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培育灵芝


    自从对付薛家的事失利,潘闵被秦老夫人臭骂了一顿。


    几日来左思右想,越觉得不对劲。


    永安堂那事除了他和几个心腹,就只有姚大夫知情,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


    一连想了好几天,直到小厮提醒,原本应该躺在床上的秦表哥事发后出了一趟门,心中边有了些许疑惑,二话不说,直奔秦冲的住处。


    推开门,却见秦冲端坐在房子的正中央,虽身形消瘦,眼神却清明锐利,哪有半分病态?


    潘闵心头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


    秦冲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向门口,不紧不慢道:“表弟既然来了,为何不进屋说话?”


    潘闵原本往回缩的步子又迈了进去。


    四目相对,他眼珠子一转,直截了当道:“永安堂的事,是你通风报信?”


    秦冲则看着他:“我身上的毒,是你下的?”


    潘闵没想到他竟会如此开门见山,明显慌乱了一下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秦冲轻笑一声,忽然话锋一转:“我知道你瞧上了咱们县的那个女刽子手,也知道人家看不上你。不过,我倒可以帮你把她弄到手。”


    潘闵眸光闪烁:“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


    “男女情爱,本就是天经地义,表弟何必顾左右而言他。”


    潘闵吞了吞口水:“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还有事,得走了。”


    说着赶忙转身,快步从秦冲屋子里往外走。


    可身后的仍传来对方的声音:“那个女刽子手,和林霜,两人是一对。”


    潘闵脚步一滞,回头道:“什么意思?”


    “那个女刽子手,和林霜,名为姐妹,实为夫妻,两人有磨镜之癖。”


    潘闵果然被这个消息冲得有些不可置信,但仍嘴硬道:“那与我何干?”


    秦冲冷笑:“你要是想得到姓江的,这难道不是一个难得的把柄吗?”


    潘闵盯着他:“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个?你绝不可能在帮我!”


    秦冲:“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那个叫林霜的女子,当初她本该进秦家家门,成为我的妻子,阴差阳错却让姓江的给夺了去。你只要拆散她们,林霜自会回到我身边。”


    潘闵觉得荒谬极了,可他确实对江怀贞念念不忘,要是抓住这个把柄,说不定真的能把那个女人给拿下。


    他意味不明地看了秦冲一眼,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秦冲看着她的背影,高深莫测一笑。


    那日与江怀贞会面过后,他便对两人之间的关系隐隐有些猜测,虽然不能确定,但不管是不是真的,不妨碍他拿来作为由头引诱潘闵入局。


    “斗吧,”他轻抚着椅子的扶手,随后阴森森笑起来,“等你们斗个两败俱伤……”


    ……


    惊蛰刚过,田间的冻土已渐渐松软。


    江怀贞牵着惊雷下地时,晨雾还未散尽。


    马儿鼻子里喷着白气,蹄子踏进泥泞的水田里,犁铧翻起一道道深褐色的泥浪。


    江老太蹲在田埂边上拔野草,时不时抬起头,眯眼望着她在地里忙碌。


    萍儿蹦跳地跑过来:“奶!我也要下田玩!”


    小孩子天生就爱玩泥巴,这么大两亩水田在她眼里,俨然就是一大片玩乐场。


    “玩什么玩!”老太太将扯出来的野草往地中间一扔,“一身衣裳穿不到半天就脏得跟个泥猴子似的,你要是能自个儿洗衣服了再下去。”


    萍儿嘟着嘴。


    水田旁边的药田里,林霜弯腰掀开药材上边覆盖着的秸秆和茅草,让药材更好地感受清风雨露。万幸的是,一个冬天过去了,这些药材还是长得很好。


    不知想起什么她抬头,冲着江怀贞那边喊道:“怀贞,你犁完这块田,记得把东头的水沟清一清,昨天我瞧见堵了半截。”


    “知道。”江怀贞应着,靴子陷在泥里发出咕啾声。


    惊雷突然甩头打了个响鼻,尾巴猛地一甩,泥点子“啪”地溅了江怀贞满脸。她抹脸的功夫,这马儿竟拖着犁铧往旁边蹿,犁沟顿时歪成蚯蚓爬。


    她脸上难得地多了点别的表情,笑骂道:“犟东西!”


    “该!让你昨儿喂它吃带冰碴的草料。”江老太嘴上骂着。


    那一头的林霜也小跑过来,麻利地拽住牛绳。


    江怀贞趁机按住犁把,两人配合着把歪斜的犁沟重新拉直。泥浪翻涌间,惊雷终于老实下来。


    地里的农活总是忙不完。


    犁了地,除了草,施了肥,又马不停蹄地继续开荒。


    新开荒的两亩地等着天暖起来就要下籽种植一年生的药材,这样一来,秋冬时节便能收获,也不用担心有些草药畏寒熬不过冬天。


    家里的阴棚已经建好,也要利用起来。


    阴棚种植的方法,是前世秦家在后来几年才从别的地方引用过来,林霜死之前刚收了第一茬草药。


    现在她们要赶在秦家引进来之前就采用这个办法来种植珍贵药材,要带着永安堂短期之内进行赶超。


    林霜已经迫不及待看到秦老夫人的那张黑脸了。


    江怀贞花了一天半的时间打理好两亩水田,随后便跟着林霜处理阴棚的事。


    半亩地那么宽的阴棚,原本就是建立在荒地上,要除草,把石头和草根清理干净,深耕一遍,土薄的地方还得填土进行平整,最后再分陇,施肥。


    因为要种的是三七、灵芝这些珍贵药材,一点都马虎不得。


    阴棚里的草药就跟种菜一般,将半亩地大的地方分成一小块一小块地,每块地种一样。而阴棚里一半面积要来种植三七,其余的是黄连和细辛,还要培育灵芝。


    原本是打算要种人参,只是她们这儿地处中部地区,不像北边苦寒之地那样,有着人参生长的得天独厚的条件,冬季不够长,也不够冷,人参没有办法进入冬眠状态,养不活一年。


    只好忍痛舍了。


    “你什么时候把段木给搬过来了?”林霜看着阴棚角落,那里整齐码着一堆截好的枫木段,已经晾晒得差不多了。


    “昨天傍晚,你不是说今天要种菌了吗,我得空就搬过来了,不费什么事。”


    “自己一个人偷偷忙活,也不怕累着了。”


    林霜说着,走过去,手指轻轻敲了敲木头,满意地笑道,“水分晒得刚刚好。”


    早在年前两人就按照榆县药行街的老药农所教的办法在做准备。


    她们选择了枫树来作为培育灵芝的段木,这些树木的木质部结构适合灵芝菌丝生长。


    菌种正是来源于先前她们在后山上发现的那几株品质极好的灵芝,选取其菌盖边缘的菌肉作为菌种。将采集的菌种接种到用木屑和麦麸制成的培养基上,放在阴棚里进行培养,待菌丝长满后就可以进行培育。


    待菌种培养起来后,将先前准备好的段木进行钻孔,将菌种接入孔中,埋在阴棚里等待它慢慢成长即可。


    “开始打孔吧。”林霜递给江怀贞一把冲子。


    江怀贞接过工具,便开始在段木上进行打孔。林霜则用木勺将菌种仔细地填进孔里。两人配合默契,不一会儿就接好了十几根段木。


    正忙活着,阴棚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可算找着你们了。”薛鸾掀开帘子进来,手里拎着个竹编食盒,“我娘刚蒸的茯苓糕,带来你们尝尝。”


    “你怎么来了?”林霜直起腰冲着她笑道。


    薛鸾把食盒往桌上一放,“开春了,我过来瞧瞧你们药材种得怎么样。”


    说着视线落在那些接好菌种的段木上,又弯下腰细看孔内菌丝,“这菌种取得好,看菌丝颜色就知道是上品。”


    “你竟认得?”林霜有些惊讶地打开食盒,茯苓的清甜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她说完又笑道:“我竟忘了你家中是做什么的了。”


    薛鸾接过她递过来的糕点,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道:“我是见过灵芝,但怎么种却不甚了解,只知道个大概。”


    “我们也是头一回鼓捣这玩意儿,等几个月后就能见分晓了。”林霜说道。


    “还要好久呢,”薛鸾撇撇嘴,又好奇地凑到土陇边:“这里种的是三七吗?”


    “嗯,这边这一排是黄连,那边才是三七。”林霜道。


    薛鸾点头表示明白:“行,你们忙,我四处看看。”


    说着往阴棚那一头走过去,想看看三七幼苗是什么样子。


    林霜便不与她客气,同江怀贞继续给段木钻孔。


    薛鸾往看完阴棚里面,又往外边走,想看看她们的排水情况,走走停停站了半刻钟,等走到另一头,正走进去同二人说话,却见林霜不小心被一根木刺刺进食指。


    眼看血珠要冒出来,薛鸾顿时脚步一顿,还不打算进去。


    余光却瞟见江怀贞直接将林霜那根食指放进嘴里。


    薛鸾觉得这举动有些唐突和说不出的怪异,下意识躲到门后,不敢发出声音。


    自她长大后,就知道口腔等地方是十分私密的部位,轻易不会与人碰触,虽然同是女子,这二人的举动似乎亲密得过分。


    她没忍住,透过门缝往里窥视一下。


    而对于江怀贞的举动,林霜没有拒绝,反倒是带着嗔意看了对方一眼,任由她吸吮止血。


    薛鸾心脏瞬间怦怦直跳,如擂鼓一般。


    第122章 老太生气


    江怀贞没想到,被拒绝过一次后,潘闵居然还敢凑上前来。


    怕他打搅到林霜,她最后还是选择赴约了。


    只是当听到男人将她和林霜的秘密抖出来后,她眼底带着几分嘲讽,夹杂着无限冷意。


    潘闵死死盯着她,重复道:“江怀贞,你想好了,我并不想让你为难,实在是你过于盐油不进,与你好声好气你不予理会,我不得已才会选择出此下策。”


    “你若是此时醒悟还来得及,你和林霜的秘密,从此以往就烂在我的肚子里。我会在城里购置一处宅子,专门为你所用。丫鬟婆子你想要几个便几个,一个月给你五两银子你随便花。你要是舍不得家里的老太太,便把她一起接过来,也好过窝在那破山谷里养猪种田强!”


    “五两银子,好多呢。”江怀贞道。


    潘闵了解过江怀贞的情况,两年前她为了挣钱给老太太治病才去当的刽子手,一年砍人头也不过六七两银子。看在她长得对自己胃口的份上,给她一个月五两,已经天大的恩赐了。


    听她不咸不淡的语气,只当她确实觉得这银子多,因此脸上也露出几分得意。


    “你只要好好听我话,银子都不是问题,我会好好疼你。”


    江怀贞实在不愿这些话污了自己的耳朵,站起身道:“你想宣扬什么,尽管去做吧,不必专程来与我说一趟。”


    她刽子手都能当,难道还会害怕别人异样的眼光?


    自她来到西山谷,她们江家就没什么好名声过,不过是回到以前的境地,又不是不能活。


    说完朝门口走去,打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潘闵瞬间急了眼,猛地站起身,大声道:“江怀贞,你真是恬不知耻,连女人都能下得去手。”


    江怀贞转头,看着气急败坏的男人,淡淡道:“你道德如此败坏,都能喜欢女人,我为什么不能喜欢?”


    “你——天底下就没有女人喜欢女人这回事!”


    “那是你孤陋寡闻,”江怀贞冷冷道,“做事情之前,你最好也要掂量自己一下,不要莽撞了,免得像先前那样,后悔莫及!”


    “你什么意思?”


    “在永安堂投毒的那药奴不叫梁生,叫秦升,至于是不是在监狱里撞柱自杀而亡,你我心里都清楚。周家那名心疾的病人,具体是怎么死的,你要是脑子不行了记不得,我也可以好心点告诉给你听。”


    说完,她便不再给他任何眼色,转身离去。


    潘闵何时被人这般威胁过,咬牙切齿地看着江怀贞离去的方向,似是要盯出个洞来。


    很快,他大声叫来心腹。


    “秦升那件事,还有哪些知情人没有处理?”


    心腹赶忙回道:“除了王五,其他的都没了。”


    王五便是秦升死了的当晚,守着牢房的狱卒。


    “把他处理干净了,我要让任何人都拿不到一点儿把柄。”


    秦升的案子是上一任县令经手,早就结案上报,没有新的证据,根本无法翻案。


    但这个王五留着,就是个祸害。


    只有死人才能守得住秘密!


    “是。”心腹又问,“那周家那边?”


    “周大郞不足为惧,他就算是死了,也不会透露半分。毕竟对他来说,弑父的名声传出去,那比让他死还难受。”


    “明白。”


    ……


    江怀贞回到家,并没有和林霜说这件事。


    只是一如既往地扛着锄头下地干活。


    两亩水田已经犁完,眼下才二月份,等天暖一些了再开始种地。


    趁着这段时间得空,继续下地去开荒。


    一连开了几天的荒。


    这天,老太太晌午吃完饭后就出谷去了,说找严婶婆找公鸡来给母鸡孵小鸡,家里这些鸡母母子子混在一起,孵出来的蛋不好,她准备把以前的那只大公鸡下汤锅给孩子们补补身子。


    严婶婆不在家,江大嫂给她拿了只小公鸡给她,她便回来了。


    回来的路上却碰到一个身穿蓝色绸缎衣裳的男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江老太眉头一皱,往左挪两步,那人也跟着挪,她往右绕,那人又堵上来。她登时恼了:“后生仔,路这么宽,你偏要挡老婆子的道,是眼睛长在后脑勺了?”


    那男人嘴角一扯,假模假样地拱了拱手:“老人家,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找我?”江老太眯起眼,上下打量他,“我可不认得你这号人物。”


    “你不认识我,但是你孙女认识,我是她好朋友。”男人压低声音,故作痛心道,“她如今误入歧途,我实在不忍看她毁了自己,这才冒昧来寻。”


    江老太一听“误入歧途”四个字,脸色登时沉了下来。


    她孙女即便是个刽子手,可行事光明磊落,岂容旁人污蔑?她当即啐了一口:“放你爹的屁!我孙女行的端坐的正,轮得到你在这儿嚼舌根?再敢胡说八道,小心她剁了你的舌头!”


    男人不慌不忙道:“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你孙女不顾人伦,和你们家买来的那贱婢好上了,两人瞒着你做了夫妻。你说这事要是传出去,外边的人会怎么看待她,又怎么看待你。”


    江老太如遭雷击,手里的鸡笼哐当掉在地上,小公鸡扑棱着翅膀逃了。


    她嘴唇哆嗦着,指着男人骂道:“你胡说,我孙女才不是那种人!”


    “是不是,你自己去问她不就知道了?”男人得逞,径直上了停在路边的马车。


    马车扬长而去,卷起的尘土扑了江老太一脸。她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一会儿是孙女冷峻的脸,一会儿是林霜那丫头温顺的模样……


    她脚步虚浮,浑浑噩噩地往山谷里走去。


    想到两个丫头这几日都在忙着开荒,扶着路边的石头,想要过去一探究竟。


    谁知才走到老槐树后边,就看到地头树荫处两个丫头挨在一起,不知道在干什么。


    定睛一看,自家孙女的指节扣着那丫头的后颈,而那丫头竟也乖顺地仰着脸。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间隙斑驳地洒在两人身上,将这幅画面衬得旖旎又刺目。


    “轰”的一声,江老太耳边仿佛炸开惊雷。膝盖撞在树根上发出闷响,她浑然不觉疼痛,只觉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


    咔嚓——


    枯枝断裂的声响惊醒了沉醉的鸳鸯。林霜慌得踩住裙裾,险些跌倒,被江怀贞一把揽住她的腰。


    两人转过头四处张望,却什么也没看到。


    “是不是我听错了?”林霜道。


    江怀贞:“我也听见了,不知道是什么声音。”


    两人又朝周边望了望,没发现什么,林霜才伸手捏了江怀贞一把道:“让你不要在外头胡来,你偏不听,万一让奶知道了怎么办?”


    江怀贞道:“总不能一辈子瞒着她……”


    林霜摇了摇头:“别,上回光见着金锭子她就背过气去,要是知道咱们的事,我怕会惊吓到她。”


    江怀贞抿了抿唇:“再等等,等有合适的机会再同她说。”


    老槐树后边的江老太确实晕了过去,好一会儿才醒过来,等缓过来后,才偷偷从大树背后偷偷探出头去看,那两人还在弯着腰除草,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她撑着树干站起来,转身一步步朝山谷歪走去。


    她要去找薛大夫。


    这两个孩子做出这种事来,一定是得病了,得病了就得治。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这种事也不知道找谁说,心里就抱着治病这个念头,一路扶着路边的石头,朝村口走去,最后上了过路人的牛车,去到永安堂。


    好不容易走到了永安堂,看着正在等待的一群病患,又生出怯意。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薛大夫说两个孩子的事?薛大夫会不会因为这个事唾弃她们?她也不知道这世界上到底有没有治那种病的药。


    她觉得自己或许来错了地方,她应该去找仙婆。


    对,找个仙婆来跳大神,兴许跳一跳就好了。


    她刚要走,就被阿来看到了。


    阿来认得她,赶忙迎上来问道:“江奶,怎么今天您一个人来的?江姑娘和林姑娘不一起吗?”


    江老太看着阿来一脸的关切,不知道为何,眼眶一热,突然就落下泪来。


    阿来见状,赶忙上前扶住她道:“您是哪儿不舒服吗?我扶您进去,先坐会儿,待会儿让薛大夫给您看看。”


    江老太迟疑摇摇头:“……我没哪儿不舒服……”


    阿来见她举止怪异,想到自家少东家和江林两位姑娘交好,又有生意往来,于是便把老太太安顿下来,给她端了水,随后去隔壁的药材坊找薛鸾。


    江怀贞和林霜傍晚从地里回来后,一个忙着做晚饭,另外一个则负责料理家里几头牲畜。


    眼看萍儿都出去浪回来了,老太太还不见人影,担心她出去找人聊天摔在路上了,江怀贞和林霜交代一声后,沿着山谷找出来。


    到了严婶婆家,问老太太是否在这儿。


    江大嫂道:“午间来问我要了一只小公鸡就回去了。”


    说完江二嫂插嘴道:“我看她未时三刻左右又出来了,沿着村口方向去,我还叫了她两声,她应该没听到,没见应我。”


    江怀贞听到这儿,心突然一提。


    慌忙朝村口方向追过去,沿路问路边几户人家,都说见到江老太出去了,还有人见她上了一辆牛车。


    江怀贞急得脑门子直冒汗,也顾不得说话,转身就往回跑,回家牵马。


    林霜在屋里做饭,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见她风一般地跑回来,又风一般地骑着马跑出去,站在门口望了一会儿,心里很是不安。


    江怀贞是在出了村子大概半刻钟的路上遇到了薛鸾的马车。


    等下马掀开帘子一看,自家老太太正坐在车里。


    这才捂着心口松了一口气。


    江老太见她寻来,却拉着脸,不愿看她。


    江怀贞方才听江二嫂说老太太出谷的时间,就已经隐隐猜测到什么,如今见她这个样子,心下就明白了几分。


    她今天和林霜在地头亲吻,被老太太看到了。


    薛鸾把她拉到一边,轻声道:“她今天一个人跌跌撞撞摸到永安堂,似乎想做什么,但又不说,我爹还是给她把了脉,没什么大毛病,就是心悸不宁,像是受了什么刺激。”


    江怀贞道:“我知道,她受了点惊,我一下疏忽,没将她看好,幸好被你遇见了,要不然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说着又再次道谢。


    薛鸾道:“我们之间还用这么客气做什么?走吧,你骑马不方便,我让马车先把她送回家再回城。”


    江怀贞应下,上了马,跟在马车后面。


    等到了山谷,薛鸾趁着天还亮着要赶回城去,便告辞离开。


    老太太这个状况,怕是不好收场,江怀贞也没留她。


    等她将薛鸾送走,老太太已经回了屋。


    林霜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江怀贞牵着她回了东屋,道:“咱们的事,奶怕是已经知道了。”


    林霜闻言,小脸一白。


    江怀贞捏了捏她的手道:“知道了也好,就趁这个机会说开了。不过她那个性子,不会好那么快,说不定还会一直找咱们的茬,但不管她说什么或是做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林霜点头,“我知道,我不会惹她生气。”


    江怀贞见她小心翼翼的模样,有些心疼,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蛋道:“闹她是非闹不可,可也不能让你受委屈,你避着她点就行,我会想办法说服她。”


    “你有什么办法?”


    江怀贞:“说不上什么办法,不过从小到大,她就没赢过我,当然她也没觉得自己输过就是,总之我会让她认了咱俩的事。”


    她的话,让林霜吃了颗定心丸,她爱这样的江怀贞,能给她满满的安全感。


    “嗯,你也别受委屈了。”


    江怀贞安抚地笑了笑:“带着萍儿先去吃饭,其他的我会处理。”


    第123章 公事公办


    林霜带着萍儿去吃饭了。


    萍儿见老太太和江怀贞都不出来,小声问道:“姑姑,大姐和奶怎么不来吃饭啊?”


    “奶不太舒服,我们先吃,晚上你跟我睡。”林霜道。


    萍儿听说今晚可以和她睡,立即高兴起来,但又担心道:“奶生病了吗?”


    “没有,只是有些不利爽,你待会儿乖乖洗澡了去东屋待着,不要去扰了她。”


    “知道啦。”


    西屋里,江怀贞坐在炕边。


    江老太面朝里蜷着,被褥裹得严严实实,活像只赌气的刺猬。


    谁也不说话。


    就这么熬到了卯时一刻,天黑了下来。江怀贞下炕点了油灯,走到炕边道:“奶,我扶你去茅厕吧。”


    “用不着!”被窝里闷出一声冷哼,“我又没有瘸了,还要你扶?”


    说着爬起来,颤巍巍下了炕,自己朝茅厕走去。


    江怀贞远远跟着她。


    待她出来洗了手,她说道:“奶,你晚饭还没吃,先吃饭好吧,吃完了好好睡一觉。”


    江老太哼道:“不吃,饿死干净算了。”


    江怀贞抿了抿唇,又跟她进屋。


    老太太不高兴道:“你跟着我做什么?你真是有出息了,学男人讨媳妇,我没你这么个孙女!”


    江怀贞也没回嘴,见她又躺下,她也坐到炕上,倚在墙角一动不动。


    江老太闭上眼睛,打算来个眼不见为净。


    祖孙两人就这么犟着,直到半夜,江老太突然惊醒,耳边传来“咕咕”的声音,才发现江怀贞歪在墙角睡得眉头紧蹙,肚子却一直在叫。


    自己晚饭没吃,她也跟着没吃。


    江老太气得不行,气她不顾自己的身子,想以此来逼她就范,一脚将她踢醒。


    屋里的油灯一直燃着,江怀贞醒来,见老太太一脸气愤地瞪她。


    “怎么了奶?”


    江老太气得胸口起伏,指着她骂道:“你饿着肚子在这儿装什么可怜?想让我心疼?我告诉你,没门儿!”


    江怀贞揉了揉被踢疼的腿,神色平静,只是声音有些哑:“奶,我没装可怜,你不吃,我也吃不下。”


    “你——”老太太气得直哆嗦,“你这是要活活气死我!”


    江怀贞没再说话,只是重新靠回墙角。


    江老太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更是火冒三丈,索性翻过身去,不再看她。可没过多久,她的肚子也“咕噜”叫了一声。


    可她又拉不下脸来主动说吃饭,只能硬撑着。


    江怀贞这时候却突然出声问道:“奶,你不认可我们,是不喜欢她,还是害怕?”


    “我怕什么?我有什么好怕的,你们这样就是不对!”老太太瓮声瓮气道。


    “什么才是对的?我们没有碍着别人,也不是血亲之间的乱.伦,我们只是相依为命努力过好自己的小日子,这难道也不行吗?”


    “什么行不行?外头的人要是知道了咋办?会怎么看咱们?”


    “我们不说出去便是,只当是姐妹一起过日子,别人又从何而知我与她真正的关系是什么?”


    “怎么会不知道,你当我是怎么知道你们的事?”


    江怀贞一愣:“不是亲眼瞧见的么……”


    说到这儿,很快就意识到什么,“是有人向你透露我和她的事?”


    她以为老太太是撞破她和林霜亲热了才知晓她们的事情,没想到还另有隐情。


    江老太哼了一声。


    “什么人,咱们村子里的?”


    “不认识,穿着宝蓝色绸衣,坐着马车来。你们丢人都丢到外头去了知不知道。”江老太也没瞒着,气鼓鼓道。


    江怀贞听她这一描述,立马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原本还有些朦胧的眼神哪里还有睡意,一下子布满了寒冰。


    “那人是不是一个拿着扇子,手上戴着扳指,年岁约二十五岁上下?”


    江老太转过头来:“你认识他?”


    “认识,他是秦家秦老夫人的侄子,先前去隔壁村打算抢走冯二家牛黄的男人。”


    江老太一听是秦家人,气急败坏道:“竟是这些黑心贼,你怎么惹到这些人了?还让人专门把我堵在路上说这事?”


    江怀贞叹了口气,道:“有些人存心找茬,不需要理由。”


    “我不管这些!”江老太道,“这事你得赶紧解决了,回头你们的事传出去,往后出门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我会处理好。”


    “我说你和那丫头的事。”


    屋内陷入死寂。江怀贞缓缓抬头:“那奶说,要怎么处理我吧。”


    江老太没好气道:“我让你们断了关系,我处理你什么?”


    “断不了。”江怀贞声音很轻,却像钉进木头的钉子,“是我死缠着她,你想要我断了,我做不到。”


    “你——我真是白养你了。”江老太生气极了。


    江怀贞闭上嘴,没再说话,缩着腿倚着墙,眼睛盯着对面的墙壁,不知道在想什么,抑或是什么也不想。


    江老太看着她这般模样,记忆突然翻涌。


    当初她生病的时候,几次昏迷过去,这死丫头就一直守在床边。


    有次醒来,她也是这么靠着墙坐着,眼神迷离孤单,像只被雨淋透的雏鸟,孤零零地缩在那儿,看上去特别可怜。


    不止她这般可怜,连自己那死鬼儿子,也是孤家寡人,独来独往,闷了就买点酒喝,弄出点声响来,显得家里热闹。


    一样可怜。


    老太太回想过去的日子,心里越发难受。


    家里是什么时候开始热闹的,是那丫头被买回来以后。她会烧一手好菜,祖孙两人对吃饭才有点期待,她会赚钱,日子一点一点地变得富足起来。


    有了盼头,心里变得充盈。


    孙女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多,整个人像是从一具尸体变成了一个活人。


    后来她们又捡了个另外一个小丫头,还养了兔子和猪,还买了马,越来越多的人爱往山谷里跑,家里变得越来越热闹了。


    那丫头千般好万般好,可偏偏不是个男人。


    这世道容不下啊。


    江老太难受极了。


    她倒不是觉得男人有多好,只是这世上就没有女人在一起的道理,她们这般,是会让人瞧不起,以后是要活在人们的茶余饭后中。


    她实在不忍心她们受人议论,被人鄙夷。


    隔日。


    晨雾还未散尽,窗纸透进青灰色的光。江老太一睁眼,就见个黑影直挺挺立在床前,惊得她心口突突直跳。


    等醒过神来,骂道:“作死啊!天没亮就装神弄鬼!”


    “奶,我进城办事。”江怀贞对她的态度早已习惯,“灶上煨着粥,你好好吃饭,莫要为难林霜,想打想骂,等我回来再打骂便是。”


    江老太没想到自己养大的孙女居然防她防到这个地步,生气道:“我一把老骨头能打得过她吗,我知道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有了媳妇了,就忘了我这个奶!”


    “忘了便忘了,反正我也不是你亲奶,你爱怎样便怎样,我懒得管你。”


    江怀贞道:“不,你是我亲奶,只是她是要陪我一辈子的人,我谁也舍不了。她性格柔软善良,又因为你是我祖婆,她不会忤逆你,但我也不想她为难。”


    “奶,要是没了她,我这辈子就只能一个人了。”


    这话刺痛了江老太,孤家寡人孤苦伶仃,便是江家人的命运。


    她背过身子,后脑勺对着江怀贞。


    江怀贞道:“昨天夜里你说那个人的事,我会想办法去料理他。”


    说完,转身出门去。


    等江老太再转过来的时候,人已经不在屋里了。


    ……


    江怀贞一大早就到了衙门。


    李长玉见到她的时候,并未觉得意外,问道:“有何事?”


    江怀贞开门见山道:“七月底洪灾时,有个叫梁生的欲往永安药铺水井投疫布,恰好为我撞破,最后报了官,梁生被逮捕,送到衙门。但听说此人畏罪自杀,死在衙门的监狱之内,此案便就此结案。”


    潘闵这次敢找上老太太,下次就敢闹出更大的事,她虽然不怕外人知道她和林霜的事,可也不是软柿子,任由这么个人随意拿捏。


    连带林霜上一世的仇,新仇旧恨,是该一起算了。


    但是想要动潘闵,势必跳不过秦家。依眼下她所掌握的情况,秦升的事就是其中一件。她想利用秦升的事,撬开一个口子,将秦家给掀出来。


    李长玉执笔的手顿了顿,“我也听过这个案子,是有这么回事。”


    江怀贞道:“梁生身份不明,投毒动机不明,如何能界定是畏罪自杀?我恳请刑幕重新调查此案。”


    李长玉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道:“此案结案接近一年之久,案宗早就递交上去,判决文书也已经下发,岂是你想翻案就能翻案的?”


    江怀贞道:“永安药铺当时是为老百姓提供免费的药汤,此举挡了别人的财路,城内不知道有多少人因此心生嫉妒,可以推测出梁生背后是有人指使。如今案子了结,背后的人却仍逍遥法外。倘若危机不除,往后只会闹出更大的乱子,李姑娘既是县尊的幕僚,不该坐视不管才是。”


    李长玉却不紧不慢道:“倘若当真如你所言,那也不过是商户之间的恶意竞争,县尊事务繁忙,怕是没空参与其中。”


    见江怀贞仍站在原地,她又道:“官府办案,若非专项整治或上级特意交代办理,若无民众报案,无苦主告状,循律不得进行翻案。等你找到新的证据,再按照流程报官吧。”


    证据?


    江怀贞眼底暗芒微闪。之前的证据早就呈上去,彼时是由前县令和何县尉过手,倘若那些证据已经用上了,也没能起什么作用,现在便不能再用了。


    她现在去哪里寻找新的证据?


    “说来奇怪,你与林霜不过是目击者,此案结果与你们何干?为何还纠缠不放。”李长玉问道。


    江怀贞早就想好了说辞,面不改色回道:“永安药铺扩大经营,我们家投了银子,担心背后之人还会继续出来搅和,才会有此一举,但求能永绝后患。”


    这倒是个好理由。


    李长玉挑眉:“薛家都没你这般急切。”


    江怀贞道:“薛大夫宅心仁厚,他大人大量,不愿与人结怨,但我小肚鸡肠睚眦必报,只想揪到幕后之人。”


    李长玉这才轻笑:“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自贬自己小肚鸡肠。”


    江怀贞:“实话实说而已,我也不觉得这是什么不好的事。毕竟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自然要穷追不舍。”


    李长玉听完她这一句,敛去脸上的笑意,背过手道:“正如我方才所说,没有由头,我无法替你们翻案。”


    江怀贞心里有些失望,但也知道对方并没有理由要帮她,况且衙门办事是要按章程来,对方并没有错。


    再继续纠缠下去也无用,于是便告辞离去。


    谁知刚走到门口,李长玉将她叫住:“去找狱卒王五,秦升死的当晚,是他当值。据我所知,他几日前辞了工,不出意外的话,怕是要出意外了。”


    江怀贞脚步一滞,定了一下,随后便走出门去。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张内容比较连贯,就放一起了


    第124章 王五死了


    江怀贞出了衙门后,上马却先回了白水村。


    王五她自然是认得的,作为刽子手,行刑之前都会往牢里走一趟,主要了解行刑的对象,因此她先前和此人对上过几次。


    衙门为了方便狱卒履行看守工作,为这部分人员安排了住宿的地方,但王五于四日之前已经辞工,是不可能再住宿舍了。


    想要找到他,就必须赶往其所在村子。


    经李长玉这一提示,她几乎可以认定,秦升一事,王五应该是逃脱不了干系了。


    她原本想只身前往,但又担心自己过去了那边可能会出现状况,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得回去和林霜说一声,万一出了什么事,她们着急。


    而早上自从江怀贞进城后,林霜为了避免和江老太单独对上,便早早带着萍儿下地去。


    江怀贞回来的时候,直接去了地里,把李长玉给的提示告知于她。


    昨日潘闵故意将两人的秘密透露给江老太这事,江怀贞也是昨天半夜才从老太太那里得知。


    这件事已经上升到家里的人了,她不敢瞒着林霜,天不亮起来就去东屋和她说了这事。


    林霜听后十分恼火,原本还想着这辈子只要远离秦家就能过安稳日子,却没想到还是不能如愿。


    “潘闵与我们不过是一面之缘,他绝无可能知道我们的事?就算是瞎蒙,也蒙得太准了吧。”


    江怀贞才带着歉意道:“我估摸是那天去赴秦冲的约,交谈之间被他觉察了。后来潘闵找上我,进行威胁,我没当回事,还反过来警告了他一番,他恼羞成怒,就把这事捅到奶那里……”


    “所以是秦冲觉察,然后将这个秘密交换给潘闵,潘闵才找上门来?”


    江怀贞点头。


    而且她怀疑,王五之所以跑路,或许就是那日她威胁潘闵之后,对方怕她抓到把柄,才会立即安排让王五辞工。如此一来,就算她们以后想要拿这件事对付他,也找不到证据了。


    一想到或许是这个原因,江怀贞心里就懊悔得不行。


    林霜看着她自责的样子,想着那天她会完秦冲回来,晚上发狠了折腾自己的事。


    情人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秦冲应该是在她面前提起一些名分的东西,她被刺激到了,被套出话来也不奇怪。


    说来说去,都是因为在意自己。


    想到这,哪里还会责怪她,反而安慰道:“这事就算不是他们捅出来,将来也还是会有这一天。既然都要解决,现在它来了,咱们也无需害怕,好生应对就是。”


    江怀贞自是应下,抬着眼睛看着她道:“我们俩的事就算外头那些人知道了也无妨,咱们过日子,碍不了任何人,我不怕的。”


    林霜笑笑:“我也不怕,最糟糕也不过是回到以前在山谷里不被打扰的日子,没什么大不了。”


    江怀贞吃了颗定心丸,才决定前往衙门请求李长玉帮忙,看看能否从秦升这里撕开一个口子。


    好在最后李长玉给了她提示,让她去找狱卒王五。


    “我去一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晚上要是不回,你便去找桂英。”


    林霜一听,并不答应:“我跟你一起去,万一有个什么,你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大有不带着她不罢休的意思。


    江怀贞拗不过,只得将她拉上。


    但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王五跑了,只剩一个空荡荡的房子。


    村民道:“你们来得不是时候,王五去庆州走亲戚去了,说要去半年后才回来。”


    “走了?”林霜不禁有些吃惊,“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天不亮跟着一辆马车走了。”


    “你们亲眼见的吗?”


    “嗐,这村尾就他家一个人,那日辞工回来偷偷和我要去庆州,隔天早上就有马车来接人,那还有假的?”


    那乡邻说完便走了,留着二人站在房子附近大眼瞪小眼。


    林霜眉头微蹙,看着江怀贞轻声道:“人不见了,那就更能证明王五和秦升一案定有关联。但现在人跑了,证据也没了,后面想要再举证,就更难了。”


    两人正要离去,林霜转身的时候不小心被地上的石头绊了一下,她连忙抓住房子门口的石磨稳住身形。


    一旁的江怀贞见状,赶忙来扶她。


    林霜不知道想到什么,顺势蹲下来,摸了一把地上。


    谁知这一摸,整个人瞬间脸色煞白,猛地收回手站了起来。


    捂着心口心脏怦怦直跳。


    江怀贞见她脸色不对劲,赶忙问:“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了?”


    林霜看着她,摇了摇头。


    她先前和江怀贞坦白了重生的事,却忘了还有一件事没有跟她交代,那就是触地的能力。


    她被吓得嘴唇有些发紫,紧紧捉住江怀贞的手臂道:“怀贞,这屋子地下有具尸体……”


    江怀贞闻言,神色一凛,问道:“你怎么知道?”


    林霜压低声音道:“这件事回去再跟你说,但是这屋子下边确确实实有具尸体,埋得有点深,在上边根本没办法觉察到。”


    江怀贞牵着她的手,往屋子四周走了一遍,最后确定埋尸的地方就在卧室的床下。


    床底下的土地已经被平整,并且用砖头给码得整整齐齐,屋里很暗,床底更是一片漆黑,如果不把床榻移开仔细观察,未必能发现这一处才被重新填埋不久。


    尸体应该是经过特殊处理,闻起来并无尸臭,是以一般人进屋后是闻不出什么东西来。


    “先回家再说。”


    说着,拉着林霜的手上马,往家里的方向去。


    两人上了马车后,林霜才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触地技能和她说了。


    江怀贞叹息道:“苦了一辈子,最后把命给搭进去了,总算能捞了件好事。”


    林霜贴在她身后,轻声道:“我原先和你坦白的时候,忘记说了,并不是有意要瞒你。现在我身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你了,一点都没藏着……”


    江怀贞却没接她这句话。


    因为她和林霜之间还有一项秘密。


    就是那个梦。


    那个梦,她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告诉她,只愿她这一世走出来后,就不要再往回看了。


    “怀贞……你不会生气吧?”


    江怀贞转头看她道:“不会,一技傍身,比什么都强,这是好事。”


    林霜见她神色坦然,也安下心来,搂着她的腰身问道:“那王五家那个尸体怎么办?”


    王五这是被人灭口了,对外说是去走亲戚,实际上被埋在家地下。等半年过后再回来,尸体腐败,填下去的土壤和砖头颜色褪去,同化得跟周边的地砖一样,也看不出什么异样。就算是有人进了他的屋子挪开床,若不仔细,未必能看出端倪。


    这个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个世上。


    江怀贞想了想道:“无人报案,官府是不可能会毫无缘由地查到这里来,得想个由头,让人发现那具尸体才行。”


    她倒是想直接去跟李长玉说自己在王五的床底下发现了尸体,可李长玉要是问她们如何发现,她该怎么解释?


    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


    隔日一大早,古姚村一民妇早起去菜园拔菜,却见自家的大黑狗不知道从哪里叼来一根骨头,正咬得起劲。


    她原本没太在意,只是一晃间突然发现那骨头似是一根人胳膊骨,顿时吓得尖叫起来。


    隔壁邻舍起床的还没起床的都被这尖叫声吓醒,纷纷从家里跑出来查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民妇则尖叫大喊:“有死人啊——杀人了——”


    等村正赶来,才发现村子里不知从哪里来了一群鬣狗,一直围在王五家四周转,嘴里吊着些各式各样的骨头,赶忙带人轰走了这群鬣狗,壮着胆子进屋一查探,才发现王五家卧室床底下的砖头被狗子们扒出来,露出一具惨白的尸体。


    “快,快去报官——”


    有人立即大声喊道,周围的人们瞬间作鸟兽散,几个腿脚好的早就撒着腿往城里跑去。


    胡桂英是傍晚到的西山谷,进门就急急忙忙向林霜和江怀贞分享衙门内部的新鲜消息。


    “仵作那边已查验,发现死者就是王五本人。”


    江怀贞问道:“刑幕可说了什么了?”


    胡桂英摇头:“倒是没说什么,但是已经让人把尸体给抬回来,王五家也被封锁了。早上才刚接到报案,下午她就已经到刑房来调取梁生的卷宗了。”


    林霜明知故问:“这跟梁生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胡桂英瞥了她一眼:“你是装懂还是真不懂,先前梁生死的时候你们可没相信他是自杀的,咱们能那么想,刑幕那么聪明,当然也能想得到。而且今日提审了几个跟王五往来密切的人,其中有个相好说他去年八月不知从哪里得了一大笔钱,好一顿挥霍。这么一来,时间对上了,两个案子就关联起来。”


    说到这儿,她信心满满道:“反正这案子落入刑幕手里,要是背后当真有人在指使,那抓到人也是早晚的事了。”


    上次林满仓的事,还是李长玉过的手,林霜自然是信她的话,笑道:“既然是李姑娘接手,那便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而隔日林霜和江怀贞就被传唤去了衙门。


    自然是因为前天二人出现在古姚村,随后隔了一天就发现了王五尸体,实在过于凑巧。


    李长玉当然不会质问她们为什么会在古姚村,毕竟是她指点江怀贞去的,这次把她们叫过来,无非是走个流程。


    但她还是疑惑道:“你们是如何发现王五的尸体藏在床底下。”


    江怀贞道:“我们没发现,是鬣狗发现的,与我们无关。”


    李长玉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王五家周边的腐猪肉是你放的罢?”


    江怀贞抿了抿唇,回道:“我不知道刑幕在说什么。”


    李长玉摆了摆手道:“行吧,不过分打探你们的隐私就是,既然这事与你们无关,两位可以回去了。”


    王五一死,关系到之前的之前梁生的案子,她就有理由翻案。目的达到了,其他的,便不再去追究。


    江怀贞既然是刽子手,与死人打交道,有些旁门左道也不足为奇。


    回来路上。


    林霜道:“这位刑幕倒是个识趣的。”


    她还担心着到时候不好圆过去,想了好几个说法,没想到对方只问一次,没有得到答案就不再问了,省了她们一番功夫。


    江怀贞道:“她是聪明人,幸好不是坏人,否则以我这样的笨脑子,是不可能玩得过她。”


    林霜笑道:“才不笨,咱们普通人不需要太聪明,过日子够用就行。”


    第125章 弃子潘闵


    没有人能了解李长玉的能耐,仅一天的时间就召回梁生的尸体,时隔一年,尸身已经变成白骨,她亲自下场验尸。


    自杀撞柱,通常为单次撞击,而且头骨的骨折线一般是呈直线形或蜘蛛网状,集中在撞击点周围,骨折边缘整齐。


    但死者“梁生”,骨折线呈现出多处都不规则和交叉状,甚至出现凹陷性骨折,这不符合自杀撞击的状况。


    由此可见,“梁生”是被他杀,而非自杀。


    仵作被问责。


    与此同时,王五的死因就显而易见多了,他是被人用锐器刺穿心脏而亡。


    两起案件结合在一起,很快就得出一个初步结论:王五为人所收买,杀害犯人“梁生”,后来又被背后的人进行灭口。


    问题是,谁是背后的人?


    那么,还是得从“梁生”身上下手,他是被谁派遣去永安堂投毒?


    薛大夫被请去问话,无非是问他是否有宿敌,或是否得罪了什么人?


    薛大夫素来与人为善,况且无凭无据,自然不去随意攀扯任何人。即便是第二次有人企图栽赃陷害的时候,他已经从林霜得知是秦家人的手笔,但被嘱咐不能对外透露。因为一旦透出去,衙门若是询问信息来源,或许陷救命恩人于不义之地,最终他还是选择三缄其口。


    李长玉从他这里,自然是问不出什么。


    但也没有强求。


    因为她已经锁定了“梁生”的药奴身份。


    根据永安堂那些见过梁生的人所述,梁生此人双眼外凸,生前有癫狂、皮肤溃烂等症状。


    而从尸骨上看,他骨骼发黑,牙齿腐蚀,与常人的尸体不同。


    只有长期试药试毒者,骨骼可能因毒素沉积呈现异常色泽,同时频繁被灌服刺激性药物,牙齿内侧会有腐蚀性痕迹或异常磨损。


    普通人家谁会豢养药奴?


    答案呼之欲出。


    ……


    南市一座不起眼的小茶馆包房内,何县尉看着眼前的老妇人,深深叹了一口气。


    年轻时候造下的孽,如今年纪大了,还在还。


    “这些年,凡你所吩咐,我没有不竭力满足的。能帮的我已经帮了,到了这个地步,我要是还插手,怕是连这个位置都坐不稳了。”


    他今年已经五十七岁,这把年纪要是能混上个县令,还有点心气再打拼几年。但自从裴纳死后,朝廷派了新县令下来,他升迁无望,已经没有力气再往上爬。


    只想着再混个几年,便致仕告老还乡了。


    如今却出了这等事,要是查到他身上,他连这点小小的愿望怕是都不能如愿。


    “李长玉已经泡在仵作房里两天了,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恐怕早已被她给查了个底朝天,这该如何是好?”


    秦老夫人低垂眼眸,好半天才道:“这些年拜托你的事已经够多了,眼下这事,我会自己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何县尉叹道。


    他年轻时与眼前的妇人是青梅竹马,只因他家境贫寒,高攀不上他们潘家,眼睁睁看着她远嫁到昌平县。后来侥幸通过武举考试,家里到处奔走疏通关系,总算找到人帮忙举荐。当时他看到举荐人给了几个县份的地方官职,毅然选了昌平县。


    这一来,就是三十年。


    期间没少帮她做事。


    但如今却被她那不成器的侄辈给拖下水,多年的隐忍终于压不住,心中怨气横生。


    秦老夫人道:“事已至此,只能断臂求生了。”


    何县尉总算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没有任何反驳,饮尽最后一杯冷茶,起身出了茶馆。


    秦老夫人看着男人的身影消失在寒风中,站起身,道:“回去吧,到家了找潘闵来见我。”


    潘闵得到消息的时候,正躺在一个外室的床上,听到老夫人找他,猛地坐起来。


    此时窗外黑沉沉的,更漏显示才亥时三刻。他心头突地一跳,姑母素来重规矩,绝不会这个时辰唤人。


    “更衣!”他踹开跪地伺候的小厮,绸裤套到一半就往外冲,“可说了什么事?”


    小厮摇头:“是老夫人身边的小丫鬟过来传话,那丫头嘴严得很,什么都没透露。”


    潘闵心里没来由一阵焦躁,前几日江怀贞提起的那两件事,一直让他心中隐隐不安,生怕扯出什么大事来。他有些后悔不该听了秦冲的话,去招惹那女人,现在人没弄到手,反而惹了一身骚。


    可千万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等到了秦家,他一路小跑进入老夫人房间,战战兢兢地请了安。


    “姑母找我,可是有什么要事?”


    他来得匆忙,加上天黑,虽然在车上整理过一遍,但脑后的头发还有些蓬乱,衣带也绑得潦草,就连脸颊上还隐隐带着些胭脂的红印子,没太擦得干净。


    如今屋内烛灯亮堂,照得那红印子越发清晰。


    秦老夫人目光顺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昌平县的女刽子手,是不是长得极美?”


    潘闵一听,心里突突直跳,赶忙低头道:“姑母,我与那女子并无瓜葛!”


    “是吗?那你可知道,是她找到了王五的尸体?”


    潘闵顿时魂飞魄散,脸上的血色也在一瞬间褪了个干净,仍下意识推脱道:“我不知道这事,王五什么时候死了?不是我干的。”


    秦老夫人冷眼瞧着他:“我让你阻止永安药铺抢病人,你倒好,找人投毒。毒没下成,人被抓了。现在狱卒死了,官府就要查到秦家的头上来了,你告诉我,该怎么收场?”


    “姑母,真的不是我干的——”


    秦老夫人冷笑一声,“秦升的案子早已盖棺定论,县令没有确凿证据,绝不敢翻案。可你呢?”


    她猛地一拍扶手,“为了裤.裆里的那点事,招惹了那姓江的女人,最后又自作聪明,杀了王五!”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这是把新的证据给递到那女刑幕面前,让她有机会翻了秦升的案子!”


    “我替你娶妻纳妾,你在外头养外室,我一忍再忍。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去招惹不该招惹的人,把灾祸给引到秦家!”秦老夫人声音陡然提升,明显已经是震怒的状态。


    潘闵此刻已经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了,心中大骇,身子也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而且他隐隐意识到,他马上就要被眼前的妇人放弃了。


    身子一个激灵,双膝跪下,急急忙忙道:“是秦冲——是他,他一定是知道自己被下毒的事,他想报复姑母,他嫉妒姑母把我当成继承人,所以设局陷害我!姑母,您一定要明察,是秦冲干的!”


    “够了!”秦老夫人厉喝道,“若不是你对江怀贞心怀色胆,他如何能陷害你?”


    潘闵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话来。


    “色字头上一把刀,我不知道都叮咛过你多少遍了,可你偏偏当作耳旁风。既然我的话你都可以不听,那我要你有何用?”秦老夫人眼底已是一片冰寒,再无半分往日的温情。


    潘闵的心在一刹那间如坠冰窟,他知道自己这下是彻彻底底完了。


    但仍不死心道:“姑母,你要是不拉我一把,难道你甘心把偌大的家产传给秦冲那个野种吗?姑父背叛了你,秦冲就是个很好的证明,他要是赢了,你这辈子的心血,也不过是给那个野种作嫁衣裳罢了,到时候他说不定还要把外头的那个老女人接进来,取代您的位置——”


    “闭嘴!”秦老夫人此时眼底已经没有任何温情,“潘家不只你一个后辈,我也不只你一个侄儿,你若是识趣点,你那几个子女,我会让他们好过一点,你若是不知道以大局为重,那我也不必顾着这份姑侄关系。”


    “这些年辛辛苦苦替你谋划,权当是养了一条狗!”


    潘闵听到这番话,脑子里嗡嗡直响,他感觉整片天塌了下来,双腿一软,瘫在地上。


    第126章 深闺贵女


    李长玉那边很快确定了秦升的身份,上门前来拿人。


    潘闵作为秦家这段时间以来对外事务的执行人,被秦老夫人推出来带走。


    经过审讯,他承认指使秦升在永安药铺下毒,后来担心秦升的身份被抖出来,遂收买狱卒王五将其杀害,并造成自杀的现场。


    直到几日前,隐约觉得当日计划存在疏漏,于是派人将王五杀害,试图来个死无对证。


    包括不久前连同周家大儿子,利用周老汉心疾的毛病,企图陷害永安堂,最终没有得逞,导致周老汉身死。


    一番审讯下来,他一个人便背上了三条人命。


    李长玉如何不知道其中仍含有猫腻,但他一口咬定是自己所为,并扛下所有罪名,加上相关证据也不足以将其他人扯出来,只好暂时搁置。


    但是谁也没想到,审讯过后第二天夜里,潘闵在监狱中撞柱身亡。


    经查,系自杀,而非他杀。


    弥留之际还说道,他这颗人头,不能留给江怀贞来砍,他要给自己保留最后一点尊严。


    这事传出去,百姓议论纷纷。


    秦老夫人知道后勃然大怒,她亲自调教出来的侄子,当成继承人来培养,千叮咛万嘱咐不要跟女人胡搞,他不但不听,还陷了进去,临死前还念念不忘那个女人!


    丈夫是这样,养的侄子是这样,这让她怎能不生气。


    一时间动了怒,将房间里的杯子茶壶摔了个七零八碎。


    直到秦冲求见,她才压着火气道:“让他进来。”


    秦冲进门,看着屋里满地狼藉,低着头请安。


    秦老夫人上下打量了一下他,见他虽然身姿清瘦,但看上去并不像先前所见到的那样面色蜡黄行将就木的模样,反倒精气十足。


    心里不由得一惊。


    看着眼前跟亡夫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庞,心中又涌起一股恨意,却不动声色开口道:“前些日子听说你病得厉害,眼下倒是恢复不错。”


    “托母亲的福,孩儿恢复得不错。”


    “如此我就放心了,”秦老夫人问,“找我有何事?”


    秦冲回道:“儿子最近身体好了些,特地来和母亲请安,顺便问问母亲,讨点差事去做。”


    秦老夫人盯着眼前桌子上那一碗泛着油光的汤水,眉头微皱,问道:“你想做什么差事?”


    “潘闵以前做的差事,母亲移交给我做罢。”


    秦老夫人坐在太师椅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近些日子她一直忙着处理潘闵的事,无暇他顾,对他这边倒是疏忽起来,让他多喘了几口气,没想到他倒是命大,身子竟大好起来。


    秦冲见她不搭话,又低头道:“这几年来,因为儿子身子一直不利爽,母亲一人忙碌不过来,才让潘闵趁虚而入,仗着母亲的宠爱却不干人事,如今秦家的名声被他败了个七七八八,这让儿子十分自责。如今我身子好了些了,理应为母亲分忧。”


    秦老夫人冷哼一声:“说得倒是好听,不用弯弯绕绕了,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母亲想听儿子说什么?”


    秦老夫人扫了一眼满地的狼藉,又看了看自己已经不再年轻的手掌,淡淡道:“你知道我为何厌恶你,你也知道我能培养一个潘闵,就能培养无数个潘闵,不过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


    秦冲喉头上下滚动,低头道:“母亲请说,但凡儿子能做到,定不遗余力达成。”


    秦老夫人看着他恭敬的模样,缓缓出声:“给你三年的时间,这三年里,我不会再限制你,也不会对你下手,但是三年之后,我要永安堂倒下,我要那姓江的一条贱命。”


    若不是那个刽子手,潘闵何至于此?


    还有最近济世堂栽在的这几件事,哪一件跟她没有关系?


    “你若能办到,秦家的基业,尽数给你,我将不再插手任何事!”


    秦冲闻言浑身一阵颤栗。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但求母亲信任,儿子一定办到。”


    秦老夫人这才靠回椅背上,“你最好能以你父亲和潘闵作为前车之鉴,好自为之,否则今日潘闵的下场,就是你将来的下场。”


    “儿子明白。”


    “行了,下去吧。”


    “是。”


    ……


    潘闵被除,秦升投毒一案真相大白。


    秦家身体才刚康复的秦家少爷亲自上门到永安堂赔礼道歉,对外宣布是外姓子弟企图霸占秦家产业,胡作非为。


    并表示,他身上的毒便是这位潘表少爷下的,他和昌平县的百姓一样,对这个人深恶痛绝,坚决支持官府办案,处理潘闵。


    如今他病愈,决定整顿家风,为此还给出一批优惠药材,以示秦家的歉意。


    这个举动一出来,整个昌平县的百姓议论纷纷,不乏一些别有用心者在里面带动风向。


    “说来说去,秦少爷也是受害者,听说两年前就已经差点被毒死掉了。”


    “这个姓潘的竟如此胆大包天,连秦家少爷都敢下得去手。”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要是姓潘的,你也能做得出这种事来。”


    “呸呸呸,你当我是什么人呢?”


    “当年秦老爷子在的时候,济世堂还是做了不少的好事,他们家有独门秘方,什么病都能治,贵是贵了点,但药效好啊。”


    “是啊,身子是自己的,可不能为了省点钱就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薛大夫那儿是便宜一些,可药效太慢了。”


    “眼下秦少爷当家,如今又拿了不少的实惠出来,咱还是得支持一波。”


    世人擅长原谅,如今又拿了秦家的好处,于是他们将这位秦家少爷给夸得天花乱坠。这样一来,倒还真的给济世堂讨到了些好名声。


    胡桂英腰佩长刀,靴子上还沾着今早追贼时蹭的泥星子,正扒着街边茶棚的遮阳棚往人群里瞅,看着一群人围在一起一唱一和的,嗤之以鼻。


    她正想上前将门口的人驱散,免得堵了路,却被一个声音叫住。


    “你就是专管这一片的捕快?”


    胡桂英转头,就撞进一双凤眼里。只见一红衣女子立在几步外的青石板上,腰间系着一条鹅黄丝绦,衬得身姿愈发玲珑。鹅蛋脸上柳眉杏眼,唇若点朱,最惹人注目的是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凤目,像是镶了两颗黑曜石。


    那一身贵气,不像是昌平本地人,倒像是哪家养在深闺的贵女,偏生没坐轿辇,站在青石板上,像是一株被移栽到市井的牡丹。


    这个面相,看起来可一点都不温婉。


    胡桂英把刀鞘往腰里一插,抖了抖袖口的泥,大剌剌走过去。


    “正是我,有什么事吗?”


    红衣女子道:“我路过你的地盘,丢了银子,你看要如何处理?”


    “姑娘,按《大衍律》盗贼篇规定,凡报失窃者需提供失物特征、丢失时辰及可疑人等。”胡桂英道,“烦请详细说明,我等才好追查。”


    女子回道:“这一路上人来人往,我们如何能知晓这银子是怎么丢的?”


    “如此说来,姑娘并不能确定银子是不是在入城之后才丢失的。”


    女子一听,以为胡桂英是在故意推脱责任,顿时冷笑一声,“我们从京都一路赶来,半个月的路程,银两都分文未少,偏偏一进昌平城,钱袋就不见了。不是在这城里丢的,还能是在哪儿丢的?”


    胡桂英眉头一皱:“姑娘既无法提供最后持有银子的确切时辰,又不清楚可疑人物,一路走了这么远的路,怎能如此肯定银子就是在东市被人偷走?就算是办案,也得依着规矩来,有证据、有线索才好行动,你这般含糊其词,让我们如何着手追查?”


    今天就是这个月的最后一天,临了却闹出这么一件事来,想到自己这个月就要到手的奖金要是因为这个事情飞了,她心里一个咯噔。


    银子什么的她不在乎,可她在乎这个名头啊。


    女子听她这么一说,十分不悦:“你到底是不是捕快,怎么倒像是替盗贼说话?”


    胡桂英气道:“我胡桂英在这一带巡逻已有三年,盗贼听到我的名号哪个不是闻风丧胆?百姓见了我不都得夸上几句?到你嘴里,我倒成了替盗贼说话?简直荒谬至极!”


    女子冷哼道:“真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老百姓丢了银子,你不去追查,却一味推卸责任,还大言不惭地夸自己,我真是头一回见你这样当差的!”


    胡桂英气得半死,但又怕她闹大了,闹到衙门去,自己这个月的评优就泡汤了,只得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


    “姑娘,请你冷静点。你把你进城之后去过的地方,接触过什么人,都给我说个清楚明白,我再仔细分析分析,看看这银子到底是怎么不见的。”


    董元舒望了一眼周边熙熙攘攘的人群,挑了挑眉:“你确定要在这说?”


    胡桂英看了看周围,确实人多嘴杂,不太适合详细询问情况。


    “那边有个茶馆,先去茶馆里坐会儿,说给我听。就算你去报官,上头不也是安排我们几个来调查?”


    董元舒撇了撇嘴,才带着丫鬟移步朝那茶楼去。


    小茶馆靠近闹市,做的是小老百姓的生意,人来人往。上一桌客人刚走,桌椅还没来得及收拾,桌上茶杯东倒西歪,茶渍污渍一片狼藉。董元舒立在桌边,看着这杂乱的场景,虽是一言不发,但不难看出眼中的嫌弃。


    胡桂英看她立在桌边,死活不愿坐下,便开口问道:“又怎么了,难不成你还喜欢站着说话?”


    董元舒瞥了一眼凳子上的污渍,没好气道:“这是人坐的地方吗?”


    旁边的丫鬟刚想拿帕子去擦,却被她一个眼神定住。


    此时茶馆老板和伙计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无暇顾及这边。胡桂英看着凳子上那一个硕大的脚印子,料想是上一个客人不讲究,把脚踏了上去。


    她心里暗骂了一句,走过去,直接用袖子在上边抹了一把,说道:“行了吧大小姐,别挑三拣四的了。”


    董元舒才提着裙子坐下。


    直到茶终于端了上来,她看着杯子里暗沉的劣等茶叶,将头撇向一边,压根没打算喝。


    胡桂英本就不是个好脾气的,见她这般模样,也没打算顺着她,自顾自地端起茶杯,说道:“说吧。”


    董元舒看着她,却质疑道:“你也没有笔墨,不做笔录,我说完你能记得下来吗?”


    胡桂英大大咧咧道:“我认字不多,就不记录了,不过我脑子好,你尽管说罢,我能记得住。”


    董元舒闻言却是不依:“你脑子好也不能这么办事,回头要是到了衙门,没有记录,我又得费一番口舌再说一遍,不是你说你当然不累。”


    “嘿你这个女人,怎么就盐油不进?”胡桂英素来脾气也不算太差,可对上眼前这人,就是压不住自己的脾气。


    “你要是没人记录,那我就不说,我直接去衙门好了,免得到时候又得再说一遍。”


    胡桂英牙齿咬得咯咯响,只得冲着后边的另外一个小捕快道:“虎子,叫赵明来做记录。”


    很快,一个手拿纸笔的衙役匆匆跑过来,坐到旁边,展开纸张开始做记录。


    胡桂英没好气地瞪了董元舒一眼:“可以了吧,大小姐请说。”


    董元舒轻咳一声,正要开口,胡桂英又插嘴道:“先说你名字,姓甚名谁。”


    “姓董,名元舒,京都人士。”


    “来昌平做什么?”


    “探亲。”


    “探什么亲?”


    董元舒不高兴道:“我不是犯人,我是丢了银子的苦主,你一个小小捕快,怎能这般与我说话?”


    胡桂英道:“我总得问清楚吧,那行,说说你进城时候遇到什么人,从哪个城门进来的?”


    董元舒对她的语气十分不满,但还是握了握拳头,忍着脾气道:“我和丫鬟,还有车夫,打着北门进城——”


    听到这,胡桂英立即坐直了身子,打断道:“停停停,董小姐,你打北门进,北门不是我管的,你的银子说不定就是在那儿丢的,咱们得去找北市巡逻的捕快,大家一起坐下来说才行。”


    董元舒这下是真的怒了,腾地一下站起来,骂道:“推三阻四,昌平县的捕快就是这么办事的?”


    胡桂英见她这模样,反倒不敢招惹了,赶忙站起身,赔笑道:“董小姐,我不是这个意思。老百姓在城里丢了东西,我们当捕快的帮忙找回银子责无旁贷。但毕竟涉及两个城区,我平日只管东市,若是在北市那边丢的,你说起来,我不了解状况,没办法进行判断。找来相关人员,也方便一起解决问题,还请你息怒。”


    董元舒被她气得不行,即便她此刻语气再诚恳,也难以平息心中的怒火,直截了当道:“去衙门,直接找负责缉盗的官员!无须在这里浪费口舌!”


    胡桂英急了,赶忙上前一步:“那倒不必,咱们先在这儿把情况理清楚,再去衙门也不迟。你放心,这次你慢慢讲,我绝不打断你,银子的事包我身上,一定把这事给你办得妥妥当当的。”


    “你说的?”


    “这是自然。”


    “要是找不到银子怎么办?”


    “我自掏腰包赔你。”胡桂英道。


    ……


    这几日林霜和江怀贞都不在城里,关于秦家的消息还是胡桂英给带过来的。


    说完秦家的事,胡桂英又骂骂咧咧道:“我前日真是倒了大霉了。”


    林霜难得见她这么气愤,笑道:“倒的什么霉?”


    “遇到了个疯婆子,我从去年开始,连续三个月拿了县令的治安奖金,眼看第四个月的也准备到手了,就差最后一天,偏偏却来了这么个人物。”胡桂英一张俏脸气得通红,愤愤不平。


    “所以是哪位神仙断了你的连胜纪录?”


    “一个姓董的女人,打北边来的,银子明明在城外丢的,偏说是我辖区!我好说歹说,她还是油盐不进,直接告到县令那里,害我这个月奖金全泡汤,真是气死我了!”


    林霜笑道:“一个月几十文钱的奖金,没了就没了,至于气成这样?”


    “你懂什么!”胡桂英气得直转圈,“你不知道,那写着我名字的榜文,能挂在大堂上整整一个月呢!”


    林霜忍俊不禁:“好好好,我们胡捕快威风凛凛,全县第一。”


    眼看天黑了,胡桂英气呼呼地走了,嘴里还一直在念叨这个事。


    看着外头暗下来的天色,林霜看着江怀贞,想到胡桂英方才说的关于秦家的事,道:“先前秦冲将我们的事告诉潘闵,祸水东引,借我们的手除掉他,我就知道这个人不简单。”


    江怀贞看着她:“此人城府极深,霜儿,我们得小心应对。”


    林霜点头。


    第127章 半夜鸡叫


    晚上睡觉,江怀贞今晚没过去跟老太太一床,她好些天没能抱着林霜睡觉了,心里很是想念。


    两人躲在被窝里说着白天的事情。


    江怀贞道:“如今秦老夫人放权给秦冲,是不是代表着,他们两人已经冰释前嫌,母慈子孝了?”


    林霜摇头:“你不要被她表象所蒙蔽,她掌握秦家大权那么多年,能驱使那么多人为她做事,更是豢养了几十个药奴,但凡心软一点的人都不可能做到这个地步。她对秦冲恨之入骨,恨到想到要毒死他的地步,又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将他当亲儿子看待。”


    “至于秦冲,他这一世虽然侥幸活了下来,上一世可是被毒死了呢,你觉得他会心甘情愿归顺老妖婆?”


    不说秦冲,自己被那两个小白眼狼那么对待,就没有办法释怀过,更何况他。


    江怀贞:“所以这两人还在较着劲?”


    林霜嗯了一声:“眼下应该是达成某种协定。”


    她接着道:“不过秦冲或许不会想到,他先前坐山看着我们和潘闵斗,坐收渔翁之利。但很快,坐山观虎的人变成了秦老夫人,而我们和他,才是针锋相对两只老虎!”


    江怀贞迟疑道:“那……咱们岂不是都被他们先后给戏耍了?”


    “你觉得咱们被戏耍了吗?”


    江怀贞摇头,因为除掉潘闵,本就在她们的计划之内。


    林霜道:“这就对了。其实对我们来说没差,他们貌合神离,劲不能往一处使,力量会被极大地削弱,我们就可以各个击破。”


    如此也好过他们合心合力一起对付她们。


    江怀贞听她这么一说,心中也豁然开朗。


    林霜却内疚道:“都是因为我惹出了这么些事情来……”


    江怀贞:“说什么傻话,潘闵这件事,难道不是冲着我来的吗?”


    “可当初我要是不去下南村插手牛黄的事,潘闵就不会看到你,也就不会生出后面的事来……”


    江怀贞摇了摇头:“我是个刽子手,每年都会有数千上万人去看我行刑,谁能保证他这辈子都不去观刑?别把事情都担到自己身上。”


    林霜得了她的安慰,心中稍定,侧过身子抱着她,“虽然济世堂现在出面的人变成了秦冲,但大权肯定还在秦老夫人手里,她的目标素来就很明确,一直都是要把济世堂做大做强。所以眼下他们最大的目标应该不在咱们身上。”


    周边几个县份,做得还不错的,永安堂排在首位。


    虽然规模体量尚小,但口碑好,人缘好。在这一点上面,济世堂没有办法比。


    更何况永安堂如今医馆和药铺分开,看病买药也会更加精准专业,只会越来越好。以薛家现在的口碑,谁知道以后不会对济世堂造成威胁?


    秦老夫人最擅长的,就是把对手扼杀在摇篮里。


    只是潘闵死了,不知道那老妇人会不会迁怒到江怀贞的身上。


    江怀贞:“永安堂这下有的忙了。”


    林霜道:“药铺子咱也投钱了,可不能让他们得逞。”


    说着又笑道:“咱们也不用怕他们,毕竟上一世那十年,我也不是全都白活,至少这个时候,秦冲是非常忌惮着咱们的。”


    江怀贞唇角也勾了勾:“我不怕的,有你在,我便什么都不怕。”


    林霜亲了亲她的嘴角:“奶那边还没搞定呢,我这些天都不敢跟她一桌吃饭,怕惹得她不快。”


    江怀贞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让你受委屈了,不过我看她这两天有些软化的迹象了,我会再加把劲儿。”


    林霜嗯了一声,缩进她怀里,闭着眼睛准备睡觉。


    不料江怀贞却凑过来,沿着她的耳朵轻嗅着一路吻下来。


    她忙抵住她的脑袋道:“做什么呢?奶知道咱们的事了,还不收敛点。”


    江怀贞道:“新床很结实,你小点声就可以了。”


    都七八天了,她是真的有点想。


    林霜也想,只是却还是一些担心,毕竟前面几天江怀贞一直守着老太太的屋子,今天突然回东屋睡,老太太肯定特别留意这边,稍微一丁点的风吹草动都能引起她的注意。


    而且被弄得很舒服的时候,她真的不敢确定自己能控制住声音。


    只是扭捏之间,江怀贞的手已经揉了上来,她腰一软,便由着她去了。


    而隔壁的江老太果然没睡。


    今晚萍儿被遣过去睡,她心里就老大不乐意。说好的要磨到她答应为止呢?这才几天?


    果然要不了多久,就有些细细碎碎的声音传来,但又听得极不真切。


    她年纪大了,也懒得去探究这些。


    只是上了年纪睡觉就容易睡睡醒醒,一觉醒来了,那边的动静似乎还没停下。


    隔壁。


    林霜断断续续道:“要不我先去城里住几天……你想我的时候再进城找我……”


    江怀贞一听,手指深深没了进去,鼻尖带着潮湿的气息:“不行,我半步都离不开你……”


    林霜嘴儿淌着水,紧紧咬着她的指头,很快被她接下来那一阵暴风骤雨的节奏给弄得一句话都说不出话来,


    哪里还管得了隔壁还有个老太,搂着她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哼出声来。


    直到江怀贞稍微放慢了点速度,才得以连成句:“不去……我哪儿也不去……陪着你,日日都黏着你……”


    江老太倒也没听到什么,只知道隔壁闹得越来越凶,一张脸黑沉沉的,咬牙切齿想着这两个人是从什么时候就开始瞒着自己。


    想到去年洪水救灾时候,两个人闹别扭的那时候,这死丫头就说有喜欢的人,后来还哭了。


    那时候自己是怎么劝她的,江老太好不容易才想起来,那时候她让孙女去跟林霜讨教讨教。


    这不就是羊入虎口了吗?


    还有后来,两人睡觉开始关着门,自己心疼她们白天赚钱累,还训了萍儿一顿,叫她早上不许过东屋去,让她们好好睡个懒觉。


    江老太悔得直拍大腿,造孽啊,这都什么事。


    不知过了多久,那边终于云消雨歇。


    老太太困得不行,闭着眼,刚想好好睡上一觉,谁知道屋后鸡笼子里刚从江大嫂那里拿来的小公鸡开始打鸣。


    喔喔喔——


    东屋那边传来细微的开门声,脚步声往另外一头新建的浴室走去。


    江老太耗费大半夜的精力来思考这些问题,已是疲惫不堪,心里默默将两人又好生骂了一遍,随后眼皮子再也撑不住,睡了过去。


    ……


    昌平城内。


    暮色四合,马车辘辘驶过南关巷,往李长玉的宅院走去。


    端午握着缰绳,眼角余光瞥向后座:“小姐,你帮薛家查出陷害永安堂的凶手,薛小姐一定很开心,我猜她肯定会亲自上门来道谢。”


    李长玉淡淡道:“我为衙门办案,本是分内之事,她何须跟我道谢?”


    “话是这么说,可要不是你提醒江姑娘去王五家查探情况,这件事怕是根本就没有转机,而且找到秦升为他杀的证据,也得小姐你出马。所以照我说,还是小姐的功劳最大,薛小姐现在一定对你感激涕零。”


    李长玉懒懒道:“你多大了,还这么天真,尽想着些有的没的?”


    端午撇了撇嘴:“也没多大,刚好比你的薛小姐大一岁。”


    “再胡言,月底月钱扣一半。”


    “哎哟我的小姐——”端午假装抹泪,然而等马车走到宅邸门口,她看着立在门口的两人,瞪大眼睛。


    随即笑道:“小姐,我说什么来着?嘿嘿,薛小姐来了,在家门口等着呢。”


    车内的李长玉闻言,撩起了帘子,果然看到一主一仆站在家门口,主子模样的少女一身杏色,肌肤雪白,颊边浅浅梨涡若隐若现,正朝这边望来。


    她松开手,将帘子放下。


    端午则大声地招呼道:“薛小姐,我刚刚还跟我们小姐说你会过来找她呢。”


    隔着帘子的李长玉恨不得拿针把端午的嘴巴缝起来。


    薛鸾听端午这么说,笑道:“你怎么知道我要来的?”


    端午正要开口,却听到身后车厢里传来李长玉捂着嘴咳了一声,赶忙停了嘴,转头道:“小姐,到家了,快下车吧。”


    李长玉弓着身子下了马车,薛鸾迎上来,叫了一声长玉姐姐。


    她点了点头,“怎么过来了?”


    “秦升的案子侦破,永安堂上下感激不尽,爹娘特派我前来向姐姐致谢。”薛鸾道。


    正在把马车往后门赶的端午眼睛咕噜噜转,瞟了李长玉一眼,不过对方并未给她任何眼神。


    “侦办案子,本就是我职责所在,不必放在心上。”


    “要的,若不是姐姐,这个案子怕是根本没有翻案的可能。”


    李长玉转过话题道:“走吧,进院去坐坐。”


    待入了庭院,李长玉领着她去内厅。


    落了座,上了茶,李长玉道:“眼下济世堂那边由秦冲接手,上来就先自打一巴掌,随后将秦家和潘闵给剥离得干干净净,又给出一波优惠,老百姓很吃这一套,有没有对你们有什么影响?”


    “有是有,不过爹说了,不管是开医馆还是做药商,但凡与医和药有关的,救人治病应排在首位,随后才是赚钱。济世堂的这些举动能利好病人,是百姓之福,只要他们能像当下这样一如既往下去,我们乐见其成。”薛鸾笑道。


    李长玉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一眼,见她确实坦坦荡荡,没有任何不满和勉强的成分。


    薛家夫妇倒是教女有方。


    当然,薛鸾性子纯真,才能有如此胸怀和见解。


    只是对一个商人来说,过于纯真,就怕将来吃了亏。


    所幸她在昌平,若是真出了什么事,也能看顾一二。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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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功能有点不太人性化,app上也没有修改按钮,每次操作都有点麻烦,[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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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8章 不知疲倦


    三月初,春暖花开。


    各家各户忙着下田种稻谷。


    林霜和江怀贞早在半个多月以前已经把秧苗给种下,早上起来去地里看了下,长得都还不错。


    眼看各家各户已经开始忙碌起来,两人吃过早饭后,就去拔秧,打算这两天内把家里的两亩水稻给种下去。


    两人都是身强力壮的年纪,挽起裤腿下了田就是干。


    江怀贞自小出生在殷食人家,两岁之前被她母亲呵护得很好。就算后来遭到变故,可到了江家后,江贵没有苛待过她,尤其吃上边,三天两头都能吃得上肉,因此长得比的孩子要高,也结实很多,一口气就能从地的这一头种到那一头。


    反倒是林霜,自小吃不好穿不好,跟个豆芽菜似的,得亏这两年来了西山谷,营养跟上来了,整个人才变了个大样。


    但比起江怀贞,还是不够看。


    这头江怀贞已经插了大半块,她还在角落那里走不出来。


    萍儿也下了田,小孩子天生爱玩泥巴,根本就拘不住。反正也就多洗套衣服的事情,两人便随她去。


    忙到中午,眼看已经种完一亩,江怀贞冲着林霜道:“你回去弄饭吧,顺便给我带来田里,我就不回去了,今天一口气种完了,明天就不下地了。”


    林霜直起身子看了上午种的那些,其中一大半都是这个人种的,心疼道:“今天种不完就留明日吧,又不是没时间,非得要一天种完。”


    江怀贞没答话,弯着腰还在往水里插秧。


    就是拗。


    林霜拿她没办法,只得道:“那我回去弄饭,你也上来休息会儿。”


    “知道了。”江怀贞嘴上说着,手上动作仍不停。


    林霜从田里上来,叫上萍儿,提着空水壶回去了。


    到了山脚溪流下来的地方,两人把手脚冲洗干净了,方朝着家里走去。


    刚进家门,一阵饭菜香气就迎面扑来。


    江老太佝偻着身子在炉灶边炒菜。


    萍儿欢快地跑进去,围着锅灶转。


    江老太见她回来,下意识就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门口,看到林霜杵在那儿。


    两人目光一碰,林霜叫了一声“奶”。


    江老太道:“回来了就去舀饭,还杵在那里做什么?”


    自从两人的事被她发现以来的近十天里面,林霜和她几乎是没有什么交集,就算碰面的时候也是低着头避开,每日要么下地去干活,要么就缩在东屋里不出来,直到做饭的时候才去厨房,做好了端着来屋里吃。


    江老太也避着她,更别提进厨房了。


    今日估计是见到她们下地去插秧,干农活累,还是软了心在家把饭给煮了。


    林霜听着她没什么情绪的一句话,一时也没猜出来她到底心里是如何想的,不禁有些忐忑。回道:“怀贞说晌午就不回来吃了,待会儿我送饭去地里给她。”


    江老太闻言,嘴上骂了一句:“又不是非得今天种完不可,真是头倔驴——你先吃,我待会儿提去给她。”


    想着老太太好不容易愿意给她们做饭,林霜不好忤逆她,应了一声,过来端菜后,把江怀贞的那一份分出来,装到篮子里,自己和萍儿坐下来吃饭。


    江老太则提着小篮子,出了门朝地里去。


    林霜看她背影消失在门口,微微松了一口气,才发现肚子也已经饿坏了,端起饭碗大口吃饭。


    萍儿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在田里玩了一早上的泥巴,拿着筷子也吃得津津有味。


    “姑姑。”


    “嗯?”


    “什么时候才能和奶和大姐一起吃饭呀?”


    林霜沉默了一下道:“姑姑也不知道。”


    萍儿听了这话,便懂事地不再问下去。


    倒是林霜忽然问道:“你今年五岁了,要不要学认字?”


    乡下的人家,哪里有钱送孩子去念书?村里也就马桂花的儿子林果去上了几年学,没有钱,才打了主意要将她冲喜给秦家,好拿那十两银子的聘礼。


    但萍儿如今入了她们家门,林霜自然是要替她将来谋划,不求要她能有多大学问,但至少识得几个字,对她以后也是好的。


    萍儿对认字这个事情并没有什么概念,只知道那是有学问的人才去干的事,也没想过自己要去做这个事,只是懵懵懂懂问道:“大花小花也一起认字吗?”


    林霜问:“你想和她们一起吗?”


    萍儿连忙点头。


    这个年纪的孩子,就是呼朋唤友的时候,不管做什么都是要三三两两的一起,尤其是面对认字这么个陌生的领域,好奇和兴奋之余,也存在着忐忑,要是没有小伙伴一起,多少有些不情愿。


    林霜喝了一口汤道:“回头我和你大姐商量一下。”


    地头。


    江怀贞坐在树荫下,端着碗大口大口地吃饭。


    江老太坐在一旁看着她,数落道:“你是明天要去扛山还是要下海,非要今天一口气种完?”


    江怀贞将米饭咽下去后回道:“就算不紧不慢地做,到晚上就剩一两分地,何必留着明早又要下田一趟。”


    江老太没好气道:“累不死你。”


    “我不累。”江怀贞说道。


    江老太冷哼一声:“我看也是,大晚上的闹到天亮才睡,起来了又下地插秧,驴子都没你这么能干。”


    江怀贞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耳朵微微有些泛红,但表情还是原来那个表情。


    却也没接江老太的话。


    不过她也觉察出来,老太太嘴上愿意拿这个事来刺她,那说明,她对她俩的事的接受情况也越来越良好,到了这一步,不能操之过急,继续温水煮青蛙。


    林霜吃过饭后,又下田去了。


    插秧这事腰是其次,使力的其实是大腿,这一上一下的,拉着那一条筋,那个地方就会很酸疼。


    直到晚上,江怀贞又趴着上来分开她腿的时候,林霜想都不想就将她推开。


    “你就不会累的吗?”


    长得跟仙女似的,尽惦记着这个事。


    上辈子她没有自己,那些年是怎么过的?


    江怀贞侧着身子躺下来,回道:“还好,就是比较想你。”


    “不行,这几天都不行,我腰腿都酸得很。”尤其隔壁老太太耳朵又尖又利,让她很放不开。


    江怀贞抱着她道:“好吧,那这几天就不做了。”


    林霜想起中午和萍儿对话的事,问道:“附近没什么私塾,要送也只能送城里,她又不想跟那两小姐妹分开,你说呢?”


    江怀贞道:“你心里不是已经有想法了?”


    林霜咬她下巴:“你怎么知道我心里有想法了?”


    “反正我就知道。”


    江怀贞乌发散在素白枕上,眉眼如墨,轻轻把玩着林霜的手指头。


    林霜见她这么说,便不藏着话了:“反正咱家现在也不缺钱,请个教书先生来给她教书,冬至菜头还有大花小花,她们要是也想认字,便一同教了。”


    江怀贞道:“你这一列就有四五个人了,还不如去找七叔公商量,建个村塾。”


    林霜迟疑了一下:“要搞那么大吗?”


    她不是很想牵头做这种事,作为一个小小的普通人,她的心态还是停留在独善其身的层面。之前洪灾组织人手去救人,那是因为人命关天迫不得已。就算是答应要带着大伙儿一起种药,目前也仅限和村里比较熟的几户人家。


    像这种涉及整个村子的事情,说不定还要和林氏族人打交道,她不想出这个头。


    江怀贞却打消了她的顾虑:“既然是村塾,自然就是村正牵头,不过我担心没有多少户人家愿意出钱。”


    林霜算了一下道:“实在不行,还差多少,到时咱们补上吧……就是后期请先生来,谁家送孩子们上学,自行交束脩即可。”


    虽然上次磨喝乐是挣了些钱,可相对城里的富人来说,也不过才九牛一毛。前段时间投了二百两给永安堂,又建了三间青砖瓦房和一个超大面积的阴棚,除了金子不算,留着备用的银子也就剩一百来两,不禁花得很。


    她不想为富不仁,可也不想村民事事都依赖自己。


    她的钱,是用上一辈子搓磨一生换来的,是和江怀贞辛辛苦苦起早贪黑辛勤劳作换来的,不是大风刮来。换作别的事,她未必会这么好心。


    但事关下一代人,又是和学识有关,她可以慷慨一些。


    谁知江怀贞却摇头:“这个钱不要家里出,我来出。”


    林霜愣了一下,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心头微微震了一下:“你想用行刑的钱来建村塾的房子?”


    “嗯,”江怀贞撑起身子,长发垂落在肩头,撩起帷帐去吹灭原本还燃着的烛火,“正好那份活计还没辞成,再干个一两年,用那把鬼头刀挣出来的银子,给孩子们要个认字的机会总是值得的。”


    林霜迟疑了一下道:“……谁知道今年死囚犯有几个?怕是凑不够这个钱吧……”


    这或许是她第一次会去担心江怀贞砍的人头不够多吧。


    江怀贞摇头:“牢里现在已经关了五个死刑犯了,单是上次潘闵的案子,就涉及三人,一个利用自己老父心疾设计陷阱要把薛大夫拖下水的那个周大郞,还有两个是杀害王五的凶手,可惜潘闵撞柱死了,不然还能再多上一两。”


    “年前还关了两个,眼下才三月份,按照往年来看,应该还会再有两三个,只要不是建青砖瓦房,这些银子搭几普通屋子,应该是够了的。”


    林霜鼻尖发酸。


    她隐隐约约记得,上一世江怀贞把她从墓地带回来后,有时候抱着背着她进城去治疗腿伤,路过村子里,她没有马。村里的孩子远远跟在她们的后面,嬉笑着对她指指点点……


    她从没有为难他们,这一态度却纵容着他们越发地寸进尺,甚至有人朝着她背后扔石头。


    这一世,她却愿意拿出世人所看不起的这些钱,为他们博一条出路。


    但林霜也知道,有些孩子缺乏教养,有一部分是因为先天家庭原因或父母疏于管教,如果是这样的话,后天老师的引导就显得更为重要,但愿这些被教化引导的孩子,也能把这份善念传下去。


    她忍着心头的难过,应了一声“好”。


    江怀贞对她脑子里想的那些东西一无所知,自顾道:“这些年七叔公巴不得能建个村塾,但一直苦于没有银子,要是银子到位,其他的哪里还需要咱们操心。”


    村正这个人,能力虽然不是特别出众,但对村里的事倒是尽职尽责,林霜对他还算信任。


    她摸着江怀贞的长发,柔声道:“等今年秋后处斩拿到银子再说,提早说了,到时候万一出了什么差错,让大家空欢喜一场。”


    江怀贞挨过来,吻了吻她的唇:“知道啦,霜儿。”


    第129章 想她想她


    前往鄞州的官道上,一个大约十人的商队正打着马前行。


    薛鸾看着同一辆马车里的林霜笑道:“霜姐姐,我怎么觉得出发时候江姐姐脸黑得跟锅底似的,看上去像是不太高兴。”


    林霜唇角也勾了勾:“她也想去,又不能去,自然就不高兴了。”


    她们这趟赶往鄞州,就是为了购买今年的药材种子。


    眼下村民都在趁着开春种植农作物,等农作物种下去了,就该种植药材了,


    江家田地少,人又能干,一天就把水稻种完了。可其他户人家却没有她们那么快完事,水田五六亩,旱地也有好几亩,有的甚至十几亩几十亩,一到春种少少要忙活半个月一个月以上。


    考虑到可能会运输一些药苗回来,不宜提早太多,这几日正合适。


    薛鸾第一次去鄞州,少不了要待上几天,算上赶路的时间,五六天就耗在外头了。家里一个年近七旬的老太太和一个四岁小孩,秦家的事还没彻底解决,江怀贞想跟着来,林霜自是不让。


    薛鸾那日拜访李长玉以致谢,李长玉就指了一个会武的护院跟着一起出行,加上商队招收的都是练武之人,安全方面有了一定的保障,江怀贞才稍稍放了点心。


    但她们自从在一起后,几乎没怎么分开过,这次要分开这么长时间,江怀贞又怎会舍得?


    薛鸾:“怪不得说有人享受旅程,有人觉得出来就是受罪。这舟车劳顿的,咱是迫不得已才走这一轮,江姐姐应该就是前者了。”


    林霜只是莞尔一笑,也没解释。


    薛鸾看她这般,脑子里突然想起那日在阴棚外边看到江怀贞将林霜手指含进去的那一幕,心脏一下子又变得不规律起来,赶忙转过话题道:“霜姐姐,我觉得乡亲们种植药材,还是得以单种类为主。”


    林霜将目光从窗外的景色收回,认真看向她:“怎么会有这个想法?”


    “我算过一笔账。”薛鸾说着,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本子,“单一种植虽然风险大些,但收益也更高。比如种黄芪,一亩地能收三百斤,按市价能卖二十多两银子。若是分散种五六种药材,每种只种几分地,管理起来麻烦不说,收成时还要分别晾晒、炮制,工钱都要多花不少。”


    林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其实这个问题她也早就发现了,去年秋季开始她就利用家里的几亩地,分别种下十来种不同的药材。而不同药材的种植方式不同,喜性也不一样。有的喜阴,有的喜好干旱,有的是一年生有的是三五年生,自己还算懂点药材,可要是换作其他村民,哪里记得清楚这么多的种类。


    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规律的声响,薛鸾的声音在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当然,村民统一种植单一类药材,姐姐那儿有阴棚,也懂药,可以尝试多样。”


    林霜笑笑:“看来你已经做足准备了,打算让大伙儿今年种什么?”


    “在家的时候已经和爹爹商量过了,要是能买到白术的种子最好,不行就种黄芪。”


    黄芪是两年生药材,白术是三年,这两样价格都还不错,但是白术是鄞州的道地药材,上次林霜就没办法买到,这次估计也难。


    听她这么说,薛鸾也不执着:“那就黄芪,黄芪需求量大,而且是两年生的,乡亲们也不用等三年那么久。”


    “一年生的不考虑了吗?”林霜问。


    “一年生的除了茯苓,其他的缺口不是很大,不过茯苓虽然不用种在地里边占着农作物的地方,但得山上有松木方可以培育。”


    林霜笑道:“这有何难,我们村子山上附近就有很多松木。”


    薛鸾眼睛一亮,“既然这样,那我看行。”


    林霜看着粉粉嫩嫩的小脸,道:“这次去除了购买种子,还得多存点其他药材吧。”


    如今济世堂那边秦冲主事,定是要想方设法针对永安堂,说不定是要从药材垄断方面下手,不能掉以轻心。


    “要的,”薛鸾从本子里翻出一张单子道,“这个单子是我统计了过去几年永安药铺的销售情况,按从高到低排的,给爹爹看过了,他觉得可以按这个单子进货。”


    林霜接过单子仔细看了下,确实都是当下比较畅销的药材。


    她仔细回忆着前世到秦家第三年后的市场行情,最后指着其中的几样道:“去年刚发生洪灾,今年降雨应该也不少,相关防疫的药材还是得多进。”


    薛鸾看她指着排在后边的那几样药材,想起去年的仙师预测洪灾事件,没有半点质疑,拿出炭笔,在那几个药材上边打了勾。


    ……


    西山谷这边,江怀贞正蹲在药田里除草。


    低头树荫下,坐着一个憨相十足的小女娃。


    那娃儿正是小花。


    张麦娘的娘家兄弟娶亲,她赶着过去吃喜酒,顺便探望父母,但孩子太小,不敢全都带上,就怕万一路上遇到了拍花子,看顾不好被人给掳了去,于是就将小花给留下来,放到江家让江怀贞帮忙看管两个晚上。


    江怀贞倒无所谓,反正这孩子乖得很,吃饭不用催,也不挑食,大人去哪儿她就屁颠屁颠跟着,不吵也不闹。


    就像现在,把她往地头一放,她就趴在那儿看着蚂蚁搬家,一看能看上半天。


    林霜不在家,萍儿待不住,出谷去找冬至玩。


    张麦娘不在村子里,江怀贞没让她把小花给带出去,就这样一大一小一起下地干活。


    江怀贞看着小姑娘聚精会神的模样,忍不住想起远在数百里之外的林霜。


    人已经去了两天了,这是她们分开最久的一次,才第二天江怀贞就觉得身边空落落的,有时候开口就是“林霜”“霜儿”,叫完了,才发现人不在身边。


    有几次无意识叫出口,还被江老太给奚落了一番。


    除草除到一半,她突然觉得没意思,把锄头丢了,坐到小花旁边看着她玩蚂蚁。


    小姑娘见她坐过来,抬起头看她,叫了一声“姑姑”。


    江怀贞问:“好玩吗?”


    小花点头。


    “一个人也能觉得好玩吗?”


    小花道:“好玩。”


    江怀贞却觉得不好,她想要林霜在身边。林霜不在,她做什么都没劲。想想十七岁之前,没有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她不禁微微叹了一口气。


    “不叹气气,”小花仰着头道,“娘说会把好运气给叹走。”


    江怀贞听着稚嫩的语言,好看的眉毛不禁弯了弯,她顺势躺了下来,将手垫在后脑勺,透过树荫看着碧蓝色的天空,道:“不叹气气,把好运收回来。”


    她的好运都是林霜带来的,只要林霜在,运气就一直在。


    她侧着头,看着两个脸颊肉嘟嘟的小姑娘道:“你有没有想念你娘亲和哥哥姐姐?”


    林霜才走了两天,张麦娘也是那天去的娘家。


    小花想了想,回道:“想。”


    这就对了,江怀贞转过头来,继续看着天空,“我也想你霜姑姑,你娘明日就回来了,可她还要好几天呢。”


    “霜姑姑也会想你的。”小花说着,学着她的样子,两手垫在脑后,仰面躺在树底下。


    三月的清风拂过,江怀贞第一次觉得如此百无聊赖。


    另外一块地里的江老太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看到树底下的两个人,没好气道:“你看看你,跟村头的那些懒汉有什么不一样,下地两个时辰,偷懒一个时辰,她在的时候你咋不这样?”


    江怀贞坐起来,倚在树干上。


    懒懒地看着她,“没劲。”


    轮到江老太叹气了。


    那丫头在的时候,孙女就没一天睡懒觉的,天不亮就起来办事,什么活儿都抢着干,可现在这个样子,哪里还有之前的精气神?才两天就这样了,要是真让她们分开了,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反正大家都不好过就是了。


    “不想干活就赶紧回去弄饭吃。”


    自从上一次的酸菜鱼之后,后面江怀贞隔三岔五都会下厨。一旦开了窍,煮什么都不差,虽然还赶不上林霜,但比起江老太,又要好上一些。


    这几天林霜不在家,家里的餐食都是她负责。


    江怀贞见她催促,从地上爬起来,拿起锄头,冲着小花道:“走吧,回家弄晚饭吃。”


    小花也一骨碌地爬起来,紧紧跟在她身后。


    萍儿也回来,她惦记着前天晚上捉回来的田螺。江怀贞答应过她,今晚要炒田螺吃。


    进门就叫着大姐,问什么时候煮田螺。


    江怀贞这会儿正在处理那一大盆子的田螺,她把泡了两天的螺拿着刷子刷了两遍,再用刀背把田螺的屁股给敲掉,冲了几次水放着沥干备用。


    “去摘两颗紫苏回来。”她指使着萍儿道。


    萍儿嘴馋,自是乐意效劳。


    等紫苏摘回来,她便开始弄菜。


    之前种稻子的时候,田里就有一堆田螺,林霜有提到过怎么弄,江怀贞这会儿只需按照她说的处理即可。


    把紫苏、酸笋和辣子切好,姜蒜备好,把田螺下水焯了一遍备用。


    随后起锅烧油,把姜,蒜放入锅中爆香,再将田螺倒进去爆炒,炒得差不多了倒入水,下入林霜之前做的大料和酱汁,炒拌均匀,盖盖子焖煮,大约半刻之后加入紫苏酸笋用小火继续煮,最后收汁即可。


    酸辣鲜香的气味勾得人直咽口水。


    两个小朋友围在锅边寸步不离,直到田螺端上桌,两人流着口水凑上去。


    江怀贞也懒得说她们,林霜都不在家,她没兴趣给孩子立规矩,懒得开口说这说那。顺手给每人盛了半碗让她们拿着竹签先挑着螺肉吃,自己继续把剩下的菜给炒了。


    另外一个菜是韭菜炒香干,香干是今早货郎来村子里兜售时候买的。


    还有一大盘蒸蛋和青菜。


    两个小孩子在,螺肉不算肉,就用鸡蛋顶上,总得让她们吃些好的。


    蒸蛋是炒螺之前就蒸了的,这会儿已经熟了。


    韭菜炒香干是快手菜,半山腰割的野韭菜,比自家种的要香要辣一些,大火爆炒,油润润的香干片泛着酱色,热气裹着浓郁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三月初的荠菜刚刚长出来,脆脆嫩嫩的,和蘑菇煮了汤,还没吃就已经觉得鲜得不行。


    后面几道菜上桌的时候,两个小朋友吸着鼻涕挑了半碗螺,吃着脸上都沾着紫苏叶。


    “去叫奶来吃饭。”


    萍儿赶忙出去叫老太太。


    小花吃不得辣,江怀贞只放了一点辣子调味,饶是只一点,也够小家伙辣的了,才吃了五六个就吐着舌头直哈气,脸蛋红扑扑的。


    江怀贞忍俊不禁,给她舀了半碗嫩黄的鸡蛋羹。


    蒸得恰到好处的蛋羹颤巍巍的,表面淋着琥珀色的酱汁水,缀着几粒翠绿的葱花。“螺肉辣,咱们吃鸡蛋羹好不好?”


    小花忙不迭点头。


    萍儿牵着江老太入桌,又殷勤地去给她盛饭。


    江老太心里舒坦了,先吃一口韭菜炒香干,觉得味道不错。


    又试探着夹了个田螺,眯着眼嘬了半天没嘬出肉来。


    江怀贞放下筷子,用细木签挑出螺肉,沾了沾盘底红亮的汤汁递过去。老太太嚼了两下就皱眉,嫌弃道:“臭烘烘的,不好吃。”


    江怀贞哭笑不得:“田螺本来就是这一股味道,再配上酸笋就是这个味了。”


    萍儿却爱吃得不行,冲着江老太道:“奶,这样才好吃,比冬至姐家炒的不放酱汁酸笋还要好吃,她们家炒的那才叫一个臭,大姐炒得真好吃。”


    江老太闻言,两眼一瞪:“谁让你去别家吃饭了?”


    “我就吃了一颗就回来了嘛……”萍儿嘟着嘴。


    老太太作势要打,小姑娘嬉笑着往江怀贞身后躲。


    祖孙俩吵吵闹闹,小花看得咯咯直笑,一不留神把蛋羹蹭到鼻尖上。江怀贞伸手给她擦脸,原本寂寥的心情被这热闹和饭香冲淡了一些,只是吃了一颗炒螺,眼睫又忍不住垂了下来。


    田螺挺好吃,自己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可惜她不在,心里不禁有些沮丧。


    作者有话要说:


    霜霜不在我也觉得没劲。


    好想吃螺蛳粉,但是这个点,会胖三斤吧[爆哭]


    第130章 她回来了


    萍儿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她就不怎么来村口等娘了。


    娘在她的记忆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很远很远。


    好在,她的想念也已经没有以前那样的迫切。


    即便如此,心里的渴望还是依旧会存在。那种无法言说的依恋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镶在那里,洞口越来越小,却永远不会消失。


    姑姑和大姐都很好,可她们都不是娘亲。


    她们也没有娘亲,也许她们心里也会有一个洞痕在那里。


    萍儿想不了那么深远的事情,她已经没有那么执着地想念母亲,但还是希望,要是可以,还是想再见一见她,让她再抱抱自己。


    可惜,她不回来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萍儿已经没有以前那样难过。


    她抬头看着江怀贞问道:“大姐,姑姑今天会回来吗?”


    嗯,她们今天是来等林霜。


    按照原计划,永安堂的商队会在今日回来,江怀贞不确定到时候林霜是跟商队进城去药铺还是直接回村,怕扑了个空,就只能在村口守着。


    明明知道她不可能早上就会到家,可还是天一亮就到村口附近转悠。


    晌午的饭是江老太做的,她一大早起来就觉得自家孙女整个人在骚动,把家里给打扫得干干净净,桌椅窗户都擦了一遍,也不下地了,家里的脏衣服全都攒起来去溪边洗了晒了,随后就带着萍儿出去。


    去哪儿她还能不知道?


    那丫头今天就该回来了吧。


    都过了饭点了还不回来煮饭,她只能自己亲自下厨了,一边生火一边骂骂咧咧。


    六七天不到就这样了,她还守了一辈子的寡,也没这般要死要活的。


    两人就这么守在村口。


    村里人路过很不解,这么好的天气不下地干活,这也太闲了吧。


    直到萍儿先熬不住,看着江怀贞道:“大姐,我饿了。”


    江怀贞这才后知后觉都这个点了,于是冲着她道:“那你先回去,奶应该做饭了。”


    “你不饿吗?”


    江怀贞也饿,但是她担心自己一转身回去林霜就正好回来了,这不就白守了一上午吗?


    萍儿饿得受不了,想着姑姑回来了也是要回家,于是很没义气地撇下她跑了。


    林霜是午时两刻进的村子,一人一马,骑的正是惊雷。


    这马儿如今养得极好,浑身毛色乌黑发亮,在阳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顶着一个独眼,昂首阔步地踏进村口,脖颈上的鬃毛随着步伐如波浪般起伏,强健的肌肉在皮下滚动,每一块线条都透着力量。


    一路过来的惊雷忽然打了个响鼻,似乎感知到什么,耳朵倏地转向村头老槐树的方向。


    林霜顺着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淡蓝色布衣的女子站在槐树下,正朝这边望过来,在看到她的瞬间,眼底迸出的光亮得惊人。


    “怎么在这等?”


    林霜唇角勾了起来,勒住缰绳,惊雷前蹄高高扬起又稳稳落下。


    江怀贞跑过来,搭在她伸出去的手掌上,一个利落翻身上了马,坐在她的身后。


    林霜感受着迎面扑来的特有的熟悉的气息,还有她从背后靠上来时背上的一片丰盈和温热,腰身一软,倚在她怀里。


    江怀贞顺手抓住她手里的缰绳,微微抖了一下,惊雷撒开蹄子就往西山谷的方向跑去。


    “咦,霜丫头回来了?”


    “这马儿真是神勇,风一般就掠了过去,我都快看不到人影了。”


    地里劳作的村民望着一闪而过的骏马,啧啧赞道。


    惊雷一口气就入了山谷跑到家门口。


    江怀贞率先下了马,顺手揽住林霜的腰身,将她抱下来。


    这几日不是坐马车就是骑马,林霜腰腿都酸软得不行,这一下地也只能倚着她,好一会儿才站稳。


    萍儿听到马蹄声跑了出来,见到林霜的身影,大笑着扑上来。


    林霜不得不松开抱着江怀贞的手,将飞奔归来的小人给一把揽住。


    萍儿如今长高了许多,抱住她的腰身,仰着头道:“姑姑,你终于回来啦,我和大姐今早都等了你一早上,我才刚刚回来吃饭呢。”


    林霜捏了捏她的脸,将她嘴边的米粒取下来道:“知道你想我了,小馋猫。”


    萍儿嘻嘻地笑着,牵着她的手往屋里走。


    林霜回了一下头,看到江怀贞牵着马儿的缰绳站在那里,眼睛仍锁在自己身上,她调皮地朝她眨了眨眼。


    江怀贞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唇,脚下步子动了一下道:“我牵惊雷去马棚。”


    林霜看出来她有些害羞,耳朵也跟着热了热,任由着萍儿牵着她的手进屋。


    江老太拿着筷子立在门口,早就将她们的互动看在眼里,啧了一声,见到林霜往屋里来,转身又进门去。


    林霜进屋,已没了先前出门时面对老太太的局促感,这几日在外奔波,见了那么多人那么多事,早就让她心境轮换了一番,笑着叫了一声奶。


    江老太看她大大方方的模样,嗯了一声道:“还杵着做什么,去洗手吃饭。”


    林霜见她这般回应,眉眼弯了弯,先去外头打水洗了把脸。


    等再进来的时候,萍儿已经殷勤地为她盛好了饭。


    江怀贞从屋后走进来,拿着碗坐到她旁边。


    江老太看着两个人挨在一起的胳膊,轻轻叹息一声,撇开眼神。


    孙女一大早起来就忙这忙那,又特意赶去村头等,她估摸着这丫头应该也是快到家了,煮饭的时候多煮了半碗米,倒还不至于不够吃。


    林霜扒了几口饭,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还是家里的饭好吃。”


    萍儿忙搭话:“姑姑在外头吃得不好吗?”


    林霜回道:“在城里还行,可要是在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就只能啃着干馍馍了。”


    萍儿道:“那下次咱不出去了姑姑。”


    林霜笑道:“不出去怎么挣钱呀,挣钱了才能买肉肉吃。”


    萍儿想了想:“那就不吃肉了。”


    江老太看着她道:“说不吃肉,你手上夹的那块是什么?”


    萍儿笑嘻嘻道:“这不都煮了嘛。”


    林霜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肚子道:“吃,可劲吃,姑难道还养不起你这小肚皮?”


    旁边的江怀贞听着她们对话,默默地吃着饭。


    吃过饭,江怀贞收拾了碗筷,又往火炉里塞了几根柴火。


    林霜一路风尘仆仆,回来定要好好沐浴一番,眼下三月份,天还冷着,虽说她们都能洗冷水,可要是能冲个热水澡,定是能舒服一些。


    萍儿缠着林霜说了一会儿话,林霜肚子里的食物也消化得差不多了,就去找衣服洗澡。


    江怀贞将热水给提到东屋后边浴室。


    江老太颇有些自知之明地出门去找老姐妹聊天了。


    这两个隔开这么久,久别胜新婚,谁知道大白天能做出什么事来,她知道自家孙女的能耐,不想让自己这老脸臊得慌。


    萍儿和林霜亲热地说了会儿,解了相思之情,就没有非要一直缠着她,眼看老太太要出谷,也跟着溜了。


    家里就剩两个年轻人。


    林霜洗完出来的时候,见到家里静悄悄的,叫了声“怀贞”。


    江怀贞从屋后走进来,应了一声。


    “奶和萍儿呢?”


    “出谷去了,说去严婶婆家。”


    林霜不知道想到什么,脸一红,哦了一声,一边擦着头发进卧室去了。


    江怀贞脚上踌躇了一下,也跟着进了来。


    见林霜在梳妆台那里坐下来,她便走上前去,接过她手里的毛巾,帮她擦头发。


    林霜两只手臂正累着,求之不得,任由她伺候着。


    直到耳边传来温软的声音。


    她没有听清,转过头去问道:“你说什么?”


    江怀贞低着她,轻咳了一声重复了刚才的话:“……我问你出去有没有想我……”


    她这几天在家,思念如狂潮,几乎将她淹没,她也决定了,等林霜回家了,要告诉她,自己有多想她。只是这会儿真当着她人的面,又有点说不出口。


    好不容易说出来了,对方有没听清。


    江怀贞羞赧得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


    等林霜终于听清了她第二遍的话,弯起的唇角压都压不住。


    “想,白日想,晚上更想。”


    江怀贞将她的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都听见了耳朵里,拿着的毛巾也微微有些颤抖。


    她走到林霜的跟前,将毛巾放放到旁边的桌子上,蹲跪到她跟前。


    双眼目光黏上,眼神被缠绵的丝线勾住,再也无法移开。


    唇面贴了上去,久违的感觉终于回来。


    一吻毕,林霜搂着江怀贞的脖子,蹭着她的耳朵轻声道:“……我如何不想你呢,半夜醒来的时候,想你是醒着还是睡着了,醒着有没有也在想我……睡着了梦里有没有梦见我……”


    “想的,”江怀贞急切道,但她又不擅长倾诉自己内心的世界,只是一字一句回着她的话道,“醒的时候想你,睡着了,也会梦见你。”


    林霜听着她温柔的嗓音认真地诉说着相思之情,只觉得幸福溢满心间,让她仿佛泡在一大罐蜂蜜中,美得直冒泡。


    她摩挲着江怀贞细长的脖颈,拇指滑过她颈侧那颗黑痣,再一点点地朝下探去。


    热气升腾,江怀贞被她揉住,轻轻唔了一声,面色潮红地闭上眼睛。


    少顷,林霜松开手,站起身。


    江怀贞睁开眼睛,迷茫地看着她。


    林霜俯身亲了亲她的唇。


    “我去把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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