒出来。”
“这样即便我们那个计划有什么闪失,也无须担心。”
经历了潘闵和谢家的案子,江怀贞对李长玉的能力自是深信不疑,点头道:“也好,那我现在就去和他们说。”
林霜点头,让她去办正事,自己把剩下腌豆角的活儿给接手处理了。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江怀贞才回来。
林霜问:“怎么样?”
江怀贞回道:“和两人说了,又找人给他们写了状书,他们现在已经赶往衙门去了。”
林霜点头:“那就好,只要这件事能到李长玉手上,她就不可能坐视不管。其他的,我们随机应变。”
江怀贞点头。
而另一边的李长玉在接受了田氏夫妇的报案后,拿着状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问道:“一个十三岁,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已经失踪了五年?”
“是,原先已经报过官了,只是当时上边说没有线索,找不到,就没有下文了。后来我们听说衙门来了位刑席,断案手段高明,来了不过一年就已经连破了几个大案旧案,我们这才又燃起了希望……”
李长玉凝眸看着手里的纸张,好一会儿才道:“既然如此,还烦请你们将孩子失踪之前,失踪当日,还有后面你们是如何找到昌平县等,详细与我道来。”
……
眼看已经入秋,各县报到刑部的犯人处置结果也陆续下来。
昌平县一共六名死囚。
江怀贞一日便把所有任务执行完毕。
今日林霜没来观刑,她行刑结束之后便径直去衙门领了银子,连带先前谢正德和谢全父子的那一部分。
然而看着眼前一共十二两银子,她困惑问道:“另外四两是什么?”
孙康回道:“谢正德父子的压惊银,一人一共三两。”
虽说江怀贞从始至终从未承认过是谢家子孙,但案件在审理过程中,亲缘关系已经客观摆在那里。孙斩祖、伯,乃大义灭亲,故有此一举。
江怀贞听他说完缘由,默不吭声地把银子收了起来,问道:“最近衙门有什么新鲜的事?”
自从胡桂英不在衙门当差后,她少了个打听信息的渠道。
孙康道:“最近?我想想……哦,对了,县太爷最近下令严查黑户问题,不管是什么营生,没有户籍的都要抓起来查,大户人家的奴婢,不管签的是卖身契还是其他的工契,都要在官府备案,没有备案,就会深挖,看看是不是涉及拐卖,该罚的罚,该处理的处理……”
江怀贞一听,就知道李长玉动手了。
她没有确切的线索,就只能从大范围地查,同时利用此事进一步规范户籍和相关契约问题。
“查到什么了吗?”
“倒是查到了十几例被贩卖的人口,店家、主家都被抓起来审讯,最近正忙着处理赔偿、判刑……不过这事有的忙,全县那么多人口,哪里查得那么快,而且有些人刻意隐匿人口,也未必能查得全。”
江怀贞点头,也没具体问田小虎和田小苗的事,要是有进展,田氏夫妇肯定早就拿到消息了。
回到家中,把银子交给林霜,又把孙康的话转述了一遍。
林霜道:“选择把事情捅给李长玉是对的,要不然,那十几例被贩卖的人口也不会获得解救。只希望也能尽早查到田小虎和田小苗的下落,要是这两个月还没有进展,只能等着年底我们那个计划了。”
说完看着手中的银子道:“正当所得,收了便是。走吧,去找村正说村塾的事。”
而当村正得知江怀贞要把今年砍头的钱都捐给村子建立村塾,激动得语无伦次道:“怀贞……你说的可是真的,这可是十二两银子,十二两呢,不是一二两……咱小老百姓一年都挣不到二两银子,你……你当真是全都捐了吗?”
江怀贞道:“当真。”
“……我该说什么好啊,哎……你呀,可真是个好孩子,你爹到死都不会想到,他捡来的孩子,能为咱们村做到这个份上……”村正说着说着,不禁泪崩,声音哽咽。
拿着砍头的钱来搭建村塾,这让世人自愧不如啊。
严婶婆和江大郎江二郎两家子围着她们,也忍不住抹着眼泪。
江怀贞道:“银子不是我一个人捐的,是我们全家一起捐……林霜种药赚了点钱补贴家用,我才得以拿这些银子出来。”
“我知道……我知道,”村正赶忙道,“你们都是好孩子,村里一辈子都记得你们的大恩大德。”
江怀贞摆手:“我们家也有孩子,萍儿也要上学,便利别人,也便利自己,让村里也不必放在心上。”
“真好啊……哪能不放在心上……”给她们立碑都不为过。
江怀贞道:“村塾的事,我们就不插手了,怎么搭建,建几间,请哪位先生,劳烦村正和村老们自行商议,唯有一点,女孩儿也能上咱们村塾。”
村正忙道:“你放心,村塾的事一点儿都不会劳烦到你们。叔公也是娘生娘养的,也有女儿孙女,哪能区别对待,女孩们自然也是一视同仁。”
江怀贞心愿达成,笑笑:“那就劳烦七叔公了。”
说罢拉着林霜回家去了。
而傻傻还不知事的萍儿还问道:“姑姑,上学是不是特别好玩啊?”
林霜笑道:“好玩,等你上了学,你就变得很开心很快乐。”
“真的吗?”
“真的。”
“那我要上学,我要好好学习。”
……
秋日的午后,薛鸾正朝着永安堂走去,手里提着刚抓好的几味药材。
街上行人不多,阳光透过梧桐叶的间隙洒在青石板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她正低头想着药方的事,忽然听见有人唤她——
“薛小姐?”
抬头一看,是个身着青衫的年轻书生,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薛鸾怔了怔。
“你是?”
彭云飞似乎有些腼腆,手里还捏着一卷书,道:“方才远远瞧着像是薛小姐,没想到真是你。”
见薛鸾困惑,他忙道:“我叫彭云飞,我姑姑是西城鸿运当铺的大夫人,与你母亲相识,上次叶家婚事,姑姑说在喜宴上遇到你和你母亲。”
薛鸾这才想起这回事。
“原来是彭公子。”她微微颔首,礼貌地笑了笑。
薛鸾与他寒暄了几句,得知他已经在准备明年的秋闱,便顺口道:“彭公子才学出众,想必此次乡试定能高中。”
彭云飞摇头笑道:“薛姑娘过誉了,不过是侥幸中了童生,乡试可不敢托大。”
两人站在街边闲聊,彭云飞言语温和,倒也不惹人厌烦。薛鸾本就是个善谈的性子,便与他多说了几句。
然而,她并未注意到,街角的茶楼二楼,一道清冷的目光正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李长玉本来没想出门,茶楼也不是她选的。她手上案子忙得很,但无奈董元舒非拖着她出门,她想着脑子里积攒的事情太多了,也是时候出来放松一下。谁知才刚坐下来,往窗外一扫,便瞧见了街上的薛鸾。
只是她旁边的那人是谁?
看着一身书卷气,她想起了那日宴席上那位太太口中一个劲儿地推销着的童生外甥。
薛鸾与他站得很近,甚至微微仰头对他笑。
李长玉靠在椅背上,面上依旧平静,可眸色却渐渐沉了下来。
“做什么一副阴沉沉的面孔,”董元舒不高兴道,“难得叫你出来陪我逛一逛,你就是这副死样子。”
李长玉收回目光,道:“突然想起一个案子,有个地方没有解开。”
“别别别,你都闷在衙门多久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可千万别再提你那案子了行不行?”
李长玉眼睫微垂,果然没再提案子的事,也没再看向窗外。
倚在后边打瞌睡的端午揉了揉眼睛,看了看楼对面熟悉的身影,又看着眼前一脸面无表情的自家小姐,暗暗啧了一声。
街对面的薛鸾浑然不觉,直到彭云飞告辞离去,她才转身准备回永安堂。
刚走几步,忽觉背后似有一道视线,她下意识回头,却只看见对面茶楼二楼半掩的窗扉,人影绰绰,看不清是谁。
她眨了眨眼,心里莫名跳了一下。
但很快又甩了甩头,并不当回事。
直到晚上,夜深人静,薛鸾没有回家,仍是宿在药堂的后院小屋里。
从药房出来已是丑时,再洗完澡,夜已经很深了。
可她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虽然已经无数次告诫自己不要妄想一些有的没的事,可今日见到了彭云飞,又忍不住想到那日的喜宴,想到喜宴上的那个人。
清冷如冰,高洁似玉。
一念起,胸中涟漪万千,晃动不止。
她闭上眼,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那日在霜姐姐和江姐姐家的情景。
她正低头准备切寒瓜,刀锋一偏,指尖顿时传来一阵刺痛。血珠渗出,她还未反应过来,李长玉已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低头含住了她的手指。
温热的唇贴上指尖,舌尖轻轻一舔,酥麻感瞬间从指尖蔓延至全身。
她只觉得浑身烫得不行,害羞着想要把手指抽出来。
谁知迷迷糊糊中,素来温和内敛的李长玉竟变得放肆起来。
她没有松开她的手指,反而顺着她的指尖缓缓上移,指尖抚过她的掌心,又轻轻扣住她的手腕。
目光幽深,带着薛鸾从未见过的侵略性,一寸寸逼近。
“长、长玉姐姐……”薛鸾想后退,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李长玉低笑一声,嗓音微哑:“躲什么?”
下一瞬,她的唇便覆了上来。
柔软、温热,带着淡淡的茶香,强势地侵入她的呼吸。薛鸾浑身一颤,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她腰间的衣裳。
这个吻太真实了,唇齿间的厮磨让她几乎窒息,心跳快得像是要跃出胸腔。
薛鸾几乎受不住,她有些欲拒还迎地想要推开压在身上的人,可谁知李长玉的手却扣住她的后颈,不容她退缩,舌尖轻轻撬开她的齿关,加深了这个吻……
“唔……长玉姐姐……”
汹涌的浪潮拍打着心房,刺激着隐秘的角落。
薛鸾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额间沁出一层薄汗。
屋内寂静无声,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她怔怔地望着床帐,指尖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唇,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抹温软的触感。
是梦。
她缓缓蜷缩起身子,将脸埋进被褥里,心跳仍未平复。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她懊恼地咬住下唇,可心底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怅然。
长玉姐姐……
她闭上眼,可梦里那人的气息、温度、唇齿间的纠缠,却挥之不去。
第148章 撞到鼻子
十一月二十日,白水村村塾开工。
动工之前,江怀贞和林霜被请了去,焚香请神,挖了第一铲土。
村民们扛木料的扛木料,和泥浆的和泥浆,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村塾建设在村口,方便其他没有设私塾的村子也可以过来一起学习。
孩子们哪里知道学习的苦,只知道有机会认字了,将来也能参加科举,出人头地。怀着这样的憧憬,一群小萝卜头也跟着去帮忙。
早之前向着林满仓的林氏族长和族老,哪里还敢拿乔,堆着笑上前搭话。
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一个村子的人,也不好闹得太难看,林霜也没有给他们难堪,热络地说着话。
此时的李长玉坐在衙门厢房里,案桌上摆着几十份卷宗,全都是近十年来失踪人口的报案信息。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近十年来,昌平县平均每年失踪人口大约五到八人,十年下来就有八十来人,找回人数几乎为零。
而事实上,因“民不举官不究”,估算实际失踪人数可达报案数的五至十倍。
李长玉翻着这些卷宗,面色凝重。
书吏进来,将一叠书稿递给她道:“刑席,这是县里边生产大户和农庄的人口调查情况。”
李长玉接过书稿,扫了一眼,道:“辛苦了,先下去吧。”
书吏应声退下。
李长玉靠在椅背上,一页接着一页翻看着数据。
大约一个时辰过去了,她唤了一声书吏的名字。
外头的书吏闻声赶忙起身,快步行至她跟前。
李长玉问:“秦家农庄占地一千二百亩,登记在册的只有五十名仆役,你不觉得奇怪吗?”
书吏愣了一下。
李长玉见他不解,于是道:“我虽不务农,也不了解农庄管理,不过和几家农庄一对比便可发现端倪,张家李家每家不过两百亩地,仆役就多达三十来人。可秦家良田千亩,对外租赁仅两百亩,才五十名仆役,如此对比起来,相差甚远。”
书吏闻言,不禁佩服这位的心细如发,回道:“或许是请了长工,不计算在奴仆之内。”
李长玉道:“让他们里正过来。”
书吏赶忙应下,出去找人去叫里正。
里正是晌午才到,听到李长玉问秦家农庄每年聘请的长工,赶忙回道:“秦家的农庄大概请了四五十名长工。”
李长玉又问:“按照当地情况,一个长工或仆役一年能管多少亩地?”
里正回道:“大概十亩。”
李长玉垂眸,心里细算了一下。
五十名长工,加上五十平仆役,加起来一百人,一人管十亩……
算起来,能管一千亩是没错的。
但似乎又有哪里不对。
她又看了一眼手上的书稿上所标注的药田亩数,站起身道:“我明白了,辛苦你跑这一趟。”
里正忙道:“分内之事,刑席不必客气。”
说完便退下。
李长玉见他出去,又看了眼桌案上的纸张,低头思索。
上次秦升那件事,自己一推测出他是药奴的身份,秦家立马出来认领。
早之前干什么去了?
而且很快就把潘闵推出来顶罪,似乎有些过于爽快。
要知道,潘闵被秦老夫人养在身边近十年,其中的心血和期许可想而知。
想到这里,脑袋因为疲惫一阵眩晕,太阳穴突突直跳,她伸手揉了揉额角。
端午端着茶进来,见她这样,叹了口气道:“小姐,要不先把事情放一放,出去走一走吧。”
李长玉道:“去一趟白水村。”
端午一愣,“去白水村做什么?”
李长玉瞪她:“让你去就去,哪里来那么多废话?”
端午吐了一下舌头,转头去备马。
白水村离县城本就不远,马车不要多久就进了村子。
看着村头一群人围在村口,似是在开工动土,端午忍不住勒马停下问道:“老乡,这是干什么的?”
上次薛鸾来村签合同,李长玉就带着端午下来过一次,村民认得她。
见她坐在车头,便知道车里来的是谁,赶忙回道:“村里要建村塾,让孩子们有地方念书。”
车里的李长玉一撩帘子,问道:“建设村塾,得花不少银子,可是乡亲们一起集资?”
村民摇头:“银子是小江出的,听说今年砍了八个人头,加上衙门给的压惊银,一共十二两银子,全都捐了。”
李长玉闻言,心里一震。
抿了抿唇道:“江姑娘大义,这事我回衙门后会立即上报县令,给予勉励。”
那村民一听,顿时面露喜色,连声道:“我等替小江谢过刑席。”
李长玉颔首:“应该的。”
端午手中细缰一抖,马儿踏着步子,朝山谷方向而去。
她一边赶着马车一边感慨道:“小姐,昌平县这个小小县城没想到能出了像江姑娘和林姑娘这样的人物,看着普普通通,可做的事却一点也不普通。”
李长玉点头认同。
等进了山谷,才发现门前还停了另外一辆马车。
端午咦了一声,从车上跳下来道:“薛家的马车,薛小姐也来了?”
眼下是十一月份,村民年初种下的一年生药材陆续收获,薛鸾这段时间一直闷在药房里,这几日被母亲催促着出来走走,这才顺道过来看看。
这会儿和林霜正在阴棚里看灵芝。
江老太在家门口撒着谷粒喂鸡,见到又来了一辆马车,眯着眼睛看了看,等看清下来的是李长玉,笑眯眯道:“哎呀,李姑娘来啦。”
说罢朝着阴棚方向扯着嗓子喊道:“贞丫头——霜丫头——李姑娘来了——”
李长玉忙道:“婆婆不必喊她们,我过去就是,正好有些事向她们请教”
江婆子才道:“成,去吧。”
阴棚里,林霜和薛鸾正凑在一起观察着一枚灵芝的生长情况。
薛鸾蹲久了,腿部有些发麻,刚要站起身,没站稳,身子往后一倾。
林霜刚要伸手去扶,却没想到有人快她一步,长腿一跨,撑住了薛鸾的后背。
薛鸾没有像预想中地往后跌,感受着后背温热的支撑,转头一看,竟是李长玉。瞬间像触电一般直起身子,站了起来,让到一旁。
李长玉将她的举动看在眼里,眼帘微垂,倒也没说什么。
林霜站起身笑道:“刑席怎么来了?”
“找你问点事。”
“什么事?”
李长玉直接进入正题,问道:“对于普通人来说,一年能管十亩耕地,药材也是如此吗?”
林霜听了这个问题,细细思索了一下,回道:“不能。”
“为何?”李长玉追问。
林霜回道:“管理药材需要精心照料,强度更高,药材对虫害十分敏感,比农作物要多出人工捉虫等工序。而且药材需分部位包括根、叶、花,这些都要按季节采收,且不像谷物收割后可直接脱粒。”
“所以,普通人一个人怕是管不了十亩地!”
“而且如今耕牛和新型铁犁推广,农田管理其实要方便许多,但药材不同,一人一年管上五到七亩就顶天了。”
李长玉听她这一番解释,拱手道:“多谢林姑娘解惑。”
林霜其实在听到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便知道李长玉一定是对秦家的农庄起了疑。因为在整个昌平县,种植药材的除了他们村子这些今年才种下的,剩下的就只有秦家。
李长玉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个。
她心里由衷佩服李长玉的观察力和分析能力,简直洞若观火。也暗暗庆幸,没有贸然向她提供药奴的线索。
“不客气,走吧,这阴棚不是久待的地方,去家里说话。”
几人这才鱼贯而出。
薛鸾刻意落后一步,避开李长玉。
因为只要一靠近眼前个人,她就没有办法克制地想到那天晚上做的那个梦,只要想起那个梦,她的身子就忍不住发颤。
仿佛李长玉会随时欺身过来,将她抵在阴棚的墙上……
这种感觉,让她止不住地紧张,却又忍不住生出隐隐的渴盼。
然而李长玉除了刚刚扶了她一把之后,就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就好像之前脚崴时候背着她回家的那个人不是她,就好像那天晚上生怕她饿肚子送糕点去药堂的那个人不是她。
薛鸾心中有些失落。
但她也知道,是她先决定克制,是她自己先决定对她避而不见的。
但心里还是忍不住难受。
她浑浑噩噩地走出阴棚,一张小脸紧绷着。
直到前面的人忽然停下,她就这么直直撞了上去。
李长玉回过身,见她捂着鼻子,静默了一会儿才问道:“疼吗?”
薛鸾摇了摇头。
见她望着自己,凛冽的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温柔,没来由的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
却不想下巴被修长的手指托住,被迫抬起头来。
盈着泪光的眼睛落入李长玉的眼中。
“还说不疼?”
声音像羽毛般扫过耳膜,薛鸾看着对方嫣红的唇,一张一合。忽然想起梦里尝过那处的味道,慌忙后退半步,后腰却撞上了门框。
李长玉的手悬在半空,最终缓缓收回袖中:“是我停得突然。”
薛鸾抿着唇,身子有些发抖,一时说不出话来。
却听对方忽然又问道:“你母亲最近在给你相看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薛鸾愣了一下,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摇了摇头。
李长玉哦了一声。
“走吧。”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有点事,就先这点了[亲亲][亲亲][亲亲]
第149章 老牛吃嫩草
李长玉从阴棚出来后,遇上江怀贞,寒暄了几句便走了。
薛鸾看着马车驰去的背影,心里什么滋味都有。
她难过着对方来去如风的疏离感,又懊恼着自己似乎每一步都在做蠢事,心里混着委屈,如同被一团湿棉花给堵住了心口,闷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还是林霜看出了端倪,问道:“阿鸾和李刑席是有什么不对付的地方吗?”
薛鸾忍着鼻尖的酸涩和胸口的沉闷,摇了摇头。
林霜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又回想着方才两人之间的互动,不知想到了什么,顿时心头一跳,眼看四下无人,轻声问道:“阿鸾……是不是喜欢她?”
心中的秘密让人窥见,薛鸾顿时惊惶失措,夹杂着失落和失意,化作一颗豆大的泪珠,从眼眶里溢出,顺着鼻梁滚落下来,“啪嗒”地掉在衣袖上。
林霜哪里还有不明白的,拉过她的手臂,伸手将她拥在怀中,拍了拍她的后背。
薛鸾呜咽一声,埋在她的肩上,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化作两条小溪淌下来,身子一抽一抽的。
林霜等她哭够,才放开她,问道:“她知道吗?”
薛鸾摇了摇头。
林霜轻叹。
女子相恋,在世间本就是禁忌。想要喜欢的人恰好喜欢你,更是难上加难。
李长玉是知道她和江怀贞的事,是没有抱有歧视念头,但不代表她就能接受这样的感情。而且那个女人,一看就是理智得不得了,阿鸾喜欢上她,怕是要吃苦了。
怪不得上次见她们俩一起相处的时候,奇奇怪怪的。
“要不……帮你试探一下?”
薛鸾闻言,猛地摇头,哀求道:“不要。”
林霜无奈地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
薛鸾道:“霜姐姐不要告诉别人……”
林霜问:“也不能和江姐姐说吗?”
她没办法瞒着江怀贞太多事,但如果薛鸾不让说,她会尊重她的想法。
薛鸾犹豫了一下:“等我走了再说。”
林霜扑哧了一下笑了:“好,不当你的面说。但不管怎么样,就算暂时还没办法得到回应,可日子还是要过,还是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薛鸾乖巧地点头:“我知道,我也会好好工作的。”
济世堂步步紧逼,她不能松懈。
林霜心疼道:“工作也可以稍微放慢一点点。”
还有一个多月就年底了,只要事情顺利,或许能抓住秦家的把柄,到时候他们自顾不暇,哪里还能分出身来对付永安堂。
更别说此时李长玉已经盯上他们了。
而马车上的李长玉,靠在车壁上,沉默不语。
端午赶着马车,一时间也没搞清楚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刚刚她跟上去的时候,好像这两个人之间也没发生什么呀,怎么转头一上马车就是这副面孔。
马车进了城,又直奔衙门。
李长玉进了衙门,便一头扎进厢房的卷宗里,一直忙到天黑。
端午只得进屋催促道:“小姐,你忙起来不要命,可你也得顾着我的命啊,这么久不回去休息,我跟着都累死了。”
李长玉道:“你要累死了就自己回去休息?”
端午道:“那不行,小姐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李长玉这才起身收拾,却感觉到后脑勺那一处隐隐传来痛意。
端午见她揉按脑袋,赶忙上前,把手里的暖炉往她手里一塞,扶着她道:“看吧,就说不要那么用脑过度,回头头疼的时候要死要活,那可怎么办?”
“闭嘴。”李长玉低叱着,将暖炉圈到怀里,方感觉到指尖终于传来一丝暖意。
端午嘟着嘴巴,扶着她往外走。
临近腊月,天气越来越冷,她感觉自己碰到的简直就是个大冰块,忍不住又嘟囔道:“小姐,咱们都已经决定这辈子不回京都了,你还怕什么嘛……你到底想要什么嘛……”
听她这一句喃喃的话,李长玉微微有些怔住。
她到底想要什么?她如今身份是刑幕,自然是辅佐县令处理刑事案件等司法事务,她能要什么?
她到底在怕什么?
她是正五品官员大理正李自真的庶女,昌平县县令李长舟的妹妹,已经不是那个人的女儿了,无需再受任何人管束。
心中一时纷乱嘈杂。
她很快就将这些念头压下去,冲着端午道:“明日去找胡桂英,让她到家里来见我。”
端午不敢过问太多,应了下来。
上了马车,李长玉又道:“往点心铺子那里走。”
端午手一顿,很快就应了一声,手中缰绳一抖,调转车头。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冬夜的寒风从帘子缝隙钻进来,带着刺骨的湿冷。
街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
马车经过铺子门口,李长玉撩开帘子,透过窗户朝里边望去。
暖黄的灯光照耀下,少女靠在窗边发呆,面前一大盒点心纹丝未动。
杏儿远远地坐在角落里,不敢上前打扰。
端午自然也是看到了店铺里的薛鸾,转过头,刚要问车里这尊大佛是否要下车,却见李长玉已经撩起前边的帘子,弯着腰起身。
她顿时眉开眼笑,赶紧跳下去拿脚踏放在地上,伸手扶住李长玉。
“小姐,当心脚下。”
李长玉没有应声,只是微微颔首,踩着板凳下了车。冷风卷着枯叶从她脚边掠过,她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抬步朝铺子走去。
门上的新安装的风铃被推开门的动作惊动,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窗边的人望过来,见到是她,愣在原地。
李长玉冲着端午道:“想吃什么自己去拿。”
说罢,朝着薛鸾的方向走去。
薛鸾站起身,叫了一声“长玉姐姐……”
李长玉点头,坐到她对面,问道:“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回家,跑这儿来了?”
薛鸾跟着坐了下来,嘴唇嗫嚅着回道:“……肚子饿了,想来吃点东西……”
李长玉看着桌子上一点都没有动的糕点,也并未戳破她的谎言。
另一边,端午提着挑好的点心坐到杏儿那一桌,两个姑娘倒聊得来,时不时发出一阵笑声。
李长玉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到这儿来,明明早上在白水村的时候,这小姑娘对自己就已经表现出唯恐避之不及的姿态,可她还是来了。
见她没说话,薛鸾小声问道:“姐姐刚从衙门出来吗?”
李长玉点头。
“那……是不是还没吃饭?”
“还没吃。”李长玉道。
薛鸾忙把眼前的糕点往前一推:“姐姐先吃一些垫一下肚子吧。”
李长玉道了一声“好”,伸手捻了一块糕点,放进嘴里,细细嚼着。
薛鸾目光几乎是黏在她的唇上,好半天方觉得自己目光过于冒犯,才慌忙移开眼神。轻咳了一声道:“姐姐和我说过了,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子。”
李长玉原本有些僵硬的身子稍微缓了缓,说道:“我会注意的。”
薛鸾大着胆子道:“嘴上说一套,背地里却是另外一套吧?”
李长玉挑眉:“你很有心得,想来是先前我那么跟你说,你也是阳奉阴违了。”
薛鸾见她脸上露出些许笑意,心情也稍微放松了一些,摇了摇头:“我很听话的,每顿饭都有好好吃。”
“好好吃饭了怎么还会那么瘦?”
薛鸾咬着唇:“没有,我不瘦。”
感觉到李长玉的眼神在自己上半身扫了一眼,她顿时觉得耳尖发烫,慌忙转头望向窗外。
却听耳边又传来那个人的声音:“听说你们永安堂的香囊五十文钱一个。”
她指尖顿时一颤。
因为她先前和对方说过,要给她再做一个香囊的。只是后来觉察到两人之间的差距,觉得这份感情无望,香囊绣好了,却攥在手里边,迟迟没有送出去。
如今对方似是在提醒她香囊的事,怎能不让她又惊又喜。
“……我……我已经把姐姐的那一份给准备好了,明日就给姐姐送过来……”她结结巴巴道。
谁知李长玉却漫不经心道:“我已经让端午去买了一个,现在已经有两个轮着用。”
这句话像把钝刀,狠狠扎进薛鸾心口。她猛地咬住下唇,一股委屈感从心底冒出,直冲着鼻子往上,眼眶也在瞬间热了起来。
是啊,明明是自己失约在先,又有什么资格难过?
可一想到李长玉身上挂着别人经手的香囊,那股酸涩便止不住地往上涌,连喉头都哽得生疼。
即便那香囊是自家药堂产的。
李长玉干的就是刑侦的工作,向来观察细致入微,又怎会错过那眼底的粼粼水光。
她叹了口气,声音罕见地软了几分:“不过你上次送的那个,比店里面买的,闻起来更舒服,用着更好。”
薛鸾倏地抬头,蓄在眼里的水光差点滚落。
即使她们之间没有可能,可一想到她会将自己亲手制作的香囊带在身上,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那我明天拿给姐姐。”她小声说道,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刚才想要落泪的感觉影响的,她控制不住地吸了一下鼻子,更显出几分可怜兮兮的感觉,像只落单的小鸟。
李长玉道:“天冷不方便外出,我让端午去拿。”
“我不怕冷——”薛鸾脱口而出,意识到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急切,连忙闭上嘴,带着几分窘迫。
李长玉望着她,终于没有拒绝。
店铺要打烊,李长玉看着薛鸾马车离开,才踩着脚踏上了自己的车子。
回到府邸,泡了个热水澡,上了热炕,整个人又暖了起来。
董元舒从隔壁院子过来,和她挤一个炕上。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董元舒则想起白天在街上看到的一对老夫少妻,将那情形与她说了,随后撇了撇嘴道:“老牛吃嫩草,真不知羞。”
李长玉靠在引枕上,就着炕头的灯,随手翻着手里的书,没搭腔。
“依我看啊,”董元舒翘着兰花指剥橘子,“伴侣之间超过五岁就是耍流氓了。”
李长玉没想到她矛头一晃,倒是随处开炮,面无表情道:“你过分了。”
“哪儿过分了?”董元舒掰着橘子瓣,说得头头是道,“年纪大的找小的,不就是因为同辈人瞧不上他么?当然啦,那些有钱有势强取豪夺的变态除外。”
李长玉:“越说越离谱了。”
董元舒:“以前你从来不会就这种问题反驳我,莫非你喜欢上了大你十岁八岁的老男人了?所以不许我说!”
“我跟你说,男人的寿命很短的,你要是找一个比你年纪大的,那你要守很久的寡,寡妇的日子可不好受。”
李长玉啪的一声合上书册:“你闭嘴!”
董元舒看着她:“你不对劲!”
李长玉道:“赶紧滚回你屋去。”
“哎呀不要,我那屋没有暖炕,冷冰冰的我不想一个人睡。”
“巧了,我刚好不喜欢和别人一起睡。你怕冷,那你留这里睡,我去你那边。”
董元舒哪敢鸠占鹊巢,赶忙起身道:“行行行,我走,我走。”
说罢裹着毯子出门去了。
第150章 鱼死网破
夜沉如铁,寒风卷着枯枝抽打窗棂。
济世堂后院账房中的烛火,在风中明明灭灭,映得账册上的数字像一条条扭动的蜈蚣。
秦冲看着眼前的账本,胸口起伏着。
“啪!”
账册被狠狠摔在地上。
济世堂自今年以来,也就是他接手以后,整体利润下滑得厉害。
如今永安堂那边每推出一款新药,秦老夫人就将他叫过去骂一顿,甚至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他,一旦今年年底利润还没有起来,两人之间的三年之约就此作废。
按照当下情形,不论是舆论也好,新药的效果也好,济世堂除了体量大,拥有自己广阔的药田得以自给自足之外,其他方面已经没办法和永安堂相比。
再过一个多月,账面上的数据只会滑得更厉害,不可能再好起来了。
他已经可以想象到秦老夫人到时候会以什么样的口吻对他进行羞辱,如何收回他如今手里的权利。
想到到时候自己又回到以前那种窝囊的样子,他袖子里的拳头不禁捏紧。
明明能得上天垂怜重活一世,可偏偏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反倒那个女人,混得风生水起。
秦冲一拳狠狠地捶在桌子上,
……
临近腊月的白水村,日子被寒风冻得瓷实。
林霜和江怀贞带着萍儿在院角起地窖,锄头砸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家里如今开荒的地多了,菜园子也跟着扩大,虽然昌平县不是特别靠北,但冬天还是挺冷,这些瓜果蔬菜放在外边,也容易被霜冻坏了。
她们这才想着要挖个地窖存放粮食。
萍儿裹着厚厚的棉袄,小脸冻得通红,却还是兴致勃勃地蹲在一旁,时不时用小手扒拉挖上来的土块。
“姑姑,咱家的地窖要挖多大呀?”
小姑娘仰起头,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结了一层细霜。
“够装下咱们过冬的粮食就行。”林霜一边说着,一边挥着锄头。
江怀贞无奈道:“这么小个地方,都不够咱们两个人站,你上去吧,我一个人挖就行。”
林霜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哼,就是嫌我碍事。”
“哪敢嫌弃你,”江怀贞道:“是想让你回去打糍粑,别家的都打了,就咱家还没打,萍儿馋着呢。”
林霜道:“说萍儿馋,还不如说你馋。”
萍儿听到她们说起糍粑,也不由得眼睛一亮:“姑,那咱们家什么时候打糍粑呀?”
“就今天,”林霜道,“不过家里没有糯米了,我等会就上街去买吧,顺便买点馅儿,包在糍粑里好吃。”
反正来回都不到一个时辰,骑着马也挺快。
“行,你路上小心些。多穿点儿,骑马冷,别被吹出病来。”江怀贞嘱咐道。
林霜嗔道:“又不是第一天进城,哪那么啰嗦。”
但她并没有想到,自己进城半路会被套麻袋。
自从来了新县令,昌平县已是今非昔比。
但敢这么做的,除非是想把自己也搭进去。
她如今的仇家剩秦家,她不觉得秦冲会这么做。他们都是重活一世的人,尤其惜命。
然而等麻袋终于被掀开,刺目的天光里,罪魁祸首正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秦庆生站在一旁,正用那双与他父亲如出一辙的眼睛盯着她。
“秦冲,你想干什么?”她厉声质问,心里不慌是不可能的。
秦冲利用这样的手段将她绑来,她的处境,只怕是凶多吉少。
她心里还惦记着糍粑,惦记着家里还没有挖完的地窖。家里怀贞还在等着她,若是不见她回去,她不知道会有多着急。
想到怀贞着急的样子,林霜突然好想哭。
她什么都不怕,她也不怕死。
她就怕怀贞会伤心会难过,怕没有人陪她,不想将怀贞一个人再次抛弃在这个世界上。
秦冲一袭墨色长袍,面容阴鸷,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答非所问:“林霜,好久不见。”
“我问你,你到底想干什么?”林霜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秦冲却道:“我最后再问一次,你要不要与我合作?”
林霜道:“不论你问多少次,我的答案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不可能!”
秦冲看着她:“即便把你上一世的仇给报了也不行吗?”
林霜心中升起一股不安,问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秦冲轻笑,抬手斟了一杯茶,推到秦庆生面前,冲着他道,“庆生,给你林姨娘赔罪。”
林霜听到这个称呼,恶心得想作呕。
十二岁的秦庆生,抬起头,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林霜,颇有些不情愿地捧起茶杯走到她跟前,道:“林姨娘,庆生向你赔罪了……”
林霜眉头一皱,尚未开口,秦庆生已将茶一饮而尽。
秦冲看着儿子将半盏茶全都喝进去,突然哈哈大笑,笑着笑着,最后竟笑出眼泪来。
林霜听着这笑声,只觉得毛骨悚然。
直到笑声停止,秦庆生手里的茶“砰”的一声,摔碎在地。
他猛地捂住喉咙,脸色瞬间涨红,随即转为青紫。随即扑通一声栽倒,痛苦地蜷缩在地上。
很快,鼻尖渗出黑血,十分可怖。
不过几个呼吸间,便再无声息。
林霜瞳孔骤缩,猛地看向秦冲:“秦冲,你、你这是干什么?”
秦冲缓缓起身,脸上带着狰狞的笑意,“你不是说他上一世用锤子锤断你的两条腿吗?我现在大义灭亲,帮你报仇了,你是不是应该感谢我?”
林霜呼吸急促,大声道:“报仇是报仇,谋杀是谋杀,我的仇我自己报,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你也休想将这种毒杀亲子的罪名转嫁到我头上!”
“为什么不能,你现在已经是凶手了,”秦冲兀自大笑,拿起桌上的另一只杯子在手中把玩着,“我儿子死了,我也服了毒,而你——”
“就是凶手。”
这一句话就像是一道惊雷在林霜的头顶炸开。
心脏怦怦直跳,她无法相信秦冲为了将她拖下水,居然选择这样鱼死网破的手段。她不可置信地颤抖着手,指着他:“你好不容易活下来,竟舍得用一条命来套我?”
秦冲摇了摇头:“不,我不会死。”
“进门之前,我提前喝了解药。”
说罢,不等林霜反应过来,将杯中的液体一把倾入口中。
林霜想上前去夺杯子,但根本来不及。
很快,随着男人脸色一变,踉跄几步,他重重摔倒在地,双目紧闭,不知死活。
几乎同时,房门被猛地踹开,一队衙役冲了进来。
只听为首的那人厉声喝道:“立即拿下凶手!”
林霜尚未反应过来,随着胳膊上一阵刺痛,两只手臂便已经被擒住,往后一掰,反锁在后背上。
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李长玉能否将这个案子查探清楚还原真相?
如果不能,她的怀贞怎么办?
说好的,要死在她后边呢?
……
薛鸾今日过来给李长玉送香囊,却被告知有人命案发生,刑席眼下没有空。
她哪里知道是事关林霜的案子。
原本激动的心情瞬间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淋了个透心凉,失魂落魄地上了马车,回永安堂去了。
而此时的李长玉,正在听着何县尉向县令汇报现场情况。
“父子两人中毒,只有林霜一人好好站在那儿,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人。据下官所知,此林姓女子与秦家素来就有恩怨,几乎可以认定,是仇杀。”
李长玉问道:“何县尉是什么时候接到何人报案赶往现场的?”
何县尉听到她开口质疑,心中冷哼一声,将准备好的说辞道出:“申时一刻,我带着几名捕快正在茶馆附近的街道巡逻,就近喝杯茶水,听到隔壁一声惊叫,赶忙冲了进去。”
李长玉若有所思道:“还真是巧了。”
何县尉暗自冷笑,秦冲找上他的时候,两人推演过了,自认这个案子天衣无缝,就算是李长玉也未必能破得了,因此颇有些有恃无恐。
李长玉只是淡淡道:“我要去看一下现场。”
何县尉道:“刑席请便就是。”
而半个时辰之前的白水村西山谷,正挽着裤脚挖地窖的江怀贞从胡桂英口中听到“林霜入狱了”这句话,犹如五雷轰顶一般。
铁锹“当啷”一声砸在地上,耳中嗡嗡作响。
“你说什么?”她听见自己声音飘忽得不像活人。
胡桂英的嘴还在张合,“毒药”“秦冲”等字眼混着寒风灌进耳朵。她恍惚着想起就在不久前林霜出门时,还替自己挽了一下袖子,怎么可能几个时辰后,就出事了?
“让开!”
她从地窖中爬上来,撞开挡在跟前的胡桂英,拉过她的枣红马,翻身就往县城的方向奔去。
然而等赶到衙门,却被告知不能探视。
她心急如焚,只得前去刑房找卢青,然而刚走到一半的时候,不知想到什么,却又转身往李长玉的厢房方向奔去。
正好遇到李长玉带着几名衙役,正要前往现场查探。
前几日李长玉才去白水村,没想到才过了几天,却变成今日这副光景,李长玉并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告知:“倘若她是冤枉的,那便不会有事。”
江怀贞急得喉头发紧,几乎失声,好不容易才挤出话来:“——她绝无可能做出这样的事,她一定是冤枉的。”
她是相信李长玉,可关心则乱,即便再相信,也还是会慌。
“那便不会有事。”李长玉道。
江怀贞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李长玉的目光在她沾满泥土的衣摆上扫过,声音依旧平静:“我正要前往现场。”
江怀贞闻言,赶忙让到一边。
她现在唯有相信李长玉。
……
茶馆被围起来,李长玉带着仵作进入房间。
据说秦冲还有呼吸,被送去济世堂
只见秦庆生尸体蜷缩着摆在地上,面色青黑。
旁边跪伏着一个年轻女子。
李长玉喝问:“你是何人,这里是凶杀现场,你为何在这里?”
女子抬起头来,一双红肿的眼直勾勾盯着李长玉:“你就是衙门的刑幕李长玉?”
李长玉道:“正是。”
女子道:“我是庆生的姨娘王春儿,刑席可否借一步说话?”
李长玉点头,带着她去了隔壁。
要不了多久,李长玉回来,冲着仵作道:“这次由我亲自验尸。”
仵作忙道:“这哪里使得……”
李长玉紧抿着唇,盯着他。
仵作见状,赶忙低着头应下,众人也跟着退了出去。
李长玉才冲着端午招了招手,让她附耳过来。
……
十日后。
昌平县衙,公堂肃穆。
县令高坐案前。
而他身后侧方另外一张案桌,坐着一名眉目清冷的女子。
正是县令的刑名幕僚李长玉。
随着惊堂木一拍,堂下顿时鸦雀无声。
江怀贞立在堂柱阴影里,目光死死地盯着跪在堂下的林霜,指节被掐得泛白。
人群里,胡桂英、卢二巧、王芝妹、薛鸾和薛夫人母女,以及白水村一众也全部到场,正紧张地注视着堂上的情况。
秦冲被人搀扶着进来,面色苍白如纸,眼中却闪烁着阴冷的光。他指着林霜,声音嘶哑:“大人!此女因我先前挑拨谢家伤她腿一事怀恨在心,竟毒杀我儿庆生,又欲加害于我!求大人明鉴!”
“我承认我先前挑拨离间不对,可她竟采用这样的手段,实在是心如蛇蝎歹毒至极!”
堂外围观的百姓哗然,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
“肃静!”县令冷喝一声,转向林霜,“林霜,你有何话说?”
林霜跪得笔直,目光如冰:“大人,实乃秦冲亲手毒杀亲子,嫁祸于我。民女若有半分害人之心,天打雷劈!”
“证据呢?”县令皱眉。
林霜答道:“现场就我们三人,我没有证据。”
旁边观审的何县尉面上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
而秦冲也立即发难:“因为你就是凶手,你当然没有证据。”
这时李长玉才从旁走出,道:“大人,我有两惑。”
“讲。”
“其一,秦冲声称林霜因旧怨报复,可若真要杀人,为何选在茶馆这等人多眼杂之地?我想,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利用这种方式来杀人,除非她自己也不想活了。”
围观百姓闻言,也纷纷点头。
李长玉声音清冷:“其二,据仵作验尸,秦庆生所中之毒十分罕见,乃秦家秘制。”
堂上瞬间死寂。
秦冲脸色骤变,随即冷笑:“刑席此言差矣,我们父子中的毒药确实是济世堂所制,原是用来清除虫害。既然售卖,只要能出得起钱的都能买到,并不能认定持有此毒的人就是凶手!”
县令沉吟片刻,看向李长玉。
李长玉并不着急,转头冲着堂下道:“带第一组人证物证。”
很快,就有衙役将一只独眼的大黑马给牵了进来,后面押着两个贼眉鼠眼的男人。
这马正是林霜的坐骑惊雷。
秦冲见这两人,瞬间眼神闪烁。
李长玉看着他道:“你肯定吩咐过,要把物证给清理干净,包括这匹马。可惜这匹马虽然瞎了一只眼,可它实在太俊了,你雇的这些人没舍得处理掉。而它又实在太特殊了,我让捕快们找了不过两天就找到了。”
秦冲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跟这些人不认识!”
那两个人也赶忙道:“我们发现这马的时候它就在大道边吃草,也没见主人,我们这才顺手牵回来养几天,免得让人给偷了。”
“好一个顺手牵马贼喊捉贼,”李长玉冷哼,冲着候在台下的衙役道,“把第二组人证抬上来。”
很快,两个衙役领着抬着一个担架进来,摆在堂下。
看到担架上的秦庆生,秦冲怒道:“我儿子已经死了,本早就该入土为安,这几日被衙门扣下验尸,我也可以理解。但如今都到这个时候了,为何还要将他抬上来,你们还要折辱尸身到几时?”
话音未落,却见担架上动了动。
“爹……”
一道虚弱至极的声音缓缓响起,担架上的人坐了起来。
正是“已死”的秦庆生!只见他面色惨白,虚弱至极。
“鬼……鬼啊!”堂下有百姓惊叫出声。
胡桂英松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脸也缓了下来。
反应最大的正是秦冲,他如遭雷击,浑身剧颤,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不……不可能!你明明……”
“爹……那杯毒药是你让我喝的……你和她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你想利用我的死除掉她……”
世界上最残忍的事,莫过于被亲生父亲下毒毒死了。
他再早熟再阴毒,可毕竟年纪还小,根本不能承受这样的打击和背叛。
即便是父子,你不仁,我便不义。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也是秦冲教给他的。
堂上堂下都被这眼前的反转给惊呆了,原本还面带得意之色的何县尉更是如遭雷击。
他就说李长玉为什么要亲自给秦庆生尸检,原来她当时已经知道人还没死!
真是大意了!
忍不住问道:“这个毒药据说剧毒无比,怎的这孩子吃了居然还能好端端的?”
“他这个样子可不像是好端端,”李长玉冷哼一声,“带证人王春儿。”
原来,王春儿于事发前一日偷听秦冲的计划,暗中将解药和假死药混入秦庆生的饮食中。秦家豢养那么多的药奴,不乏一些五花八门的东西,如今她为秦冲所信任,自然能接触到这些药物。
秦庆生服毒后假死,她趁着李长玉到来之际,将事情和盘托出。
李长玉后来让端午把尸体抬走,实际上是送去了永安堂解毒。
秦冲这时才想通,顿时面如死灰,突然暴起扑向王春儿:“贱人——吃里扒外的贱人——”
衙役们一拥而上,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林霜转头,看向跪在一旁的王春儿,那瘦弱的肩膀仍在颤抖。
眼泪突然一下子落了下来。
当初她们在永安药铺见面,得知她要被送去秦家冲喜,心生同情,便告诉她,如果他日有难,就去白水村找自己。
但秦冲没死,她以为,王春儿不会记得当初的那些话,她们之间,应该也没有什么情分了。
没想到,她记得,并以这样的方式报答自己。
她既庆幸又感激。
视线模糊中,她转头望向人群里的江怀贞。
四目相对的瞬间,江怀贞袖子里的两个拳头紧紧握着,那向来凌厉的眉眼此刻红得骇人。
林霜咬住下唇,任由泪水滚落。
她看着江怀贞踉跄着要冲过来,又被衙役拦住的狼狈模样,突然想笑。
原来她们都这样害怕失去对方,就像两株绞紧的藤蔓,伤筋动骨也不肯松开。
“怀贞……”
她在心里轻轻唤着。
泪光中仿佛看见往后岁月,她们还会一起晒药草、酿梅酒,甚至在某个寻常的清晨,江怀贞会嫌弃她粥煮得太稀或太稠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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