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去隔壁吧


    青天白日,一番厮混。


    林霜本身外出跑了这么多天早已疲惫不堪,再和她这么一番胡闹,使了好一通力气,再受了一番,手臂几乎抽筋,已是累极了,沉沉地睡过去。


    江怀贞侧着身子,看着她酣睡的容颜,也朦朦胧胧地闭上眼睛,睡了个短觉。


    醒来的时候,透过窗外望去,天有些暗沉,似是要下雨。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忍着身前和腿心的异样,将丢落在床边的衣衫一件件拿起来,穿在身上,剩下的叠好了,放在床边的椅子上。


    出了卧室,将门轻轻掩上。


    一番雨露滋润过后,几日来的颓劲早已烟消云散,浑身上下像是被洗涤过一般,生出无限的生机和动力。脑子里突然之间冒出一堆事情来,有些是林霜在意的,交代过的,有些是原本就应该做的。


    她去水缸边,漱了口,洗了把脸,转身就去阴棚那边查看那些作物的情况。


    除了菌类,大部分药材喜荫却不喜湿,眼看要下雨了,她得检查一遍阴棚的屋顶,没有盖好草帘子的赶紧盖上,排水的竹筒和排水沟也要注意,不要让雨水渗透到棚里来。


    偶尔见到地上冒出来的几根杂草,也顺手将它们给除去。


    检查完阴棚,她回这边屋子,拿着锄头刚要出门,碰上了正从外头回来的江老太。


    江老太见她这时候出门,又看了看东屋那边紧闭的门房,张了张口,似是要说什么,最后又闭了嘴。


    江怀贞大概知道她要说自己什么,也没在意,面色如常从她面前经过。


    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随她们去吧。老太太转头拿着把锄头,也跟着下地去了。


    林霜是下午申时末才起来,太阳已经快下山了,她拥着被子坐在床上老半天意识才回笼,叫了几声江怀贞的名字,没听到回应,便知道这人定是下地去了。


    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在那里,是那人一贯的风格,她伸出手将衣服抱过来,等套上的时候才发现身上布满暧昧的痕迹,脑子里把两人颠鸾倒凤的场面过了一遍,忍不住双耳赤红,又甜又羞。


    起床后,在门口望了望,也往地里去了。


    巡视了一番之前种下的几亩药草,随后才踱到祖孙二人旁边,坐在地头和江怀贞说话,说着这几日在外头做的事,见到的人。


    江怀贞低着头锄着荒地,句句回应。


    江老太听着,也跟着长了不少见识,心里忍不住叹息。她这一辈子就这么锁在山谷里面,哪里知道外面这样的大千世界,自家孙女若是不认识这丫头,是不是也该跟自己一样,就封闭在这山里边。


    抬头望天低头看地,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说完外头的事说家里,江怀贞道:“前头萍儿和冬至她们下地捡了一些田螺,我给炒了酸笋和紫苏,很好吃。”


    她难得分享这些琐碎的事情,林霜心里欢喜。笑道:“我刚刚出门看到水缸边上还泡着一盆呢。”


    江怀贞看着她:“这盆是等着你回来炒给你吃的。”


    林霜唇角扬起,好不开心。


    正说着,却看到山谷路口方向出现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着,朝着她们家的方向走来。


    江老太眼睛最尖,一眼就看清了来人,直起身子道:“那老乾婆,她来做什么?该不是要把萍儿要回去吧?”


    来人正是郝婆子。


    江怀贞原本蹲在地上扯着草根子,听她这一声,赶忙站起来。


    “萍儿跟她已经没关系了,岂是她想要就能要的!”


    她说着丢下锄头,朝大路方向走去。


    江老太和林霜见状,也赶忙跟了上去。


    江老太一边走一边唠叨道:“萍儿这丫头给惯坏了,现在野得不行,往后得拘着她才行,万一被那老婆子给偷去了可怎么办?养了快一年的孩子,说什么也不能给她要回去——”


    萍儿自从来了她们家,她们从未管束过她,只想着让她自由自在地快乐成长,但也忽略掉了好些问题。


    林霜忙安慰道:“我前几日刚和怀贞商量过让村正组织建立村塾的事,要是这事儿能成了,到时候自会有先生管束她,也不怕会出什么事情。”


    江老太听她这话一愣,脚上步子顿了一下,问道:“女娃娃也能上学吗?”


    “如何不能?若是连村塾都不能让女孩子上学,要这个村塾有何用。实在不行咱就自己设私塾,请先生来教就是。”林霜道。


    江老太听她这斩钉截铁的话语,心里莫名地鼓动起来。


    是啊,她们有银子,这些事又如何不能做的?以前觉得很遥远的,不能达成的事,现在似乎轻而易举地,便能做到了。


    说话间,几人很快就到了郝婆子的跟前。


    郝婆子望着眼前三人,即便她如何隐藏,也压不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怨恨。但仍堆着笑脸道:“都在呢?”


    江怀贞毫不客气道:“你来做什么?”


    郝婆子嘴唇嚅嗫了一下道:“这不好久没见到萍儿了……想来看她一眼……”


    江老太冷哼一声:“月儿已经不是你们家的人了,你少惦记我孙女!”


    郝婆子被“我孙女”这几个字给刺得心口直痛,她怨恨前儿媳妇不能给他们家添个大胖孙子,连带着也不喜欢萍儿,可这一年来,自从萍儿来了江家,被养得白白嫩嫩的,这几日在路上碰到她,一副天真可爱的模样,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后悔了。


    现如今儿子被发配去挖矿,女儿因自小就被送去给人做童养媳而怨恨自己,对她同样不闻不问,她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心里就没有哪一天不苦的。


    她低着头哀求道:“老嫂子,我就这么一个孙女了,看在我现在也是半条腿迈入棺材的份上,求求你让我们祖孙亲近亲近吧……”


    江老太听她这么说,气得鼻子都要歪了。


    “什么你孙女,那是我孙女,我真金白银买来的,现在她名字就在我们家户籍上。她来这一年,我们好吃好喝供养着她,没让她受过一分委屈,就算你去告官,我们也是在理的。”


    郝婆子忙道:“我知道,我没说你们苛待她,只求求你们能行行好,可怜可怜我,实在不行,我把田地给卖了,把她给赎回来——”


    她枯瘦的双手不住地颤抖,浑浊的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一副凄苦哀绝的模样。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怕真要以为她是个疼惜孙女的可怜老人,而江家几人反倒成了欺凌弱小的恶霸。


    江怀贞眉头紧锁,冷声道:“这件事没得商量,你赶紧走。”


    郝婆子却突然猛地扑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哭道:“我是真的很挂念这孩子,求你们了行行好吧,可怜可怜我这个孤寡的老太婆吧——求求你们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轻快的哼唱声。


    萍儿正蹦蹦跳跳地朝家跑来,身后跟着一只撒欢的小黄狗,小姑娘手里攥着几朵野花,脸上还沾着泥印子,显然刚从田埂边玩耍回来。


    林霜眼神一凛,快步越过几人迎上去。


    萍儿一见她,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脆生生喊了声“姑姑”,张开手臂就要扑过来。


    林霜一把将她揽到身侧,低声道:“走,从这边绕过去,姑姑有话跟你说。”


    可还没等她们迈步,郝婆子突然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萍儿——萍儿——奶的乖孙——奶想死你了——”


    萍儿被她嗷的一声哭吓得定住了脚步,记忆里打骂的声音钻进耳朵里,她浑身一个激灵,脸色唰地变白,整个人下意识地往林霜怀里缩。


    “没事,不怕。”林霜抱住她,摸了摸她的脑袋道,“我们走这边回家。”


    说着带她拐进菜地小道,身影很快消失在篱笆后。


    郝婆子见状,捶胸顿足地号啕大哭。


    江怀贞盯着她,眼底渐渐凝起寒霜。


    “你当初为了讹我们的银子,差点把萍儿害死,现在倒装起慈祥祖母了?识相的现在滚,别逼我动手。我是个刽子手,不是什么大善人,别拿你那一套来我面前演!”


    “我儿子都被你们逼得生死不明了!”郝婆子尖声哭叫,“我就剩这么个血脉,你们连看一眼都不许吗?”


    江怀贞怒极反笑,猛地揪住她后领将人提起来:“再废话,我现在就把你扔出山谷外!”


    “别!别!”郝婆子慌得直摆手,连忙哀求道:“我不带她走!就让我每天来陪她说说话行不行?你们不是种药材吗?我可以帮你们看顾药田,我不要钱,我白干活,只要让我看到萍儿就行——”


    “放你的狗屁!”江婆子抄起竹条劈头盖脸抽下来,“我孙女有的是银子,什么人请不到,我家缺你这号晦气东西?赶紧滚。”


    枝条抽得郝婆子抱头鼠窜,哭爹喊娘地跑出谷去。


    屋里,林霜正同萍儿说话,并没有瞒着她郝婆子来找她的事。


    萍儿撇着嘴,聚在眼眶里的泪水落下来,用力地摇头道:“不要回去,不要去,不要那个人——”


    在来西山谷之前,记忆力就从来没有哪一天是好过的,刻薄的谩骂声,动不动就挥过来的扫帚和巴掌,想想就觉得可怕。


    “姑姑,我以后会好好听话,不要赶我走好不好——呜呜呜呜——”


    林霜把她搂进怀里道:“谁也不会赶你走,只要姑姑在一天,咱们就会一直在一起,哪里也不去。”


    萍儿抱着她,抽抽噎噎着,眼泪怎么也流不尽。


    直到脚步声传来,江怀贞走了进来。


    萍儿依偎在林霜的怀里,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她。


    江怀贞道:“奶和大姐把她赶跑了。”


    萍儿这才破涕为笑,去抱江怀贞的大腿。


    江怀贞摸了摸她的脑袋,却看着林霜道:“进了这个家,谁也要不走你们。”


    萍儿受惊,晚上和林霜江怀贞睡在一起。


    林霜睡中间。


    小姑娘哭了一阵后睡了过去。


    林霜侧过身子搂住江怀贞的腰腹问道:“郝婆子是真想把她要回去吗?感觉有点突然。”


    江怀贞把后来郝婆子说的那些话与跟她说了一遍,“还说愿意来帮咱们打理药田,她哪会做这些事?”


    林霜若有所思。


    “明天去找桂英,让她找人打听一下瓦松现在是什么情况。”


    江怀贞闻言,有些出乎意料,不过也没追问,只是嗯了一声应下。


    随后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低头去吻她。


    林霜微微张开唇,和她深深浅浅地亲昵了一会儿。


    原本中午到时候就打算着晚上继续温存,谁料床上多了个小朋友。


    林霜也不禁有些遗憾。


    而身旁的江怀贞咬着她的耳朵,将她揉得冒火,她按住她的手想要制止她,只是那种欲罢不能的感觉实在磨人。


    “去隔壁,好不好?”江怀贞轻声道,潮湿的气息拍打着她耳郭,激得人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


    “隔壁哪儿……”林霜难耐地转动着脑袋。


    “新房子那边。”


    新房子被用来做客房,枕头被褥一应俱全。


    “……万一萍儿半夜醒了见不着人怎么办?”


    “萍儿到咱家这么久,什么时候半夜醒来过?”江怀贞呢喃着在她耳边道。


    林霜咬着唇,由着她拉着自己下了床,往隔壁去。


    枕着新的枕头,垫着新的被褥。


    灯火亮堂,她看着将自己两条腿架在肩上,正低头认真的江怀贞,那黑色的脑袋一上一下。


    她羞得不忍直视,可又忍不住想睁眼去看。


    只一眼,就足够让她双颊烫得通红。


    眼前的人,黑色的发丝粘打湿的肩膀上,增添了几分魅惑。


    夜沉如水,离鸡叫还远着。


    第132章 送饼子酱


    林霜一早起来就忙着熬酱。


    卢二巧两个儿子年后就去了府城,兄弟俩东西两个城区支着摊子开卖。府城人流量多,又没吃过这样好吃的饼子,这几个月以来生意特别好,需要的酱料量也特别大。


    这几日去了鄞州,回来后得赶紧补上一批。


    酱熬好后放凉,装缸,江怀贞装上马车就往城里去。


    昌平县卖酱饼的如今就剩下王芝妹一家,夫妇俩攒够钱,上个月刚在城里买了一座一进的小院,又觉得摆摊风吹日晒不方便,于是在家附近的临街那儿租了个小铺面专门卖饼子。


    江怀贞最近都是直接将酱料送到铺子里,连带胡桂英两个哥哥的货也暂存那儿,回头他们自行来取。


    官道上的赵欢儿祖孙也没歇着,每天都出来卖饼子。虽说那地方春夏是淡季,但路上久不久还是有些行人,而且摊子和茶馆连着能相互照应,也有些回头客,一天能挣个几十文钱也是个不错的收入。


    江怀贞先是去了官道送完酱料,随后才进城,等把酱送到王芝妹的铺子,就去衙门找胡桂英。


    到衙门的时候正好是晌午,两人在附近找了家面馆,每人叫上一碗面当作午饭。


    江怀贞将林霜昨晚上交代的事情和胡桂英说了。


    胡桂英吸完一口面问道:“怎么突然要查林瓦松?”


    “他老娘突然出现想把萍儿给要回去,我们感觉有点蹊跷。要知道这婆子平生却最不喜女娃娃,虽说她如今孤家寡人,可林瓦松一天不死,她应该不会想到要把萍儿要回去。”江怀贞道。


    除非林瓦松死了,她想要金孙的愿望落空了,才会把主意打到萍儿和她女儿身上,指着她们给自己养老。


    胡桂英嗤了一声:“不是不喜欢女娃吗,怎么到头来还想要女娃给她养老?”


    这事换谁听了也会觉得鄙夷。


    这郝婆子自己明明就是个女人,却如此嫌弃女儿和孙女,同类相残,也是可恶。


    “先看看瓦松是什么情况,要是真的死了或是不行了,我好知道怎么对付她。”


    胡桂英点头:“放心吧,这事包在我身上。”


    吃完面,从面馆出来,看到街边坐着两个衣着破破烂烂的老人正挑着两篮子的青菜在卖,胡桂英看着篮子里的几把青菜,叹了口气,走上前去。


    那老妇人见到她,笑道:“小胡捕快,在巡逻呢。”


    “出来吃个饭,”胡桂英道,“田婶,今天怎么还剩这么多菜?”


    田婶面露苦涩:“老头子今天脚疼发作,我们俩出门晚了些,集市那边散了,就往这边来看看。”


    胡桂英顺手在旁边买了几个大包子递给两人道:“都晌午了,还没吃饭吧,先填一下肚子,给我拿两把青菜,晚上回去炒了吃。”


    老妇人忙道:“小胡捕快,你次次都帮衬,我们已经很不好意思了,怎么还能拿你的包子?我给你拿菜,包子就不吃了。”


    胡桂英道:“拿着吧。”


    两人确实也是饿,推辞不去,便收了下来,再给胡桂英拿了两把青菜。


    胡桂英接过青菜,又往菜篮子里丢了几个铜板。


    老妇人赶忙道:“小胡捕快,拿了包子就不要给菜钱啦——”


    胡桂英充耳不闻,拉着江怀贞走了。


    直到不见了那两人,江怀贞才问道:“看样子你经常照顾他们。”


    胡桂英随手将两把青菜塞给一个路过的同伴,冲着她无奈道:“其实他们俩以前日子过得还挺不错,有个铺子,卖点杂货什么的。”


    “那怎么落到这样的地步?”


    “说来话长,他们不是咱们昌平县的人,五年前一双儿女被人拐走了,他们听有人说在咱们县见过那一双儿女,就变卖了家产追到了这儿来,只是这一找就是好几年,一直没找到,钱也花光了,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江怀贞闻言心里也不好受:“多大的孩子了,怎么被人给拐走了?”


    “那时候十三岁左右,这会儿应该是有十八九岁了。”


    胡桂英还没当上捕快的时候就知道夫妇俩,后来当上捕快这两年,也帮忙打听着他们的孩子,可也是大海捞针,没能帮上什么忙。


    江怀贞抿着唇,不欲再问下去。


    她没办法帮得上忙,听了这些实在难受。


    但还是问道:“那两个孩子叫什么名字,万一以后侥幸能听到他们的名儿,也许能帮得上忙。”


    “哥哥叫田小虎,妹妹叫田小苗。”


    听着就是很可爱的名字,都这么多年过去了,要是被一些坏人掳了去,不知道被折磨成什么样子。


    江怀贞不由得想起前世的林霜,也是孤苦无依,任人摆布,最后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想到这个,梦里林霜那憔悴破败的模样在她脑海里浮现,顿时心里一阵抽痛,整个人情绪瞬间一落千丈,也没了继续说下去的心情,冲着胡桂英道:“刚刚交代你的那事,你可得尽快帮我办好。”


    “知道啦。”


    “那我回去了。”


    “去吧,帮我跟霜姐姐问个好。”


    “好。”


    江怀贞与她道别过后,朝着存放马车的地方快步走去。


    此时对面的五味楼二楼包间上,坐着两名女子,一人身穿月白色的襦裙,另外一人则是一袭胭脂红织金马面裙,正在吃饭。


    红衣女子瞟了一下窗外,正好看到江怀贞那细溜高挑的身影,挑了挑眉,“没想到昌平县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


    坐在她对面的李长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淡淡道:“那姑娘是我们县的刽子手。”


    董元舒饶有兴趣道:“我早听说这县里的刽子手是个女的,没想到今日让我给看着了。什么时候处斩犯人?我也想去看看她神威。”


    “秋后处斩,自然得等秋冬之际了。”


    “啧!”董元舒泄气道,“要等那么久,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待那么久。”


    说着撩眼看着对面:“你说,你们这些人到底是图什么,非要留在这个又穷又破的小县,想吃顿好的都吃不上。瞧瞧这汤,清得能照出影儿来,我看熬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起锅了吧,这样的汤怎么能喝?”


    “还有这鸡肉,柴得都咬不动,哪里有京都的嫩皮鸡好吃,还有这猪肉,一股骚味……”


    李长玉听着对面不停地一顿数落,放下筷子道:“董二小姐,差不多得了,再不吃就被我吃光了。”


    董元舒这才闭了嘴,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忍不住嘟囔:“跑来昌平县的人,脑子里都得有个坑。”


    李长玉轻笑一声,慢悠悠道:“你不也来了?看来你脑子里的坑也不小。”


    “要不是你在这儿,我才懒得踏进这破地方半步。”董元舒翻了个白眼。


    这破地方还没进城就丢了钱袋子,还跟个小捕快吵了一架,可谓是开局不顺。


    随后她又叹了口气:“顺便来看看我那兰心蕙质的姑姑当年为什么会想不开,放着好好的大小姐不当,跟一个秀才跑来了这鬼地方,最后命都搭在这儿了。”


    董家上一辈的那位姑娘李长玉是知道的,当年董家虽不像现在身居要职,可好歹也是个官宦人家,偏偏那位大小姐被几句甜言蜜语哄得晕头转向,跟着情郎逃到昌平县,最后落得个凄惨下场。


    这样的故事,戏文里唱烂了,可偏偏总有人信。


    “你姑姑当年有孩子吗?”


    董元舒冷笑一声:“有个女儿,听说后来被那狗男人的姐姐扔了,谁知道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了。”


    “真是惨烈。”李长玉道,“所以,这就是你拿‘前车之鉴’当借口,死活不肯嫁人的理由?”


    “这还不够?反正我爹现在也懒得管我,只要我不吊死在某一棵歪脖子树上,随我怎么折腾。”


    “董伯伯心真是大。”


    心大是一回事,也得给同僚和上头的人留点弹劾的把柄。对有些官员来说,太过清白,反倒不是什么好事。


    董元舒挑三拣四没吃几口又放下筷子,听到门口传来蹬蹬蹬的脚步声,转头望过去,见到端午笑道:“小端午,买什么好东西了?”


    端午从怀里端出一个大饼道:“无双牌大酱饼。”


    说着将饼子分成几瓣,放到桌上的碟子里。


    “小姐,董二小姐,快尝尝看,我排队排了好久呢。原本这酱饼东西两市各有一个摊子,不知道为啥今年过年后就只开了一家,吃的人又渐渐多了起来,每次去都要等好久。”


    “有这么好吃?”


    李长玉道:“尝尝吧,专治话多。”


    董元舒嗔了她一眼,拿了一块放进嘴里,细嚼了一下,眉毛也忍不住挑了挑,“好吃,怪不得会有那么多人排队。”


    李长玉之前吃过,也拿了一小块。


    “就是油有点多了。”董元舒道。


    李长玉道:“老百姓跟你可不一样,他们粗茶淡饭,就好这一口。”


    董元舒自然是知道这个道理,但确实也不合她胃口,只是遗憾道:“这个饼子主要还是靠她们的酱,要是能跟老板买到酱,回来让自家厨房煎了就更好了。”


    端午赶忙插嘴道:“小姐,我刚刚在酱饼铺子那里看到江姑娘,抬了好几大缸酱料从后门进去,那酱应该就是她们家熬的。”


    董元舒问道:“哪个江姑娘?”


    李长玉道:“就是刚刚那位刽子手江怀贞。”


    董元舒嘶了一声:“这么厉害?不仅能砍人头,还会做这么好吃的酱饼,还长得那么好看。我收回刚刚说的那些话,昌平县也不全是一无是处嘛。”


    李长玉轻笑,没有理会她。


    第133章 曾是妹妹


    胡桂英那边,隔了两日就打探到消息。


    林瓦松自从被送到矿场后,因他原先跛着腿,矿场头子看他极不顺眼,日子过得异常艰难,三天两头想趁着包工头不注意跑了,被抓回来后打了半死。


    眼下才一年不到,感觉已经快熬不下去了。


    但不知道最近为什么,工头对他换了个态度,只要他不逃,基本上不用上工,好吃好喝伺候着。


    胡桂英道:“至于是什么原因,我们的人也不知道。”


    林霜若有所思:“应该是搭上什么人了吧,否则工头怎会无缘无故对他换了张脸面。”


    胡桂英道:“就他们家那样,有什么利可图的?什么人会愿意出手帮他们?”


    郝婆子娘家没什么,就她这把年纪,有些亲戚早就疏远了。至于她大女儿对她积怨已久,就更不可能,也不是什么殷食人家,不会帮,也没这个能力帮忙。


    林霜轻笑:“排除掉关联的几个人,他们家还剩点关系的。就只有下萍儿了。这矛头,指向咱们呢。”


    胡桂英瞬间一警醒:“有人收买了她,要对付你们?谁呀?”


    “还能是谁,恨不得把咱们弄死的人还能有谁?”林霜轻哼一声,“那天晚上我听怀贞说,那婆子提起要来帮我们侍弄药田的事,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看来真的是受人指使。”


    江怀贞这时才出声:“他们是在忌惮着咱们的药田?不过他们是怎么知道咱们种了药材?”


    “搭建两间药库和一大间阴棚,请的可是下南村的人,人多嘴杂,扩散出去不足为奇。”林霜道。


    胡桂英点头:“秦家人在咱们手上栽了几轮了,也难怪他们一打听到你们搭建阴棚开垦药田会这般草木皆兵。但不得不说,那个秦冲还是有点未雨绸缪的头脑,城府也足够深,要不然不可能从瓦松那里撕开口子,切到你们这里来。”


    “确实不能小看他。不过郝婆子这条路子,他是彻底走不通了。”


    秦家自从秦冲接替了潘闵的位置后,采取了一系列的惠民活动,先是免费送一些强身健体的汤药,随后又搞了一波看病免诊费的活动,立即吸引了一波病人前往那里治病。与此同时,雇佣一些闲散人员,散播相关言论,针对秦冲被下毒的事强行卖惨,再一举推出新研制出来的强效止血药膏,很快就将济世堂前段时间败下去的口碑给扭转了过来。


    反倒永安堂这边,没了低价利好,一下子失去了大批的客人。


    就连以前一些合作伙伴,也转头倒向了他们。


    薛夫人急得嘴上直长泡,女儿刚刚摩拳擦掌入行,永安堂却遭受了这么一次打击,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不敢当面去问女儿,生怕她会因此徒生压力。这丫头这段时间就没日没夜泡在药房里,晚上都不回来吃饭,有时候回了,倒没能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但知女莫若母,薛夫人哪里不知道女儿现在是什么样的心境,哪能不担心?


    于是她趁着薛鸾下村和村民签订药材种植和包收协议时,她也跟着一起来,到江家找林霜商量办法。


    林霜倒不着急,只是安慰道:“济世堂即便是家大业大,这么长时间搞低价策略,要拨出一大笔钱,最多也只能坚持到这个月底。”


    她太了解秦老夫人了,这妇人从来就不是个大方的主,即便秦家在昌平县已经是富得流油,可她本人生活作风极其简朴,用膳时若发现米粒掉桌上,都要捡起来吃。就算秦冲愿意出这个钱为济世堂搏一个好名声,可看着银子哗啦啦地流出去,她比谁都肉疼。


    当然有一个原因是,秦家豢养药奴,要研制秘药,这些少不了要一笔巨大的投入,秦老夫人只能容许钱花在刀刃上,像这样打商战花这么多的钱,她看不得。


    所以最迟这个月底,秦冲的活动就得叫停。


    “优惠活动叫停,正常看诊开药,济世堂从来都是走高价路线,老百姓就算再有钱,也舍不得买高价药。”


    如此一来,永安堂的亲民路线还是持续有用。


    薛夫人听她这么一说,稍稍安心。


    “好孩子,婶子这些年身居后宅,鼠目寸光,不及你们年轻人眼界开阔。阿鸾愚笨,凡事你多提点提点她。”


    林霜笑道:“阿鸾妹妹聪明伶俐,哪里是婶子说的愚笨,她才刚刚接触到这些东西,总得给她一些时间来适应。咱们都是一边做一遍学,徐徐图之,总能挣得一口饭吃。”


    而且薛鸾天生对药方敏感,先前在鄞州的时候,商队的镖师抱怨济世堂的金疮药会引发高热,她只消闻了闻那些打得粉碎的药粉就确定对方的材料,稍微改出三味替换,就已经颇有成效。


    林霜心里有一些想法,但眼下还不是时候。


    至于做生意,谁不是从新手过来的,薛鸾才入行几个月?


    这次一起去鄞州的时候,她就已经提醒薛鸾,对平日的进药清单严格保密。


    秦冲活得没有她长,他不知道他死了之后都发生了些什么事,不知道哪些药材紧缺,哪些突发疾病需要提早做准备。他想走捷径,就只能抄林霜的作业,就只能到处打探。


    包括这次郝婆子一事也是如此。


    他应该是允诺了郝婆子,只要她在自己这里探到他想要的秘密,他就会想办法解决瓦松的事,也许是把人赎出来,也许是贿赂工头,让瓦松轻松熬过这三年的苦役。


    林霜并没有慌。


    毕竟秦冲再厉害,上一世不也是中了秦老夫人的道,早早就死了。自己再不济,也比他多活了十来年。


    薛夫人在她这里吃了颗定心丸,满意地走了。


    李长玉是晌午之后进的村。


    薛鸾这次跟村民合作种植药材,契书是过了衙门备案,将来是要收契税。虽然要多出一部分钱,但如此一来,双方合作受官府保护,能多一份保障,想出事都难。


    既然事关官契,李长玉作为刑幕,过来瞧瞧。


    村民一听是衙门来人,还带了官府的印章,原本存有一丝疑虑瞬间就烟消云散,爽快地画了押。


    契约是在村正家签,众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话,好不热闹。


    薛鸾相关条款逐条念给乡亲们听,遇到他们不理解的,遂耐心解释。薛夫人看着女儿眼底下的一片青黑,却一脸认真的模样,担心之余仍感到欣慰。


    不管这事成不成,答应让她做这个事,让她有自己施展才能的地方,就是一件对的事。


    眼看签约一时半会儿还没那么快搞定,她不想当女儿的跟屁虫,让人笑话她是妈宝女,于是便不多留,坐着马车先行回去。


    另一边村正知道李长玉的身份,自是小心伺候,不敢怠慢。


    对林霜和江怀贞二人更是看好,要不是这两个丫头,这金疙瘩怎么会下到他们白水村来,让他有了与其交谈的机会?


    待签约完毕,薛鸾让手下做事的人先行回去,自己还要去一趟西山谷,林霜顺便邀请李长玉一起来做客。


    李长玉也不推辞,一同入了山谷。


    林霜和薛鸾并排走在前头,讨论着药材的事情。江怀贞本就是独来独往的人,即便是和林霜好上了,可也照样不太合群,落后了李长玉半步,而端午等随从则远远跟在后边。


    李长玉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前头正一边打着比划和林霜说话的少女,那越发纤细的腰身,如今只剩下盈盈一握,哪还有初见面时圆润的模样。


    原本圆鼓鼓的脸颊线条也收紧了起来,偶尔转过头来,尖细的下巴尤为惹眼,唯有那双杏眼还盛着熟悉的朝气,只是眼周淡淡的乌紫色还是暴露了她最近的状况。


    反倒旁边的林霜,看上去却带着一股不符合年岁的沉稳。


    而身后一声不吭的那位,面无表情的,让人看不出情绪。


    人人都说刽子手身上带着煞气,她倒像块浸在寒潭里的墨玉。


    李长玉目光又落回前头少女的身上,直到端午凑过来道:“小姐,这山谷里好多草药啊。”


    她才抬眼扫了一下四周,与外头光秃秃的黄土地不同,这里边好些草药已经齐膝,郁郁葱葱一大片,看上去满眼新绿。


    林霜转过头,顺势跟她们介绍了周边地块种植的草药。


    李长玉不吝夸赞了几句。


    林霜笑笑:“不过是养家糊口的手段罢了。”


    “大家都在养家糊口,偏偏你做得尤为出色,”李长玉说着,脚步微微一顿,看着旁边的江怀贞道,“听说江姑娘去年就提了要辞去刽子手的差事,可有此事?”


    江怀贞没想到她居然会问到自己的身上,微微怔了一下,随后回道:“暂时还不想辞。”


    若换作以前,她自然是要辞掉的,毕竟撕掉刽子手的标签是她们一家人的执念,奶也一天天念叨着。但前不久她刚和林霜商量着,要用砍头的赏金来建村塾,因此,她还不能辞。


    李长玉有点意外地问道:“怎么突然又变了主意了?”


    江怀贞回道:“缺钱。”


    这果然是一个朴实无华且令人无法反驳的理由,李长玉挑了挑眉,没再追问。


    她出身好,虽然办案会经常接触到底层的老百姓,可到农家来却是极少,进了山谷忍不住好奇地东张西望。


    林霜有心留她们吃饭,便让江怀贞招呼,自己备饭去了。


    自从郝婆子那件事后,萍儿就不怎么随意往外出了,平日陪老太太在家里割猪草,有时候大花小花会进谷里一起玩。这会儿三个小丫头正挤在竹篱笆边上,六只眼睛滴溜溜地盯着李长玉几人瞧。


    江怀贞冲着她们道:“叫人,叫李姑姑,阿鸾姑姑。”


    三个小姑娘齐刷刷喊道:“李——姑——姑——好,阿鸾——姑——姑——好——”


    李长玉家里也有侄子侄女,对小孩子还是有几分喜爱,原本冷淡的气息对上这几个天真无邪的小朋友,也瞬间也暖了起来。


    “你们好,都怎么称呼呢?”


    “我叫江怀月,姑姑可以叫我萍儿。”


    “我叫李大花。”


    小花看着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盯向她,有些不知所措地吸了一下鼻涕:“……”


    萍儿忙抢答:“她叫李小花,小花是大花的妹妹,我们三个是好朋友。”


    李长玉看着眼前最小的孩子,莫名觉得喜感,伸手摸了摸她脑袋笑道:“跟我还是本家呢。”


    说着转头看着端午。


    端午赶忙把自己的零食袋给掏出来,递到她跟前。


    李长玉直接整个拿过来,敞开了袋口让三个小姑娘捡:“想吃什么自己拿。”


    端午肉疼地看着自己的零食袋,心想着这下怕是要清个一干二净了。


    没想到每人只捡了一样就不拿了。


    李长玉也只好收回来,递回给端午。


    端午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收获了自家小姐的一记白眼。


    “你们一定很熟山谷里吧,是不是?”


    三人争先恐后地点头。


    “那你们能不能带我们到处转转?”比起身旁的江姓木头美人,李长玉更愿意这三个小家伙作陪。


    “好。”三人齐声回答。


    江怀贞巴不得,吩咐萍儿好好招待李长玉后就回家帮林霜做饭去了。


    萍儿平日跟着林霜,对每块地种的什么药她都清楚,说得头头是道,李长玉和端午几人跟在三人的身后,把山谷转了个遍。


    端午道:“林姑娘和霜姑娘真是勤快的人,地里一根野草都没有,药渠也修得整整齐齐的,随便往那儿一站,一眼望过去,满眼都是舒舒服服的。”


    李长玉自是认同,目光扫过身后:“薛鸾呢?”


    端午踮着脚张望了一圈,没见到人,摇了摇头:“咦?方才还跟着呢……”


    小花突然扯了扯端午的袖子,小手指向不远处的阴棚:“……在那里……”


    李长玉唇角微扬,笑笑:“就数你眼睛最尖了。你们在这儿玩,我去那边看看。”


    端午刚要跟上,李长玉头也不回地道:“你也别跟着。”


    端午哦了一声。


    薛鸾近几日压力很大。


    娘亲和霜姐姐都已经给开导过了,当着她们的面,她也总是扬起笑脸说“没事”。可一旦独处,那些强压下的焦虑便如潮水般涌上来。


    兴致勃勃地想干出一番事业,但对上那些行业的老油条,以及强劲的对手,被打得毫无招架之力,再足的干劲都要被一点一点地消磨。


    就连爹帮忙请来的老账房,账目的事情都跟她起争执。


    今日和村民签下的契约,明日就要把种子分发下去,她没办法预测未来这些药材收成怎么样,也不知道当初让霜姐姐投的那些钱,什么时候才能给她回报。


    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让她有些惶恐。


    她知道自己不能露出颓势,但还是想一个人安静安静。


    离开人群走到阴棚,看着那些已经冒出来的灵芝嫩芽,心里稍微有了点安慰。


    然而患得患失的感觉依旧笼罩在心头,她年纪小,性子也软,情绪稍微一触动就忍不住落下泪来。


    这眼泪一落,就怎么也止不住。好在这里没人,她伏在膝盖上小小地哭了一会儿。


    等哭完了,轻松了一些,抹了抹眼睛,又整了整衣裳,觉得外边的人应该看不出什么来,才转身出了阴棚。


    刚出到外面,就看到背身立在药田边上一身书卷气的白衣女子,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迎上去叫了一声:“长玉姐姐。”


    李长玉转过身来,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泛红的眼尾,却只淡淡道:“阴棚里都种了些什么药材?”


    薛鸾眨了眨还湿润的睫毛,故意扬起下巴:“姐姐既然好奇,怎么不自己进去看?”


    李长玉道:“我接触菌类容易起风疹,听说里面种了菌子,就不进去了。”


    薛鸾原本还担心自己哭鼻子的样子被她给看到了,听她这么说,稍稍松了口气,才将里边种植的东西细细数给她听。


    李长玉静静听完,点了点头:“林姑娘和江姑娘很能干。”


    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沾着泥点的绣鞋上,“你也是。”


    薛鸾咬着唇摇了摇头:“我没有……全赖姐姐们带我。”


    “莫要妄自菲薄。”李长玉道。


    薛鸾正斟酌着说点什么,林霜那边已经准备好饭菜,来请大伙儿吃饭。


    “走吧,听说林姑娘厨艺很棒,总算有机会能尝一尝。”李长玉边走边道。


    薛鸾赶忙跟上:“长玉姐姐是怎么知道的?”


    “集市那个无双酱饼,听说是她做的酱。”


    “对,那个饼子可好吃了。”薛鸾说着,想起当初林霜和江怀贞刚在大集摆摊卖饼子的事,便一并说给李长玉听。


    “后来有人眼红她们的饼子卖得好,就爆出江姐姐刽子手的身份,让她们没办法在集市那里继续卖下去,最后她们只能转到官道那里寻找机会。”


    李长玉也是头一回听说这事,感慨道:“她们那时候也挺苦的,不过坚持下来,就苦尽甘来了。”


    她忽然驻足,衣袂被山风掀起一道雪浪似的弧度:“这世上的路,走着走着才会现出形状。就像江姑娘的刀,林姑娘的酱,哪一个不是跌跌撞撞才磨出来的本事?阿鸾能否想象,你我要是江怀贞,第一次杀人的头一晚上,那是怎样的煎熬。”


    一片药叶打着旋落在薛鸾鞋尖。


    少女怔住了。


    她望着李长玉逆光中模糊的轮廓,眼前却浮现出那日林霜和江怀贞被集市那些人奚落驱赶的画面,还有她们两人去她家搭建暖炕时,因为一身泥污踌躇着不愿进屋里用餐的场景。她甚至能想象到江怀贞在行刑的前一刻,那袖子里不住颤抖的手。


    是啊,姐姐们当初也曾这么害怕过,也曾彷徨过,可最后都熬下来了。


    姐姐们或许也曾经是胆小脆弱的妹妹。


    没有人天生强大。


    自己这才干得多久,上头还有父亲顶着,母亲也时时刻刻关怀,只是遇到形势有些低迷,就开始自己打击自己的自信心。


    真是逊爆了。


    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看着阳光下舒展的草药嫩芽,又看看前头李长玉被风吹起的衣带,胸口那股郁气就这么一点一点地烟消云散。


    她提起裙摆追上去:“长玉姐姐,你当初有说过,我可以找你帮忙的……这话还作数吗?”


    李长玉点头:“作数,需要我做什么?”


    “没有,”薛鸾嘴角噙着笑意,“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而已。”


    李长玉瞥了她一眼:“调皮。”


    第134章 制作青团


    李长玉从白水村回来后,天色还早,便去了衙门。


    刚进厢房就有衙役前来,说县令有请。


    等她到的时候,厅内已经坐了好几人,包括县尉、教谕与训导等人。


    李县令见她进门,笑道:“长玉来了,等着你呢。”


    李长玉看着参会人员,大概知道要讨论的是什么事,道:“我不过一个掌管刑案的幕僚,况且案头卷宗都看不完,可一点没闲着,县尊何必事事带上我。”


    旁边的何县尉一听,脸色有些不好看。


    这不是指桑骂槐说他闲着吗?


    作为朝廷钦命的九品县尉,按制本该掌管全县治安捕盗、司法审判之责。可自从这位新县令上任,还带着个精通刑名的妹妹,整个衙门的规矩都乱了套。


    从前刑房递上来的案子,经他之手便可直达县令案前,如今却要在这位刑幕手中再走一遭。


    自己这个九品县尉,堂堂朝廷命官,官位形同虚设,怎能让他不生气?


    最可恨的是,以往那些案子到了他这里,县令多半睁只眼闭只眼,盖个印就算结案。可如今经这女人之手,十个案子倒有五个要翻出些新花样来。就拿秦升那桩案子来说,明明已经结案大半年,连犯人都死了,硬是让她给翻了过来。


    这案子可是他亲手经办的,这一翻,简直是在打他的脸!


    可偏偏他连个“不”字都不敢说。谁让人家是县令的亲妹妹?谁让他这些年手脚也不甚干净?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盼着安安稳稳熬到致仕。


    而李县令听了这话后却摆了摆手道:“都是衙门里的人,何必分得这么清楚。”


    何县尉见状,连忙堆起笑脸附和:“是啊是啊,连我这个粗人都被县尊叫来了。李刑幕才智过人,能者多劳嘛。”


    李长玉便不再推辞,坐了下来。


    李县令这才进入正题:“诸位可还记得簋州大定府平远州的教训?自宁泰十二年至崇光八年,整整五十七年间,该州仅出一名秀才。圣上朱批‘文教废弛至此,该当何罪’八字!这几日我查阅昌平县近二十年科考记录,发现情况同样不容乐观,这二十年期间我们县仅有三名秀才及第。若再不整顿,恐怕下一个被圣上问责的,就是我们昌平县了。”


    教谕闻言一脸惭愧,躬身请罪:“卑职督导不力,实在惭愧,甘愿领罚。”


    “责罚暂且不提,”李县令轻叩案上卷宗,“教谕可知青藜书院近况如何?民办时期尚能培养出两名秀才,自接受官学补贴转为半官学后,十年间竟连一个秀才都未能考取!”


    他翻开另一本账簿,继续道:“每年拨给书院的十两膏火银、五石学粮,就换来这样的结果?”


    青藜书院本是民办的性质,属于私学,但后来受到了官方的资助,成为半官学的性质,然而这十年期间,青藜书院十年间一个秀才没出,实属奇耻大辱。


    教谕局促地擦拭额角,结结巴巴道:“卑职……卑职确实与谢山长多次商议此事,只是……只是学子们实在……”


    李长玉端坐一旁,眼帘低垂,神色平静如水。


    李县令又问:“这个谢山长究竟是何来历?青藜书院的师儒履历如何?当初又是如何获得官方资助的?”


    教谕连忙回禀:“回县尊,谢山长本名谢正德,乃宁泰十三年乙榜举人。当年科场得意,本有望更进一步,却因体弱多病未能赴京会试。后返乡创办青藜书院,其门下教习多为落第秀才,虽功名未就,但学识尚可。”


    他微顿一下道:“更难得的是,谢山长二子谢全、谢晋,皆在弱冠之年考取秀才,一时传为佳话。前任县尊为表彰其教化之功,特批给膏火银、学粮以示鼓励,书院也因此转为半官学性质。”


    李县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问道:“那谢家二子后来可有中举?”


    教谕面露难色:“两位谢公子命运迥异,长子谢全天资平平,虽勤勉向学,但自中秀才后,屡试不第,最终心灰意冷,不再执着科场,转而留在书院执教,以授业解惑为业。次子谢晋则自幼聪颖过人,才思敏捷,十八岁初出茅庐便连中小三元,曾有人断言他有文曲星下凡之相,前途不可限量。然而天妒英才,他早年因家宅不宁,竟遭妻子妒恨所害,不幸英年早逝。”


    旁边的训导插嘴道:“若非那毒妇,咱们昌平县能出个状元也说不定。”


    话音未落,一直静默的李长玉开口:“先生慎言!谢家内宅之事,外人岂知详情?这般妄加非议,岂是读书人所为?”


    训导赶忙闭嘴,向县令告罪。


    李县令道:“谢家私事暂且不论。当务之急是如何在短期内提升生员名额。若再这样下去,一旦学政大人过问,在座诸位都难辞其咎。”


    “哪怕三年出一个也好。”他不得不降低要求。


    教谕见状,连忙献策:“禀县尊,下官听闻谢山长的孙子,就是谢全的儿子谢承平,近来学业颇有进益。说不定……说不定能打破我县十年来生员零数额的窘境……”


    李长玉闻言,轻嗤一声。


    在座众人闻声,纷纷侧目。


    李县令对妹妹的反应似乎习以为常,直接对教谕吩咐道:“你且去寻谢正德详谈。今年来不及就算了,但明年无论如何要考出一个秀才来,否则取消办学补贴,另外扶持别的书院。”


    教谕赶忙应下。


    ……


    秦家。


    秦冲坐在红木案前,目光扫过济世堂近期的账册。


    刘管事站在一旁,脸上堆着笑:“少爷,这半个月来,咱们按照您的吩咐,把永安堂的生意抢了个干净!现在全县的病人,十有八九都往咱们这儿跑,馆里的大夫都忙不过来。光是预防瘟病的药包就卖出去上千份,药房里的存货都快见底了!”


    秦冲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但很快又沉下脸来。


    他合上账本,淡淡道:“行了,活动就做到本月十九为止,二十日开始,药材恢复原价,诊金也按原来的收。”


    刘管事一愣,急道:“少爷,这才刚见成效,怎么突然就停了?万一那些病人又跑回永安堂……”


    秦冲不耐烦地摆摆手:“你以为我想停?母亲交代,我不得不照办。不过,咱们济世堂的名声已经打出去了,再加上新上市的伤药,倒不至于还会跟以前一样。”


    刘管事只得应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秦冲瞥了刘管事一眼:“你先下去吧。”


    刘管事忙应下,退出房间。


    小厮这才进屋,将门关上后汇报道:“少爷,查到了。”


    “说。”


    “那姓江的,是被谢家遗弃的女儿!”


    “谢家?哪个谢家?”


    “就是青藜书院谢正德的次子——谢晋的女儿!”


    “谢晋?”秦冲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那个据说有‘文曲星’之资的谢晋?”


    他很快回想起来,当年昌平县确实闹出过一桩轰动一时的杀夫案,那妇人董氏被判处死刑,行刑时他还去刑场看过热闹。


    没想到姓江的竟是谢晋的女儿!


    先前他与秦老夫人约定,老夫人想要江怀贞的命,但这么一个大活人,又是个刽子手,光天化日之下,如何动手?


    他不是潘闵那样没有脑子的人,如今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必定步步小心。


    而且江怀贞与林霜如今关系密切,人际关系早已不再像以前那样简单,稍微动一下就能引起周边注意。


    新县令不好糊弄,那个女刑幕断案手段不容小觑,连秦升那样的案子都能翻起来,他更不可能轻举妄动留下把柄。


    “既然不能明着来,那就借刀杀人。”


    原本只是想查清江怀贞的身世,看看能不能从中找到破绽,却没想到竟挖出这样一桩陈年旧事。


    “谢家……呵,有意思。”


    秦冲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科举世家或书香门第极端忌讳家族成员从事刽子手这类“贱业”,其避讳程度甚至可能超过对“娼优皂隶”的排斥。


    谢家若是知道,当年弃如敝履的女孩,如今不仅活得好好的,还成了刽子手,不知会作何感想?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而他此时正算计着的江林二人在做青团。


    灶间蒸腾着艾草的清香,林霜将浸染了春色的糯米团在掌心揉捏。


    青碧的汁液从她指缝间溢出,在粗陶盆沿积成一道浅浅的绿痕。


    案板上排着十几个捏好了圆嘟嘟的青团,豆沙馅的甜香混着新鲜艾叶的苦涩,在潮湿的春风里酿出独特的节气味道。


    眼下马上就到食寒节,各家各户种完地,都忙着做青团祭拜亡故的亲人。


    去年她们还没有这层亲密关系,江怀贞自行去祭拜了养父和母亲。今年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哪里还分彼此?


    江怀贞觉得是时候带林霜去“见”自己的母亲了。


    林霜正在往青团里塞着豆馅儿,见她时不时抬眼看着自己,终于没忍住道:“有什么话欲言又止,就不能痛快点?”


    江怀贞飞快地瞥了她一眼:“想带你去见见我爹和娘……”


    她说的“爹”,自然是养父江贵。


    林霜听到这话,手上动作顿了一下,随即一阵热意顺着耳根子爬了上来,压着唇角道:“好。”


    前年她刚来的时候,她们做酱饼要烧木炭,她就见过怀贞母亲的坟墓。


    见是见过了,但还没拜过。


    而江怀贞此时提出这个事,自然是要以她伴侣的身份去拜见,意义不同。


    蒸笼里的水咕嘟作响,江怀贞又偷偷瞟了她几眼,小声问:“你会介意我娘那样……吗?”


    林霜瞪她:“介意还跟你好?”


    江怀贞咬着唇,凑过去歪过头在她脸上啄了一下。


    林霜唇角扬了扬,道:“拜了你爹娘,也要去拜我爹娘。”


    去年食寒节的时候林满仓夫妇还在,林霜自个儿都不能去拜,更别提带江怀贞去了。


    江怀贞脸上荡着笑意,道:“都听你的。”


    第135章 谢家破事


    谢家。


    大姑谢芹回娘家省亲,一大家子难得聚齐,席间觥筹交错,倒也热闹。


    待小辈们被嬷嬷们领去后院玩耍,厅内便只剩下谢正德夫妇、长子谢全、大姑谢芹,以及几个年长的孙辈。


    谢正德搁下茶盏,沉沉叹了口气:“昨日衙门派教谕来书院,当着众学子的面,将我好一顿训斥。”


    他双眼耷拉,“十年了,青藜书院竟连一个秀才都未出,我这老脸……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厅内霎时静了下来。


    几个孙辈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如今最大的谢承平已经二十三岁,年年赴考,年年落榜,此刻更是攥紧了衣袖,指节发白。


    谢全上个月骑马不小心摔下来,左腿还吊着伤,半靠在椅靠椅上,勉强笑道:“爹,承平这两年文章大有进益,今年应该能中……”


    谢正德冷冷扫他一眼,谢全闭了嘴。


    谢老夫人捏着帕子,忽然红了眼眶:“若晋儿还在,何至于此?他自幼聪慧,过目成诵……可偏偏……”


    她哽咽着,帕子狠狠按了按眼角,“偏偏被那毒妇害了性命!”


    “那董氏即便出身大户人家,却毫无廉耻,晋儿不过随口哄她两句,她便不知天高地厚地跟着私奔……”谢老夫人越说越恨,指尖掐进掌心,“这样的女人,能是什么好东西?害得我儿到如此境地!”


    大姑谢芹见状,连忙附和:“可不是?自打那姓董的进了门,咱们家就没顺当过!不是出这个事就是出那个事。她都死了那么多年了,还阴魂不散,眼看大哥摔了腿,书院又遭衙门问责……”


    谢正德猛地一拍桌:“够了!”


    厅内骤然死寂。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意:“衙门已下了最后通牒,若这两年再出不了秀才,便收回官府的办学补贴。”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谢承平身上,“承平,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谢承平额角渗出冷汗,喉结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今年二十三了,自十六岁起,年年赴考,年年落榜。家里大把大把银子供你随便花销,可你呢?”


    谢承平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却不敢抬头。


    “你父亲摔断了腿,还替你说话,说你有进益。”谢正德冷笑一声,“可你自己说说,你究竟有没有进益?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把心思放在读书上?”


    谢承平喉咙发紧,勉强挤出声音:“祖父,孙儿……孙儿确实日夜苦读,不敢懈怠……”


    “苦读?”谢正德猛地一拍桌案,茶盏震得叮当作响,“若真是苦读,怎会连个秀才都考不上?青藜书院创立至今,从未有过十年不出一秀才的耻辱!如今这耻辱,就落在你头上!”


    谢老夫人见孙子脸色煞白,心中不忍,却又想起早逝的谢晋,终究只是叹了口气,别过脸去。


    谢全见儿子被训斥得抬不起头,忍不住开口:“爹,那点官府补贴收回去便收回去罢。反正……该到手的东西咱早都到手了,趁这个机会和他们切割了也挺好——”


    “住口!”谢正德暴喝一声,额角青筋暴起,随即强压着怒气对几个孙辈摆手,“你们先出去。”


    待谢承平带着弟弟们退下,谢芹小心翼翼道:“爹,承平都是当爹的人了,这事难道要一直瞒着他?”


    “糊涂!”谢正德阴鸷的目光扫过几人,“新来的县令可不是善茬,才任职没多久就逼得秦家把表少爷推出来顶罪,又连续翻了五六个案子,这时候切割,定要被查个底朝天,岂不是自投罗网?”


    谢全闻言一个激灵:“那……那我明日就请严夫子给承平开小灶……”


    “不止要考中,”谢正德眯起眼睛,“还要考得漂亮,要让全县都知道,我青藜书院实至名归……至于其他的,收紧口风,不该提的一个字都不要提!”


    “是,爹。”


    ……


    屋外下着大雨。


    谢承平从谢家大门出来时,连伞都没撑,小厮也没带,任由冰冷的雨水浇在身上,仿佛这样就能冲散胸口的闷痛。


    他踉踉跄跄地拐进街角一家酒馆,拍下一锭银子,哑着嗓子道:“上酒!最烈的!”


    他们谢家既不是官宦人家,也不是商贾之家,可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酒馆里人不多,角落里零星坐着几个醉汉。谢承平一杯接一杯地灌,辛辣的酒液烧得喉咙发烫,却怎么也浇不灭心里的火。


    “考秀才?考个屁的秀才!”他醉眼朦胧,攥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


    邻桌的醉汉瞥了他一眼,没搭话。


    谢承平却像是找到了宣泄口,自顾自地冷笑起来:“你们知道吗?我们家原先有个文曲星转世的叔叔,若是他不死,当年的状元就是我们谢家的,偏偏他死了!”


    “他若是没死,我能有他指导,还怕考不上秀才吗?举人进士我也能考!”


    他仰头又灌了一杯,酒水顺着下巴滴落,混着雨水,分不清是醉是醒。


    “天底下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她一个妇道人家,竟善妒至此,她居然把我二叔和养在外头的外室给捅死了……”他声音忽然压低,带着几分阴森,“可都死了那么多年,还是阴魂不散,连累得我考不上秀才,连累学院被人耻笑,还连累我爹摔断了腿……”


    他猛地一拍桌子,酒杯震翻,酒液洒了一桌:“阴魂不散!她肯定阴魂不散!”


    而此时酒馆的角落里,一个清瘦的男子朝着他这边望过来,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


    清虚观坐落在城西的青云山上,香火鼎盛。谢老夫人是观里的常客,每年捐的香火钱足有百两。


    谢老夫人跪在正殿的蒲团上,手中的佛珠转得飞快。自打大儿子谢全摔断了腿,青藜书院又遭官府问责,她心里便像压了块石头,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菩萨保佑,谢家上下平安顺遂……”她低声念叨着,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


    “这位老夫人,可是家宅不宁?”


    一道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谢老夫人猛地回头,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老道一身灰布道袍,手持一柄乌木拂尘,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模样。


    “道长何出此言?”谢老夫人心头一跳。


    清虚观里的道士她都认得,这老道她却从未见过。


    老道士捋了捋胡须,目光幽幽地落在她眉间:“老夫人印堂发黑,眉间带煞,家中近来怕是祸事连连吧?”


    谢老夫人攥紧了佛珠,没吭声。


    “这煞气不一般啊,”老道士摇头叹息,“是血光之灾,有人沾了人命,如今反噬到家宅了。”


    “血光?”谢老夫人瞳孔一缩,随即不悦地瞪了老道一眼,他们谢家是做了一些孽,可要是说直接害到人命的,应该是没有吧。


    话未说完,她突然想起什么,脸色骤变。


    “可那是多年前的事了……”


    老道士却摆手:“非也非也,这血光之祸,是近两年才有的。”


    他掐指一算,突然倒吸一口凉气,“这血光可不止一道,杀戮之罪,怕是有十几道!”


    近两年?


    还越杀越多?


    要是说只有一两个,谢老夫人还是有点相信,毕竟她谢家上下那么多人,儿子又是那副德行,万一不小心弄出个什么来,也不是不可能。


    可要是说十几条人命,那是万万不可能。


    于是她就更不信了,只是看在清虚道长的份上,不愿苛责这胡言乱语的道人,带着丫鬟,离开道观。


    谢家内院,谢芹正在修剪花枝。


    她虽然已经嫁出去了,可丈夫这些年一直在书院帮忙,因此和娘家往来密切,一个月有十来天都往娘家跑。


    见谢老夫人回来,她放下剪刀迎上去,问道:“听说娘去道观了,可求到什么好签了?”


    谢老夫人攥着女儿的手腕坐下,将老道士的话一五一十道来。说到十几条人命时,她突然冷笑:“我每年捐百两香火钱,他们倒找来个疯道人糊弄我!”


    “血光之灾?十几条人命?”谢芹嗤笑一声,嘴唇讥诮道,“那老道莫不是疯了?咱们谢家诗礼传家,又不是刽子手,哪来这么多人命”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僵住了。


    昌平县的刽子手,可不就是个女的?


    她不会跟谢家有什么关系吧?


    谢老夫人敏锐地察觉到女儿的异常,问道:“芹儿,怎么了?”


    谢芹倒也没瞒着她:“说到刽子手,就是突然想起咱们县那个女的刽子手……”


    谢老夫人问:“那个那女刽子手叫什么?”


    “姓江,说是老刽子手江贵捡来的养女,是死囚的女儿,好像叫做江怀贞。”


    这话就像是一声巨雷一般炸开在谢老夫人的头上,她记得,当初要给那小孽障取名字的时候,那毒妇就说要取名叫“怀贞”,只是当时晋儿不喜欢这个名字,没有要,一直叫着乳名。


    还是死囚的女儿!


    这会不会太巧了。


    她一把抓住女儿的手:“芹儿,娘问你,当年……当年那个孩子,真的死了吗?”


    谢芹脸色瞬间惨白。


    “我、我不知道,”她结结巴巴地说,“当年……当年我把她丢在路边,就算不被野狗要死,也得被冻死——”


    谢老夫人猛地站起身:“去查!立刻去查!”


    与此同时,林霜和江怀贞正在董含雁坟前祭拜。


    墓地周边种着几株山茶,这个时节正打着骨朵。


    江怀贞拂去母亲碑上的落叶,静默无声。


    林霜蹲在一旁摆放祭品,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白色的小布包:“上回你说娘喜欢杏花,我昨晚就备了些。”


    江怀贞听到她那句再自然不过的“娘”字,只觉得胸口又酸又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满溢出来。


    接过布包,轻轻压在供台边角。


    日光穿透薄雾,洒在坟前的新鲜祭品上。


    两人一起跪下,郑重磕头。


    “娘,今日带霜儿来见您。”江怀贞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她温柔善良,勤劳能干,待我极好……您一定会喜欢她的。”


    娘,她有我喜欢的一切。


    山风掠过茶树枝丫,抖落几滴宿雨。


    “娘,”林霜向前倾身诉道,“怀贞虽是女子,却是顶天立地的好女郎,前世今生,她数次救过我,护着我,让我有家可归,有人可以依靠。”


    “求娘保佑我俩,生生世世,平平安安。”


    供台上的白肉还冒着热气,混着艾草香的雾气模糊了墓碑上的痕迹。


    江怀贞紧紧扣住她的手。


    娘,你说过人心易变,莫要轻易托付终身。可我把心给了她,她待我若珍宝,万般小心保管我的这颗真心。


    娘,我原以为我会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去。


    但是她来了。


    你会为我感到高兴吧。


    第136章 共撑一伞(鸾玉)


    薛鸾从药商处出来时,天色已有些阴沉。


    这地儿和永安堂相隔不远,她没让杏儿跟着。谁知刚转过街角,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这雨来得真急。”她小声嘀咕着,慌忙跟着行人躲进一家绸缎庄的屋檐下。


    雨帘密集,很快打湿了衣袖。她往角落里缩了缩,将药材护在怀里,几缕碎发被雨水打湿,黏在光洁的额头上。衣衫已经被打湿了大半,看上去好不狼狈。


    “阿鸾!”


    一道清冷的声音穿透雨幕。


    薛鸾茫然抬头,只见一柄青竹油伞下,那人一袭月白长衫,在雨中格外醒目,执伞的手指修长如玉。


    “长玉姐姐——”


    李长玉看着那两颗黑葡萄似的眼睛在一瞬间迸出亮光来,嘴角微不可察的勾起。


    “快到伞下来。”


    阿鸾犹豫了一下。


    雨下得还挺大,长玉姐姐的伞不算很大,但是要撑两个人的话显然是不够的。


    可李长玉就那样站在原地等着,雨水打湿了她的衣摆也浑然不觉。薛鸾咬了咬唇,终于挤开人群朝她奔去。


    李长玉将伞倾过来,挡住屋檐下的雨帘,修长的手臂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带到伞下。


    薛鸾觉得自己被李长玉给包围住了。


    那清冷如墨的香气扑面而来,连带着潮湿水汽将她整个笼罩住。


    她脑子在一瞬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直愣愣地站在那里,手指却下意识扶上对方腰间。


    “傻了?”


    头上传来熟悉的声音。


    薛鸾这才惊觉自己正贴着李长玉的心口。


    她慌忙退开半步,红着脸问:“你、你方才说什么?”


    李长玉的目光划过她红透的耳垂上,道:“问你怎的一个人出门,也不带伞?”


    “我去张叔家这儿挺近的,我没想到会下雨。”薛鸾解释道。


    李长玉道:“现在是雨季,不带伞的下场就是被淋成落汤鸡。”


    薛鸾听到“落汤鸡”这几个字,突然想起什么,伸手摸了摸额前湿漉漉的刘海,顿时僵住了。


    她记得自己刘海这么贴着的时候最丑,显得脸很大,偏偏这模样让李长玉看了去。


    方才奔向她时心头那股雀跃顿时消散。


    “长玉姐姐怎么在这里?”她闷闷地问。


    “出来办事,”李长玉淡淡道,“走吧,送你回药铺。”


    薛鸾心里还在想着刘海的事,她知道自己已经是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了,不应该还像小姑娘那般在意自己的容貌,更何况在长玉姐姐面前,再狼狈的样子她也不是没见过……


    可还是沮丧,于是下意识拒绝道:“雨太大了,这伞遮不住两个人的。姐姐你先去忙吧,我在这儿等雨停再回。”


    李长玉看向她身后,抬了抬下巴道:“你看那儿还有你站的位置吗?”


    薛鸾一回头,果然屋檐下都挤满了人,已经没有落脚的地方了。


    “走吧。”


    李长玉的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薛鸾只好乖乖跟上。


    只是还没走几步,李长玉慢下脚步问道:“我胳膊上有刺吗?”


    薛鸾一愣,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李长玉无奈道:“能挽着我的胳膊吗?”


    薛鸾这才发现,为了不让雨水淋到她,李长玉几乎把整个伞都倾斜过来,自己的左肩已经被雨水浸透,月白色的衣料透出几分肌肤的颜色。


    她赶忙伸手,挽住李长玉的胳膊,温热的触感瞬间袭上指尖。


    小心翼翼地将伞往那边推了推,却不料李长玉忽然转头。


    “好好看路。”


    薛鸾从未与她距离如此之近,感觉对方湿热的气息就在耳朵边,身子一点一点地绷紧。


    几十步开外,端午慢悠悠地晃着两把油纸伞。望着前方几乎贴在一起的两个人影,直到看见她们停在永安堂门前,才小跑着上前。


    比起医馆这一头,药铺这边显得安静许多,只偶尔传来工人捣药的声音。


    两人站到屋檐下,端午才跟上来,口中装模作样地喘着气道:“小姐,可算找到你了!问了好些人才知道你往这边来,都怪奴婢来迟,让你淋了雨——”


    李长玉淡淡扫了她一眼:“下次再这样,绝不轻饶。”


    端午忙应道:“是是。”


    薛鸾冲着李长玉道:“姐姐先进院来擦一擦,你身上衣服都淋了一半了。”


    李长玉低头看了看自己洇湿的衣袖,水痕已经蔓延到手肘处。


    略一迟疑,便跟着走进了药铺的后院。


    薛鸾在这儿有个专门休息的屋子,里面生活用品一应俱全,只是她身量矮,衣服不合适李长玉,便也没拿。


    她有些不好意思道:“屋子小,姐姐将就些,我去打些热水来。”


    李长玉环视这间素雅的小屋。


    窗边的书案上摆着几本医书,砚台里的墨渍还未干透,床榻上的被褥叠得方正,枕边还放着两个香囊,其中一个才绣到一半。


    她目光在那香囊上停留片刻,针脚细密,绣的正是草本药材半夏的纹样。


    “姐姐先用这个。”薛鸾端着铜盆进来,额前的碎发已经重新梳好,露出光洁的额头。她递过一条崭新的帕子,又指了指架上的铜镜,“我去隔壁梳洗一下。”


    待李长玉整理好仪容走出房门时,雨帘中传来清脆的说笑声。


    只见廊下坐着三人,正在说话。


    除了薛鸾和端午,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小少年。


    见到李长玉出来,薛鸾冲着弟弟道:“快与邢席问好。”


    薛冕转过头,赶忙起身,一揖到底,口中道:“薛冕见过邢席大人。”


    李长玉看着他与薛鸾有七八分相似的眉眼,点了点头:“不必多礼,与你姐姐一般,叫我李姐姐便好。”


    薛冕应下。


    雨还没停,薛鸾仰起脸道:“姐姐等雨停再走吧。”


    李长玉没有拒绝,道了一个“好。”


    落座后,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书册:“这个你或许用得上。”


    薛鸾好奇地伸手接过来,待看清封面上《九章商鉴》四个大字,她惊讶地睁圆了眼睛:“姐姐竟有这本书册。”


    说着又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下,问:“这不会是孤本吧?”


    那日去白水村的时候,在饭桌上抱怨了一下账本难看后,没想到竟让对方给记在心里了。


    薛鸾只觉得心口发烫,像是饮了一盏温热的姜茶。


    李长玉道:“不过是一本工具书,只有能让你学到里面的知识,才算物尽其用。”


    薛鸾将书册紧紧抱在胸前,眼中似有星光流转:“长玉姐姐,我一定好好研读,到时候我誊抄完了,再把原册归还给你。”


    李长玉摇头:“不必了,你拿着就行。”


    说着才转头看着薛冕道:“阿冕是在青藜书院上学?”


    薛冕见她如此亲切地呼唤自己的名字,小脸涨得通红,赶忙回道:“是,我开蒙过后就去了青藜书院,到现在已经有三年了。”


    “平日都学了什么?”


    薛冕便将平日里在学校上的课一一与她道来。


    李长玉平日都是与案子打交道,张口闭口多是和案件相关,如今聊起学识却头头是道,薛冕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今日难得休息,回来与家人团聚,晚上又得回书院去了,特意来找薛鸾有事拜托,只是刚刚李长玉出来的时候被打断了。


    这会儿他想回去陪母亲,于是接着刚才的话,冲着薛鸾道:“阿姐,焕之人真的很好,上次我背书背不出来,还是他熬夜帮我温习的……就让他试一个月好不好?要是做得不好,我亲自送他回家。”


    薛鸾无奈道:“不是阿姐不肯帮忙,而是他和你一样年纪,雇佣童工,那可不合规定。”


    薛冕闻言,小脸顿时垮了下来。他偷偷瞄了眼一旁的李长玉,想起这位姐姐是衙门里的人,立即像做错事般低下头。


    李长玉问:“你那位同窗为何不继续读书了?”


    薛冕回道:“焕之家境贫寒,以前学院还有资助名额,他靠着补贴才能继续念书。现在补贴没有了,焕之就没办法上学了,家里还有几个弟弟妹妹要养,想找点事做补贴家用。”


    “哦?怎么又突然没有补贴了?”李长玉问。


    薛冕道:“我也不知道,不过听焕之说,以前那些是学田的补贴,至于现在为什么没有,我们也不清楚。”


    李长玉闻言,若有所思。


    薛冕又哀求地看着薛鸾,扯着她的衣袖,可怜兮兮地叫了一声“阿姐……”


    “不行,”薛鸾抽回袖子,却还是心软地补了一句,“阿姐可以先拿些银钱给他应急,等他过了这个难关,再想办法好吗?”


    薛冕目的没有达成,有些失望,但阿姐已经给了解决办法了,他只得回道:“那我先去问问焕之。”


    说罢站起身,规规矩矩地向几人行了个礼,随后才告辞离去。


    端午见薛冕走了,突然起身:“我去趟茅房。”


    李长玉意味不明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薛鸾为弟弟道歉道:“阿冕现在还是孩子心性,不能由着他。就算他朋友想当学徒,也得由父母亲自上门商议方可决定,我实在不好替他们擅作主张。”


    李长玉点头,“你的做法是正确的。”


    眼看雨停,她准备告辞,薛鸾忙道:“姐姐等会儿,我给你拿样东西。”


    李长玉看着她道:“好。”


    薛鸾有些局促地起身,提着裙角快步朝刚才的厢房走去。


    再回来时,手中多了一个靛青色的香囊。细看之下,囊面上绣着几株精致的半夏。


    “这个是新调配的药包,可辟秽解毒,姐姐查案时常去些腌臜地方,戴着它能提神醒脑。”


    李长玉接过来,看着上边绣着的图案,问道:“是你绣的?”


    薛鸾摇头:“不是。”


    说完抿着唇,没再解释。


    因为确实是她亲手绣的,虽然女子之间互送香囊其实是常有的事,可面对李长玉,她不知道为什么会下意识否认。


    李长玉的目光在她绯红的脸颊上一扫而过,随后点头:“好,多谢,我会时刻佩戴在身上。”


    薛鸾的心脏因为这一句话,不受控制地鼓动起来。


    远处传来端午哼着小调的声音,李长玉将香囊仔细收进袖中,道:“既然雨停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薛鸾鼓起勇气道:“姐姐什么时候要是闲着无聊,也可来找我玩。”


    李长玉点头:“好。”


    第137章 哪个谢家


    是夜,谢家。


    谢正德面色铁青地坐在案前,屋里妻子和几个儿子儿媳女儿女婿都在。


    谢芹低着头小心翼翼道:“爹,二弟那孩子的事,我……我实在也是没料到……”


    当初看完行刑之后,她窝着火,想着母亲的交代,便在城外随便找了个地方把孩子给丢了。回来之后的说辞是:人群拥挤,孩子走丢了。


    天资聪颖的儿子没了,谢正德心里比谁都恨,恨董含雁,连带恨着她生的那个女儿。因此即便对这事心知肚明,可并没有追究。


    如今得知当年走丢的那个孩子成了他们县的刽子手,怎能不叫他们震惊、愤怒。


    谢老夫人哆嗦道:“我就说那老道怎么会随随便便就拿胡话诓我,没想到家里竟真的有人在犯下杀孽,这可如何是好?”


    谢全的妻子谢大夫人闻言道:“娘,那孩子都已经走失了那么多年,认别人作父,早就不是咱们谢家的人了,这跟咱们还有何关系?”


    谢老夫人转头瞪她道:“怎么没有关系?要是没关系咱们家现在能这样?老大能摔断腿?书院会被衙门追责?还有,咱们平儿都考了那么多年,却年年不中,难道不是她造的杀孽给害的?”


    这一件两件,都是跟丈夫儿子有关,谢大夫人听到这儿,瞬间就歇了声。


    谢全叹口气道:“虽说名义上是没关系了,但她身上流着二弟的血脉,要是那道人说的是真的,那么她造的孽,倒是让咱们给受了……”


    女婿看着上头的老丈人,问道:“这事听着玄乎得很,岳父大人可信这等鬼神之事?”


    谢正德沉着脸不说话。


    谢老夫人道:“事情已经清清楚楚地摆在那儿,由不得不信,人家仙长都能预判到了,这难道还有假?”


    “……会不会那道人是糊弄咱们的?”


    “都十几年前的事了,那孽种跟咱们家的事,他如何得知?再说了,他一个方外之人,拿这种事来糊弄咱们,他有什么可图的?”


    “可能是谁跟咱家有仇,弄了这一出,谢家丢脸,正合了他们的意。”


    几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听得谢正德太阳穴突突直跳。


    拍了一旁的桌子道:“不管是别人有意为之,还是真的是她杀人的因果报应,总之,得尽快把这事解决了。”


    谢全问:“那爹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做?彻底跟她断绝关系,还是……”


    谢老夫人道:“血脉相连,怎么断?要断这些年早就断了,要不然她造的孽也不会报应到咱家身上来。”


    “照娘这么说,只要她还活着,还干刽子手这个差事,就没办法可解?”谢芹道。


    谢老夫人道:“我问过仙师,倒是有个讨巧的法子。”


    “什么法子?”


    “让她辞去刽子手这份差事,皈依佛门,洗脱罪孽。”


    众人闻言,瞬间神态各异。


    大夫人道:“那孩子自小就走失,我们也不知她性格如何,但既然能做那门差事,便绝不是一般心性的人,让她辞了这份活或许好说,可要让她皈依佛门,这……”


    谢芹欲言又止,她是带过那孩子几天,从小性子就拗得要死,别说皈依佛门,就连让她辞掉这份差事,怕是都难上加难。


    谢全看着大妹的神情,问:“怎么,你觉得很难?”


    谢芹道:“她不会辞工的。”


    谢全冷笑:“她做这份差事都是穷给闹的,给她点钱就能把她打发了。一个女人家,谁愿意做这种活儿?”


    谢芹又反问:“你觉得哪个女人家会心甘情愿甘愿皈依佛门?那还不如让她去死。”


    这话一出,众人神情闪烁。


    最后还是谢正德端了家长的面子道:“先找个人去跟她说,把刽子手的差事给辞了。”


    屋里又瞬间安静下来,谁都不愿意去。


    谢正德扫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谢大夫人身上,道:“老大家的,你去吧。”


    相较起情绪激动的老妻,老大家的更合适一些。


    “她当刽子手,一年杀七八人,拿五十两给她,抵得上她几年的生计了,如此也算是仁至义尽。”


    大夫人虽不愿,可公爹发话,又不好拒,只好应下。


    ……


    此时东市茶馆内,秦冲正和一位中年人正在厢房内低声交谈。


    若仔细一看,就会发现这名中年男子正是清虚道观内的那神秘老道,只是他的头发胡须如今已经染回黑色,俨然才三四十岁的模样。


    “已经上钩了,”那道人道,“我和那老太太说,想要阻止谢家的厄运,必须让江怀贞辞去刽子手的差事,同时皈依佛门。”


    说完问秦冲:“大公子为何要让江怀贞皈依佛门?”


    秦冲道:“难道你能跟他们说,让他们杀了江怀贞不成?”


    道人一摸胡须,笑道:“倒是我糊涂了。”


    秦冲道:“不过这跟杀了她又有什么区别?她性子孤傲执拗,最忌讳别人对她指手画脚,更别提还是害死她母亲并将她抛弃的谢家。我敢说,只要谢家人出现,不论他们说什么,江怀贞都会不耐烦,并将他们赶出家门,皈依佛门的事,怕是根本都没机会提。”


    “谢家的目的,一个都没达成,指不定就会铤而走险。那么,咱们的目的就成了。”


    就算谢家不敢动手,但这一顿,也够他们闹的。


    那道人顿时哈哈大笑。


    果然白水村山谷这边。


    随着“砰”的一声。


    一篮子绸缎料子被扔出院子,在泥地上滚了两圈。江怀贞站在门槛上,手里还拎着两包没拆封的糕点,冷着脸往门外一甩。


    “我不知道你说的谢二娘是谁,我姓江,跟你们谢家八竿子打不着!往后请勿上门打扰,否则不要怪我将人打杀出去。”


    谢大夫人被这阵仗惊得后退两步。


    她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被人这么下过脸。


    “二娘,”她压着火气,“你刚出生那会儿,我还抱过你呢,我知道是你。”


    她说着,示意丫鬟将装着银子的袋子递过去,“你祖父心疼你,特意让我带五十两银子来。姑娘家做那个行当多晦气,传出去对两家都不好……”


    江怀贞只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滚”。


    大夫人不悦道:“二娘,你养在这样的人家,说话行事粗鄙,我也不怪你,你不认我,我也不强求,只要你答应往后不去做刽子手,什么都好说。”


    躲在屋里的江老太听到这话,从门里走出来,不高兴道:“我们这样的人家怎么了?嫌我们说话粗鄙就赶紧走,不走我就骂你祖宗十八代!”


    大夫人看着眼前矮小的小老太太,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说道:“你就是她养祖母吧,二娘做这个行当有损阴德,对家里也不好,你该劝劝她才是。”


    江老太骂道:“我孙女爱干什么行当就干什么行当,我乐意,轮不到你们来管。我们家不欢迎你,赶紧滚。”


    说着抄起扫帚就冲出来,要将大夫人给扫地出门。


    大夫人养尊处优惯了,哪见过这阵仗,后退了两步,差点崴到脚。


    江怀贞立在门口,冷眼看她:“刽子手这个差事,我还就乐意干了。回去告诉你们谢家人,不要再来扰我,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大夫人讨了个没趣,只得转身走了。


    上车前还不死心地回头喊:“二娘!你身上到底流着谢家的血……”


    “呸!”江老太央着扫帚道,“还不快滚。”


    ……


    林霜和萍儿推门进院时,天色已近黄昏。


    萍儿怀里抱着刚摘的野菜,一进门就嗅到灶房里飘出的饭香,肚子立刻咕咕叫起来。


    “我们回来啦!”萍儿欢快地喊道,小跑着往灶房去,“大姐,今晚吃什么呀?”


    江怀贞正在炒菜,闻言抬头笑道:“炖了只鸡,还蒸了屉馒头,再炒两个菜就够了。”


    如今她做饭水平已经稳定,只要她在家,都是她来掌勺。


    林霜把背上的背篓放下,擦了把汗:“方才回来的路上,听严婶婆说咱们家今天来人了,谁来了?”


    江怀贞轻描淡写道:“谢家来人了。”


    “谢家?”林霜一愣,“哪个谢家?”


    江怀贞见她这副反应,才想起自己似乎没有跟她说起过生父的事。朝她歉意地笑了笑,道:“就是当年把我丢在城外任我自生自灭的那个谢家。”


    她语气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说我当刽子手,影响他们家里的气运了,让我不要再做这个行当了。”


    萍儿嘴里叼着半块馒头,含混不清地问:“什么谢家啊?”


    林霜走过去敲了下她的脑袋:“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话,到外边玩去。”


    她现在才知道原来江怀贞生父居然是创办青藜书院的那个谢家,对于这一家子,她倒是略有耳闻。随即冷笑道:“十年没出过一个秀才,这也能怪到你头上?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江怀贞认同:“没什么本事,倒是会找借口。”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萍儿又挤进来,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得她小脸通红。她好奇地追问:“大姐,那个谢家很厉害吗?”


    “算不上厉害。”江怀贞道,“不过是些自诩清高的读书人罢了。”


    林霜舀了瓢水洗手,一边道:“要我说,能想出这种荒唐借口的,背后定是有人在挑唆。不然好端端的过了那么多年,怎么还想到你这里来了。”


    江怀贞炒好了鸡杂,往屋外的水缸旁边去拿洗好的青菜,口中应道:“不理会就是。”


    话语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你倒是心大。”林霜擦干手,掀开炖锅的盖子,浓郁的鸡汤香气瞬间在灶房里弥漫开来。


    萍儿眨巴着眼睛,凑到林霜身边小声问道:“姑姑,谢家人为啥来找大姐呀?”


    林霜道:“那谢家跟你大姐的关系,就跟你和你那没良心的亲爹和亲奶一样,反正不是什么好人。”


    萍儿这下明白了,义愤填膺道:“下次他们再来,我就拿扫把赶他们走!”


    “好孩子。”林霜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蛋,见江怀贞已经把青菜炒好,于是道,“去把桌子擦了,叫奶吃饭。”


    晚饭,四人围坐在饭桌旁旁。


    江怀贞给每人盛了碗鸡汤,又掰了半个馒头递给萍儿:“慢点吃,别噎着。”


    两个肥嫩的鸡腿,林霜给老太太和萍儿每人夹了一个,自己和江怀贞则各夹了个鸡翅膀。


    鸡肉就着江老太的口感,炖得皮肉软烂。


    夜风轻拂,院角的桂花树沙沙作响。萍儿啃着鸡腿,忽然问道:“大姐,要是他们再来怎么办?”


    江老太哼了一声:“你大姐在刑场上什么凶神恶煞的犯人没见过?还怕那几个酸秀才?”


    往日里她总念叨着让孙女辞了那差事,可如今谢家人一来,她反倒生怕他们把孙女要回去。这十几年含辛茹苦养大的孩子,宁可认了她刽子手的身份,也不愿便宜了那家人。


    “来了再赶出去。”江怀贞也淡淡道。


    萍儿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我也可以帮大姐打坏人!”


    江怀贞唇角勾了勾。


    第138章 逛街偶遇


    县一级衙门日常的案子很少,李长玉主要在处理近年来积压的悬案旧案,日子过得不紧不慢。


    只是近期雨季,她头疼的次数越来越多。


    这天晚上,已经疼得整张脸面赤红,青筋暴起。


    端午跪在地上,哀求道:“小姐,要不我去把薛小姐给请来吧……”


    李长玉靠坐在床上,忍着剧痛道:“她来了我就能好吗?”


    端午道:“小姐喜欢心性纯良的人,见到薛小姐准会高兴,你一高兴,头就不会疼得那么厉害了。”


    李长玉背过身子,“不许找她。”


    “可是小姐……”


    “闭嘴!”


    李长玉将额头抵在冰凉的床柱上,太阳穴突突跳动,仿佛有无数细针在颅内搅动。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脑髓在颅腔内震颤,眼前浮现出扭曲的幻影,那里面充斥着背叛、鲜血、阴谋、欺骗和痛苦。


    “把香囊拿来。”


    端午愣了一下,这才想起那日去永安堂时薛小姐送的香囊,赶忙起身,去挂衣服的地方翻找了一下,很快就把绣着半夏的香囊给找到,快步来到床前,塞到李长玉的手里。


    李长玉拿着香囊,将它紧紧按在鼻尖。


    清冽的药香瞬间涌入鼻腔,像一泓山泉浇在灼热的炭火上。檀香、白芷、川芎的气息交织成网,将那些在脑海中横冲直撞的痛楚一点点收束。


    “小姐……”


    李长玉摆摆手,仰面躺下。


    不知过了多久,倦意排山倒海压来,她终于带着药香味,沉沉睡了过去。


    次日,醒来时,脑袋还隐隐作痛,但已不似昨夜那般无法忍耐。


    “小姐,你醒了?”端午端着热水进来,见她气色好转,惊喜道,“头不疼了?”


    李长玉点点头,低头看了眼手里攥着的香囊,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绣纹。


    “董二小姐一早差人来说,想邀你去西市逛逛。”端午一边伺候她梳洗,一边说道。


    董云舒如今就住在她府上,不过是另外一边院子。


    李长玉略一沉吟,点头应下:“也好,正好透透气。”


    一个时辰之后。


    街上行人熙攘,董元舒挽着李长玉的手臂,东瞧西看,嘴里忍不住抱怨:“街市也太寒酸了些,连个像样的铺子都没有。”


    直到瞥见一家挂着“琳琅阁”匾额的首饰铺子,杏眸顿时一亮:“这铺面倒有几分意思。”


    说罢不由分说便拽着李长玉往里走,“总算有个能入眼的地方了,进去看看。”


    铺内陈设雅致,紫檀木的多宝阁上陈列着各式首饰,不难看出这家铺子的店主还是有几分实力。


    李长玉对首饰兴致不高,只随意扫了几眼,便站在一旁,任由董元舒挑选。


    董元舒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几支珠钗,忽然眼前一亮。她拈起一对海棠耳坠,玉质温润,花蕊处还嵌着米粒大小的琉璃。


    “你瞧这做工,”她将耳坠对着光,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虽比不上京都玲珑阁的手艺,在这穷乡僻壤也算难得了。”


    说着转头对李长玉道:“你觉得可还入眼?”


    李长玉瞥了一眼,淡淡道:“尚可。”


    “二十两银子,还挺贵,放在京都卖就不贵了,可在这小地方,着实是天价,也不知道什么人能买得起。”


    她倒不是买不起,就是觉得不太值这个价钱。


    正看着,忽然一只涂着丹蔻的手伸过来,一把将耳坠夺了过去。


    “这对我要了。”一道娇蛮的声音响起。


    两人转头,只见一个身穿绸衣眉眼张扬的少女站在旁边,手里正捏着那对耳坠,眼神倨傲地扫了她们一眼。


    董元舒眉头一挑,冷笑一声:“哪来的野丫头,敢抢本小姐的东西?”


    少女嗤笑一声:“抢?你付银子了吗?”


    她转头对掌柜道,“包起来,记我谢家的账。”


    掌柜面露为难,但显然不敢得罪她,只得赔笑道:“是,谢小姐。”


    李长玉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并不插话。


    董元舒却不肯罢休,一把按住掌柜的手,似笑非笑:“掌柜的,做生意讲究先来后到,这对耳坠是我先看上的。”


    掌柜额头冒汗,左右为难。


    少女见状,冷哼一声:“笑话!在这昌平县,还没人敢跟我谢小蝶抢东西!”


    “谢小蝶?”董元舒故作惊讶,转头对李长玉道,“长玉,你听说过吗?”


    李长玉淡淡摇头:“没听过。”


    谢小蝶脸色一沉:“你们——”


    她倒是想骂这两人乡巴佬,可看着二人身材高挑气质高雅,昌平县这些大小姐可没有这样的气质。而且两人身上衣着质地华丽,看样子非富即贵。


    顿时哑了口。


    董元舒冷笑道:“没听过就对了,什么阿猫阿狗也敢在本小姐面前摆谱?”


    谢小蝶气得脸色涨红,指着她道:“你放肆!我祖父可是谢正德!”


    董元舒嗤笑一声:“谢正德?很了不起吗?”


    她转头对掌柜道,“这对耳坠我要了,银子照付,不记谁的账。”


    掌柜哪敢再说什么,连忙点头哈腰地应下。


    谢小蝶气得跺脚,指着董元舒骂道:“你给我等着!”


    说完,带着丫鬟怒气冲冲地走了。


    董元舒得意地扬了扬手中的耳坠,转头对李长玉笑道:“长玉,你看,有些人就是欠收拾。”


    李长玉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平静:“你高兴就好。”


    董元舒嘴角一挑:“我当然高兴。不过这谢家什么来头,看着还挺有钱,我买这耳坠都要考虑再三,她竟然不眨眼就能拿下。”


    李长玉摇头:“她们家开书院的。”


    “什么书院这么有钱?不至于吧,一个书院顶多一两百学生,在这小地方,一两银子的束脩顶天了,那加起来也就二百两,还要除去先生的月钱,书院其他七七八八的开支,利润也没有多少吧,这一出手就是二十两买两个坠子,这我实在不理解。”


    李长玉道:“我也不理解。”


    董元舒哼了一声:“我可不管她那么多,若是还敢惹到我头上,要让她们知道倒霉。到时候你可得给我出头!”


    李长玉哭笑不得:“你还需要我给你出头?”


    “我爹不让我在外头显摆他的名头,否则就断了我的例银,再说了,你都在这儿了,我干嘛还要辛苦自己与他们周旋?”


    李长玉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言。


    董元舒买到喜欢的东西,欢喜得不行,拉着她继续逛。


    李长玉走了十来个铺子就不想走了,冲着她道:“我去旁边那个点心铺吃点点心,你和谷雨自己去逛,逛完了再过来找我。”


    董元舒嗔骂了一句“扫兴”,拉着丫鬟谷雨走了。


    见到李长玉进了点心铺,端午就来兴致了,问道:“小姐,你要吃点什么?”


    李长玉道:“我没胃口,你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好嘞,小姐你坐着,我去给你弄杯热饮。”


    李长玉轻轻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去吧。”


    她依靠在角落的凭几上,闭目养神。


    忽然,一声轻软的呼唤飘入耳中:“长玉姐姐。”


    一股好闻的香气迎面扑来,夹杂着少女身上甜暖的香味和淡淡的草药味。她缓缓睁开眼,原本有些混沌的脑子,因为这股味道,苏醒了过来。


    “阿鸾……也来买点心啊。”李长玉指尖轻按着太阳穴,眯起眼睛打量眼前的少女。门口透进来的光线在她身后镀上一层金边,衬得那身素色衣裙格外清透。


    薛鸾目光落在她失了血色的唇上,又瞥见微微浮肿的眼睑,眉头不自觉地蹙起:“长玉姐姐身体不舒服吗?”


    李长玉摇头:“没有,就是昨晚没睡好。”


    薛鸾只当她忙于工作没有睡够,忙道:“姐姐,公务再忙也要爱惜身子,饭要按时吃,觉要好好睡才是。”


    李长玉闻言轻笑,目光在她尖尖的下巴上流连:“说我?你自己呢,现在瘦得跟猴似的。”


    薛鸾耳尖瞬间染上绯色,小声辩解:“哪有你说的这么过分,我最近都有好好吃饭,比先前还胖了些呢。”


    “胖些好,”李长玉眼中漾起笑意,“软乎乎的,可爱。”


    她难得生出一丝捉弄的心思,故意拖长了尾音,如愿看到少女的耳垂红得快要滴血。


    薛鸾咬着唇垂下头,目光却不经意瞥见李长玉手中攥着的香囊。


    心头顿时涌上一阵说不出来的羞意,还带着一丝甜滋滋的味道……她慌忙移开视线。


    姐姐说,会时时刻刻带在身上,果真如此呢。


    “我会好好吃饭的……”她轻声说道。


    李长玉看着她乖巧的模样,原本还有些隐隐作痛的脑袋奇迹般地平复下来,她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强压下想捏一捏那粉嫩脸颊的冲动,温声问道:“是从药铺出来的吗?”


    薛鸾摇头:“今早去了霜姐姐和江姐姐家,带着几位老药农去村里看新栽的药材。”


    “药材长得都还好吗?”


    “长得很好,霜姐姐不知道是怎么照顾的,不止药材,连带着她们家种植的农作物,都比别家的长得更好。”


    她当然不知道林霜那特殊的技能,能探知地底下的东西,若是地里缺了养分,便能随时补上,哪里出了问题,也能及时解决,如此悉心照料,地里的植物怎能不长得好?


    “不过今天过去,还听到了一个特荒唐的事,”薛鸾吃着端午端过来的点心,忍不住想要将自己知道的有趣的消息跟她分享。


    “什么荒唐的事?”李长玉见她兴致勃勃的模样,也起了几分好奇。


    “就是江姐姐的身世,她小时候是被江贵叔叔给捡回来养的,青藜书院那个谢家,昨天派人上门去找她,说她是他们家当年走丢的孩子。还说她现在刽子手这个差事有损阴德,影响到谢家的运势,让她把差事给辞掉了。”


    刚遇到一个谢家人,现在又听到谢家的消息,李长玉不禁眉头一挑。


    “确实荒唐,怀贞怎么答复的?”


    “江姐姐没有承认自己是谢家的孩子,不过对方就是死咬着。”


    李长玉唔了一声:“牛不吃草不能强压着吃,怀贞性子执拗,这样做只会让她反感,更何况当年她是怎么走丢的,这事还有待探究。”


    薛鸾笑眯眯道:“霜姐姐也是这么说的,谢家还送了五十两银子过去,被江姐姐给扔出去了。”


    李长玉突然啧了一声:“我是该说谢家出手阔绰还是小气?”


    刚刚谢小蝶一出手就是二十两,现在又来个五十两,这谢家一年到底多少收益,竟能往外拿出这么多银子?


    可想以这些钱买下江怀贞妥协,又显得极为寒酸。


    不过她也懒得追究,只要这些人不犯事,没人闹到衙门来,她也管不着他们的事。


    “长玉姐姐,等下次见面了,我、我再给你拿个香囊吧……”薛鸾红着脸道。


    这香囊被她一直这么拿着,沾染了汗水,万一要洗要换怎么办?


    李长玉这才想起被自己攥在手心的香囊,如今被当事人看到,顿时老脸一红,将香囊收起来塞入袖中,轻咳一声道:“好,辛苦阿鸾了。”


    第139章 撕心裂肺


    谢家大房。


    谢承平站在门外,听着屋里传来父母的争执声。


    谢大夫人哭道:“早年你说谢家子嗣单薄,要给你们谢家开枝散叶,我便不说什么,看着你接二连三地往家里接人,如今已经三个妾室,十二个孩子,也该够了吧。可你现今已经快到知天命的年纪,还要做出这等事来,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


    谢全讨好道:“不管我迎多少个进门,可后院还不都是你说了算,孙一辈的,也是承平挑大梁,你担心什么?”


    谢大夫人冷笑道:“我稀罕管理中馈,我稀罕管理你那些妾室?我就是傻,我当初就该像董氏那样,早在你把第一房妾室迎进门的时候就——”


    话还没说完,谢全双目一瞪,喝道:“你住口!”


    谢大夫人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咬着牙,噤了声。


    董氏是谢家的禁忌,如今她一怒之下竟拿这件事来说,不但谢全大发雷霆,连门外的谢承平也沉了脸,心里暗暗埋怨母亲竟说出这样的话来。


    谢大夫人仍万般不满道:“若不是爹不公,我也不会闹。你自己说,哪有正房嫡子不参加科举,却让庶子先去科考的,这让外人怎么想?还是你也要宠妾灭妻,扶二房上位?”


    谢全无奈道:“主要是承平和承安都考了几年了,一次不中,爹也看了他们的文章,说今年怕还是不中,考了也是白考,还不如先歇上一年,整顿整顿,待明年一举拿下。至于二房那边,承运前年考童生一考就中,去年也是差一点儿就中秀才,他的几率大,才想着让他去试一试。”


    大夫人不依道:“上次你不是说承平的文章写得越来越好吗?怎么现在却说不行了还要休整?难道不是想捧着二房吗?”


    “承平是嫡长孙,当着爹娘和姐姐姐夫侄儿的面,我也只能这么说,难道还贬低他不成?”说到这儿,谢全叹了一口气,“不管是承运还是承平,哪个中了,都是咱们谢家的荣耀,你既是当家主母,怎么这点肚量都没有?”


    大夫人气笑了:“我这些年容着你的那些妾室踩在头上作威作福,愣是一声不吭,就怕你们说我犯妒,说我和董氏像,我一直忍着。到现在你还要让她们的孩子踩到我两个儿子的头上来,这我也要忍吗?”


    门完的谢承平听到这话,袖子里双拳紧握。


    谢全摆了摆手道:“你一个妇道人家,管你的后宅就行了,别管那么宽。”


    大夫人看着丈夫这般,气不打一处来,突然咬牙道:“谢全,我要跟你和离!”


    谢全一愣,沉下脸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去见了一趟董氏的女儿回来就变了个人,娘说得对,董氏真是个灾星,连带生的女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当了刽子手,犯了这么多的杀戮,整个谢家的气运全都因为她给冲掉了!我看不必将她送去皈依什么佛门,就该将她千刀万剐才是。”


    大夫人红着双眼一字一句道:“我真是后悔,没有学她!”


    谢全大怒,伸手就往她脸上招呼。


    屋内闹成一团。


    屋外的谢承平握着拳头,跑了出去。


    屋里大夫人被谢全一巴掌招呼在脸上,满脸的不可置信,眼泪也落了下来。


    “谢全,你和谢晋一样,都该死。”


    “闭嘴!”


    “呵,”大夫人捂着脸,“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董氏是怎么到的咱们家,你们兄弟俩早就知道董家是官宦人家,想攀着这条路往上爬,于是你教你的好弟弟,花言巧语诱惑她。她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久居深闺她知道什么呀?三言两语就被你那好弟弟给哄得晕头转向,不管不顾便跟着他私奔。”


    “待生米煮成熟饭,你弟弟让她求董家赐官,她却没脸回去,董家也不认她了,于是你们篮子打水一场空,什么也捞不着。谢晋恼羞成怒,因此冷落她,自那起本性暴露,这才惹得她不管不顾,杀了你弟弟!”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不,我什么都知道!什么小神童,什么文曲星转世,都是你们一手编排出来的破烂东西,你当真以为你弟弟是天上有地上无的?早在乡试的时候就给人刷下来的,却说是因病耽误了考试?”


    “不得不说你们真是会,硬生生让你们谢家吹出了个青藜书院,还拿了官府那么多学田——”


    听她提到“学田”两个字,谢全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上前一把捂住她的嘴,半威胁半哄道:“你说这些做什么?家里做的这些事情,到头来还不是为了咱们几个孩子?你以为你大嘴巴宣扬出去,承平承安和小蝶他们就能有什么好果子吃?你为了气我,也不能不顾孩子们的将来啊?”


    大夫人一口咬住他的手,他疼得赶忙松开手掌。


    大夫人骂道:“谢家的孙辈可不止我的孩子,还有承运承孝承兴,你种子多,孩子不少,要死大家一起死!”


    谢全只得哄道:“不就是不纳妾的事吗?我答应你就是了,那赵氏,我明日就让人遣走,再也不见她可好?”


    “还有你在外头养的两个女人,也一并全都弄走!”大夫人咬牙道。


    “行行行,都听你的,都听你的。”.


    依旧还是上次的酒馆,依旧下着雨。


    谢承平跌跌撞撞地冲进酒馆里,拿着银子就往桌上拍,让小二送酒上来。


    一杯一杯地往下灌,不要一会儿就酒气冲天。


    耳边还持续回响着方才父母争执声。


    “都是那小孽障惹的祸……”他趴在桌上喃喃道,“都是她害的……”


    想起祖父骂他不成器,想起外边那些人的指指点点,他猛地捶了下桌子。


    “是她造下杀孽,坏了谢家的风水,连我的功名运都被她冲走了!”


    他越说越激动,“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总是考不上了……家里出了这样的罪人,我还能有什么出息?”


    “当什么不好,非要去当刽子手……”他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条垂死的狗般呜咽着。


    就在他醉眼蒙眬之际,一个清瘦的身影拿着酒壶走过来,坐到他跟前,为他斟了酒。


    “兄台遇上什么事,如此借酒消愁?”


    谢承平打了个酒嗝,含混不清地说:“家门不幸……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我的前程全毁了……”


    男子笑道:“这有何难?把那颗老鼠屎捞出来便是。”


    “捞?怎么捞?”谢承平猛地抬头,“都这样了还能怎么办?”


    男子道:“若放任不管,岂不是更糟?捞出来之后,再慢慢调理,加点水和调料,还是一锅鲜汤。”


    他意味深长道,“可要是等老鼠都爬进去了……臭完一整锅,到时候就来不及了。”


    谢承平浑身一颤,酒似乎醒了几分。


    “我看兄台是受害最深的一个。”男子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喷在他耳边,“若不尽早除去祸根,将来最惨的就是你。大丈夫立于天地间,就算不为自己,为了整个家族,难道不该做点什么吗?”


    这番话像一桶冷水浇在谢承平头上。他猛地站起身,酒意全无,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兄台此言,真乃醍醐灌顶!”


    男子微微一笑,起身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


    西山谷,江怀贞出门去送酱料了。


    林霜在山脚下的药田除草。


    今年到现在,她和江怀贞一共开荒十亩,已经陆陆续续把药材给种下去。


    总计算起来山谷里已经种了二十亩药材,还有三亩的水田,眼下正是春夏之交的季节,田地里的作物都长得郁郁葱葱,看上去特别喜人。


    正忙活到一半,就见萍儿急匆匆赶来,远远地叫道:“姑姑——姑姑——家里来了坏人了——”


    老太太独自在家!她心头猛地一紧,抄起锄头就往回跑。


    远远望去,就见到门口停着一辆马车,门口站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人,正和江老太理论。


    那青年正是谢承平,林霜头一次见到此人,却不认得他。


    此刻他两边脸颊沱红,似乎喝了点酒,冲着老太太厉声喝道:“我告诉你,我不但要阻止江怀贞那孽障继续当刽子手,还要逼她出家当尼姑!她手上沾了那么多血,造了那么多孽,就该一辈子青灯古佛,永世不得翻身!”


    “你闭嘴,”江老太气得直跺脚,破口大骂,“我孙女跟你们谢家早没关系了,轮不到你指手画脚!她杀的都是恶人,就是像你这种该千刀万剐的畜生——”


    这话彻底激怒了谢承平,他咬紧牙关,猛地伸手一推!


    老太太踉跄几步,扶住墙边的扫帚才勉强站稳,怒骂道:“你这个挨千刀,连老太婆都敢欺负,算什么读书人?考了这么多年,孩子都生了一窝,连个秀才都捞不着,我看你比猪还蠢!”


    谢承平被戳中痛处,登时恼羞成怒,再次逼近,狠狠一推!


    这时正好飞奔过来的林霜看到这一幕,吓得整个魂飞魄散。


    老太太身后正竖着几根削尖的竹条,本是用来插篱笆的,这一推,怕是要将人捅个对穿!


    她来不及多想,丢下锄头用力扑过去,拽住老太太往旁边一拉,自己却被惯性甩向后方,左腿狠狠撞上竹条。


    “噗嗤!”


    两根尖锐的竹条瞬间刺穿小腿,鲜血喷涌而出!


    “姑姑——”


    “霜丫头——”


    江老太尖叫着,赶忙将她扶住。


    谢承平看着那汩汩涌出的鲜血,酒意瞬间消散,整个人如坠冰窟,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


    片刻后,他猛地一咬牙,转身冲出院子,跳上马车,冲车夫厉声喝道:“快!快走!”


    车夫也被这血腥一幕吓得不轻,闻言立刻扬鞭抽马,马匹吃痛嘶鸣,扬起蹄子狂奔而去,转眼便消失在道路尽头。


    而此时刚拉着大酱回来的江怀贞,进村时候看到一辆陌生的马车疾驰而来,两马差点就撞到一起,堪堪擦身而过。


    她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也顾不上那辆马车,赶忙驾着自己的马车往山谷里跑。


    刚进山谷,就碰到一边哭一边往外跑的萍儿。


    萍儿见到她,哭着大叫道:“大姐——大姐——姑姑流血了——”


    江怀贞听到这话,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她猛地一勒缰绳,俯身抄起萍儿,抽着马儿朝着山谷里狂奔去。


    马车还未停稳,她便远远望见林霜倒在江老太怀中,左腿插着两根竹子,鲜血染红了半幅裙摆。


    而这一幕,和她当初梦里那个双腿残断的林霜重叠在一起,让她陡然之间生出了一股撕心裂肺的感觉。


    “霜儿——”


    她浑身颤抖,踉跄着滚下马车,将萍儿往地上一放,发疯似的冲了过去。


    “霜儿——霜儿——”


    江老太急得声音发颤:“快!竹尖扎进腿里了……得赶紧送医馆!”


    林霜疼得面色惨白,见江怀贞回来,紧绷的心弦略松了松。


    她强忍剧痛,咬牙道:“怀贞……别慌……先、先把竹竿拔出来……”


    江怀贞的眼泪夺眶而出,砸在林霜染血的衣襟上。


    她狠狠抹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颤抖着检查伤势。


    “竹面光滑……没有倒刺……”她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这就拔出来……”


    转头对江老太道:“奶,快去拿金疮药来!”


    老太太踉踉跄跄进门,很快就摸到了药,三步并作两步跑出来。


    江怀贞则抬起林霜的腿,一只手固定住在椅子上。


    指尖触到温热的鲜血时,她几乎要握不住那竹竿。


    “忍着点。”她低着头不敢看对方的眼睛,生怕自己心软误事。


    随即另外一只手臂用力。


    “啊——”


    林霜疼得发出一声惨叫。


    江怀贞咬得牙龈渗血,手上动作却不敢停,紧接着拽住第二根,猛地一抽——


    竹条被拔出来,鲜血奔涌而出。


    “药——金疮药——”


    江老太赶忙把药递过去。


    江怀贞接过来,颤抖着将药粉洒在伤口上。


    随即接过老太太手里的布条,一圈一圈地缠上来。


    当最后一圈布条缠紧,鲜血终于不再外涌。


    江怀贞浑身一软。


    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来,将林霜抱了起来道:“奶,我送她去永安堂,待会儿我请七叔公带人过来,你好好跟他说。”


    江老太忙道:“快去快去,家里没事。”


    江怀贞抱着林霜上了马车。


    萍儿一脸惨白地跟了上来,显然刚才那一幕给她带来的冲击很不小。


    林霜忍着疼,扶着马车车门冲着她道:“萍儿……姑姑没事,和奶在家好好等着……”


    江怀贞将她安顿好,又进屋拿了床棉被垫在她身后靠着,这才赶着马车往山谷外去。


    第140章 我没事了


    林霜因为失血过多,在车上的时候就晕了过去。


    等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永安堂。


    薛大夫正在给她处理腿上的伤口。


    江怀贞正紧紧守在她的身侧。


    见她醒来,江怀贞拿着帕子给她擦了擦头上的汗道:“是不是很疼,忍着一点点,马上就好了。”


    林霜看她面色凝重,整个人身上透着一股肃杀之气,虚弱地笑了笑,反过来安慰她道:“没事,没有很疼。”


    说实在的,这个疼,比起上一世被秦庆生拿着锤子锤在膝盖上的那种刺入骨髓的痛意,还真算不上什么。只是这一世,被江怀贞给小心翼翼对待,倒让她养出几分娇气来了。


    薛大夫道:“万幸,没有伤到骨头。”


    “不过伤口太深,眼看已经入夏了,最怕的就是化脓发热。”


    “这两日要勤换药,若是发现伤口发红发热,必须立即来寻我。”


    江怀贞双唇紧紧抿着。


    等薛大夫终于把伤口处理完毕,江怀贞才抱着她去了后边的厢房。


    自从上次永安堂改造之后,医馆这边也扩建了,分出十来间专门养病的病房,也方便家属照顾。


    林霜虚弱地靠在软枕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连呼吸都显得轻飘飘的。唯独那双眼睛还亮着,一瞬不瞬地追随着江怀贞忙碌的身影。


    待对方终于忙完,她才微微动了动手指。


    “过来……”


    江怀贞顺从地坐到床边,握住她冰凉的手,脑袋低垂着。


    林霜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薛大夫说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养些时日就好了……”


    见江怀贞仍不抬头,又补充道:“你上次也伤了腿,我这个跟你差不多……你多久能好,我就多久能好……”


    江怀贞这才抬起头。


    却是双目通红,噙满了泪水。


    林霜心里忽地一阵绞痛,忍着心悸安慰道:“没事了……我没事了……”


    江怀贞突然俯下身了,趴到她的身上,带着哽咽的声音道:“你不要离开我……”


    林霜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忍着腿上的疼痛,抬手轻轻搂住江怀贞的肩膀:“我不会,永远也不会,我怎么舍得你……我的心,半步都不能离开你……”


    她没想到江怀贞会反应这么大。


    她当然不会知道,因为江怀贞想到了那个梦,她驾着马车回到家门口,看到她被染红的双腿,梦境和现实重叠在了一起。


    梦里她也是这样伤痕累累地躺着,双腿染血,支离破碎。


    她的心几乎要裂开了。


    她怕极了,怕她变成梦里那个人,怕她们会像上一世那样的结局。


    她感到无比惶恐。


    在来医馆的路上,她脑海里甚至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若是林霜有个三长两短,她也不管奶了不管萍儿了,她就这么跟着她去。


    她无法离开她,即便是死了,也要死在一起。


    林霜摸了摸她的脑袋:“……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别怕。”


    江怀贞这才直起身子,胡乱抹了把脸,问道:“所以是谁伤了你的?”


    林霜这才将之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她,“我听奶骂那男的说十年都考不上秀才,想必就是谢全的儿子谢承平,他被激怒了,原本想对奶动手,我刚好赶到,拉了一把……”


    说到这里,她不禁后怕,因为要不是她及时赶到,那么江老太怕是难了。


    老太太往后摔的那个位置,正对着后背心,竹尖插进来,透过心肺,哪里还有活路?


    她突然想起,上一世江老太也早几年就去世了,会不会也是和谢家有关?还有,后来她所遇到的那个江怀贞,她像变了个人似的,凶神恶煞,恶名远扬,是不是和这些有关?


    而从她的话里问出了具体的信息的江怀贞,此时已气得呼吸急促,双目几乎喷出火来,站起身就要往外冲。


    林霜赶忙将她叫住:“怀贞,你快回来,咱们先好好商量……”


    江怀贞身上升腾的怒火,感觉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但林霜急切又虚弱的叫声,还是让她暂时将心中的火气给压住,在外头站了一下,又走进屋去。


    林霜让她走到床边,拉着她的手,央求道:“怀贞,这次听我的好不好?”


    江怀贞低着头,不说话。


    林霜忍着疼,柔声道:“那些人,教训是一定要教训,但是你要与他私斗,把他弄死了,那你自己不也得进去?我和奶,和萍儿,我们怎么办?”


    她娘亲就是为了泄愤,报复那渣男,人是杀死了,可也丢了一条性命。她不能让江怀贞也走上那样一条路,她不能没有她。


    “那你说要怎么样?”江怀贞闷闷道。


    “先去报官,报官之后,要是不公,咱们再另做打算,好不好?”


    她当然知道江怀贞不情愿,因为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就是不公正的。否则,当初赵梅儿就不会死在她的鬼头刀下。


    但既然有了规则,那么先按照规则走,倘若规则不公道,再采取其他措施,也不迟。


    “怀贞……”


    江怀贞沉默了良久,才道:“好。”


    “那你让桂英进来了。”


    胡桂英早来了,只是一直在外头,没有进来。


    江怀贞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没什么血色的脸上,说道:“要不你先歇一歇?”


    林霜摇头:“无妨,让她进来吧。”


    江怀贞捉住她的手,亲了亲她的手背,才站起身,往门外走去。


    ……


    而此时的谢家,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谢承平站在屋子里,焦急地走来走去。


    小厮道:“大少爷,要不,还是和大爷说声吧,万一捅到家里来,大爷也能帮忙想想办法。”


    谢承平一甩衣袖,“他现在不止我一个儿子,倘若我真惹出祸来,他未必会帮我的忙!”


    “那……那可怎么办啊。”小厮道。


    “只是伤了腿,应该死不了,应该没事。”谢承平安慰自己道,“她们不过是几个乡下的泥腿子,能闹得起什么风浪来?不要自己吓自己。”


    然而,到了晚上的时候,官府来人了。


    谢老夫人拦在门口道:“我们家都是读书人,向来安分守己,何故上我们家来拿人?”


    胡桂英冷冷道:“你大孙子谢承平故意伤人,人证物证皆在,有什么话,去衙门和县太爷讲吧。”


    谢大夫人闻声赶来,大吃一惊。


    胡桂英此时正怒在头上,哪管这些人阻拦,推搡着进屋拿人。


    眼看着捕快们押着谢承平往衙门方向浩浩荡荡而去,谢大夫人瞬间双腿一软,冲着下人道:“快去书院把老爷和大爷给请回来——”


    而拿到状书的李长玉,两眼便扫完内容,看着眼前江怀贞道:“故杀罪是逃不了,不过按照林霜的伤势来看,虽致伤但未致残,按律当处杖刑,并赔偿医药费用。”


    “就这样?”江怀贞眸色骤冷,指节攥得发白,“若不是林霜飞奔搭救,我祖婆这会怕是已经命丧黄泉?”


    李长玉摇头:“断案讲究动机与结果。谢承平上门是为警告,并非蓄意杀人,且不管过程如何,但伤者最后并无性命之忧,可以在同一层级内进行重罚,但结果大致不会超过这个层级。”


    江怀贞胸口如压巨石,咬牙道:“那谢家无故上门滋扰,又当如何?”


    “像这种情况,衙门会进行训诫。情节严重的,则处以罚款或杖责。”


    江怀贞眼中寒芒一闪,道了一声“知道了”,说罢转身便走。


    李长玉立即站起身,沉声道:“江怀贞,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一切皆有法度遵循,你切忌冲动,别和你母亲一样,以暴制暴,徒送性命!”


    江怀贞脚步定在远处,转过身来,“你知道我母亲?”


    李长玉眼睛扫过案桌上的一本卷宗,道:“这便是你母亲案子的卷宗,我早在刚来昌平县的时候就翻过,刚好听说你报官,我便让他们又翻出来。”


    事实上是前几日从薛鸾那儿听说谢家去找江怀贞的事后,她才意识到江怀贞是董含雁的女儿。


    而那位董含雁,正是自己好友董元舒的姑姑。


    于是前日一大早来了衙门后,就又把这份卷宗给调了出来,一直放着没有归还回去。


    “江怀贞,你母亲不会希望你走上她的老路。更何况,你养祖母已经年近古稀,你又另外收养了一个妹妹,如今也才五岁,你走了,她们怎么办?”


    李长玉看着她,“还有,你妻子怎么办?”


    江怀贞身子一震,“你……你说什么?”


    李长玉翻开案桌上的另外一本册子,正是江怀贞记在衙门的户籍资料。


    “户房有人办事糊涂,但是你在登记江怀月身份的时候,明知有错,却不一并改过来,所以,你是存心将错就错吧?”


    江怀贞抿着唇,只听李长玉继续道:“按理说你私人的事,我不便干预,但是看在一些私人关系的份上,我还是要提点你一下,希望你认真考虑,不要一时冲动,酿成终身憾事。”


    江怀贞沉默了良久,才道:“我知道了。”


    一前一后两句“我知道了”,前者带着不甘,后者则更像是想通了之后的妥协。


    李长玉稍稍把心放下来道:“等林霜伤势稍微好一点了,再把这案子审了,你回去静候衙门的消息。”


    江怀贞应下,转身出门去。


    李长玉坐下来,翻了翻董含雁的卷宗,又看着方才递上来的诉状,眉头深锁。


    脑子里浮现出那日和董元舒逛街时,谢小蝶出手阔绰的模样,还有听薛鸾说的,谢大夫人前往白水村送钱的事。


    那日去永安堂药铺,阿鸾的弟弟薛冕提起的青藜书院。


    还有那位叫作焕之的学友,关于学校补贴的事。


    她站起身,左右踱步,突然捕捉到一个字眼。


    “学田?”


    作者有话要说:


    原本还有一章谢家副本完结,实在是肝不动了,明天再修改,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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