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见招拆招
十一月二十九。
大约巳时末。
永安医馆的东北方向传来一道骨哨的声音。
这道声音平平无奇,混在人声中十分不起眼,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它。
然而诊房里的薛大夫听到这一声,手突然抖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了下来,冲着眼前的病人道:“只是天气燥热引起上火,我开个方子,你照着去抓药即可。”
说着迅速写了方子,叫来小伙计,带他去抓药。
病人谢过,出了诊房。
阿来侧身进来:“老爷,我把休诊的牌子挂在门口了,马车已经备好了。”
薛大夫点头,起身提着药箱出了诊房,急匆匆往后门走去。
后门处停着一辆马车,他弯腰上了马车,马车立即启程,顺着巷子驶出去。
半刻钟之后,药铺门口飞速驶来一辆带着绿色门帘的马车。
与此同时,门内走出一名伙计,将一个“休诊”的牌子立在入口处。
周围病人见状,疑惑道:“方才薛大夫不是还在看诊吗,怎么这会儿休诊了?”
阿来忙道:“刚刚有个急诊,急急忙忙过来把薛大夫给接走了,那家属蛮横得很,我们拦都拦不住。”
“那我们怎么办?”
“大家伙儿要是急症的话,可以去其他医馆看看。要是不着急,稍微等上一个时辰左右,薛大夫应该是能回来了。”
“不是还有另外一位大夫吗?”
“杨大夫家里有事,今天没有出诊呢。”
而此刻外头的绿门帘马车停下之后,跳下来两个男人,将车上的患者抬了下来,快速地往医馆门口跑去。
口中嚷嚷着:“让开让开——”
这时有人刚从里边出来,被撞开后不高兴嘟囔:“急吼吼做什么,薛大夫又不在——”
可这几人哪里注意这些,抬着人便往里冲。
直到被里边出来的小伙计挡住了去路。
“几位要看诊吗,薛大夫这会儿不在,你们去附近的医馆看看吧。”
前头那青衣男子闻言,脚步猛地一顿,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阿来又重复了一遍:“薛大夫这会儿不在,几位若是有什么急症,赶紧去附近的医馆看看吧,免得耽误时辰出了什么差错。”
男子身后几人似是没想到会出这样的变故,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
其中一人大声道:“大白天的,医馆开着门,大夫却不在,说出去谁信啊?”
“就是啊,是不是不想给我们治病?”
阿来解释:“实在对不住,刚刚有个急诊,薛大夫被请走了,人这会儿确实不在。”
“我不信,定是托词——”那白衣男子直接将阿来扒开,径直朝诊房的方向冲进去。
诊房大门开着,里边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阿来跟着进来,颇为生气道:“你这人什么意思,我都说薛大夫不在了,你为何要擅自闯入我们的诊房——”
那青衣人一把拧住他的衣领:“医馆开着却不看病,这事说出去是谁理亏?”
就在这时,外边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叫道:“有官差来了——”
人群向两边散开,一捕快模样的年轻女子带着几个捕快走进来,大声问道:“怎么回事,堵着巷子口不走,不知道妨碍马车过路吗?”
阿来赶忙挣开白衣男子的手,跌跌撞撞跑出去道:“差爷——差爷——”
等看清那捕快是女子,又赶忙改口道:“捕快大姐——有人强行闯入医馆闹事,快帮我们做主——”
胡桂英闻言,看着被两个下人抬着的病人,又看了一眼涨得脸色发红的白衣男子,问道:“怎么回事?”
阿来道:“他们这有急症的病人,冲进来就要薛大夫给看诊,但是薛大夫刚刚有个急诊,人已经不在医馆了。我让他们换个地方看病,他们不愿,还要在这里闹事。”
胡桂英眉头一皱,看向白衣男子道:“有这等事?”
那白衣男子咬牙道:“医馆开着,却推脱没有大夫看诊,这难道不是拒诊吗?”
胡桂英看着被抬着的那名病人,脸色发红,明显病得不轻,立即发话:“病人有急症,得赶紧治疗,你们先去最近的医馆看诊,我让两个人去给你们开路。至于这里大夫在不在,赵明虎子,你们负责在医馆里搜,若是大夫在却拒不接诊,耽误给百姓治病,立即抓捕!”
旁边的病人纷纷出声:“这个小捕快倒是个思路清晰的——”
“对啊,赶紧把人抬过去,别耽误了看病了。”
“这里最近的大医馆,就是济世堂,往那儿去,就不会出差错了——”
那白衣男子此时已是骑虎难下,只得咬牙挥手道:“我们走——”
眼看几人抬着病人上了马车,胡桂英一招手,冲着手下几个人道:“给我里里外外搜一遍,看看有没有大夫藏在医馆里却不出来治病的!”
……
傍晚,胡桂英来吃饭。
进门后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一会儿看着江怀贞一会儿看着林霜,似是要在两人身上瞧出个洞来。
只是当两人看过去后,她又转过头望天,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
江边野鸭的叫声还在耳边若隐若现。
她以前没往这方面想,可一旦发现了端倪,不论怎么看都能看出二人之间的猫腻。
以前真是瞎了眼了。
林霜炒了一碟猪耳朵,还有一盘鸡肾,又另外拌了个凉菜,三人坐在院子里吃饭。
胡桂英把猪耳朵嚼得咯咯响,又挖了一大口饭,咽下去后才开口道:“那病人吃了济世堂那边开的药,还没出门就一命呜呼了。前会儿家属还在济世堂门口闹事,我刚刚带人去了一趟,把人给劝走了,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去?”
“去,怎么会不去,他们这些人没能在永安堂这边讹到银子,现在终于赖上济世堂,肯定不会轻易放手。”林霜道。
胡桂英啧了一声:“你说秦家是谁出的这馊主意,想出这么个办法也不跟他们自己的人说一声,这下好了,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林霜轻哼:“要不是咱们发现得及时,砸的就是咱们的脚了。”
胡桂英瞟她:“我说你是怎么知道这事的,猜得真准。”
林霜不动声色地扫了江怀贞一眼,回道:“我以前认识了个小姐妹叫王春儿,她现在是秦家少爷的续弦。”
江怀贞低头夹了一个鸡肾,脑子里闪过前天那封信上“秦冲”那两个字。
“原来如此,”胡桂英笑道,“果然有内应就是好。”
林霜笑笑:“经过这两轮都没讨到好,秦家那边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冲永安堂动手了吧。”
胡桂英挑挑眉:“不好说,不过我每天巡逻就往那边走一走,多少能震慑一下那些人。”
“好,你辛苦了。”
胡桂英哪敢担得起辛苦两个字,她如今宅子和骏马,全是拜林霜所赐,区区这些小事,算得了什么。
……
而此时秦家正厅内,檀木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位满头银丝的老妇人。
她面容瘦削,颧骨高耸,一双吊梢眼如鹰隼般锐利,眼尾的皱纹里像是藏着几十年积攒的狠厉。
“姑母……”潘闵垂首而立,吞吞吐吐道地汇报情况,“原先都已经订好了计划,可谁也没想到薛善文这老小子会临时出诊,直接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秦老夫人嗤了一声,“是临时出诊,还是等你们的人到了,才急急忙忙避开?”
潘闵不敢抬头,小声回道:“这件事除了动手那几人,就侄儿和姚大夫知情,旁人应该不会知道,更别提薛家人了。”
“衙门捕快在场,据说搜遍了整个药铺,也没见到薛善文的人影……直到接近一个时辰之后,这老小儿才背着药箱,急匆匆赶回来……”
秦老夫人面色阴沉。
“这……那……”潘闵小心翼翼问,“病人家属那里,怕是得赔钱了……”
这次是伙同病人大儿子设下的局,二儿子和三儿子并不知情,如今齐齐把矛头对准济世堂,死活要他们赔钱。
按照计划,人死在永安堂,怎么闹都不为过。
但现在换过来了,着实难缠得很。
秦老夫人看着他这副样子,眼中掠过不快,冷声道:“不然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潘闵哪有什么办法,也不敢吱声。
“青园那边怎么样了?”
潘闵忙道:“还是老样子,姚大夫隔天就过去看一回,人一直躺在病榻上,偶尔坐着轮椅在院子里走走。”
秦老夫人听到这,变得有些不耐烦,摆了摆手:“那个永安药铺背后怕是有人,近期先不要去动他们,往后行事要过过脑子。”
“是,姑母。”
潘闵退下。
刚走出门外,就看到一大一小两个孩童正朝这边走来,他原本耷拉向下的唇角慢慢勾了起来,微嗤了一声,才笑道:“庆生来看祖母啦。”
秦庆生抬眼瞥了眼前的潘闵,反问道:“你又来做什么?”
潘闵摊了摊手:“你父亲缠绵病榻,不能在姑母面前尽孝,你又年纪尚小,帮不上忙。如今姑母年纪大了,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老人家这么大年纪还要为秦家日夜操劳却什么都不做吧。”
秦庆生恶狠狠地瞪他:“我们秦家的事,不劳你费心。”
潘闵挑眉:“这你说了不算。”
说完不再理会二人,得意洋洋离去。
第112章 真正意图
林霜知道,永安堂那桩事,秦冲必定要来讨要回报。
果然,隔了两日,对方的消息很快就传上门来了,约林霜明日未时在东市揽月茶楼见面。
林霜和江怀贞素来就是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关系,消息送过来的时候,林霜不可能回避她。
除了重生这件事,她没有向对方隐瞒过任何事情。
有时候她也想告诉江怀贞上一世自己的事,可上一世的自己,那么蠢,那么丑,那么没有主见,活成了最失败的样子。最关键是,上一世她还抛弃了江怀贞独自赴死,她不想让江怀贞知道这件事。
那她现在要如何与对方交代秦冲的事?
她小心翼翼地掀起眉眼看着眼前的人,问道:“你……明天要跟我一起去吗?”
当这个带着询问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这句话语本身已经表现出不希望江怀贞同去的意味,心一下提了起来。
但她没看出江怀贞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听对方淡淡道:“我就不去了,家里的房子要收尾,我得跟着他们一起打点后面的这些事。”
林霜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又觉得内疚起来,咬了咬牙,想解什么,但又没办法解释,只得暂时作罢。
但她没想到,秦冲会将一儿一女也带过来。
他身体看上去还很虚弱,皮肤带着一种病态的白,但相貌俊秀,除了一身病气,也算是一表人才。
连带着王春儿站在一处,看上去妥妥的一家四口。
虽然彼此已经认定都是前世归来的人,但林霜没有向秦冲承认过,因此进门之后,并未出声。
倒是王春儿迎上来,热情与她招呼。
林霜只是冲她笑了笑。
秦冲走过来,面色温和道:“几次相邀,都未如愿,这次总算见上面,你变化很大。”
上一世他虽然已经病入膏肓,但到底还是能睁眼,因此也认得林霜。
而他所说的变化很大,自然是拿上一世刚进秦家时候的林霜和现在的林霜相比。那时候她刚从林家出去,虽然还没有遭受磋磨,但也同样面黄肌瘦,加上性子拘束腼腆,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
不像现在,身量长高了,身上也着了肉,面色红润,看上去气色很好,整个人显得落落大方。
这个时候的她,散发着一种自内而外的美,眉眼里透着的一股坚韧,又给她增添了几分无法言说的魅力。
秦冲看着她的眼神,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惊艳。
但林霜并不在意对方的看法,相反的很不耐烦,烦他来打扰自己现在平静的生活。
于是口气很不好。
“秦少爷三番两次相邀,不知道有何要事?”
秦冲也只是笑了笑,招呼着一双儿女过来和她见面。
“你见过他们的。”
“庆生,婉儿,和……霜姑姑问好。”
秦庆生抬眼盯着眼前的女人,眸光一闪,低着头行礼,口中道:“生儿见过霜姑姑。”
比起去年秋天在管道上看到他的时候,身量也高上了许多,只是小小年纪,便藏了一双深沉的眼睛,眼神深不见底。
旁边的秦婉儿还是如上一世一样,嘴唇撅起,带着几分娇蛮。
林霜却背过身子,声音带着冷意:“非亲非故,不敢受你们的大礼。”
前世她对这两人掏心掏肺,视如己出,却换了膝盖上的一记记重锤,换来了被送去缔结冥婚埋在地下的结局。
她替自己感到不值。
看着林霜不待见二人的模样,秦冲只是笑笑,让王春儿带着他们出外边去等候。
两人坐下,进入正题。
“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会认定你的身份,毕竟按照道理,我应该死在你之前,不会了解后世的动向才对。”秦冲率先开口。
林霜没吱声。
秦冲自顾解释道:“因为按照前世轨迹,你会嫁入秦家,成为我的妻子,但是你没有,这是其一。”
听到“妻子”这两个字,林霜面色一沉。
前世是因为无路可走,才会被送去秦家冲喜,才有了那么一个有名无实的身份。
但现在她有了江怀贞,她如今是江怀贞的妻子,她们心心相印恩爱有加,这个词再放到任何人那里,都让她十分不适,甚至作呕。
“其二,你预言暴雨和洪水,并提醒百姓防洪割稻,这本就非寻常之举。我虽然不知道后世有没有那一场洪水,也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但作为一个普通人,你如此不遗余力地广而告之,不能不让人怀疑。”
“别说什么云游老道,你我都知道,这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说辞罢了。”
“其三,老妖妇让她那好侄子派人对付永安堂,投毒的时候又恰好被你撞破。”
“一件事或许还算巧合,可三件事都是你,那就不是巧合了。”秦冲眼底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林霜听他口中“老妖妇”三个字,心里有些疑惑,但这与她无关。冷哼一声道:“好推理,不过我今日来,是为了秦家以下三滥手段对付永安堂这件事而来,不是为了听你推理。”
秦冲摇头:“秦家不是我做主,你是知道的。永安堂的事,我也并未参与,就连给你递送的这些消息,也都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拿到,只是为了向你表达我的诚意。”
“诚意?”
“对,诚意,和你合作的诚意。”秦冲道,“秦家的手段你看不过眼,我同样也是如此,因为我深受其害。上一世我中了老妖婆的毒,白白丢了一条性命。这一世之所以没死,是因为我回来得早,搞定了姚大夫,否则早已不知魂归何处了。”
听他一番解释,林霜才明白事情原委。
原来秦老夫人无法生育,秦冲是秦老爷养在外头的私生子,三岁被抱回秦家,谎称是捡来的小孩,收为义子。可随着他长大,长得和秦老爷越来越像。秦老夫人生出疑心,几番试探,就试探出真相。
秦老爷早死,秦老夫人恨他入骨,并不愿意将秦家家产传给外头女人生的儿子,而是偏向了自己的亲侄儿。
“我必须拿下秦家,永安堂这件事就是我的诚意。我需要你的帮助。”
林霜摇头:“那是你的家事,与我无关。”
她现在巴不得要和秦冲划清关系,又怎么可能搅到他们这场浑水里面去?
秦冲摇了摇头,“这不仅仅是我的家事,你难道不想复仇了?”
见到林霜不说话,他自顾道:“你不要告诉我,上一世你进了秦家之后,就能安安心心地过日子。秦家自我祖父开始就培育药奴试药,我要是死了,你无人庇护,对那老妖妇来说,无用之人,就送去药园当药奴。”
看到林霜惨白的脸,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想来,你后来也成了药奴了吧。”
他当然知道药奴是什么下场,他小时候便见过那些药奴平日过的是什么日子,一旦林霜成为其中的一个,那她上辈子定是毁了。
她心里一定有恨,她一定恨死了那老妖婆。
“既然你恨她,既然我们有同样的目标,为什么不一起合作?”秦冲道。
林霜承认,这一刻她心动了。
于是问道:“你想怎么合作?”
秦冲眼中闪过一丝得色,身子前倾,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亲昵:“和前世一样,你嫁入秦家。有你和春儿两个,那老毒妇就再难往我身边塞人,这样一来,她的人也没有什么机会再继续给我下毒。”
“一旦我身子好起来,她没理由再继续让娘家侄子来管秦家的事,如此,便可以拔掉潘闵这颗钉子,遂换上我们的人。之后,我们再一起联手,介入济世堂的各个方面,将她架空!”
“啪!”茶盏被林霜重重砸在托盘上,滚烫的茶水从她指缝间渗出。她缓缓抬头,眼中翻涌的冷意让秦冲猛地后仰。
“你……”秦冲喉结滚动,强笑道,“这个有何不妥?”
“秦冲,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她慢慢摊开被烫得红肿的手掌,“我想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塞进你那张臭嘴里。”
秦冲脸色骤变,却听林霜一字一句道:“我已嫁作她人妇,还请秦公子自重。”
他瞬间如同五雷轰顶一般被打击在原地:“我……没听过你许配了人家啊?”
“你没听过不代表就没有发生,就算没有,凭什么觉得我一定会答应你?难道是个女人就得巴巴等着你求着你娶回家吗?”
秦冲似乎从未想过林霜居然会顶撞他,咬着牙,紧紧盯着她道:“我们是天生地设的一对,不是么?一样是异世归来之人,一样受过迫害,我丢了性命,你未必会好到哪里去。而且我们前世有过婚约,算起来,你一直都是我的妻子!”
“秦家嫡子正妻之位,难道不比你继续当一个山野村姑强?”
说到这儿,袖子里的双拳紧紧握着,胸口也忍不住起伏。
林霜实在受不了,站起身道:“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请不要再来找我,否则别怪我挣个鱼死网破。”
眼看她就要往外走,秦冲厉声道:“林霜,你就不怕我把你的身份大白于天下,到时候你就会被当成妖魔鬼怪给抓起来,你就不怕吗?”
“去说啊,”林霜转过头,冷笑道,“我的身份难道就不是你的身份?要是秦老夫人和潘闵知道你的身份,恐怕你比我死得更快!好不容易挣回来的一条命,你应该也不希望像上一世白白送出去吧。”
秦冲咬着牙,根本没办法反驳。
“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了!”
林霜说着,打开门正要出去。
秦冲的声音又从后边传来:“就算不是为了我,生儿和婉儿,他们上一世叫你姨娘,尊你为母,你作为一个母亲,难道也不愿意为他们谋一条出路吗?”
听到他提起秦庆生和秦婉儿尊自己为母的事,林霜的脊背猛地僵直,仿佛有无数条毒蛇顺着她的后颈爬下,冰冷的蛇信舔舐着她的皮肤,让她浑身发冷。
她将原本打开的门啪的一声又合上,转过头,盯着眼前的男人,眼底翻涌着刻骨的恨意,声音却冷得像淬了冰:“你想知道我前世是怎么死的吗?”
“我是被你的好大儿拿着锤子,砸在我腿上,一锤接着一锤敲碎我的膝盖。而你的乖女儿生怕我叫出声,捂住了我的嘴巴。他们两人亲手将我装入棺椁,和一具腐烂的尸体合葬在一起。”
要不是这两个畜生,她的腿不一定会断,也许被怀贞救回去后,也不会那么快寻死。
“秦冲,上一辈子,我可不只是与你有关系呢,那个跟我合葬的死鬼和我也有关系,你凭什么说我跟你是天生一对?”
“你太自大了!”
林霜说完,一把拉开门,头也不回地下楼,离开茶馆。
上马,赶回家去。
她要回到怀贞身边。
第113章 半夜腿疼
午饭过后,工人们正在地基上忙碌,砌墙的砌墙,捞泥浆的捞泥浆,还有几个人正在做木工。
随着山谷口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几个工人也笑道:“霜姑娘回来了。”
江怀贞正在给木头刨着榫卯的扣子,低着头,没有什么表情。
直到过了一会儿,林霜出现在新地基的那一头,叫了一声“怀贞”。
江怀贞望过去,见她虽然脸上带着笑,但笑容似乎有些勉强,遂放下工具,朝她走过去。
刚走到林霜跟前,就被她一把拉住手臂,扯往她们屋子里。
等进了门,一把将门关上,转身搂住她。
江怀贞心里原本攒着的一丝郁气就像一团水气泡一样,冒完了,也没了。轻轻叹了口气,环住她的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姓秦的欺负你了?”
林霜不说话,死死搂着她的肩膀,指节泛出青白。
秦冲那张虚伪的脸还在她眼前晃动,耳边仿佛还回荡着他那令人作呕的提议。就像前世的那些人一样,轻描淡写地就要把她推进火坑。
她突然觉得荒谬至极,甚至想放声大笑。
这些人,这些畜生,凭什么觉得她还会重蹈覆辙?
前世被林满仓夫妇像货物一样卖进秦府,被秦老夫人当作棋子随意摆布,那时的她确实无力反抗。
可现在呢?
她早已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而是能独当一面的猎手,秦冲怎么敢?怎么敢用那种施舍般的语气,提议她再去做小伏低?
这些人为了自己的利益,不顾她的意愿地将强行她推入他们的主场,最后缔造了她的一个又一个悲惨的下场。
更可笑的是,他竟觉得这是“合作”?是“互惠互利”?仿佛她林霜就该感恩戴德地接受这个“机会”?
怒火在胸腔里翻腾,烧得她喉咙发紧。
这些人从来就没把她当人看过,从前是,现在还是。
江怀贞温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林霜却突然打了个寒颤。
她不敢想象,若是怀贞知道她那些不堪的过往,给人做了姨娘,又被送去缔结冥婚,她会怎么想?
这怎能不让她生气。
江怀贞哪里知道她心里想着这些东西,她虽然有些不满那个姓秦的总来找林霜,也困惑林霜对对方的态度,但这又如何,只要林霜一露出委屈神色往她怀里钻,她便什么都顾不得了。
她终于松开手,捧着她的脸问道:“你什么都不跟我说,我怎么给你出气?”
林霜这才开口,生气道:“以后不要见那个人了。”
江怀贞巴不得林霜不再去与那姓秦的见面,虽然短短两次接触,她甚至没见过那姓秦的什么样子,但每一次都让她生出不安的情绪,生怕她和林霜之间因为这个人生出什么间隙来。
虽然她们如今已经亲密得不能再亲密,她心里还是怕的,怕林霜会突然离开自己。
此刻她终于懂了母亲当年的心境,为何在发现父亲背叛时会那般癫狂,会不顾一切要把他杀了。
江怀贞无法想象林霜要是离开了,自己会是怎样的反应。光是想想,都觉得就像是指甲被活生生拔下来那样痛,甚至那样的痛苦都不及失去她的痛苦。
她回道:“好,他若是再遣人来,我把他们都撵出去。”
林霜这才满意,搂着她脖颈的手又紧了几分。
她的依恋让江怀贞也欣慰了许多,她托着林霜的臀将人抱到自己腿上,鼻尖蹭着她耳垂轻声道:“这几日哪儿都不去了,就在家陪我,嗯?”
林霜点头,低着头便吻上来。
江怀贞张唇接纳了她,结结实实地接了一个湿漉漉的吻。
过了好一会儿才放开她,伸手理了理她因为骑着马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指背贪恋地摩挲她泛红的脸颊,眼神眷恋。
林霜情绪终于稳定下来,拉着她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亲,又乖顺地窝回她颈间。
晚上。
两人和往时一样洗漱睡觉,林霜今日没什么心情,两人什么也没做。
直到半夜,江怀贞突然被一声尖叫声惊醒,她赶忙爬起来,才发现身侧的林霜蜷缩着身子抱着膝盖浑身发抖,赶忙将她用力地抱住。
“林霜……醒醒,是哪里不舒服?”
“还是做噩梦了?”
林霜半睡半醒间,突然梦回了身边躺着一具尸体的地底下,只觉得膝盖一阵钻心地疼,疼得眼泪不住地往下淌。
她隐约记得,自己已经重活一世了,她有爱人,怀贞把她保护得很好,她不该这么疼的。
可真的很疼。
眼睛睁不开,只听到江怀贞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她不住地摇着头,口中断断续续道:“……疼,怀贞,好疼……”
“哪儿疼?”江怀贞抱着她,伸手揉着她的后背,顺着肚子摸去,“是腹部疼吗?”
“不是……是膝盖疼……”
这话落入耳中,江怀贞如遭雷击。
意识就在一刹那之前突然被拉回了数日前自己做的那个梦,那个诡异的梦。梦里,林霜的双腿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摆放着,她掀开她的裙子,膝盖那里渗出脓血,极其惨烈。
她浑身发抖,一把将她抱起来,坐到床上,一只手抬着她的背,将她揽进自己的怀里,一只手哆嗦地摸向林霜的膝盖。
结结实实的,并没有出现任何异样,也没有出现流血潮湿的感觉。
但林霜还是依偎在她的怀里叫疼。
她只得搂着她,轻声哄道:“膝盖没事,我帮你揉揉就好了,好不好?”
林霜抱着她的脖子,轻轻啜泣着。
江怀贞听着她哭泣的声音,想着那个梦里面她憔悴破败不堪的容貌,心都要碎了。
低着头,亲着她的额头,亲她的唇,细细地哄着。
“是不是还疼得厉害,要不咱们去城里找薛大夫?”
林霜这时候意识总算稍稍回笼,意识到自己梦魇了,应是今日碰到了秦冲和秦家那两个小孩,心理作用之下,把前世的那种心境给带到现实中了。
膝盖应该是没事的,疼是错觉而已。
她摇了摇头:“不去,不去看大夫。”
“那万一有事怎么办……”
“我不要去见大夫。”林霜又哭了。
江怀贞忙伸手去给她抹眼泪,轻声道:“好好好,霜儿不要看大夫,咱不去看大夫。”
林霜听她叫得宠溺,眼泪又一下决了堤,刷的一下又淌了下来。
江怀贞低头亲着她额头,她的眼睛,一点一滴地亲掉她的眼泪,“是不是还疼得厉害?”
“好一点点了……”林霜吸着鼻子。
好一点点,那就是还疼。
怀里的身子还在发抖,江怀贞只得安慰道:“那我背着你在房间里走好不好,背着会不会舒服一些?”
林霜道:“好。”
江怀贞便揽着她坐到床边,将油灯点燃,再下了床弯下腰将她背在背上,沿着屋子一点一点地转圈走。
林霜趴在她背上,原本吓出去的三魂六魄似乎也终于归位,整个人安静下来,歪着脑袋挨着她的脖子,也不哼哼唧唧的了。
江怀贞听她动静小了下来,原本吊着的一颗心总算慢慢放了下来。
这时,江老太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丫头,咋回事了?”
江怀贞才意识到方才她们这边动静有点大,惊到老太太,赶忙隔着门道:“林霜今天出去碰到脏东西,刚刚被梦魇住,这会儿已经好了。奶快回去睡觉吧。”
门外的江老太踌躇了一会儿道:“我去烧几根香,要是明日还不好就去城里看看大夫。”
“知道了奶。”
随着脚步声往那一头走去,很快就传来打火石的声音,看来是在外头烧香烧纸,口中还念念有词。
林霜环着江怀贞的脖子,听着外头的动静,意识终于全部清醒。
“怀贞,腿不疼了。”她轻声答。
“不疼啦,那再走两圈,你好好酝酿一下,待会儿放到床上就能睡着好吗?”
“好。”林霜乖巧地应道,闭着眼睛挨着她。
江怀贞又背着她走了十几圈,听着老太太回房间之后,才将她放到床上,抬着她的脑袋枕在枕头上,动作轻柔得生怕她一碰就碎。
林霜拉着她的手:“你也躺下来。”
江怀贞依言躺在她身边,侧着身子抱着她。
“怀贞,再叫一次霜儿……”
江怀贞拉着她的手,轻轻地亲了亲,叫道:“霜儿……”
“是谁的霜儿?”林霜问。
“是怀贞的霜儿。”江怀贞轻声说道。
“是怀贞一辈子的霜儿吗?”
“是的,上辈子,这辈子,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是怀贞的霜儿。”
林霜又落下泪来,上辈子,她去刨坟把自己挖出来,好生照料,也把自己当成了她的霜儿了吧,是自己负了她。好在这辈子,她们能还能来得及。
她侧过身子,去搂眼前的女人。
江怀贞抱着她,将她圈在自己的怀里道:“我都在,乖乖睡觉吧。”
林霜感受到她前所未有的温柔,被她身上散发出来熟悉的温热的气息给包裹着,终于放松下来,枕着她的肩膀,过了一会儿才又睡过去。
而江怀贞听着她终于稳定下来的呼吸声,紧绷的身子才放松下来。
她躺在床上,怀里圈着心爱的女人,眼睛盯着屋顶,眼眶发烫。
她这辈子,一直执着着要被人牵挂,为人所需要,心心念念着不被人抛弃,却没想到,有人比她更害怕被自己抛弃。
她不知道林霜的疼痛从何而来,她是不是有上辈子,还是跟自己一样,做了一个诡异又离奇的梦。
但这些都不重要,不管她梦里梦外前世今生经历过怎样的事,她都只是那个一心一意地爱着自己的霜儿。
就算她真的迫不得已放弃生命离开自己,那必定有迫不得已的理由。
江怀贞想着梦里她那老了许多的容颜,那残破的双腿,心里又是一阵绞痛。
是自己在那个世界里没有护好她。
她低着头,亲了亲怀里姑娘。
这辈子,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好你,不会再让你落入那般孤苦无依的境地。
第114章 与你坦白
次日早上醒来,林霜还是一副恹恹的模样。
江怀贞见她一点精神也打不起来,于是冲着江老太道:“我送她进城去看看大夫。”
家里的摇钱树在老太太这儿是容不得半点损失,催促她快些去。
江怀贞套了马车,扶着林霜上了车。
萍儿追出来,一脸担心,冲着江怀贞问:“大姐,姑姑晚上能回家吗?”
江怀贞想了想,道:“能,好好在家跟着奶,别到处乱跑。”
萍儿忙道:“知道啦。”
江怀贞没有带她去医馆,而是回了城里的家。她知道林霜这是心病,家里人多,又有工人在,她情绪不好释放,会憋得更难受。
等进了城,回到院子,林霜果然放松了一些,不过仍紧紧攥着江怀贞的袖子不放,她去喂马,她也跟着。
等忙活完这些,江怀贞才把她安置在房间内,打了水,给她擦擦脸擦擦手,才温声问道:“霜儿有心事,能不能和我说说?”
林霜抬眼看着蹲在自己跟前的人,眼神闪躲,随即又低下头。
江怀贞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柔声问道:“不说,是因为难以启齿,还是害怕?”
林霜最终才回道:“害怕……”
“害怕什么?”
林霜看着她一双温柔的眼睛,眼眶一红,几颗豆大的泪珠又滚了下来。
江怀贞心疼坏了,蹲跪在地上,仰着头,吻住她落下来的泪珠,轻声哄到:“怀贞在呢,霜儿不要怕。”
林霜这才抽抽噎噎道:“怕你不要我了。”
江怀贞看着她通红的眼睛,轻轻将她搂住,又去吻她的鼻尖,她的唇。
“咱们可是衙门认可的夫妻关系,我女子之身,能得你怜爱,已经求之不得,又怎么会不要你呢?”
林霜依旧低着头不语。
江怀贞沉默了一会儿道:“还是霜儿觉得前世今生这种事情过于离奇,不好跟我说?”
林霜闻言猛地抬起头,吃惊地看着她。
“你在说什么……”
江怀贞道:“你自幼父母因瘟病去世后,几乎没有离开过村子,也算是乡亲们看着长大,除了不被林满仓夫妇待见,并没有什么说不得的事。而那些让你无法言说的,也怕只有前世的说辞才能说得通了。”
没离开过村子,那么如何识字,如何知道辨认草药,关于外祖父的那些说辞更是站不住脚。
江怀贞怕是早已存在疑虑,只是一直隐忍不说罢了。
林霜有些心虚,但仍嘴硬道:“你这都是猜测。”
江怀贞抿着唇:“那我猜得对吗?”
林霜迟疑了一下,鼻翼微动,眼眶也跟着红了起来:“若是前世的事,你会嫌弃我吗?”
江怀贞摇了摇头:“身不由己的命运,我作为你的伴侣,心疼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嫌弃呢?”
“即便是我给人做了姨娘,与人缔结了冥婚?”林霜可怜楚楚地看着她。
江怀贞心里一阵刺痛,紧紧捂住她的手道:“你一定受了很多苦,我只恨自己不能待你受过。”
“如果……我说如果,我最后还丢弃了你呢?”
江怀贞听到这句话,身子果然一僵。
林霜脸上的血色因为她的反应瞬间褪尽。
江怀贞见状,忙捧着她的脸道:“你有你迫不得已的理由,定是我做不好,没办法让你留下。”
“不是的……”林霜眼泪滴下来,“是我太懦弱了……怀贞,我那时候觉得太痛苦了,是我负了你,把你一个人孤零零的留在那个世界上。”
她的话,和梦里血红的手腕和炙热的大火一下子就联动起来,烧得江怀贞心肺里冒出血来。
林霜继续道:“你要是有那时候的记忆,你一定会恨我,恨我和以前的那些人一样,只顾着自己的感受,无一例外地将你抛弃……”
“因为你现在爱着我,因为你不是上一世的你,你以今生的爱包容着我……包容我前世对你坏……”
“我不配做你的妻子……我不该把你留下的……”
江怀贞看着她满面的泪水,还有喋喋不休的小嘴,直起身子,一把堵住了她的唇。
哭泣和自责的话音被堵在嘴里,只剩下唇间的一点呜咽,和低低的啜泣声。
吻着她的唇,撩过她的牙齿,再吮住她的舌头,让她说不出那些彼此都伤心的话来。
林霜抱着她的脖子,被她吻得浑身发软,直到嘴里的那些话被迫咽了下去。
“前世如何,那是前世的事,现在你是我的。之前在江边的时候,你说过这一世,你要死在我后边,哪怕只半刻钟哪怕只一个时辰,那就足够了。”
江怀贞抵着她的额头,拇指捻过她被自己啃得又红又肿的唇,轻轻摩挲着。
“我们还要一起活到八十岁,到一百岁,怎么能因为这点小小的事情,就困在里边走不出来……”
“怀贞……”林霜低泣着,“不要对我那么好,我这么坏……”
“你不坏,你是天底下对我最好的人,最爱我的人……”江怀贞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这里,它控制不住,它见不得你不开心,见不得你掉眼泪,你一难过,它就痛得不行。”
林霜再也忍不住,再次扑进她怀里,紧紧搂着她,泪流满面。
她何德何能?
她何德何能,会有这么一个人这么热忱地爱着她。
等终于哭够了,她从她怀里抬起头来,吸了一下鼻子,终于下了决心。
下决心要告诉她一切。
“怀贞,上一世我死了之后,重生回到了那个雨夜。”
“那天你第一次行刑,我一直在等你。”
她面对着她,将前世的那些事情,一点一滴地全都告诉了她。包括每天喝多少种药,泡多少次药,要做什么活儿,秦老夫人是如何指使娄婆子折磨她,包括如何被秦川的两个孩子敲断膝盖,送入棺材埋在地底下。
“怀贞,我没死。”
“我躺在棺材里面,鼻子闻到的都是尸臭,我很害怕,膝盖很疼,我全身上下都很疼……我以为我会死。”
“可我没死……因为你来了。”
“怀贞,你救了我两次……你挖开棺盖,将我背回家,喂我吃饭,给我上药,好生照料我。只是我……我……对不起怀贞,我不知道你会在意我,我只觉得活着会成为你的累赘,不愿你为我受累,还有……还有……我实在太痛苦了……”
“你不会想知道我那时候是什么样子,又矮又小,皮肤粗糙眼窝深陷,头发枯黄,两条腿断了,整个人不人鬼不鬼,根本无法自理……如果你看到那时候的我,你不会爱上我的……”
江怀贞终于将她的这些话和先前的梦境对上,她不知道自己心爱的女人在上一世竟吃过这么多的苦,受那么多人迫害,听着她说的这些,早已泪流满面。
她从不是那样肤浅的人,她不在意她的容貌,她只在意她受过的那些苦,恨上一世的自己为什么不执着一点,在她去冲喜的那一天就该将她抢回来,好好珍惜疼爱。再不济,也要赶在她被敲断两条腿之前把她给救回来,或许那样,她不会那么痛苦,或许就不会寻死了。
“在秦家的时候,我不止一次地后悔当初为什么不跟你走,但后悔是没有用的……好在,老天爷给了我重来的机会,这一世,我如愿以偿地被你带走。”
“还……很幸运地,爱上你,且被你怜爱……”
江怀贞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她拥到怀里,一边流着眼泪一边道:“没关系的……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她不敢告诉林霜自己梦到的那个画面,万一让她知道自己最后把整个家一把火烧了,与她一同赴死,她一定会更加自责,她会一辈子都活在内疚里面。
将埋压在心底里最大的秘密说出来,林霜只觉得浑身虚脱,缓缓地从她怀里挣出来,看着她道:“你现在知道了,我前世有多不堪,不但蠢,还很丑,人人皆可压迫欺凌……最后还把你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弃在这个世上……你现在还愿意要我吗?”
江怀贞伸手将她眼角残余的泪痕给一点一点擦掉,轻声道:“我这个人有多倔你是知道的,认定了伴侣,是不可能再改了。不管天打雷劈,还是牛鬼蛇神拦路,都不能使我动摇半分。”
林霜听着她低缓温柔的声音淌过耳边,眼泪根本没办法抑制住。
江怀贞看着源源不断涌出来的泪珠,叹道:“我早就知道你水多,可这也太多了吧。”
一语双关的一句话,瞬间让林霜破涕为笑,握起拳头就要去锤她。
泪水也终于止了回去。
江怀贞握住她的拳头,将手掌展开了,亲了亲她的掌心。
随后才直起腿要站起来。
谁料跪坐得太久了,腿都麻了,右脚一麻差点就要摔倒一边。
林霜赶忙将她扶住,红着眼睛嗔道:“谁让你在这里蹲这么久,坐下来我帮你揉揉。”
江怀贞依言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任由她掀起自己的裙子,去揉那发麻了的膝盖。
眼看她揉到一半,忍不住伸出手去,抬她的下巴。入眼的是一张可怜楚楚的脸,她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又亲了下去。
林霜这会儿心境已经稍微平缓下来,搂住她的脖子,开始回应她的吻。
许久,这一吻才结束。
林霜道:“怀贞,秦家那边,我们再不跟他们接触了好不好。”
“我只想和你,和奶还有萍儿好好过日子。”
江怀贞温柔地笑笑:“好,霜儿说什么,我都听着。”
说着,将她搂入怀中。
而在林霜看不到的背后,她那目光里的温柔很快就冷却下来,带着寒意。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伤了她捧在心尖的人,却还能全身而退。
哪有这么好的事!
第115章 柜门打开
两人相拥了好一会儿,林霜情绪总算平息下来。
江怀贞摸了摸她的肚子道:“早上就喝了两口粥,又哭了这么久,饿坏了吧。”
林霜道:“是你饿了。”
“嗯,我也饿了。”江怀贞亲了亲她,“在家等着,我去外面买点饭回来。”
林霜却拉住她袖子,摇了摇头,不愿她走开。
“那一起去?”
林霜其实也不是很有胃口,但现在已经晌午了,早上就没怎么吃,中午再不吃,下午肯定饿得慌。于是点了点头。
“那把马车也驾出去,买了东西了就回家去吧。”
两人锁上门,驾着马车朝巷子外边走去。
两人去了大集市,不免碰到在集市口卖饼子的卢二巧,停好马车后走过去打了声招呼。
卢二巧看着林霜不似往日那样有活力,便问道:“怎么了这是,看着无精打采的?”
江怀贞解释道:“这几日天气燥热,她昨晚就不太舒服,今天进城来找大夫看看。”
“原来是这样,”卢二巧忙道,“眼看都进腊月了,天这么冷,你们可不要仗着年轻就不好好穿衣服,稍微不注意,着了凉了,没有十天八天都好不了。”
她话语里尽是关心,加上周边人群热热闹闹的,林霜心里面的郁气也因此冲淡了不少,眉眼弯起来道:“知道啦巧婶儿,最近生意还行吗?”
“天冷了吃饼的人也多了,又临近过年,生意比上半年好多了。”
林霜点头:“这饼子做到现在也有一年了,新鲜劲儿也差不多过去,等过了年,可能就没以前那么火,等我什么时候得空了,看看能不能弄出其他的花样。”
卢二巧笑道:“咱们县里是吃腻了,可府城的人还没吃过呢,我们家老大老二都各自成家了,也不想一辈子就忙活那几亩地,打算明年要去府城卖饼呢。”
林霜道:“能去府城那最好,那儿人流多,要是做得起来,那能小赚一笔。”
“反正他们年轻,让他们去闯吧,卖了几年卖不动了再说。”卢二巧道,“不过到时候当真好卖,少不了要麻烦你这边多弄点酱了。”
林霜笑笑:“我们这也是要靠这个酱养家糊口,你们买的酱越多,我挣得越多,怎会麻烦呢。”
旁边的江怀贞听她嘴里“养家糊口”几个字,心头微热。
“那成,等到时候真定下来了我再找你们说,不过真到那个时候,我和芝妹两个摊子怕是又要合成一个。”
见林霜疑惑,她笑眯眯道:“托怀贞的福,老二家的一嫁过来就中了,这两日刚把出喜脉。老大家的刚生一个,我看第二个也不远,单靠她们几个小的也忙不过来,我不得回去操持家事。”
距离上次胡二郎成亲已经过去一个多月,真怀上了,是能把出脉来。
林霜闻言笑着恭喜:“这好事一件跟着一件呢。”
江怀贞也不好意思地出声:“这……跟我关系不大吧……”
“怎么没关系,这‘贵子’可不就是你召来的。”卢二巧感慨道,“没遇到你们两个之前,我们这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孩子们娶个媳妇都费劲,桂英那点钱都不够她自己吃。”
“现在才一年不到,家里啥都不缺了,怪不得别人都说你是福星。你呀,就是个妥妥的福星。”
江怀贞听到这话,握着林霜的手紧了紧。
她是认同这个的,她的日子,也是因为林霜的到来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只是可惜的是,不管是做酱饼的秘方,还是辨认药材,这些经验,都是她用上辈子一条命换来的。
前世她帮不上忙,唯有往后好好待她。
聊了一会儿,两人才告辞,进了一家面馆去吃面。
江怀贞点菜,给林霜多点了一个鸡蛋。
林霜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为什么我会多一个鸡蛋呀?”
江怀贞道:“早上哭了那么久,掉那么多眼泪,得多补补才行。”
林霜这会儿已经完全缓和过来,见她待自己没有半分责怪或嫌弃,眼神还越发宠溺,心里变得踏实,撒娇道:“眼泪掉的是水,鸡蛋又不是水,咋补?”
“鸡蛋还没煮熟之前可是水状的,以形补形。”江怀贞认真道。
林霜伸手去牵她的手:“不许对我太好了,我怕忍不住会哭。”
江怀贞将她的手指头捏住:“不许哭,哭了我会凶你的。”
林霜只觉得整个面馆的人都碍眼得要死,她恨不得扑她怀里撒娇。
但面很快就上来了,也只能低着头开始吃面。
“待会儿回去买点羊肉给奶补补吧,昨晚上我闹了那么一通,把她也给吓到了。”
江怀贞喝了口面汤,嗯了一声:“好。”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原来你们在这儿啊。”
抬头一看,门口站着个身穿捕快衣服的女子,不是胡桂英还有谁。
“你怎么来了?”林霜赶忙招手把她叫过来。
江怀贞招呼小二再上一碗面。
胡桂英也还没吃午饭,顺势就坐了下来。
“刚好在这一片巡逻,这不饭点了,过来找点东西吃,我娘说刚刚碰到你们出来,我估摸着应该是来吃东西了,就过来望了一下,没想到还真让我给找着了。”
面很快就上来,胡桂英拿起筷子用袖子抹了抹问道:“娘说你身体不舒服,怎么了这是?”
“小毛病而已啦,这会儿已经好了。”林霜含糊混过去。
“哎,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一声。”胡桂英说着,捞了一大口面就往嘴里送。
“我们在城里的人脉就你跟青叔了,有事不找你还能找谁。”林霜道,夹着鸡蛋吃得津津有味。
胡桂英笑了:“那最好不过了,只要找到妹妹我这儿来,定给你办妥当喽。”
见她这得意劲儿,林霜笑了:“快吃吧你。”
胡桂英吃着面,眼睛却忍不住往上瞟,在两个人中间瞟来瞟去。
那夜在江边听到的那些断断续续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还没说什么,耳朵就先红了。
江怀贞瞪她:“你在看什么呢?”
胡桂英嘿嘿两声,回道:“看你和你媳妇儿。”
她之前也是说着这样的胡话,林霜没放在心上,只是脸上还是忍不住微红。
倒是江怀贞眼睛若有所思地盯着她。
胡桂英轻咳一声:“待会儿面钱我来付。”
“怎么,发财了?”江怀贞道。
“嗐,财倒是没发,就是眼下这片归我管,这个月没发生什么盗贼和打架事故,上头褒奖我,得了一百文钱的奖励。”胡桂英笑嘻嘻道。
林霜也忍不住眼前一亮:“咱桂英可真棒,不过以前好像没听过还有这种奖励。”
“李县令上任后,做了好些改革,这个只是其中的一个。”
胡桂英得意极了,像只刚下了个蛋的小母鸡,高兴得一直咯咯叫,想要引起别人的注意。
林霜很给面子地把她夸了又夸。
直到吃完面,又聊了一会儿,胡桂英要回去当值,她们也要买东西回村里,便相互道别,出了面馆。
江怀贞冲着林霜道:“你去前边等我,我找桂英问点事。”
林霜也没多想,便依言去前面等她。
江怀贞捉住胡桂英的胳膊问道:“你刚刚那话是什么意思?”
胡桂英赶忙挣扎着把胳膊抽出来,瞪她道:“光天化日之下动手动脚的,被嫂子看到了多不好。”
江怀贞眉头一皱,作势要削她,“好好说话。”
“哎呀姐,”胡桂英讨饶道,“你们那点事我都知道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行嘛?”
江怀贞这才把手放下来,问道:“怎么知道的?”
胡桂英嘿嘿了两声:“就那天在江边,你们不是要去捡鸭蛋嘛,然后……然后我忙完了,就趁夜赶过去,就……就……咳……嘿嘿嘿……”
饶是江怀贞再镇定,听了这话也变得不淡定,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胡桂英见状,忙狗腿道:“姐你放心,我谁人都没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江怀贞见她这副谄媚的模样,似乎并没有嫌恶的样子,松了一口气,转过话题道:“跟你说个事,秦家那边盯上林霜了,尤其那秦家少爷秦冲,还有一个表少爷潘闵,我怕他们会对她不利,你工作便利,帮忙盯着他们,有什么风吹草动就跟我说。”
事关林霜安危,胡桂英面色立马就变得严肃起来,咬牙道:“秦家当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你放心,嫂子的事就是我的事,一有情况我会立马跟你说。”
江怀贞点头:“这事不要跟她说,免得她心慌。”
“知道了。”
江怀贞这才丢下她,转身朝林霜走去。
林霜见她过来,上前挽住她的胳膊问道:“你干什么要打桂英啊?”
江怀贞淡淡道:“那夜我们在江边,这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躲在石头后边听了一夜,我不收拾她就算不错了。”
林霜听到这个,身子一僵,赶忙转头朝胡桂英方向望过去。
胡桂英刚要上马,见她看过去,笑眯眯地抬起胳膊冲着她招了招手。
林霜臊得不行,哪里好意思跟她招手,赶忙转过头来,拉着江怀贞火急火燎离开。
江怀贞安抚道:“霜儿别担心,她不介意的。”
林霜面色绯红,不安道:“可那种事让人听了去,也怪不好意思的……”
江怀贞轻笑:“放心吧,江边那件事她会烂在肚子里,除非她要一辈子打光棍,否则这辈子她总是也要经历这样的事。”
第116章 葱爆羊肉
两人在集市买了三斤羊肉,家里米面酱料用完了的也一并补齐了。
明明已经进入冬季,居然还有人在卖寒瓜,也不知道是怎么培育出来的。
两人买了五个,打算回去分给工人一起吃。
就这样驾着马车离开集市,朝村里去。
到家的时候,江老太看着林霜又恢复了活力,笑道:“还是薛大夫妙手回春,去一趟回来就好了。”
林霜心虚地笑了笑,和江怀贞把车上东西搬下来,又拿了几个寒瓜去新房那里给大伙儿分了。
工人们几时吃过着稀罕的玩意儿,瓜瓤下肚,感觉冰冰凉凉甜得很,不禁啧啧称奇。
林霜道:“大家可以把瓜籽给存下来,回去跟蔬菜种子一起种在地里,平日施点肥就能活。”
“哎呀,我刚刚都吐出去了,得赶紧捡起来。”
“我这连带着瓤给一起吃进去了,捡也捡不了了。”
众人哈哈大笑,蹲在地上捡瓜籽。
林霜手里捧着一块寒瓜,也跟着笑道:“没事,我存了些,回头种下了,明年要是长出瓜来,到时候给大伙儿分一些。”
正说着,江老太走过来吩咐她道:“你身体不舒服,天又冷,这瓜寒,少吃点,别半夜又哭又闹的。”
话里听着嫌弃,但透着浓浓的关心,林霜心里感动,挽住她的胳膊撒娇道:“知道啦奶,吃完这一块就不吃了。”
江老太没好气道:“平日看着好端端一姑娘,怎么说病就病,连我这老太婆都不如。”
萍儿挤进来道:“奶不要说姑姑啦,姑姑每天忙着挣钱很辛苦的,辛苦了就会生病。”
江大嫂笑道:“瞧瞧,这小丫头还知道护着人。你姑姑不能多吃,小孩子也不能多吃。”
江大郎和江大嫂在这儿帮忙,冬至有空也会跑过来一起玩,这会儿捧着瓜在吃,跟着插嘴道:“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可以多吃两块。”
江大嫂敲了她一下:“有你什么事,让你在家带着弟弟妹妹你不带,到处疯跑,晚上回去看你奶不收拾你?”
“略略略,”冬至吐着舌头,“反正她追不上我,打也打不着,骂我我就当听不见就是。”
江大嫂根本就拿自己这个女儿没办法,只能看着江大郎。
江大郎道:“你别看我,我说不得她,说她两句她就要跟我干架,回头爹又说我打孩子,我招惹不了她。”
这时,屋那头江怀贞叫着冬至。
冬至一听她的声音,嗖一下就站起来,朝屋里跑去。
江大嫂挑了一下眉:“倒是有个能治她的。”
旁边几个工人趁着吃瓜,又聊起了冯二的事。
“听说那牛黄卖了二百两,刚拿了银子,就在城里买了两套房子,又添置了马匹,还买了一头小黄牛,这钱就花得差不多了。”
“花出去了也好,要不然那么大一笔钱放家里,可遭人惦记呢。”
“那天他和张家对峙,帮他说话的,他回来后,全把人请家里面去,好好招待了一顿,还送了不少好东西。我公爹那天帮说了两句话,他给送的一袋五十多斤的白面,还有十斤肉,外加一匹布,我看还挺厚道。”
“我们家也有,好像村子里就张家和张姓的亲戚没请,现在那些人都悔死了。”
“他们只后悔没有拿到那头老牛,要不然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到的就是他们家头上。”
“得亏是冯二保住了那头牛,要不然咱哪里能沾这个光?”
“说到头,还是得亏霜姑娘,要不然冯二哪里能知道那牛肚子里有好东西,更别提她还帮忙请了薛大夫来。”
林霜在旁边收拾着木屑去烧火,听他们议论自己,只是笑笑,并没有插嘴。
冬至屁颠屁颠跑去堂屋,见到江怀贞正在用网兜装着一个寒瓜,问道:“姐,你叫我?”
“和萍儿拿这个去大花小花家,说霜姑姑送的。”
跑腿的事情冬至可愿意干了,江怀贞给她塞了个铜板道:“去吧,不让你白跑。”
冬至忙道:“不要钱。”
“拿着。可不能因为你是小孩子就随意使唤,帮忙是一回事,做工是一回事,一码归一码,我可不能欠你人情。”江怀贞道。
“给姐做事哪能记人情。”
“啰嗦,快去。”
冬至嘿嘿一声,收起铜板,提着沉甸甸的瓜,冲着外边的萍儿喊道:“萍儿,去大花家喽。”
上次霜姑姑雇她和几个小伙伴盯着林满仓,她一天拿十文钱,匀给小伙伴们一些,还能剩五文钱呢。毕竟她还要放捕鼠器,自然是要拿大头。
蹲了几天,现在都攒了三十文钱了,加上过年爷奶和外祖家给的压岁钱,等年底就能攒一笔,小金库满满的,想想就觉得开心。
新房那边的萍儿听到她说去大花家,撒着腿跑过来。
直到傍晚,工人们都回去了,林霜也收拾着弄晚饭。
刚把米淘了放到炉子上,屋外来人了。
竟是冯二和许蕙姑夫妇俩。
前些日子他们来做工,江老太自然是认得,见他们驾着马车来,从车上扛了一堆东西下来,米面、布匹,还有一筐子的腊肉。
最后还牵了一只羊。
人家送厚礼上门,江老太嘴角压都压不住,口里却说着客套的话。
“这是做什么,咋地还牵着羊来了?”
“霜姑娘可是帮了我们大忙,给银子她不愿拿,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送点吃用的,你们可千万别嫌弃。”
许蕙姑接着道:“先前老早就听老人家唠叨着想吃羊肉,我们家正好养了几头羊,这头养了两年,正是肥美的时候,啥时候想吃便杀了吃。”
林霜和江怀贞走到门外,见这一堆东西,也是哭笑不得。
不过刚才听他们村的人说了,村子里但凡跟他们没有过节的,他们都送了礼,既然都送过来了,也不好让人给牵回去。
主要是老太太高兴着呢。
于是也只好笑道:“真是让你们破费了。”
“这说的啥话,”冯二搓了搓手,“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要不是霜姑娘,我们哪有今日。”
“是啊,”许蕙姑附和着,看着她们道,“霜姑娘,小江姑娘,往后要是有什么地方用得着咱们夫妇俩的,可尽管吩咐。”
寒暄了一会儿,夫妻两就要告辞了。
江老太忙道:“饭都熟了,要不留下用饭再走。”
“不了,家里还有一堆事要处理了呢,回头我们做东,请你们进城里去吃。”
说完才驾车离去。
江老太见他们走后,走到那头羊边上,左瞅瞅右摸摸,心里有些舍不得。
“要不留着养了算了。”
江怀贞道:“家里养了两头猪,一匹马,还有一大群兔子,都要割草来喂,再多一头羊——”
“再多一头羊又怎样?”江老太瞪她,“我割草又不用你割。”
江怀贞无奈:“回头你受累了,就知道骂我。”
“怎么,现在连你都不能骂了?”
江怀贞闭嘴,牵着羊去了马棚,让它们两个食草动物暂时住在一块儿。
林霜憋着笑,提着东西进屋道:“奶,现在天冷了,要是弄个暖锅,下羊蝎子和羊肉片,热气腾腾,那叫一个美,在外头买羊肉,不得五六十文钱一斤。”
江老太咽了一下口水,改了口:“成吧,那就等过年了,下了暖锅吃。”
江怀贞把羊处理好了,等到了前门,见林霜已经把东西都收拾抬进屋去,便回厨房帮忙洗菜。
今天羊肉买了三斤多,林霜打算一羊两吃,带皮的做红烧羊肉煲,嫩一点的切了薄片直接葱爆,另外再炒个青菜就完工了。
江老太知道今天煮的是她最爱的羊肉,搬个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同她们说话,一边等饭。
萍儿也馋得不行,进进出出地问晚饭什么时候好。
江老太道:“这个冯二倒是会做人,知道生肉不好放,干脆拉了只羊来,肉也是送的腊肉。”
林霜笑道:“先前刚把腊猪蹄给吃完,我还想着年前怕是吃不上腊肉了,和蕙嫂聊天的时候说了一嘴,没想到她倒给记下来了。”
“他们倒是有心了,也不知道是他们家自己熏的还是跟别人拿的?”
说完她又自言自语:“二十来斤腊肉,他们家孩子多,不大可能还留有这么多腊肉,多半是跟别人买的再送过来。”
林霜点头:“我想也是,反正这忙咱们也确实帮上了,这些东西倒也不算贵重,给了咱们便安心收着吧。”
江老太道:“也得你有这个本事咱才能受得了人家的这个好。”
老太太对她满意极了,一连夸了她好几句。
江怀贞在一旁看着她熟练地翻炒着菜,想着她早上还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又回想起梦里她憔悴的样子,双唇紧紧抿着。
直到林霜唤她:“羊肉煲好了,端上桌吧。”
她才恍然回回过神,将火撤到一旁的炉子,用布条包住砂锅的锅耳,把热气腾腾的羊肉煲给端上桌。
葱爆羊肉片也很快出锅,再把饭给盛出来,端出去。
林霜炒最后一个青菜,老太太和萍儿已经去桌边等了。
江怀贞转头去厨房。
林霜见她进来,说道:“就最后一道菜了,还进来做什么?”
江怀贞不语,就站在旁边看她炒,待她炒完,便从背后伸手去帮她解围裙。
林霜转头嗔怪地看了她一眼:“我自己没有手吗?”
江怀贞答非所问:“我先前有和你说过要学着做菜的,谁知道后来又要建房子,奶不答应,说我糟蹋粮食……等房子建好了,到时候我再试试。”
林霜唇角勾起来,转过身,在她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口:“试什么试,我就爱给你们做饭。”
江怀贞顺势将她抱住,也没说话,就紧紧搂着。
林霜感受到她突然涌现的爱意,心里欢喜发胀。
早上因为和她坦白重生一事后仍生出的不安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伸手抚了抚她后背,轻声道:“奶和萍儿等着咱们去吃饭呢。”
江怀贞嗯了一声,松开手,端起最后一碟菜出了厨房。
林霜咬着唇,跟了出去。
第117章 房子建成
这次事件过后,林霜果然隔绝了一切和秦冲相关的联系,沉下心来侍弄自己的那几亩药田。
天冷了,生怕下雪冻到药苗,她将稻草和山上割来的茅草铺到药田上边,给这些幼苗保暖。不过昌平县地处中部地区,冬天虽然冷,但雪不厚,一般下过一两天就化了,这些药苗不是人参三七那种畏寒的草药,这些风霜倒还能经得起。
房子还有两天就建成了,江怀贞跟着工人们在进行收尾。
她料想秦冲不会那么容易死心,毕竟他死在林霜之前,林霜比他多了十年的见识,他需要这么一个强大的助力,帮他拿回秦家的掌家大权。
果然距离上次他找林霜的那一次之后不到五天的时间,他又派人上门来相请。
但这一次,信是不会到林霜的手里了。
那跑腿看着拦在他跟前的江怀贞,小心翼翼道:“少爷说这信要亲手交给林姑娘……”
江怀贞面无表情地抽过他手里的信,当着他的面打开,扫了一眼道:“回去告诉你们家少爷,说明日准时到。”
那跑腿迟疑了一下。
“还不走,在等什么?”江怀贞立在那里,冷脸斥道。
她长得虽美,但眉眼间的凌厉和刽子手身份,还是让年轻的跑腿心中发怵,不敢直视,稍微迟疑了一下,转身上马便走了。
隔日。
秦冲一大早便候在茶馆中。
门帘忽被掀起,一道清冷的身影踏入。
他抬头,只见一名白衣女子站于门前,眉目如霜,周身似裹着一层凛冽寒意。
“阁下是?”他放下茶盏,微微皱眉。
“昌平县刽子手江怀贞,也是林霜目前所在户的户主。”江怀贞一身素白站在那里,这让坐着的秦冲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秦冲一怔,随即扯出一抹笑:“原来是江姑娘。林霜未能入我秦家成为我妻,想必是托了你的福?”
江怀贞听着他口中的“妻”字,周身气息一凛,眼睛里似是要析出寒冰来。
“秦公子已有妻室,说话还请自重。”
秦冲知道江怀贞的身份,但他不知道对方的敌意从何而来,从一进门,还未开口说话,两人已经处在针锋相对的状态。
他久卧病床,气势上明显差了江怀贞一大截,虽然心中不满江怀贞的态度,但还是强压下不悦,缓声道:“我是有妾室,正妻之位仍空着,虽有冒犯,却是事实。”
说完,脸上透着一丝不满:“我有要事与林霜商议,烦请江姑娘通融。”
“无法通融,”江怀贞毫不迟疑道,“林霜是我真金白银买下来,她的事便是我的事,你有什么可以同我说。”
秦冲眯起眼:“当初买她花了多少银子?我双倍奉还。”
“不卖。”江怀贞淡淡道。
“你!”秦冲猛地攥紧扶手,指节发白,“江姑娘今日是存心来与我作对?”
“我没这个闲情,”江怀贞看着他,“我只是来提醒你,她不愿与你有瓜葛,所以离她远点。”
秦冲忽然笑了:“你就这么在乎她,还要亲自来给她出头?”
江怀贞:“没错。”
秦冲道:“你要是在乎她,她若有仇,总该要为她报仇吧?”
江怀贞冷冷道:“她要是有仇,我自会给她报,轮不到你操心。”
“就凭你?”
江怀贞缓缓抬眸,眼底杀意骤现:“杀了你一双儿女,至少能报一半的仇了。”
秦冲脸色骤变,厉声道:“江姑娘,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诅咒我的孩子?”
江怀贞面无表情道:“你不是说要替林霜报仇吗?你那一对子女难道不是她的仇人之一吗?”
秦冲万万没想到,林霜居然把重生的事情告知第三者,心中不由得怦怦直跳,他压低声音道:“江姑娘请勿开玩笑!”
“是不是开玩笑,你心里清楚。”江怀贞逼近一步,“你若再敢靠近她半步,我要你两个孩子的人头即刻悬挂在秦家的大门口!我相信秦夫人一定很愿意看到这个结果,毕竟她恨不得将你和你的孩子千刀万剐!”
江怀贞说完,转身便走,衣袂带起一阵冷风。
秦冲死死盯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抹素白彻底消失在门外,才猛地一拳砸在桌上,茶盏震得叮当作响。
楼下,王春儿见江怀贞离开,这才小心翼翼地上楼。推门时,正对上秦冲阴鸷的目光,她心头一跳,连忙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呵……”秦冲忽然冷笑一声,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林霜说她已为人妇,可我们查得清清楚楚,她被江家买去后,分明还是未嫁之身!今日江怀贞竟敢拿庆生和婉儿的命来威胁我……不过是个买来的奴婢,她倒是护得紧!”
他指尖重重叩着桌面,“林霜连那样机密之事都敢告诉她,这是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她们俩……到底谁在撒谎?”
王春儿攥紧了袖子。
忽地想起一年多以前,她在永安药铺遇上她们的时候,那两人眉眼之间流淌着的亲密的模样,还有上次自己去白水村传信,江怀贞挡在林霜面前那护犊子的样子……
一个荒唐的念头猛地蹿上来,惊得她慌忙掐断。
可秦冲却幽幽开口,声音里带着毒蛇吐信般的寒意:“你说……她们会不会是磨镜之癖?”
王春儿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凝滞了。
而西山谷这边。
江怀贞回到家,果真一句话都没提,如往常一样。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林霜就已经在灶台前忙活开了。
晨雾还未散尽,灶膛里的火苗便已噼啪作响,蒸笼里腾起的热气裹着米香,在厨房里氤氲出一片暖意。
今天是房子完工的最后一天,她特意多备了几道硬菜,从清早便开始炖肉、蒸鱼,大冷天的硬是给忙得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工人们陆陆续续到了,远远就闻见饭菜的香气,有人忍不住笑道:“霜姑娘,咱们这哪是来做工,分明是来享口福的!”
林霜擦了擦手,眉眼弯弯:“大伙儿辛苦这么久,自然得吃顿好些。”
下午结工钱。
房子前前后后忙了近两个月,一人到手一到三两不等,工人们攥着沉甸甸的银子,脸上笑开了花。
到了晚上,林霜更是做了一桌子好菜犒劳他们。
红烧肘子软烂入味,扣肉一块块有斧头那么厚,还有一坛子自家酿的米酒,醇香扑鼻。工人们推杯换盏,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临走前,林霜又给每人塞了个小红包,里头装着几十文钱,算是讨个彩头。
“霜姑娘,往后有啥活儿,尽管招呼咱们!”工人们拍着胸脯,醉醺醺地挥手告别。
夜色渐深,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两大桌狼藉的杯盘。林霜揉了揉发酸的腰,冲江怀贞道:“太晚了,你提水去给奶和萍儿洗澡,剩下的我来收拾。”
江怀贞转头看了眼江老太的方向,轻声道:“你先歇会儿,等我提完水,咱们一起收拾。”
林霜笑笑:“好。”
虽然她没跟着一起干活,可煮几桌子人的饭也不是个小事情,从早到晚在灶台前转悠,脖子和腰早就酸得发僵。这会儿一松懈下来,整个人便像被抽了骨头似的,歪在躺椅上懒洋洋地舒展身体。
江怀贞把水提去浴室,唤老太太去洗澡。
又打了一盆子的热水兑开,给萍儿找了衣服,让她在外头洗。
等出来堂屋的时候,见到林霜蜷在躺椅上,像只困倦的猫儿般一动不动。
听到她脚步声,林霜挣扎着要起来。
江怀贞上前两步将她按在躺椅上道:“好好歇着,我来收拾。”
林霜摇摇头,嗓音里带着撒娇般的软糯:“不要,你都累了一天了,一起收。”
江怀贞道:“我不累。”
林霜还是舍不得,她只是有些犯懒而已,又不是不能干。伸手环住江怀贞的脖子坐起来道:“你亲我一下,给我充气,我就有力气干活了。”
江怀贞低笑一声,俯身便吻了上去。
两人躲在角落里亲了一会儿,林霜才松开手臂道:“好了,先收拾,等睡下了再亲。”
江怀贞拉着她站起来,两人一人负责一桌。
今年刚下了大雨,又闹了洪灾,各家粮食都不够吃,饭菜是不可能剩的,碗碟都刮得干干净净,收起来其实挺容易。
江怀贞抱着碗碟去厨房洗,林霜把桌子擦了,又把地给扫了。
等两人忙完,老太太和萍儿也洗完澡出来。
“快去洗吧,洗完了早点歇着。”江老太忍不住催促道。
家里就两个女娃娃,要招待那么多人。她一个老太婆啥都不做光看这些人进出都觉得累了,更别提她们两人。
两人应下,一前一后去洗了澡。
直到躺下,已是亥时。
天很冷,林霜往江怀贞怀里缩。
江怀贞忽地想起昨日秦冲提的“妻”字,再想到上一世林霜去给秦家冲喜的事,虽然两人之间没什么,但到底还挂着他姨娘的名头那么多年,不禁心里泛酸,伸手将她紧紧揽住。
林霜感觉到她收紧的手臂,以为她想要,捏了捏她的手臂道:“昨晚闹到半夜还不够吗?床都松了,再闹奶就能听得见了。”
这张床前段时间刚修了一轮,可能是年代久远了,又可能是最近蜜里调油,只要不来葵水,几乎每天晚上都来,老床也禁不住折腾,才修好没几天,这不一动又开始吱吱呀呀地响,比没修之前还要过分。
昨晚上这人不知道从秦冲那里得了什么刺激,晚上回来发了疯地要她。后来床响得厉害,怕老太太听到,不得不下了床,倚在床边的柜子边上站着弄。
这会儿刚洗完澡,被子里暖乎乎的,林霜不想起来光着身子站到床边去,还一站就是半宿。
往时这么一说,江怀贞或许就会收手,抱着她安心睡觉。
可这会儿却没见吱声。
林霜从她颈窝里抬起头,蹭了蹭她的下巴。
“还是想要?”
江怀贞没说话,修长的手掌摩挲着她的腰,心里酸溜溜地吃着醋。
昨日秦冲那模样,他迫切想利用林霜帮他复仇夺权,但同时也能看得出来,合作是真,然而假公济私也是真,他应该是喜欢林霜的。
当这个意识一旦出现,就怎么消也消不掉。
林霜不知她心中想法,见她执着要做,又被她一上一下地揉出一团火来,于是拍了拍她的腰轻声道:“你不怕冷你就坐上来,我吃你的。”
江怀贞迟疑了一下,便松开坐起身,褪去衣裙,分腿跪坐下来。
林霜抬着下巴,循着香气便吻上去。
舌尖才搔过去一两下,嘴巴鼻尖就湿答答的了。
比起林霜,江怀贞明显内敛许多,几乎不发出什么声音,只有靠得很近的时候,才发现她鼻尖微微地轻喘。
两条修长的手臂紧绷着,紧紧抓着床头的架子。
床架的长梁裂开一条缝隙,稍微一送上去,它就吱呀一声响,两人极其克制着,不敢发出大动作。
江怀贞两边脸颊烫呼呼的。
隔壁江老太偶尔发出两声咳嗽声,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窗外风呼呼地刮着。
她微微摆着腰。
勾得林霜不要不要的。
直到被一口咬住,一个激灵,绷紧了将林霜的脑袋夹住。
好半晌才放松下来。
翻身下来躺到被窝里。
林霜爬过来,吻住她的唇。
她尝到了自己的味道。
“到了吗?”林霜轻声问。
江怀贞嗯了一声。
林霜道:“我也想要。”
作者有话要说:
闻点车尾气,一个姿势三本书用,也是黔驴技穷了[黄心]
第118章 阿鸾长玉3
眼看就要过年了,平日里的聚会也开始多起来。
酥香坊,几个年轻的姑娘正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开心。
“阿园,你家里给你相的夫婿是长什么样的?”
阿园闻言,耳朵一红:“我就匆忙看了一眼,过后就不记得了。”
“肯定长得不赖,不然你能答应?”
“反正都是两个鼻孔一个嘴巴,不是这个就是那个,不答应还能怎样,这辈子不嫁人难道你还能有别的出路?”
说到这,几个女孩齐刷刷看向薛鸾。
薛鸾正低着头往嘴里送了一口荷花酥,见她们都看自己,道:“别看我,我现在忙着搞钱呢。”
“真羡慕你,我爹娘但凡帮我谋划一分,我也不用这么着急着要嫁人。”
薛鸾不能否认家里帮忙这件事,毕竟要是没有爹娘的支持,她就算心里有想法,也不可能有办法实现。只是还不待她开口,旁边的另外一小姐妹道:“哎,咱女人家,何必那么辛苦在外头打拼,那多累啊,反正我不愿费这个劲。”
“你以为在后宅就不累啊,晨昏定省,生儿育女,处理家里家外鸡毛蒜皮的大小事,婆婆小姑对你不满,处处挑刺。回头自家男人口袋里有点钱了,还要往家里纳上一两门妾室,这辈子都不得安生了。”
“他说这辈子不纳妾的。”
“切,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这种话你也信?除非是穷得纳不起。”
“阿鸾她爹不差银子,不也是不纳妾?”
“这天底下能有几个薛大夫,你看看你爹就知道了,天底下的大多数男人都是你我父兄那样的货色。想知道咱们以后夫婿是怎样的,看看身边亲戚家的儿子就差不离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
可临近离别,又一个个变得怅然,随后提着糕点,一个接着一个离去。
薛鸾看着纷杂的桌面,低着头,继续吃手上的荷花酥。
店铺外,一辆马车经过,帘子撩起,露出一个女子好看的脸部轮廓。
女人一双眼睛往外随意地扫了一眼,看到了坐在窗边的女孩。
车帘放下,随后传出一句“停”。
端午望了一眼眼前的酥香坊,忙将缰绳拉住,停到路边。
“小姐,小小姐今日不过来,你又不喜欢吃糕点,怎么停这儿了?”
“我什么时候说我不喜欢吃糕点了?”李长玉淡淡道,扶着她的手下了马车,将身上的披帛裹了裹,朝店面走去。
店里的女孩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并未朝门口看来。
端午此刻也看到她,嘴巴一张,正要与她打招呼,却被李长玉一瞪,赶忙噤了声。
“想吃什么自己点。”李长玉说完,坐到上次来时坐的那张桌子。
端午听李长玉这般交代,眉开眼笑地一连点了三大盘的糕点。
等坐下的时候,看到李长玉那双警告的眼睛,发现自己挡住了她的视线,赶忙抬了屁股,挪到侧边去。
糕点上来,便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
李长玉一个没动,看着她吃,时不时抬起眼神扫过窗边的方向。
上次见面是两个月前,那时候还颇有些珠圆玉润的样子,如今下巴变尖了,腮边的婴儿肥就只剩下一点点。
“小姐,这个芋头糕特别好吃,粉粉的香香软软糯糯,一口咬下去,唇齿间都是芋头的味道,都不舍得吞下去。”端午边吃边点评。
香香粉粉,那肯定很好吃。
李长玉低头,捏了一块也送进嘴里。
还不错。
“小姐,这个荷花酥也好吃。”
李长玉瞥了一眼:“腻,不吃了。”
“薛鸾小姐也点了这个呢,上次她就点了一大盘,她真的很爱吃这个。”端午压低声音道。
李长玉手指动了一下,又拿了一块荷花酥放进嘴里。
真甜,小姑娘家家都爱这种甜味吧。
而此时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薛鸾也回过神来,朝店里望了一眼,当目光碰到李长玉那张不带一丝瑕疵的脸庞,脸上顿时露出惊喜,站起身,朝这边走来。
“长玉姐姐,真巧,你也在这里呀。”
李长玉喉咙里嗯了一声,表情没什么变化:“巧了,两次都是在这个店里碰到你。”
端午抬起头,两只眼睛来回转一下,最后选择低下头去,继续吃自己的糕点。
“姐姐还想吃什么吗?我做东。”薛鸾忙道。
李长玉看着桌子上几大盒糕点,摇了摇头:“我吃饱了。”
随即冲着端午道:“拿你的东西去那头吃。”
端午赶忙站起身,将盘子拢起来端到另外一桌的位置上。
薛鸾抿着嘴笑笑,拉着凳子坐下来。
门外正好有风吹进来,随着她的动作将她的衣裙吹起,身上淡淡的药材的清苦,混合着少女特有的甜暖,卷在风里面,擦过李长玉的鼻尖。
像是杏花的味道,又让人想起雨后的竹林。
“最近顺利吗?”李长玉问。
永安药铺正式更名永安堂,医馆和药铺分开,后者留给小女儿经营,周边的人听说了,她自然也有所耳闻。
薛鸾道:“还好。”
说着眼睫微微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年纪小,见识浅,做这种活又怎会顺利。那些独自面对刁难时的委屈,深夜对账目的头疼,都还只是开始。
但既然是自己选择的路,就算磕磕绊绊地,也要一步一步走完,将路子走顺。
“嘴硬。”李长玉道。
薛鸾笑笑,转移话题道:“姐姐来给凝儿买糕点吗?”
说着偷偷打量着李长玉修长的脖颈线条,那里有一颗小小的朱砂痣,在衣领间若隐若现。
李长玉摇头:“我自己想吃。”
薛鸾看着空无一物的桌子,轻轻“嗯”了一声。
心里却有些不太相信,毕竟眼前这个看上去高贵清冷的女子,看着就不像是喜欢甜食的人。
李长玉问:“上次不是说要让我给你撑腰吗?看来是不需要了。”
先前有人在济世堂闹事,这事她听说了,也听说事情的源头来自永安堂,但最后这件事还是给摆平了,没人闹到衙门来,她自然也无从插手。
“要的。”薛鸾忙道,“姐姐的这一句承诺,便是我能横冲直撞的底气。”
父母支持自不必说,但李长玉是官府的人,外边有人对永安堂虎视眈眈,李长玉答应为她撑腰,确实给了她很大的底气。
只要有人敢伸出黑手,她便要去告状。
只是眼下这些事情,霜姐姐和怀贞姐姐都出手帮忙了,尚在掌控的范围之内。
有些人情用一次少一次,她不敢太过麻烦李长玉,生怕给她带去困扰。
还有,她……挺不想让李长玉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不过照目前来看,李长玉似乎并不怕麻烦。
李长玉并没有继续追问,看着她清减了许多的小脸,问道:“闯入大人的世界,是不是很难?”
薛鸾咬着唇,好一会儿才回道:“都是要走到这一步。”
谁也逃不开。
小姐妹们要出嫁,要为人妇人母,从此后,也许还要担起一家的生计,再也不是父母跟前的那个娇娇女。
有时候天真的成熟,就在一瞬之间。
李长玉看着她水润润的一双眼睛,说道:“有什么困难,便来找我。”
“好。”薛鸾应着,声音一如既往软软的。
李长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好好吃饭,女孩子珠圆玉润的才可爱。”
这句话来得突然,薛鸾一下子红了脸,耳尖都染上淡淡的粉色。
她这两个月来忙着盯药房的布置和改造,小时候学的那些医药知识生疏了,便日夜补上,还跟着父亲拜访药商,早起晚睡,甚至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有了更大的目标,嘴也没那么馋了,零食糕点几乎都不碰,姐妹们约了好几次都没能出来。
今日好不容易赴约,点了几样糕点,却发现再没有从前那般香甜。
不知不觉间,才发现自己腰间的软肉消减了许多,连袖口都松了些。
“姐姐……喜欢珠圆玉润的女孩子……”
“嗯,喜欢。”李长玉答得干脆。
原本锤炼了两个月已经淡定了不少的薛鸾,听到她这话,心里没来由地快速弹了一下。
她知道对方并没有别的什么意思,大概就像问她喜欢吃咸豆腐还是甜豆腐的问题,她给了一个确切的答案。
可袖子里的手拿着手帕绞了又绞,最后低低地回了一声“嗯”。
两人又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薛鸾余光瞥见被遣去隔壁买东西的杏儿回来了,正站在门外候着。
她不好再赖着李长玉,起身告辞。
看着窈窕的背影离去,李长玉扫了一旁桌子的端午,桌上又多了两个空盘子。她皱了皱眉,道:“再这么吃下去,你还能跑得动?”
端午立刻抗议:“小姐偏心,我吃多你就骂我说我胖,对人家薛小姐又是另外一个嘴脸!明明是你让我随便点的!”
李长玉无奈:“我什么时候骂你了?再说了,你能跟她一样吗?她那样圆润才可爱,你胖了就是一座塔——”
“你看,你就是有!”端午气鼓鼓地瞪眼。
“行行行,我不说了。”李长玉摆摆手,“打包两盒回去,回去再吃。”
“都给我的?”端午两眼放光。
“难道我吃?”
“不,小姐你不吃。”
端午笑嘻嘻站起来,又去挑了两盒。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下次点进来之前可以看看标题名,如果是副CP我会标上,如果不喜欢看,可以选择跳过
第119章 杀年猪喽
今年的年来得特别快,又快又急,还没怎么地就到了年底。
养了一年的猪崽子终于可以出栏了。
老太太不用料理活地里的活儿,有空就割猪草,江怀贞又舍得放料,两只小猪给养得肥肥壮壮的,一头大约有两百来斤。
年二八那天,卢二巧把酱饼生意丢给两个儿子,早早就跟着女儿来帮忙杀猪。
胡桂英把孙康给扯上,孙康想到江家没个男人,又把老母捎上。
这时候正值年节,酱饼生意火爆,王芝妹没有办法分身,卢青在衙门有事,来不了,让二巧帮忙带了些礼过来。
薛鸾和薛夫人带着嬷嬷和丫鬟一起来凑热闹。
村里家家户户都在杀年猪,也没什么空往别人家里跑。不过张麦娘家没有养年猪,林霜没空出门,便让江老太去把一家子请过来热闹热闹。
村正听说有衙门小吏上门,忙带着冬至赶来,生怕江家没有男丁,不好招待外人。
按照当地风俗,年猪越早杀越好,林霜和江怀贞鸡叫便起来烧水。客人到的时候清晨的寒气未散,到处都雾蒙蒙的一片。
胡桂英自动请缨,要亲自操刀料理这头猪。
又不是什么好事情,江怀贞才不会跟她争。
等年猪被按倒在台阶上,胡桂英挽起袖子,手里比划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杀猪刀,一脚踩住猪后腿,朝江怀贞和孙康扬了扬下巴:“按紧了!这货劲儿大着呢!”
江怀贞“嗯”了一声,手臂肌肉绷紧,死死压住猪腿。
孙康也咬牙发力,额头青筋都暴了出来。菜头挤在旁边,学着大人的样子,小手拼命按住猪尾巴,一张小脸憋得通红,嘴里还嚷着:“我、我按住了!”
人手不够,卢二巧和张麦娘也跟着一起上阵,这猪挣扎得厉害,等半天胡桂英还没动刀子,卢二巧骂道:“磨磨蹭蹭的,还等什么呢!”
“等我呢等我呢——”林霜扛着大铁锅赶过来,挪到台阶下边接猪血,等着要做血肠。
胡桂英眼看铁锅放好,手腕一翻,刀尖精准地刺入猪喉,猪血“哗啦”一下喷涌而出,溅进铁锅里。
萍儿和一群小孩围在旁边,又怕又兴奋,捂着眼睛尖叫:“哇——杀猪了杀猪了!”
胆小的大花直接躲到萍儿身后,却又忍不住探出脑袋偷看。
“别怕!”萍儿拍拍她,眼睛亮晶晶的,“待会儿血肠可香了!”
只有小花站在最前面,直愣愣地看着,没有丝毫害怕的感觉。直到听到“血肠”二字,才转过头来,咦了一声,口水沿着嘴角滴下来。
薛鸾晕血,看不得这场面,躲在屋里帮忙看火。
而另一边,江老太和孙大娘坐在矮凳上,手里剥着蒜,嘴里却也没闲着。孙大娘笑眯眯道:“老姐姐,你家怀贞可真是能干,家后面的柴火整整齐齐码了一墙,这小山谷给她料理得井井有条的,真是让人羡慕。”
江老太哼了一声,嘴上嫌弃道:“她哪里能干?整天就知道瞎折腾!”
孙大娘知道她嘴硬,也不拆穿,只是笑着摇头:“你啊,就是嘴硬心软。”
待林霜把猪血接完,张嬷嬷和张麦娘立刻接手,往血里拌面粉、撒调料,动作麻利。
张麦娘一边搅和一边念叨:“这血得搅匀了,不然灌的时候容易结块。”
张嬷嬷笑道:“这都多少年没弄过这东西了,平日想吃,在街上见有人卖又不敢买,肠肠肚肚的,怕他们弄得不干净。”
“那可不,这东西还是得自己弄得吃着才放心。”
胡桂英和江怀贞开始刮猪毛。
冬至提着水壶,将滚烫的开水浇上去,猪皮“滋滋”冒着热气。拿刀背轻轻一刮,黑毛便簌簌落下,露出底下白花花的皮肉。
江怀贞暼她一眼:“手法挺熟练啊?”
胡桂英笑道:“十岁开始家里杀猪我就跟着刮猪毛,我爹不让,我就闹,他没法子,只能随我去。”
两人动作麻利,没几下就把整头猪的毛给剃了个干干净净。
大门的门板子被放下来当案桌,垫了几张香蕉叶子,猪肉被分成两半,抬上桌来。
两人一人一边,剔骨切条。
卢二巧趁着肉刚割下来还热乎着,赶紧把准备好的盐巴给抹上去,一条条垒起来放到缸里腌制,等过两天入味了再拿出来烟熏。
孙康和菜头被分了个处理猪下水的活儿,待胡桂英将猪肚子里的肠肠肚肚给扯出来,两人就着老早就备好的热水,拿着猪肠子翻来覆去地冲水。
萍儿和大花站在一旁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孙叔,这肠子好臭啊!”
孙康哈哈大笑,作势要把水往她们脸上甩:“待会儿灌了血肠,你们吃得比谁都香!”
几个小姑娘吓得尖叫连连,飞奔散开。
厨房里热气腾腾,林霜开始淘米煮饭。
薛夫人挽着袖子在旁边切萝卜丝,刀工竟出奇地好。
“婶儿这手艺真不错!”林霜忍不住赞道。
薛夫人笑笑:“小时候跟着父亲在私塾,常要给学生们备饭,练出来的。”
就数薛鸾最闲,四处转悠,直到见到村正来了,想着明年乡亲们要跟林霜一起种药材,赶忙搬着凳子凑过去。
薛夫人看着女儿在那里比画着,村正不住地点头,放下心来,笑道:“别说阿鸾了,就连我,长这么大也都没正儿八经地看过杀猪。”
她是秀才的女儿,自小长在城里,这场面自然是没见过。阿鸾晕血,就更看不得这些东西。
外头卢二巧听见这话插嘴道:“姑娘家家文文静静也挺好,不像我们家桂英,小时候就是个皮猴子,不喜欢女红,偏就爱舞刀弄棒的,往年杀猪她跟着一起剔骨头,不过放血今年却是头一回,等回去了不知道要怎么跟她两个哥哥炫耀。”
“女孩子皮实点好,真干起事来,也不比男孩差。”张麦娘道。
“那可不,看霜丫头和贞丫头就知道了。以前桂英跟着她舅去衙门当捕快,混混沌沌的,一个月就知道混个几百文钱,有力气啊,不知道往哪个地方使。可自从跟了她俩后,长了不少见识,眼下看她办事似模似样,可有主张了,上月还亲手逮了个偷牛贼!”
卢二巧得意地挺起腰板,“我现在啊,也不用操心她的事了。”
一旁的孙大娘闻言,凑过来低声道:“要说变化大,还得是我家康子。”
她朝外头正忙活的几人努努嘴,“以前一天到晚鬼鬼祟祟的,尽想着一些歪门邪道赚钱,我都担心得不行,就怕他哪天在外头造了什么孽,被人给打死了都不知道。不过这几个月自从和她姐俩有来往以后,像变了个人似的,规矩了许多。”
“你瞧,这会儿正老老实实冲猪大肠呢。搁从前,这种脏活他早溜去赌钱了。”
卢二巧忙道:“歪门邪道可走不了,我听桂英说新来的县令来了以后就开始清查衙门风气,不少人遭了殃,咱还是得堂堂正正做人,不做亏心事,晚上睡觉也睡得香。”
孙大娘连连点头:“我也是这么想,以前说他他可一点都不耐烦,最近倒是知道改了,我也放心了不少。”
厨房门口,几个女人围坐在大木盆旁,手上不停歇地忙着择菜。
菜还没熟,血肠就先出锅了,一卷一卷地冒着腾腾热气。
薛鸾赶忙过来帮忙,煮熟的血肠晕不了她,将血肠切成一小段一小段,端到正在忙碌的众人面前。
胡桂英正拿着砍刀对付最后几根筒子骨,见她过来,把刀往半空一抛,刀子转了个弯稳稳当当地插在砧板上,她笑道:“阿鸾妹妹,姐姐这刀耍得怎么样?”
薛鸾很给面子地道:“桂英姐姐这手艺,当真是一个‘绝’字!”
“有眼光!”胡桂英得意地扬起下巴,拿过一段血肠,一口就咬下半截。
滚烫的内馅烫得她直哈气,却还含糊不清地嚷着:“真好吃,咋比在家做的还好吃呢?”
正提着铲子走过来的林霜笑道:“麦嫂调的料好,你们可别贪嘴,待会儿还有硬菜呢。”
江怀贞也拿了一段,咬了一口,外皮弹牙,内里却嫩得几乎要在舌尖化开。
猪血鲜甜,混着葱姜的辛香,很是美味。最妙的是咬到中间肠子上自带的那小块肥油时,油脂“噗”地在嘴里爆开,顿时满嘴都是令人战栗的丰腴感。
她是第一次吃血肠,当真觉得好吃极了。
忍不住伸手去拿第二节,却见一旁的林霜正看过来,想到她刚才嘱咐桂英少吃点,稍微犹豫了一下,又把手缩回来。
林霜不忍心看她馋着,道:“再吃一节就不吃了。”
“哎哟——”胡桂英拖着长音起哄。
江怀贞一个眼刀甩过去,她立刻缩了缩脖子,假装专心剁骨头,嘴里却哼起不着调的小曲:“三月里来桃花开,小两口儿分不开……”
林霜想到江边的事,耳根泛红,匆忙转身回了后厨。
旁边的冬至哪里知道她们明里暗里说的什么,冲着胡桂英道:“桂英姐,你这曲儿调都不对。”
胡桂英笑道:“你会啊?你会你就唱,大点声,你怀贞姐爱听。”
江怀贞忍无可忍,踩了她一脚。
胡桂英嘶的叫了一声,这才收了嘴。
今天杀猪,自然是搞的全猪宴。天虽冷,可猪下水放不住,得趁新鲜吃。
林霜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锅铲翻飞,灶火映得她脸颊发红。
几个女人七嘴八舌道:“这猪肝得爆炒,可不能炒久了,久了就老了!”
“这汤闻着就鲜,把鲜味全熬出来!”
眼看汤成了,张麦娘往汤锅里撒了一把葱花,香气顿时更浓了。
薛夫人掀开砂锅盖,红烧肉的浓香呼地一下冲出来,她笑着道:“这肉焖得软烂,筷子一戳就化,待会儿怕是要抢着吃。”
再卤一个猪大肠和一个猪肚鸡,菜一盘接一盘地上桌,满桌子都是荤腥,油光水滑的,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江怀贞支了个小桌子,让冬至和菜头带着五六个小孩坐另外一桌,其余的大人攒了一桌子。
大人桌喝酒,小孩桌给她们兑了蜂蜜水喝。
薛家母女过来,买了一堆礼品,包括糖饼点心,孩子们吃着点心就吃饱了,根本就没心情吃饭,凑在一起嘻嘻哈哈地闹成一团。
唯有小花在认真吃饭。
江怀贞背靠着小桌子,见其他孩子都在闹,便把小家伙抱过来,让她坐自己怀里吃。
小家伙也是乖的,夹什么吃什么,一点都不挑食。
一边吃一边拿着两颗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盯着她看。
江怀贞明显是对小花比较有好感,萍儿虽然记在她们家的户口上,但萍儿怕她,平时都是黏着林霜。江怀贞稍微一沉着脸,她就躲。
可小花不一样,这小丫头不怕她,甚至还会往她怀里蹭。
她虽然面上不显,可心里却软了几分。
张麦娘乐得女儿跟她亲近,只是远远看着她们笑了笑,随后又跟旁边的卢二巧几人继续说话。
在场的女人就没有不能喝酒的,只是喝多喝少而已。江怀贞和胡桂英酒量还不错,几个妇人也都是半斤的水平,趁着兴头,都喝了不少。
村正陪着孙康,两人一盏接着一盏。
宾主尽欢。
临走的时候,林霜把早就提前装好的肉让大家一起带回去,孙康、薛家和张麦娘家都没有年猪,每人拿了个猪腿和三斤肉。
卢二巧和村正家自己杀了猪,没要肉,但也没空手走,林霜给他们装了些卤好的下水,让他们带回去下酒。
众人道别,笑声渐渐远去,山谷里终于安静下来。
江老太忍不住抹着眼睛道:“这都多少年了,家里总算热闹起来了,你爹要是还在,不知道该有多开心。”
她也是看出来了,真正阻止相邻往来的,其实并不是刽子手的身份啊。
江怀贞把她扶进屋去,给她喂了点水让她躺榻上歇息,她和林霜家里收拾了一遍。
早上鸡叫就起来准备,这会儿弄完了,也不过才午时刚过。
老太太喝了点酒,靠在炕上沉沉地睡过去。
萍儿和小伙伴们溜出去玩了。
厨房里的肉该腌的腌了,要吃新鲜的也吊了起来,架在炉子上。另外剩下的一些边边角角,林霜打算拿来灌腊肠。
江怀贞怕她累着,道:“你坐着歇息,告诉我怎么弄就行。”
林霜嗔道:“哪有那么娇贵的。”
上一世被折磨到那样的地步都能熬过来,这会儿弄点吃的倒做不了,那是不可能的事。
江怀贞抱着她亲了亲道:“那就充充气吧。”
她没来的时候,父亲也不在了,家里什么都没有,就连大过年也是锅冷灶冷。
今年不一样了。
她来了,就什么都有了。
第120章 谁伺候谁
新年很快就过去了,日子还是不紧不慢地过着。
如今家里的另外一个房间虽然建成了,但萍儿还小,依旧是先同老太太一屋,新建成的那间屋子添置了些家具便留着空,暂做客房使用。
若是放在以前,客房是无用的,江家祖孙与外人没有往来,也无人做客。
但今日不同往昔,即便江怀贞还挂着昌平县刽子手的身份,可现在村里村外已经没什么人再避讳她,像胡卢两家还有薛家人更是与她往来密切,胡桂英有时候待晚了还想赖着不愿走。
空了一间客房出来,便好上许多。
新房间的家具打好,便得添置一些被褥和枕头,于是林霜和江怀贞便驾着马车进城去采买。
回程路上,江怀贞坐在前头驾马,林霜嫌冷,缩在马车里没露头。
刚转过街角,便见一辆挂着青色帘子的马车缓缓停在路中间,挡住了去路。
江怀贞眉头一皱,正要出声,却见那青帘子一掀,露出一张略微熟悉的脸。
来人竟是潘闵。
“江姑娘,真是巧啊。”男人手执折扇,微微倾身,语气温和得仿佛旧友重逢。
江怀贞一收缰绳,眼神冷了下来。
潘闵不以为意,自顾自下了马车,朝她拱手一礼:“上次牛黄之事,是在下唐突了。今日既遇上了,不如容我赔个罪?”
他今日特意换了身素色长衫,连折扇都选了素面竹骨的,整个人瞧着倒有几分清雅书生的模样。
江怀贞淡淡道:“言重了,你我本无交情,何来赔罪一说?”
“姑娘此言差矣。”潘闵叹了口气,面露愧色,“那日我一时心急,言语冲撞了两位姑娘,事后想起,实在过意不去。”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轻轻打开——里头竟是一把乌木柄的小刀,刀刃寒光凛冽,刀鞘上还嵌着几颗暗红的玛瑙。
“听闻姑娘善用刀,这柄‘寒鸦’虽不是什么名器,却也锋利趁手。”他语气诚恳,“权当是在下的赔礼。”
江怀贞扫了一眼,忽然笑了:“公子好大的手笔。不过,我用这样的刀,向来只沾恶人的血,你就不怕这刀有朝一日会沾了你的血。”
上一世林霜在秦家的遭遇,她可一直记在心里。
那日心上人声泪俱下,哭得鼻子发红,还有梦里那憔悴的脸庞和破败的身体状况,每想一次,便揪心一次。
但凡是秦家人,在她这里,便是有着不共戴天之仇,此刻对上对待潘闵,更是没有任何的好脸色。
潘闵面色一僵,随即又笑道:“姑娘说笑了。若不喜欢刀,城东新开了家茶楼,不知江姑娘可喜欢喝茶,不如……”
江怀贞打断他,“不必了,你若真有心赔罪,不如离我们远些。”
说罢,她扬起鞭子,抽在马身上,马车绕过眼前的男人,哒哒往前行走,只剩下车轮子碾过青石板渐渐远去的声音。
潘闵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渐渐冷了下来。
马蹄声声,要不了多久就到了白水村。
等走到家门口,江怀贞跳下马车,掀起帘子冲着里头道:“到家了,下车吧。”
里面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抬头往里一瞧。
才发现林霜坐在车里,满面含霜。
想到刚才那事,心里不由得一个咯噔,软声哄道:“霜儿,到家了,抱你下来吗?”
林霜这才弯腰钻出车厢,拍开她的手道:“我自己有腿,不需要你抱。”
上一世她在秦家,不是没见过潘闵,也正因为知道这个人的为人,所以更为厌恶。男人没有不好色,但秦老夫人三令五申,不许他乱搞,至少在秦家,她不敢胡来。
而且当时林霜被药物折磨,人不人鬼不鬼,自然是入不了他的眼。
但现在是外头,老夫人手不会伸这么长。
见到江怀贞长得这么漂亮,便动了贼心。
对林霜来说,自己的女人被别人觊觎,如何能高兴得起来。
……
夯头把打好的床放牛车上运过来。
他腿脚不便,江怀贞便自己抬着木头进屋。
把先前旧的那张床给拆下来,堆到厨房的炉灶边当柴火烧,再把新床一点一点地组合上去,铺上床板、席子和被褥。
林霜坐在旁边缝补,愣是没上去帮忙。
等整理完床榻,江怀贞便扛着锄头下地去开荒了。
平日两人都是一起下地,但林霜这会儿闹着小脾气,见她也不来哄自己,干脆就没去。
直到酉时,起身去煮饭,才发现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正在厨房淘米。
见她过来,抬起头冲她笑了笑:“今晚我来煮饭,你歇着就好。”
林霜本来就没有真的生她的气,要真生气,那自己上辈子还给秦冲做了姨娘,该生气也是对方生气才对,但就是忍不住吃点小醋。
晾了她一下午,这会儿见她一脸讨好,心早就软了下来。
“忙了一天不累吗,还来抢我的活儿?”
江怀贞摇头:“不累,开荒能有什么累的。”
林霜又不是没下地干活,自不会把她的话当真。
江怀贞:“那个酸菜鱼我看着你做了几次,都记得怎么弄了,今晚我来做吧……你要是不想回屋,就在这儿看着,我要是哪一步没作对,再与我说,可好?”
早上从城里买了鱼回来,本就是打算做酸菜鱼。
林霜没有拒绝:“你弄吧,我给你看火。”
江怀贞见她应允,把煮饭的锅子架上去后便去收拾鱼片。
她刀工了得,先前也帮忙片过鱼,这一步倒是干净利落。
随后就是腌制鱼肉,骨头和鱼头另外加盐和酒拌匀放着备用,鱼片则加了蛋清和盐上浆。
到这一步,也没有问题。
接着下来切酸菜、辣子、姜末和蒜蓉备用。
又另外洗了一篮子的青菜,等会儿炒了配着酸菜鱼下饭。
等米饭冒出香味,鱼肉也腌得差不多了,林霜提醒道:“可以煮鱼了。”
江怀贞忙生火,把大铁锅架到炉灶上。
等锅烧热了,下猪油化开,再把鱼头和鱼骨倒进去煎。
直到鱼骨煎得两面金黄,林霜抬头瞄了立在锅边的那人一眼,江怀贞醒过神来,哦了一声,忙盛起来备用。
随后用一半的姜末好蒜蓉爆香,倒入辣子和酸菜翻炒,炒出香味。
炒得差不多了,她抬眼看了眼林霜,对方也望过来。
她问道:“鱼骨和鱼头是现在倒进来吗?”
林霜嗯了一声。
她便把盛着鱼骨的盘子端过来,倒进去。
眼看锅炒得要冒烟,林霜也不再矜持,冲着她道:“快加水。”
江怀贞忙放下勺子,去舀水。
平日手脚利索的一人,这会儿竟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这模样和她原本清冷寡言的样子实在有些违和,林霜唇角不由得勾了勾,加了把柴,把火烧得很旺,烧了半刻钟后,提醒她放盐调味。
江怀贞把盐罐子拿过来,舀了一勺,想了想,又抖了抖。
如此反复了几次。
直到突然被握住手腕。
林霜不知何时站到身后,带着灶火的热气笼住她:“笨死了。”
抓着她的手轻轻一颠,多余的盐粒簌簌落回罐里。
“下次要是还不确定,就尝尝看,宁愿加少了也不加多。”
江怀贞见她愿意贴上来,便知她不生气了,又看着炉子上这一大锅眼看就要大功告成,咬了咬唇,心里欢喜。
只听林霜道:“锅里的菜可以捞起来了。”
她忙起身,去拿笊篱。
把锅里的鱼骨鱼头和酸菜捞起来,盛到大汤盘里,锅里就只剩下奶白色的鱼汤。
炉子里的火熊熊烧着,鱼汤在翻滚。
江怀贞把腌制好的鱼片拿过来,学着林霜之前的样子,抓了一把慢慢抖着一点一点下到锅子里面去。等下完了,随即又用筷子迅速打散后便不再动了。
等到鱼肉边缘开始变成白色,林霜忙提醒道,“快把肉捞起来,再等就化开了。”
江怀贞赶忙照做,快速地拿着笊篱把鱼片捞起来,铺到鱼骨和酸菜的上边,最后将烧开的鱼汤倒到大汤盘里。
有模有样。
林霜道:“还差最后一步。”
江怀贞舒了一口气,把方才剩下的姜末和蒜蓉给撒到鱼肉上,再烧锅热油。
林霜提醒道:“若是不知道油该烧多热的时候,就把筷子放进去,筷子起泡泡的时候就差不多了,有干辣子的话就放进去一起炸,没有便直接起锅。”
江怀贞立即转身去拿筷子,放进去看了一下,果然起了泡泡,才端起锅子把热油给淋到鱼肉上。
热油滋滋作响,香味扑鼻而来。
她颇为满意地把锅往灶台上一搁,看着林霜道:“霜儿,待会儿吃饭的时候,你不要说这鱼肉是我做的,好不好?”
林霜哪能不知道她那点小心思,八成是想诈一诈老太太的,挑眉道:“行,我不说。”
又催促道:“赶紧把青菜炒了,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马上!”
林霜往那盆酸菜鱼上撒了把葱花,端到外屋桌上。
江怀贞这边青菜“滋啦”一声下了油,锅铲翻得哗哗响,没两下就把青菜炒得油亮亮的。
自从年前烧了火炕后,畏冷的江老太就跟长在炕上似的,轻易不下地。这会儿听见林霜喊吃饭,才慢悠悠地挪下来。
萍儿那丫头一大早就跑出去野,可一到饭点,鼻子比狗还灵,准能踩着香味回来。
果然,江怀贞刚把青菜端上桌,小家伙哒哒哒的脚步声也准时在家外边响起。
萍儿人还没进门,声音就先冲了进来:“好香好香呀,姑姑煮的什么东西好香呀。”
林霜拍了下她脑袋:“酸菜鱼,赶紧洗手去。”
“我爱吃鱼,我最爱吃姑姑做的酸菜鱼了。”萍儿一边嚷嚷一边往水盆边跑。
江老太念叨道:“大冷天的满村子疯跑,冻出个好歹,我可不管你。”
“不冷!我浑身冒热气呢!”萍儿甩着手上的水珠蹦过来,活像只撒欢的小狗。
林霜递给她碗:“自己盛饭,吃多少盛多少。”
萍儿忙应道:“好哒。”
舀完自己的,又跑过来拿老太太的碗道:“奶,我给你盛。”
江老太:“半碗就够,别给我盛多喽。”
谁料萍儿一勺子把碗堆了个尖,颤巍巍端到老太太跟前。
江老太眼睛一瞪,刚要开骂,江怀贞赶紧接过碗,拨了大半到自己碗里。
萍儿一溜烟钻到林霜和江怀贞中间。
林霜戳她脑门道:“让你盛半碗,耳朵丢外头了?”
萍儿扁着嘴:“想让奶多吃点嘛……吃多了身上暖和,就不用整天窝炕上了……”
江老太举着的筷子顿了顿,没再吭声,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
鱼肉入口,滑滑嫩嫩的。
“嗯,这鱼还是霜丫头做得地道。”
萍儿扒拉了口酸菜,鼓着腮帮子直点头:“好吃。”
林霜抬眼看向江怀贞,那家伙嘴角翘得老高。
她这才笑笑道:“这顿饭是怀贞煮的。”
江老太愣了一下:“不能吧,难道我舌头坏掉了?”
林霜道:“千真万确。”
江老太对于被自家孙女用食物荼害的日子实在是印象过于深刻,还是一时候没办法相信。
江怀贞倒也不计较这些,她学做饭,主要还是心疼林霜,不舍得每天劳累了一天她回来还得独自操心饭菜的事,自己能多做一点就多做一点。
萍儿没有吃过江怀贞做的菜,连连夸道:“大姐做饭真好吃,我爱吃大姐做的饭。”
江怀贞点头:“那以后大姐多做几顿。”
江老太听到这话,欲言又止。
直到晚上,小两口躺在新组装好的新床上,林霜翻了翻身,确定没有吱呀吱呀的声音,心里终于安定下来,冲着江怀贞道:“今晚你在下边。”
今天那谁的事,她还没打算就此揭过呢。
江怀贞没什么计较,只是没忍住逗她道:“你以为你在上边,又能鼓捣出个什么东西来?”
林霜闻言,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是在怀疑我的能力?”
说完不知想到什么,轻哼一声:“我说的在上边,可不是坐你脸上那回事。”
江怀贞轻笑:“要分那么清楚么?”
“是你先质疑我的。”
江怀贞道:“你不是心里存着气吗,我不想让你受累了伺候我,该我好好讨好你才是。”
林霜觉得好像也对,但又觉得不对。
到底是谁伺候谁。
想了想道:“你转过那一头去。”
江怀贞闻言,想到她的意图,脸色微红,褪了衣裙,转了个方向,趴在她身上。
林霜这下心满意足,抬着下巴,凑上前去。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