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阿鸾长玉1
入秋了,天气开始凉起来。
几个十五六岁的年轻姑娘坐在酥香坊店面里,笑嘻嘻地说着话。眼看天色不早,这才一个个起身告辞回家去,最后只剩薛鸾一人。
见到小姐妹们相聚离开,她却提不起回家的欲望。
昨晚上母亲和祖母低低的争执声隐隐约约地似乎还在耳边。
她不愿意回去,不想见到祖母。
心情低落,明明肚子并不饿,却招手让小二又给她上了一盘芙蓉糕。
天空暗沉沉的,竟下起细细的雨。
店铺外边一辆马车停下来,钻出一主一仆,前者身穿月白色襦裙,后边婢女模样的则是一身暗沉的青灰色。
“也就小小姐能有这么大的面子,才能让小姐亲自到店里给她挑选糕点。”端午说道。
李长玉淡淡道:“这算得了什么,买的糕点你没吃吗?”
端午呃了一声拖得长长的:“我哪敢和小小姐争宠啊,就是觉得这下雨天的,小姐亲自跑出门一趟很麻烦啊。”
“雨天挺好,我喜欢雨天,能出门雨中踏步未尝不是一件雅事。”
“要是雨天出案子,小姐怕就不会觉得雨天出门是雅事了。”端午哼道。
李长玉没好气瞪了她一眼:“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端午瞬间闭嘴。
两人收起油伞进入店内。
李长玉目光无意间扫过角落里一个杏色衣服的小姑娘,正独自一人吃着一份超大的芙蓉糕。只是明明很美味的糕点,却让她吃出苦大仇深的模样。
她收回目光,朝货架走去。
小二迎上来,伺候她们挑货。
“这个……这个……还有那一盒,都打包起来吧。这一盒芙蓉糕,堂食。”
小二赶忙端着糕点去装盒。
李长玉则坐到一旁的位置上,端午一屁股坐到她对面。
她眉头一皱,道:“往旁边坐。”
端午不情不愿地挪到一边:“为什么不能坐这儿?”
虽说是主仆,可她自小养在小姐身边,小姐很少在意这种细节。
李长玉见她挪开位置后,目光在薛鸾的侧影上扫了一下道:“不想看到你这张蠢脸。”
端午一副受伤的模样,又往她左手边挪了一个位置:“小姐,你的嘴巴越来越毒了。”
“是吗?”李长玉面无表情道,“那你最好得适应了。”
端午还想继续顶嘴,小二端着盛着芙蓉糕的盘子上来,“两位客官,打包的已经装好了,这是堂食的,请慢用。”
她瞬间眼睛一亮,早忘了自己刚刚想说什么来着,“小姐,开吃了。”
李长玉拿了一块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道:“太甜了,剩下都归你了。”
端午瞬间眉开眼笑:“是小姐的口味太淡了,这哪儿叫甜啊,这个刚刚好。”
说着一手一块,相继送进嘴巴里。
外边雨越下越大,靠窗的桌子被溅了一些,可坐在桌边的小姑娘却浑然不觉,还在一口一口地吃着糕点。
直到小二走过去,请她换个位置,她才茫然地抬起头,小嘴微张,哦了一声,跟着小二去了另外一个位置。
李长玉看着挡在自己跟前的脑袋,叹了一口气,冲着端午道:“你再换一个位置。”
端午茫然抬头,嘴里塞满了食物:“……小姐,我的脸没正对着你,这都能蠢到你?”
李长玉瞪她:“让你换你就换,换到正对面来。”
小姐平日性子就是这么古怪,端午乖乖地换到她右边,等坐下来后,再将一大盘的芙蓉糕拉到自己跟前,继续大快朵颐。
却没想到,对面的小姑娘坐到新位置后,又让小二上了一盘荷花酥。
李长玉不禁皱眉,看着端午道:“这么吃就不怕长胖?”
端午头也不抬道:“我才多大啊,我还在长身体呢。而且我一天帮你跑腿进进出出,消耗那么多的体力,想胖也胖不起来。”
“要是不消耗那么多体力,那铁定要胖。”李长玉道。
端午这才抬起头看着她:“小姐是不是不喜欢我胖?”
李长玉撇开眼睛:“我管你胖不胖,你能办好我的差事就行,可要是胖到走两步路都要大喘气,我定是要强制让你瘦身。”
端午不满道:“小姐你真苛刻。”
说着将最后一块糕点塞进嘴里道:“小姐我吃好了,我们走吧。”
李长玉看着那一袭杏色身影,似乎在低着头抹眼泪。
“还下着雨,等于雨小点儿再走。”
“哦,好吧。”
端午转身扭了扭有些酸累的脖子,突然看到旁边桌子那儿的小姑娘,仔细瞅了几眼,惊讶道:“薛小姐,你也在这里啊——”
薛鸾抬起头,眼尾带着一点红。
圆圆的小脸,脸颊边上还沾着糕点的粉屑,正吸着鼻子。
……有点狼狈。
李长玉恨不得在端午头上敲一敲,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明明人家正在难过,她还要去打搅。
薛鸾越过端午看到了她身边的李长玉,顿时面色大窘,抹了一下嘴巴,起身小声地打招呼道:“长玉姐姐……”
李长玉抿着唇,冲她点了点头。
端午问道:“薛小姐是不是也被雨给困在这里了?”
薛鸾迟疑了一下,回道:“是……”
端午虽然跟李长玉顶嘴,可却不敢替主子做决定要用马车送她回去,而是安慰道:“没事,这雨看着不会下得太久,等会儿就停了。”
薛鸾点头,又坐了回去。
只是已经没有刚才旁若无人颓靡伤感的姿态,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直着背坐在那里,连东西也不敢吃了。
她这时候才觉得肚子胀得慌。
感觉腰间这几日又多出来一圈的肉,挫败感从心底里面朝四面八方扩散出去,沮丧极了。
可也不好当着李长玉的面做出什么表情来,只希望她们能快些离开,不希望她们看到这样的自己。
感觉熬了很久,主仆二人终于起身离去了。
她扯出一抹笑容,与她们道别。
再看着马车离开店门口。
随即怔怔地看着眼前一大盘的荷花酥,胸口闷得慌。
天色渐暗,不能不走了,她站起身,慢吞吞地朝门外走去。
外边仍下着细细碎碎的雨,她带了油伞,撑着伞沿着街角朝家里的方向走过去。脑子里混混沌沌的,再加上自己这般颓靡的样子被李长玉那玉一般的人看见,心里的难受一圈一圈地涌上来。
也没注意脚边一个水洼,一不小心踩了上去,溅湿了裙子。
手上的雨伞滚了出去,刚想跑过去捡,一股钻心的痛从脚上传来。
她崴了脚了。
薛鸾的难过终于变得天翻地覆,倚在旁边的墙角落下泪来。
她想起昨天晚上,祖母和母亲说:“不是我不疼阿鸾,她这辈子不能生孩子我比谁都难过,哪个人家愿意娶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如今除了续弦给人当后娘,还有更好的法子吗?”
母亲压抑的哭声传来:“她才刚满十六岁,自己都还是个孩子,我没办法让她去给人当后母……”
阿鸾不是天生不能怀孕,只是她患有血症,才会见血就晕,这个病症很大可能会导致产后出血难以控制,会要了她的命。
可不管是大户人家,还是哪个小门小户,哪个不重视子嗣?
薛夫人如何不左右为难。
“难道你能养她一辈子?你要是能活得过她你自然能养她,可你和善文总归是要走在她前面啊。”老夫人痛心疾首道。
“那就让她弟弟养她,她弟弟多生几个,将来过继给她!”
“那你得问问阿鸾同不同意,万一她也想嫁人怎么办?还有,她弟弟愿不愿意?”
薛夫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她刚及笄,再缓两年,让她再多开心两年,到时候再和她商量……眼下无论如何我都不能答应……”
“唉——”
薛鸾蹲在地上,任由细细的雨水从头上滚落下来,打湿身上的衣裳。
她并没有想要嫁人,她一点都不喜欢那些男人,她想去爹爹的药铺帮忙,可自己见血就晕的毛病,常常只会帮了倒忙。
她才发现,没了父母,她甚至没有办法养活自己……
就在这时,一双白色的靴子进入她的眼帘,
她抬起头,月白色襦裙向上,是一张熟悉的脸庞。
身边没有丫鬟,只有她一个人,也没有撑伞。
李长玉看着她:“崴到脚了?”
薛鸾含着眼泪点了点头。
李长玉将她扶起来,伸手过来,大拇指从她眼底滑过,将那滴泪水擦去。
“这么不禁疼?”
薛鸾咬着唇,不说话。
“走吧,我们去马车上,我给你看看脚。”
李长玉弯下腰,要来抱她。
薛鸾却在她胳膊碰到自己的时候突然将她手腕推开,惊惶失措道:“不要你抱……”
“怎么了?上次不是抱过一次吗?”
薛鸾变得很难堪,眼泪重新落了下来:“我不要你抱,我这几天又变得更重了……”
李长玉背过身子,“那我背你,可以吗?”
薛鸾想拒绝,但天色已经晚了,她没有别的选择,只得伏到她的背上。
这时才发现自己脚上和裙摆都沾满了黑乎乎的污水,又停了下来。
李长玉见身后没有动静,转过头来。
薛鸾看着她,一双眼睛红通通的,带着几分可怜楚楚的模样。
“鞋子……裙子都好脏,会弄脏你的衣服……”
李长玉道:“衣服脏了再洗就是,我请了人给我洗衣,不用自己洗。”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薛鸾不是很熟悉她的性子,但她如今已经知道对方身份特殊,不敢惹她不快,于是也不敢再拒绝,这次乖乖地往她后背爬上去。
李长玉抱住她两边的大腿,微微往上一托,口中道:“抱紧我的脖子。”
薛鸾搂住她的脖子,轻声问道:“……长玉姐姐……我是不是很重?”
李长玉轻笑:“薛小姐身轻如羽,怎么会重。”
上次抱她的时候,李长玉也是这么说,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调侃自己,薛鸾原本惆怅的心里翻涌了一下,任由她背着自己朝马车走去。
第102章 去喝酒席
马车就停在酥香坊附近,根本没有走。
薛鸾不知道李长玉是故意在这里等她,还是确实有事情要办还没走成,只是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被李长玉和端午给扶进车厢里。
端午一声不吭地,低着头将薛鸾伤了的那只脚抬起来,除去鞋袜,露出一只白白净净的小脚丫子。
五只圆嘟嘟的脚指头俏生生地立在那里,煞是可爱。
薛鸾下意识将脚一缩,转头看了一眼身边李长玉。
见对方目光虽然锁在那几只小指头上,面上却并无其他表情,才低下头来,看着端午处理。
端午在她脚踝处稍微摸索过后按压了一番,随后从衣服上撕下一片长布条,拿了竹筒倒水打湿了,敷在崴脚处。
随后便退出了车厢外。
车里两人并排坐着,薛鸾忍着脚上的疼痛,小声道:“长玉姐姐,这次谢谢你了。还麻烦你帮忙找个人去我家与我娘说一声,让她派人来接我……等我脚好了,再上门重谢。”
李长玉道:“不必叫人了,让端午赶车过去,把你送到家门口。”
薛鸾低着头,搅着衣角,轻轻嗯了一声。
李长玉目光扫过她小巧圆润的耳朵,冲着外头的端午道:“送薛小姐回去。”
端午应了一声,马车很快便动了起来。
身边的人一直没有说话,但极强的存在感让处在狭窄空间里的薛鸾颇有些坐立不安。
好在这里离薛家不是很远,转了几个弯便到了。
张嬷嬷正在薛家门口踱来踱去,神色间满是焦急。见到有马车停在家门口,赶忙迎上来。
只见车窗帘撩起,露出薛鸾的半个脑袋,她这才如释重负,轻拍胸口嗔怪道:“我的小祖宗,你说晌午便回来,怎的拖到现在才回?你娘亲都急得不行。”
薛夫人在院子里听到声音,携着丫鬟杏儿也匆忙赶出来,见到李长玉下了车,复又转身,背了个人下来。
定睛一看,不是自家宝贝女儿还能有谁,连忙快步上前,连声道:“哎呀,这可使不得,使不得——”
她如今已经知道李长玉的身份,那是县令身边最尊贵的人,她怎敢劳烦她做这种事。
李长玉却没有把人放下来的意思:“她脚崴了,脚上沾了泥水,我身上衣服已经沾了些,就直接背进去吧。”
见她坚持,薛夫人也不好强行夺人,只得任由她将女儿背回闺房。
等瞧见女儿那肿起的脚踝,薛夫人顿时心疼不行,忍不住责备道:“怎么会这么不小心,出去也不带上杏儿,万一有个闪失,你让为娘怎么办?”
薛鸾心里委屈,又觉得在李长玉面前丢了脸,听到母亲这么说,再也忍不住,扑在她怀里痛哭出声来。
薛夫人摸着她带着湿气的衣裳和长发,又见她小脸苍白,眼眶通红,想到昨晚婆母说的话,心里也跟着难过得不行,自责道:“都怪娘,是娘没能护你周全……”
血症多半是遗传所致。她祖上便有人患过此病,中间隔了一代看似无恙,本以为此症已绝,谁也没想到居然传到了女儿身上,这让她如何不自责?
鸾儿是她十八岁十月怀胎生下的第一个孩子,怀着的时候,她心中忐忑,却又满怀期待。人人都希望能一举得男,可她私心里却希望是个女儿,好在终能如愿以偿。
这孩子自小就很乖,不像别的婴儿那样整夜哭闹,吃饱便睡,一逗便笑,露出那光秃秃的牙床,让人心都化了。
她五岁的时候,背着她父亲的药箱,身高都不及背带长,却仰着小脸,一本正经地对父亲说:“爹爹,将来阿鸾长大了,也要和爹爹一样,悬壶济世,当个济世救人的大夫。”
怎料后来,她一见血便晕厥,才查出患了那样的病…
这么可爱的孩子,却遭了这等罪,也不知道将来该何去何从,薛夫人眼泪止也止不住,顺着脸颊落下来,滴到薛鸾的脸上。
薛鸾见母亲落泪,鼻子更是酸涩不已,强颜欢笑地反过来安慰她道:“不是娘的错……是我自己不小心……娘不要自责……”
原本站在旁边的李长玉此时早就退出了门外,静静听着了一会儿,才带着端午悄声离去。
等母女二人的情绪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薛鸾才看向旁边道:“……长玉姐姐走了?”
薛夫人也才回过神来,一脸歉疚:“真是失礼,哭着哭着竟把贵客给忘了。回头娘再带你去她府上好好谢谢她。”
薛鸾“嗯”了一声。
薛夫人这才吩咐张嬷嬷准备热水,给女儿擦洗身子。
……
林霜和江怀贞这几日正在忙新房子的事。
原本只是想建两间存放药材的房子,后来想着反正建都建了,干脆再多建一间,留着将来给萍儿住,于是就变成了要新建三间砖瓦房,还有一个种药的阴棚。
村正给她在隔壁村子找了十个人帮忙,其中有三对夫妻,外加三个做泥瓦匠的男师傅,还有一个女壮工,都是隔壁下南村的老百姓。
放在以前,江怀贞这样的身份请人进山谷帮忙,未必有几个愿意。但今非昔比,她的事迹早就被周边几个村子熟悉,林霜先前提醒收稻谷的事也惠及了一些人,听到她们要建房子,村民争着来。
给的工钱也和当下行情一致,泥匠一天二十五文,木匠一天三十文,又另外分大工和小工,大工比小工一天多十文钱。
若是村子里乡里乡亲互相帮忙帮个一天半天,只需包饭就行。但如果是雇佣短工帮忙收割庄稼或者建房子,一般要按天支付工钱,工人则需自行解决餐食问题。
但都是附近村子里的人,平日也都是认识的,主家大多还是包了早午两餐,伙食可以相对简单点,吃饱便行。
早饭一般粥配咸菜就差不多了,午餐多少要有一个荤菜。
林霜也不是吝啬的人,自家本身就熬着酱料,每天早上除了粥和咸菜,只要有空,都会煎上几个香喷喷的大饼子,吃得工人们满面油光,干活也有劲儿。
午餐弄个大荤,外加一个素汤和青菜就差不多了。
就算她不差钱,但行情是这样,不好破坏,免得工人再去别家做工,相互攀比,让主家为难。
林霜也和张屠户说好了,让他固定每天早上顺路送几斤肉过来,这样她就不需要再另外往外跑去买肉。
三间房子,十来个工人,满打满算预计要一个月的时间,而且等上梁那天还得多请几个人来帮忙。
这事急不得。
村正家是不需要另外建新房,他们现在的房子够大,只想多挣点往城里买,眼下又过了农忙,两个儿子和儿媳有空都过来帮忙。
有他们在,加上江怀贞也跟着一起干活,林霜便不需要再操心房子的事,除了一日两餐,其余时间忙着鼓捣自己的那几块药田。
期间一家子还张罗着去胡桂英家吃她二哥的酒席。
江老太年轻的时候连县城都没去过几次,后来嫁人了就困在山谷里,几乎很少出谷,儿子孙女刽子手的身份让,谁家红白喜事也不会请到她们家。如今年纪大了,才有机会参加这种场合,心里很是激动,临去前一晚几乎睡不着觉。
林霜和江怀贞躺在床上,说起明日去吃酒席的事。
“桂英家靠近江边,到时候你带我去看野鸭子好不好?”
“白日里它们都躲着,要等天黑才出来下蛋。”江怀贞回道。
“你见过?”
“见过。”
林霜忽然坐直了身子,眼中满是兴味:“那你是不是也摸黑去捡过鸭蛋?”
江怀贞迟疑了一下,嗯了一声。
“什么时候?”
“奶生病那会儿。”
林霜原本直起来的身子僵住了,心里生出来的那点玩乐心思也在一刹那间烟消云散。
她哪里还不明白,江怀贞不是因为好玩才去的江边,她是为了给奶攒钱治病。
那时候她还没去衙门,也不认识胡桂英,她应该只有一个人。
林霜仿佛看到一个小姑娘,大半夜独自蹲在冰冷的江石上。她的衣袖被露水打湿,眼睛熬得通红,却还要死死盯着每一处芦苇荡,生怕错过一枚能换药的鸭蛋。
夜色漆黑,江水沉沉,夜枭声声。
她一定满心焦急,也一定满心恐惧。
她没有别的出路,只要听说哪里有挣钱的法子,就往哪儿跑。
当然,江边或许也有许多人,为了生计,守候着天明去捡鸭蛋,他们背后,也藏着各自的心酸与无奈。但那些人,都不是她的怀贞。
越是深爱她,越是见不得她受苦。
林霜的胸口泛起细密的疼,像被无数根针扎着。即便自己上一世也不曾被善待过,过得甚至比江怀贞还苦,可她依旧止不住地心疼。
她猛地一把将人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人揉碎。
江怀贞的呼吸拂过她的颈窝,温热而真实。
“只是熬夜捡鸭蛋而已……”江怀贞摸着她身后散下来的长发,感受到她对自己的心疼,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柔声安抚道,“你要是想去,我就陪你去。”
林霜紧紧搂着她。
若非深知她的过往,她的坚韧,单凭她这轻描淡写的话语,谁又能想象到那她当时的无助?
她要去,要陪着江怀贞开开心心地捡鸭蛋,或许还要带上几壶桂花酒,让江怀贞再次见到野鸭时,脑海中浮现的是酒香与欢笑,而非当年独守江边的孤寂与凄凉。
“那你陪我去。”
江怀贞软声应下:“好,陪你去。”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有点点颓,就这点了[粉心]
第103章 江边野鸭
胡二郎的酒席很热闹,请了不少的亲戚,统共坐了几十桌人。
胡桂英一大早就来接林霜她们一家四口。
最近林霜和江怀贞出了名,两人不欲引起其他人围观,到了胡家后低调入席。
只是二人容貌出挑,想要不引起别人注意也难。胡桂英和卢青两个村子的人当初都是因为林霜的提醒提前收了粮食,挽回了不少的损失,对她一直心存感激。
前些日子衙门褒奖告示下发,又让两人再一次进入众人的视线。大家口口相传,都知道这两人是容貌秀美的女子。如今见到两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成双成对出现,一眼便把人给认出来,围上前来挣着与她们说话。
还是胡桂英把人给劝回去了,大伙才散开,但仍忍不住回头张望。
也有人看她们不爽,私底下议论纷纷。
“这年头请酒居然连刽子手都请,也不怕晦气。”
“满手血腥晦气,这是要冲撞新人福运,老胡是怎么想的?”
这些人故意要让江怀贞难堪,因此也没压低声音。
江怀贞只是低着头喝茶,并未吱声。
林霜则脸色一沉,正要起身怒斥,却被她拉住了袖子。
“胡二哥喜宴,随他们说罢,反正对我来说,不痛不痒。”
奶今天好不容易来喝喜酒,闹大了,回去心里定是不舒服。况且这些人都是桂英的同乡或亲戚,说点闲话便算了,反正她习惯了,不愿因为这点事把事情闹大,坏了大喜的日子。
倒是旁桌有一人把筷子啪的一声摔在桌子上,站起身看着说闲话的那几人,“成亲便是要生贵子,不请刽子手,难道要请你大爷?”
“刽子”手,可不就是“贵子”么。
林霜抬眼望去,那人竟是孙康。
同桌人也跟着道:“刽子手替天行道,斩的是罪人,你们却嫌晦气,莫不是想请裴纳那种贪官污吏牛鬼蛇神来你们才觉得喜气?”
原本在外头帮忙的胡桂英听到酒席这边的动静,和卢二巧赶忙赶了过来,很快就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卢二巧这火药桶一点就炸,叉腰骂道:“永富家的,当初我跟你说了让你早些收稻谷,你偏不收,被淹了心里不舒服了吧!你不舒服你憋着,别来我儿子的酒席上撒野。我告诉你,小江是我家贵人,要不是我们家跟她关系好,请都请不来,你敢得罪我的贵客,回头别怪我弄你!”
卢青也闻声而来。
原本那一桌子的人顿时变得鸦雀无声,众人忙低着头夹菜。
这时新郎官胡二郎端着酒壶过来打圆场,小伙子穿着大红衣服,脑壳子晒得黑漆漆的,随着他老爹,笑得很是憨厚。
一连自罚三杯赔罪。
江怀贞心里有些过意不去,露出一丝浅笑,举杯道:“什么也不说,祝你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胡二郎笑道:“有你这句话,好事必定不远了。”
另外有几个在洪水中受过恩惠的人也端着酒杯过来,要向二人敬酒。
江怀贞不好拂了他们的面子,来者不拒一一干了。
很快,酒宴又变得热热闹闹起来。
旁边王芝妹也忙安抚着江老太,怕她生出什么不适来。
江老太原本是有些不快,但这一家子对自家大孙女维护得很,其他村民大多也都是明理之人,说实在的,这场面比她想象中的好很多了,总算没太往心里去。
小小插曲而已,并未影响什么,婚事办得顺顺利利,大伙儿吃好喝好。
林霜惦记着要去江边找野鸭蛋,于是先送老太太和萍儿回村子,晚些再去守。
两人是入夜时候到达江边,马车上放着被褥,拆了座椅板子就能躺在车上睡觉。
林霜出了马车,顺着火把看着眼前黑沉沉的江面,只听暗夜里传来夜枭“咕咕”的叫声,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想到几年前江怀贞独自一个人守在这里,鼻子立马酸了起来。
“当年你在哪个地方守着?”
江怀贞将马儿拴好,拿着火把拉着她的手,沿着印象中的地方走去。
最后在停在一处凹进去的石头后边停下来。
“就在这儿。”
林霜看着这个连山洞都算不上的小地方,突然想起什么,赶忙蹲下来摸了一下地面,发现没有藏有蛇鼠之类的动物后,才放心地走过去。
坐下来,想体验江怀贞当时心情。
江怀贞回想那一夜,也有几分心酸涌上心头。
她当然知道林霜央求带她来是为了什么。
她知道自己现在被深深地爱着。
一想到这个,心脏也忍不住微微颤抖。
庆幸有她,庆幸是她。
“怀贞,我们把褥子抱过来,今晚就在这儿守着好不好?”
“不怕着凉吗?”
“你当年都不着凉,现在身体养得那么好,又怎么会着凉!在这里还能看到天上的星星月亮呢。”
江怀贞轻笑:“好吧,去拿被褥。”
两人走回马车边上,她让林霜拿着火把,自己抱着草席和薄被子跟在后边。
说好的要拿桂花酒,但是这人今日在胡二郎的喜宴上喝了太多酒,林霜最终还是没拿。
等回到方才的地方,将席子铺好,再把被子放上去。
秋天天气凉了,草地里没什么蚊子,再加上两人身上都带着香囊,里边放了好些药物,能醒神防蚊,往那儿一坐,没什么蚊子。
“怀贞,把火把灭了,这样就能看到星星了。”
江怀贞依言灭了火把,坐到她身边。
林霜躺在草席上,望着天空,想伸手去指月亮,但很快又收了回来:“小的时候娘说不能指着月亮,不然会被月亮割耳朵。”
上一世被磋磨一生,都在低头干活,根本忘记抬头去看天上的月亮,也根本没有机会验证母亲说的话。
江怀贞没有听过自家娘亲说过这样的话,自她有记忆以后,看到的听到的都是父母吵架的画面,娘亲也会疼她,但她耗费了太多的感情和精力在那虚无缥缈的一段婚姻上,已经失去了自我,更别提能放多少心思在她身上。
母亲生命的最后两年里,充斥着太多的怨恨。
“我小时候指过月亮,现在耳朵还好好的,”她说道,“你可以指的。”
林霜这才指指点点着天上的月亮星星,想辨认哪颗星星叫什么名字,可一个也叫不出。转头冲着她道:“要是能变成天上的星星,你想变成哪一颗。”
江怀贞看着她夜色中脸部的轮廓,回道:“你最近的那一颗。”
林霜听她这么一说,转过头来,也不再看星星了,依偎过来,抱住她。
江怀贞抬起头看着天上,繁星点点,好不容易找到最近的两颗道:“可以像它们一样,永远在一起。”
林霜从她怀里抬起头,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它们生来就在一起,永远也不会消亡,我们是凡人,总会有死去的一天。”
“没关系,那就一起死去。”
林霜想到上一次自己弃她独自赴死的情形,摇头:“我要死在你后面。”
“为什么?”江怀贞当然不会认为林霜是为了独活。
果然,林霜痴痴地望着她:“比你晚死一点点,哪怕是晚死一刻钟一个时辰,或者半天一天都好,这样,你的整个世界里就完完整整的都是我。”
不会像上一世,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到最后。
唉,也不知道上一世的怀贞,见到自己死了以后,会是怎样的反应,但愿她不要难过。倘若上一世的怀贞也爱她,她或许该先杀了她,然后再自杀,也好过留独自她伤心。
想到这,鼻子也跟着酸起来,重新依偎到江怀贞的怀里,问道:“我是不是很霸道?”
江怀贞紧紧抱着她,低着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我喜欢你霸道。”
林霜破涕为笑,抬头去吻她。
江怀贞捧着她的后脑勺,将她拉近。
江中依然是黑沉沉的水,夜枭也在叫,但这会儿一点都不让人害怕,旷野里因为两个纠缠着的身影,滋生出绵延不绝的暧昧,野鸭子们躲在芦苇深处的爱巢里,也许睡着了,也许在做别的事。
它们在做什么,林霜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们在做什么。
幕天席地之中,不知名的野花在风中摇曳,花蕊紧紧相依,草席上滴着点点水渍,不知道是不是岸边的江水渗上来,还是别的,滑得很。
星空之上,是江怀贞刚刚指着那两颗星星,它们离得很近。
星空之下,是江怀贞圆润的肩膀,被洁白的月光打在上面,趁着一层透亮的白。
隐隐约约能见到她肩膀上的那颗痣。
陌生的地方,风声和夜枭声,都显得别样刺激。
江怀贞支着身子磨着她。
林霜几乎是一点就着。
她说要来江边捡鸭蛋真的只是捡鸭蛋而已,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临行前带上草席和被子,也只是想在犯困的时候眯上一会儿,真的没有想到别的用途。
都怪怀贞,是她勾引她!
坏怀贞。
江水在流,掩盖着另外一种滋滋水渍声。
“怀贞……水声好羞人……”
怀贞轻嗯一声,似是应她,又好似不是。
紧紧抱着她,那水声更响。
林霜两颊烧得通红,
这旷野空荡荡,虽然有这一处挡着,但是谁知道还会不会有别的守着捡蛋的人?
要是被人发现了,那多羞人……
可怀贞不放过她,她只能搂着她的脖子受着。
被她磨着的那地方剧烈收缩着。
几丈之外,正趁夜赶来想要一起捡野鸭蛋的胡桂英,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她两耳通红地缩在石头后面,一动也不敢动。
原来,她们真的是两口子……
第104章 发现牛黄
从江边摸野鸭蛋回来后,很快又过去了二十来天,新房子也建到了一半。
这天,一对叫作冯二和许蕙姑的夫妇找到了林霜,请求她能不能先提前预支工钱。
林霜放下手中的活计,温声问道:“怎么了蕙嫂,看着火急火燎的样子?”
夫妻二人都是实在人,干活也卖力,林霜对他们印象倒也还不错,并没有因为他们想要提前预支工资就生出不快。
许蕙姑听她这一问顿时眼眶一红道:“我们家那养了十几年的老牛,两日前突然发了疯,挣了绳子就跑,二丫没追得上……老牛跑到人家的菜园子里去,把人家园子里的菜全给糟蹋了,还踩伤了他们家里的小孩,现在他们要让我们陪药费,不然就拿那老牛给抵了钱了……”
林霜一听皱着眉头问:“伤得有多重?”
冯二看着妻子着急的样子,接过话茬:“就扭了下腿,张家非说瘸了,要我们赔二两银子……”
他们家上哪儿去找二两银子?平日在外头找不着活儿,就靠家里几亩田地过活,好不容易在林霜这里找了份活,夫妻两人一天能挣个五十来文钱,做完一个月倒是能有一两多。
可这也是一个月起早贪黑辛辛苦苦挣的血汗钱,家里还有很多地方等着用钱,那户人家却狮子大开口要二两银子,夫妻俩怎么能甘心?
许蕙姑急得直掉眼泪。
冯二叹了口气:“要不把那头牛给他们得了,反正都十几岁的牛,老得都掉牙了,最近又得病,瘦得不成样,就算卖出去怕是连一两都卖不到,他们愿意要就给他们吧。”
许蕙姑哭道:“那牛养了十几年,虽说老了,可没了它,明年春耕可怎么办?要买头好的,没有二三两银子你也买不到。它是病了才瘦,回头找点草药给它吃了,说不定还能撑上几年。”
“这老牛不值钱了,也好过人家真金白银地问我们要二两银子。”冯二无奈道。
“既然你说老牛不值钱,他们为啥不直接认定银子算了,干嘛非得扯上老黄牛,那一家子奸得很,我才不相信他们会那么好心。”
听到这里的林霜突然想到了什么,赶忙打断二人:“等等!你们家老牛到底得了什么病?”
许蕙姑抹着眼泪摇头:“谁知道呢?从去年起就蔫头耷脑的,动不动就趴着不动,有时候还踢蹬着肚子转圈……”
她叹了口气,“人都看不起病,哪还顾得上畜生。”
林霜心头一跳:“它眼睛是不是发黄了?”
许蕙姑惊讶地看着她:“霜丫头,你还会给牛看病?”
“不是……”林霜摇头,又急忙问道:“它肚子是不是鼓胀?摸起来有硬块?”
平日耕地都是冯二带着老牛耕,他比许蕙姑更清楚老牛的状况,忙回道:“肚子那里确实有点儿肿胀起来,不过也不是太明显。”
“你按过那儿吗?”
“按过,一按它就疼,一疼就叫。我看是肚子里是长东西了,可又能怎么办——”
林霜心里的猜想几乎被证实,一把拽住夫妻俩的袖子:“现在赶忙回家,把你们家的牛牵回来藏好,有人已经盯上你的牛了。”
“啊?”冯二愣住了,“那头老掉牙的老黄牛……就算真杀了吃肉都嫌肉柴,不值几个钱了。”
林霜一跺脚,将两人拉进屋里道:“不瞒你们说,我怀疑你们家的老牛肚子里长了牛黄了。”
牛黄是牛胆囊里的胆结石,药用价值非常之高,天然牛黄非常难得,且十分珍贵,甚至贵过黄金。
上一世林霜在济世堂里听说过秦老夫人的亲侄子潘闵就是在县内收到了天然的牛黄,店铺里留了一点,其余的转手高价卖出去,狠狠赚了一大笔。
具体是在哪儿收的,林霜不知道,但对比时间,潘闵拿到牛黄正是她到秦家第二年秋天。
也就是这个时候。
如此机缘巧合,林霜不得不怀疑当年潘闵收到的那个牛黄,就是冯二家的牛。
倘若真是这样,她无论如何都要出手拦下来。
而冯二夫妇听了她这话,皆是一怔:“牛黄?那是什么东西?”
“好东西。”林霜道,她举起一根手指头,“一钱一百两,你们要是信我就按照我说的去做。”
听到这话的冯二夫妻俩瞪大了眼睛,连声音都颤了起来,“一……一百两?”
林霜抿唇:“一钱一百两,还不知道会有几钱呢?不过一头牛的牛黄一般也就三四钱,不能再多了。”
许蕙姑激动道:“别说三四钱,就算是半钱都够我们家一辈子嚼用的了。”
林霜道:“老牛长牛黄这事我自己也没亲眼见过,这些症状都是道听途说,但是结合你说那户人家非要诬赖你们赔偿医药费,还指定想要老黄牛,我这才不得不怀疑。”
许蕙姑咬牙道:“你这一说我也觉得不对劲儿了,平日张家那几个人,哪次见面不是眼高于顶拿鼻孔看人?可这两次见面,眼睛一直黏在牛身上都不舍得移开,要不是牛肚子里长了宝贝,他们干啥非要这头病牛!”
说完冲着林霜感激道:“霜丫头,多亏你提醒,要是牛肚子里真有宝贝,你就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林霜摇头:“当务之急还是先找人确定牛肚子里有没有牛黄,有的话赶紧出手,现在你们已经被人给盯上了,压在手里只会是个祸害。”
听到这儿的夫妻俩顿时慌了神。
冯二搓着手,黝黑的脸上沁出冷汗,他们哪有什么门路?
只得看着林霜道:“霜丫头,你看我们也不认识什么人,你见识广,能不能帮忙介绍介绍?你放心,等到时候卖了钱,一定重重酬谢你。”
林霜笑道:“我跟你们说这个不是为了你们的钱,就怕你们被坏人给蒙蔽了,白白让别人赚了好处。”
上一世按照这样的状况发展,没有人提醒冯二夫妻两人,那牛就被张家当成医药费给拿去了。两人定是被蒙在鼓里,被人家白白挣了几百两银子。
若是不知道真相还好,只当是卖了头老牛。可要是知道是一头这么值钱的老牛,怕是要几辈子都难安。
此时的许蕙姑已经急得不行:“霜丫头,你就给我们出个主意吧,我们现在谁也不敢信,你和小江在洪水里救过那么多人的性命,我们夫妻俩只信你。”
冯二也眼巴巴地望着她。
林霜想了想道:“这样,你们先回家去,最重要是守好家里的老黄牛。我回头找人去你们家看牛,要是真的,应该就能买下来。至于伤了人家的小孩,让他们去城里的几个大医馆诊断,正经医馆的大夫不会胡乱判断伤情。如果真是被伤到了,该赔钱就赔钱,但不要跟老牛扯上关系。”
夫妻俩赶忙点头,许蕙姑又忙问:“那我们在你这儿的活儿……”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这个?”林霜摇了摇头,“我让村正再找两个人顶上就是,我先把你们的工钱给结一下。”
冯二忙道:“丫头,使不得,你帮我们这么大的忙,这工钱我们不能要。”
“那不成,”林霜道,“一码归一码,这些日子你们干的活我都看在眼里,该你们的钱一文都不能少。再说了,现在也还说不准牛肚子里到底有没有牛黄,万一没有,那不得空欢喜一场。”
这话像盆冷水,让激动的夫妻俩顿时冷静下来。
冯二讪讪地挠头:“也是……也是……”
林霜转身回房去拿钱。
临走时,许蕙姑又问:“丫头,那人什么时候来我家看牛?”
“我待会儿就进城去,下晌或者明天应该就能到。”
“那成那成,”夫妻俩松一口气,“那我们先回去。”
外边干活的人见到夫妻俩走,忍不住打听什么情况。
林霜道:“他们家老牛吃了别人家菜地,又撞伤了小孩子,人家要求赔钱,他们只能先拿工钱回去处理这个事情。”
也有几个人是冯二的同村,早就知道这个事情了,插嘴道:“那张家也忒霸道,就撞了一下腿,我看没什么大碍,养几天就好,非要他们出二两银子。”
“我闺女说,张小宝昨晚还在屋后边追鸡撵狗呢,腿早就好了,就是欺负老实人,让孩子躺床上装着伤还没好。”有人压低声音道。
“呸,什么人啊,真是穷疯了。”
“穷个屁,他们家三十亩地,比谁家都富。”
“真是世风日下啊。”
牛黄这事还是得找薛大夫。
牛黄珍贵,是一些急症的必备药材,他的药铺子也进一些,但外头的牛黄贵得很,要是能直接跟源头购买,能省不少银子。
就是不知道他能不能一次性拿下?
林霜自己也知道一些药商的名头,不过也只是听过而已,以她上世的身份根本没办法同他们打交道。而且她不想在江怀贞面前暴露这些,免得到时候她心里会多想。
于是和江怀贞说了一声,便去马棚牵马准备进城。
刚才她和冯二夫妻俩说话的时候,江怀贞就在一旁听着,知道这件事很急,冲着她道:“那张家人一听就是蛮横的人家,你要是跟薛大夫他们过去,先往家里来,我跟你们一起去。”
林霜应下,翻身上马,朝城里奔去。
第105章 来得及时
薛大夫一听林霜说有牛黄,瞬间大喜,留了杨大夫在医馆,带上两名伙计,上了马就跟她赶回村子。
薛鸾人正在药铺,也跟着一起过来。
林霜记着江怀贞出门前嘱咐的事,于是到了村口后,让他们等了一会儿,回家叫上她后才一起赶往下南村。
没想到一行人刚到冯二家,就见他家门口围了一大群人。
等好不容易挤进去,才发现几个身材矮硕的男人还有几个女人围着冯二夫妻正在大骂。
听说话,就知道是张家人。
张家人自从前日老牛闯进他们家菜园子撞到那小儿后,就一直逼着夫妇俩还钱,冯二迟迟没有回应,这户人家就趁着夫妻两人不在,直接来牵牛了。
冯二夫妻从林霜那里得知老牛的秘密,中午饭都没吃就赶回来,正好撞上他们来牵牛,双方闹成一团。
张家让他们还钱。
冯二想着林霜交代的话,表示还钱可以,去城里的大医馆检查,药方子要多少钱他们就给多少钱。
张家如何愿意,不知从哪个赤脚大夫那儿要了个病案和方子,一口咬定儿子的腿就是被老牛踢断了,逼着要牵老牛走。
许蕙姑拽着老牛的绳子死死不放手,大声道:“我们只认城里几个大医馆的结果,别的我们一概不认。等结果出来,该出多少钱我们给银子,这老牛跟了我们有十几年了,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抵出去。”
张家老大心里焦急得不行,他已经答应那个姓潘的公子,只要把老黄牛给他弄过去,对方就能给他十两银子。
眼看十两银子就要到手,他岂能放手。
原本昨天上门的时候,那冯二已经动摇,谁知一个晚上过去,又不愿意了。
只得压着心里的火气道:“冯二,你是不是不想在下南村混下去了?纵牛糟蹋别人家的菜园,又踩伤了我儿子的腿,又不想还钱,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媳妇也跟着骂道:“冯二,大家乡里乡亲的,我没想到你们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双方闹得不可开交。
张老大觉得这样子下去怕是没办法把牛拿到手,脖子一横,冲着两个弟弟道:“姓冯实在欺人太甚了,阿宝再不治腿眼看就要瘸了,这老牛今日不给也得给了——”
张老二张老三一听,便齐齐朝老牛冲来。
许蕙姑吓得尖叫。
冯二赶忙拦在前面,却被三人合力将他拽开,踉跄几步摔在了地上。
许蕙姑也好不到哪里去,被张老三一推,摔倒旁边的石头上,头上瞬间破了一个大口子,鲜血立马流出来。
旁边的几个年幼的孩子顿时吓得哇哇大哭。
几位村民见状赶忙上前拦道:“老张头,你们不能这么干啊,有什么事情好好商量不行吗?”
“我没商量吗?我这几天一直都在好好跟他们商量,可他们伤了人又拒不出钱我能怎么办?”张老大瞪着眼睛吼道,“这个事情就算是去衙门也报官我也有理!”
他媳妇叉着腰帮腔:“原本说好要二两银子医药费,眼看他们家穷得叮当响,我们就好心点,拿这病牛给抵了算了。”
“这牛都病成这样,瘦得皮包骨头,卖出去连一两银子都拿不到,这还不慈悲吗?”
村民听着觉得也有几分道理,可是看着冯老二一家也觉得挺可怜,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帮谁。
张家三兄弟正要拽牛绳,却听一声“且慢——”
人群分开,一个身着靛青布裙的年轻女子领着几人走了进来。
“张老大,既然你说是这头老牛伤了你的孩子,刚好大夫来了,把他抱出来瞧瞧,看看到底有多严重?”
张家三兄弟看着眼前几人,瞬间觉得来者不善,齐齐变得警惕起来。
张老大下意识攥紧牛绳:“你们是什么人?”
林霜不紧不慢地回道:“过路人。刚好永安药铺的薛大夫就在这儿,听说你孩子伤了,顺路过来帮你看看。”
村民一听薛大夫的名头,赶忙附合:“是永安药铺啊,刚刚冯二不就说了吗,只要城里几个大医馆出病案,他就赔钱,这不就来了一个了。”
“薛大夫是个好大夫,我喝过他们药铺的免费药汤,我信得过他。”
“我去永安药铺卖过草药,价格公道,我也信得过他。”
“还等什么啊,赶紧把孩子抱来看看?”
村民七嘴八舌地催促着。
张老大的一张方脸已经变了色:“我和冯二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孩子的事我自己找人医,就不劳烦你们。”
林霜道:“你和冯二的事还没解决,是你强买强卖,他们可没答应。”
说着转头看着冯二和许蕙姑道:“还是你们已经答应了?”
夫妻二人刚从地上爬起来,连连摇头:“没有,我们没有答应,那是我们家的牛,不能带走!”
张老大见势不妙,也不再应声,拉着老牛就要走。
却不想前头路中间不知道什么时候立了个身材高挑容貌秀美的女子,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此时已经急得不行,哪里还有怜香惜玉的心思,咬牙怒喝道:“你又是哪里来的狗,敢挡我的路?”
女子淡淡回道:“我不是狗,我是隔壁白水村的,我叫江怀贞。”
众人瞬间大惊:“那——那不是小江吗?江贵的女儿,咱们县的刽子手。”
“我先前还去菜市口看她砍人头呢。”
“哎呀,几天前衙门奖励了一批冒着洪水救人的一群义士,她就是那领头的。”
张老大一听她的身份,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声音总算低了不少,“你——你无缘无故拦人也不对啊,你也别仗着自己是刽子手就欺负我们老百姓,单你一个人,我们也不怕你的——”
江怀贞道:“把牛留下,你孩子治病多少钱,冯家要是不给,我帮他出。”
这话一说出来,村民们激动了。
“小江真是心善,张大,既然她都愿意帮你兜底了,就放了那老牛吧,那牛都病成那样,也不值钱了。”
“是啊,难得有人站出来帮你说话,你真是烧高香了。”
张老大牙根都要给咬碎了,他要什么治病的钱,他要的是老牛啊。
“我管你们是什么人!”他梗着脖子吼道,“反正眼下事情解决了,我要走了,你们要是想帮忙,就去帮冯二吧,我不需要了。”
他想走,可江怀贞站在他跟前,纹丝不动,根本过不去。
张老大很是着急,他刚刚出门之前都已经让人去请潘公子了,现在人应该就在家里头,要是到手的牛飞了,那一切全完了。
就在他不管不顾想要用蛮力冲开道路的时候,一道慵懒的男声从人群后方传来。
“哟,这么热闹?”
人群中走进来一个男人。
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中等身材。一袭蓝色绸缎衣裳,腰间悬着块青色透亮的玉坠。算是生了一幅好皮相,偏生那对吊梢眼里总噙着三分轻蔑,活像谁都不配入他的眼。
此刻站在一群粗布短打的村民中间,那身绸衣显得格格不入。
张老大见到来人如蒙大赦,扯着嗓子喊:“潘公子,那冯二已经答应把牛抵给我儿子治病了,你快牵走吧。”
“你胡说!”冯二急了,挤过来道:“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了?我不答应,你儿子治伤多少钱我出,你不是要二两银子吗,我给你就是,把牛还给我。”
张老大没想到会来这一出,顿时脸色骤变:“谁要你的银子!我这是可怜你——”
冯二不依,从怀里掏出早上林霜给的一两工钱道:“我现在先给你一两,晚点我再筹一两给你。”
周边的村民看见,面面相觑。
“都别争了。”潘闵唰地合上折扇,目光在江怀贞身上打了个转,忽地笑道,“不就是治病的钱吗?本公子今天心情好,行善事了。我出二十两银子,十两给你儿子看病。”
说着又看着冯二道:“既然你们为这头病牛争论不休,那我干脆好心点,十两买你这头病牛。”
“这下没有什么争议看了吧。”
围观的村民顿时哗然。
“二十两!潘公子真是活菩萨啊!”
“冯二,这还犹豫啥?”
张老大眼珠一转——横竖都能拿十两,还能落个好名声,当即眉开眼笑:“潘公子仁义!”
冯二却道:“我不答应,我们家的牛不卖。”
潘闵没想到一个衣衫打满了补丁的泥腿子居然会拒绝十两银子,脸色不由得一沉,目光扫过旁边的身穿棉布衣裳的林霜几人,最后才落在了薛大夫的身上,这才意识到不妙,冷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永安堂的薛大夫,看来你也是为了这头牛而来的吧。”
薛大夫拱了拱手:“潘公子,许久不见。”
潘闵是秦老夫人的亲侄子,这些年济世堂对外的事情,都是他在跑,薛大夫和他碰过几次面。
“那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要出多少银子?”潘闵道。
薛大夫摇了摇头:“多少银子也得开出来看里面的东西有多少。”
潘闵自知在薛大夫这里讨不到便宜,便转头看着冯二道:“冯二,看样子你也听说这头牛肚子里有好东西了,可谁也不敢打包票到底有没有。我给你一次机会,一百两银子,你把牛卖给我,不管里面有没有东西,这一百两都是你的。”
“但你最好也想清楚了,要是你把牛给他们了,万一里面没有东西,那你一文钱都拿不到。”
冯二闻言怔住了。
一百两银子对于他们家,几辈子都赚不来。
晌午之前许蕙姑还说了,这牛黄就算只卖出半钱,他们都心满意足了。
现在人家给了一百两,已经超出了他们心里的预期。
而且就像潘闵说的那样,万一牛肚子里没有东西,不仅牛死了,那原本可以到手的一百两银子,也没了。
他迟疑地看了眼许蕙姑,又转头去看林霜。
林霜抱着手臂,没有吭声。
他纠结着东张西望,想有一个人给他出主意。
还是许蕙姑出声了:“霜丫头,你愿意出一百两买了我们家的老牛吗?”
林霜笑了:“我愿意。”
潘闵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往另外一个方向发展,一张脸也跟着沉了下来,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盯着林霜问道:“你就是林霜?”
林霜点头:“坐不改姓行不更名,正是在下。”
见她承认,潘闵眼底浮出一丝阴冷的光,随即又转向冯二,咬了咬牙道:“我出二百两。”
林霜这下也没让夫妇二人为难,朗声道:“我出两百零一两。”
潘闵:“二百三十两!”
林霜:“二百三十一两。”
“二百五十两!”
“二百五十一两。”
“三百零两!”
“三百零一两。”
旁边的人早就被他们喊得那些数字给吓得目瞪口呆。
与他的咄咄逼人相比,林霜从容淡定得很。
潘闵很生气,但又无可奈何。
报到三百就报不下去了,他笃定这头牛肚子里是有货,但有多少货,谁也说不准,万一只有一钱不到,三百两的价都是亏了。
而且面对林霜,旁边还有一个薛善文,他知道自己今日是讨不到好了。
他脸色很不好,划拉一下将扇子收起来,冲着手下几人道:“走。”
身后两三个跟班跟在他身后,快步离去。
旁边的张老大见状,赶忙冲着他背影喊道:“潘公子——潘公子——咱们说的那个——”
潘闵头也不回地道:“你这个废物,害老子白跑一趟,下次东西到手再叫人不会死啊?”
张老大一张脸臊得通红,面对着村民疑惑的眼神,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很快村民们便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对着一家子指指点点。
他媳妇自知不妙,潘公子叫了三百两都没能拿到手的牛,他们怎么可能拿得了?于是便冲着冯二道:“冯二,我们不要你的牛了,你说给二两银子给我家小宝治病,你给钱吧。”
谁知话音刚落,冯家二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拖着一个男娃娃。
那男娃正是张老大被牛伤了的儿子,按照张家人的说法,他这会儿应该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等着拿钱回去治病才是。可眼前的张小宝正拿着一根糖葫芦,一边吸着大鼻涕一边舔着,拉着冯二丫的手欢快地跑来。
那腿好端端的,哪里有半点受伤的模样?
冯二丫松开张小宝的手,跑到母亲身边,母女二人对视了一眼。
许蕙姑方转过头怒气冲冲地看着眼前的张家人道:“不是说张小宝受伤了吗?伤哪儿了?”
村民哗声一片。
张家几兄弟缩着脖子一个看着一个,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张老大媳妇气得往自家儿子脸上招呼了两巴掌,大声骂道:“我让你馋——我让你馋——怎么不馋死——”
张小宝被打得满地乱窜,那两条腿哒哒哒的,受没受伤,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
许蕙姑道:“你儿子是没事了,我却有事了,刚刚你们推我的头,把我推得头破血流,也该赔钱吧?”
张老大媳妇只得无赖道:“反正小宝前两天受伤是真的,这两天我们花了不少药才治好他,还有那一园子的菜,我都还没跟你算账。既然这样,今日算我们倒霉,那就抵消了。”
说完拖着张小宝,挤出人群跑了。
剩下的几个张家人也待不下去,放下牛绳,一个跟着一个,溜了。
村民看着这场闹剧,议论纷纷。
他们倒是还想看看冯二怎么跟这几个人谈这头牛的事,也想知道那牛肚子里面都藏了什么东西,只是冯二和妻子两人拉着老牛,将林霜和薛大夫几人迎着往家里去,他们也不好跟着上去,最后便慢慢散去。
作者有话要说:
先发上来,再慢慢改[亲亲]
第106章 交给我做
冯二夫妇将林霜薛大夫几人请回家里。
许蕙姑才冲着林霜道:“霜丫头,刚才不是嫂子非逼着你跟那个什么潘公子作对,实在是他们欺人太甚。张家就是被这个姓潘的指使的才这么跟我们作对,就算牛肚子里没有宝贝,我也认了,不会让你出那些银子。”
旁边的薛大夫笑笑道:“放心吧,这牛肚子里八成是有东西。”
薛大夫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但他说话做事一向不会不给自己留有余地,又当着潘闵和乡亲的面,自然不能把话说得太满。
如今这里只有几个自己人,他说有,那便差不多了。
林霜问:“是要运回去还是在这里处理了?”
薛大夫道:“拉进城去吧,我一个老友那儿有工具。况且方才来得急,我也没把银子带过来,等进城了好方便去拿银子。”
林霜也觉得进城处理好,于是笑道:“既然你们买家卖家都确定了,我就不插手了,该多少,你们自行协商就好。”
薛大夫是个靠谱的人,她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冯二却将她叫住:“霜姑娘,你要是有空,要不跟着我们一起去吧……”
薛大夫名声再好,可毕竟不熟。他们在林霜家做活做了半个多月,林霜和江怀贞为人处世都看在眼里,彼此也熟悉,她们跟着去夫妻俩会更安心一些。
林霜想了想,转头看着江怀贞。
江怀贞道:“那你同他们去一趟,我回去料理一下家里的事,晚上去接你。”
说着问了薛大夫处理牛黄的地址,骑着马便回去了。
林霜则跟着上冯二夫妇上了他们村子里的牛车,薛大夫叫上伙计,将牛拖走。
薛鸾脚刚好没几天,来了这一趟也没凑近去,一直在外头看着没有吱声。这会儿上了马车才问道:“爹爹,咱们家那铺子,有人说是医馆,有人叫药铺,也有人叫永安堂,您又要给人看病,又要配药,连这种下乡进药的事也要管,这么忙,不得累坏了?”
薛大夫捋了捋胡子笑道:“鸾儿是想说爹爹把铺子弄得乱七八糟的是吧?”
薛鸾没回答,父亲早出晚归,努力经营铺子,她自然心疼他,但也确实是这个意思。
“那鸾儿说说爹爹该怎么办?”
“要么只专一样,做到极致。专治病,咱们就打医馆的牌子,主打看诊治疗。要是专药材,咱们就打药铺子的名头,做药商。您要是两样都想做,就得像济世堂那样,双管齐下。但人家自己有药田,下边又有好几个拿得出手的大夫,就连药材这一块采购和出货,也有姓潘负责……”薛鸾一点一点分析道。
薛大夫叹了口气:“爹爹何尝不想把咱们的药铺子做大,可咱们上面没有稳定的药材源头,爹爹要给人看诊,没有办法去维护那么多的关系。咱们本钱少,请不来名医,也进不来那些珍贵药材,平日来看病都是小老百姓,想靠这个挣钱,怕是难了。”
他们原本是京都人士,薛家在当地也是赫赫有名的杏林世家,无奈他是妾室所生,天资聪明,却不为嫡兄所容,处处受人排挤。后来父亲死后,嫡母松了口,他才得以携带母亲和妻女南下到了昌平,机缘巧合之下住了下来,开了这么一家药铺子。
年轻的时候倒是想做出一点名头来,好让京都薛家刮目相看,但无奈现实骨感,终究还是没能做出点什么来,如今又成了同行的眼中钉肉中刺,差点就被诬陷成功。
他现在就想着,能好好经营着他这一小摊子,家人平平安安,就够了。
薛鸾看着才四十岁就已经长了不少华发的父亲,心里有些发酸,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的勇气道:“爹爹,要不然您把药材的事交给我吧,您就是名医,只需负责前头看病,后头药材进出,我来处理就好。”
薛大夫转头看着女儿,欣慰笑道:“爹爹的鸾儿长大了,知道帮爹爹排忧解难。可你今日也看到了,下去收药,得面对各式各样形形色色的人,要是讲道理的还好,要是不讲道理,你一个小小姑娘家,要如何处理?”
薛鸾袖子里的拳头握了握,正色回道:“霜姐姐和江姐姐能处理,那我也能做得到。”
今日林霜和潘闵的对峙,处处占在上风,她可都看在眼里了,只要爹爹愿意,她会好好和两位姐姐讨教。
而且还有那位县令刑幕长玉姐姐,她断案那么厉害,她们可以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面做得那么出色,那她也一定可以!
“爹爹,我不会,我可以学。”她冲着父亲撒娇,“我五岁已经认得所有的药材,十岁就记全了这些药材的药效……我又不能跟您一样给人治病,可也不甘心把这些东西都埋没了。”
“眼下新县令上任,县内县外一片新气象,不管是做什么营生,都能有一定保障,这时咱们不抓住时机,更待何时?”
薛大夫听到这,摸着胡子的手顿了顿,最后道:“等回去和你娘商量商量再说。”
薛鸾听他确实不是在敷衍自己,笑嘻嘻地搂住他的胳膊道:“谢谢爹爹。”
“傻丫头。”
取牛黄的事倒还算顺利,一到地方就直接找来屠夫处理,最后出了接近三钱多的牛黄,品质非常好,折合银子三百二十两。
薛大夫激动得手抖,让阿来回去找夫人拿钱给冯二夫妇。
说来也是心酸,他开个药铺子到现在,存的一点钱,也就够支付这几钱牛黄了。刚刚女儿问他为何不去扩大药铺生意,他倒也想。忙不过来是一回事,本钱确实也没多少。
得亏是林霜找的他,若是在外头,这种天然牛黄一钱一百两银子根本拿不下来。而且这样的货色经中间商一转手,要是做成贡品送到宫廷里面,怕是要值千两。
薛夫人赶来送银子,得知事情原委后,对林霜又是好一顿谢。
薛鸾看着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与此同时,冯二夫妇两人拿着三张百两的银票和二十两银子,也是抖个不停。
几辈子赚不来的钱,因为一头老牛,让他们一天之内翻了身。
两人激动得冲着林霜跪下来不住地磕头。
林霜赶忙将他们扶起来道:“这老牛你们养了十几年,算是给你们报恩来了,我也不过是刚好听人说起这个事,才胡乱猜的,没想到被我蒙对了。”
许蕙姑摇头:“怎么能说是蒙呢,霜姑娘你就是绝顶的福星,以前听你们村子那些人说的时候我还不信,现在我是真的信了。”
说着将其中的二十两银子塞给她道:“得亏了你,要不然别说三百两,就算是二十两我们都未必拿到手。”
林霜忙推辞道:“银子就不用了,我跟薛大夫是旧时,跟你们也算同乡,牵个线搭个桥就是顺带的事。对了,你们拿着这么多银子放家里,怕是不得安生,得赶紧处理妥当。”
“霜姑娘说的是,我们也是有这么个打算。”
正说着,门外有人进来道:“霜姑娘,小江姑娘来了。”
林霜听江怀贞来了,便问道:“你们要怎么回去?”
三百两银子对商贾人家或许还好,可是在普通老百姓家可是一笔巨款,如今已经闹得路人皆知,就这么回去,恐怕十分危险。
“牛黄对外说只出了二钱,”冯二道,“薛大夫说可以留我们一晚上,明日一早便在城里置办房产,银子花出去了,留少许在身上,别人想惦记也惦记不着。”
林霜闻言便放心下来,道别过后出门去寻江怀贞。
江怀贞正站在门外,牵着马。
只是半天不见,林霜便想念她得紧,加快了步子,一路小跑跑到她身旁。
江怀贞见到她,原本看不出情绪的眼眸里闪动了一下,随后多出几分暖意,问道:“都办妥了。”
林霜回:“办妥了,原本想给我二十两银子谢礼,我没要。”
江怀贞听了,嗯了一声,并没在意这些银子。
倒也不是说她们如今不差钱,而是这个事情已经闹出去了,旁的人准会打听着她们介入之后,是不是拿了什么好处。两人不愿落人口实,确实也不差钱,便不愿拿。
她率先上马,坐到前面。
林霜搭着她的手,坐到她身后,搂着她纤腰问:“冯二他们两个缺口有人补上了吗?”
“我让大郎哥回去和七叔公说了,说明早就另外安排两个人过来。”
说着,却见江怀贞驾着马,没有往最近的西门出去,问道:“快关城门了,怎么不出去?”
江怀贞道:“今晚回城里的房子住,明早再回去。”
住哪儿都行,林霜倒无不可,只是想起平日半夜里她们闹的动静大,怕惊到老太太,每次都小心翼翼的,就有提到过住城里便利的话来。
这阵子一直在山谷里忙着也没来城里住过,这次突然住下,林霜免不了多想。
脸颊也忍不住热乎乎起来,贴在她的背上。
家里没有买菜,也懒得回去还要动火,便在外头吃了。
等回到家已经接近戌时,江怀贞让林霜先去洗澡,自己打水去把卧室里的桌桌椅椅擦了一遍。
走之前床上罩着布罩,防止落了灰尘,这会儿掀开罩子就能睡。
等打扫完,林霜也洗完澡,她才拿着毛巾去了浴室。
十月份底的天气,水已经凉了,浇在身上带着一丝冷意。江怀贞闭着眼睛,搓着身子,脑子里却想起今日回到家后,随着下南村那边的消息传过来,建房子那些人都在议论着冯二家的牛。
“冯二真是走大运了。”
“你们没看出来吗,冯二的大运是霜姑娘给的。要不是霜姑娘听了他们的话判断出老牛长了牛黄,牛早就让张家人给牵走了,这运气早就没了。”
“要不说霜姑娘是福星呢。”
“也不知道谁能有这个运气娶这样的姑娘回家,那肯定得旺一辈子。”
江怀贞闻言,低着头,砍着木板,并没有参与她们的话。
正在捞着泥沙的江大郎媳妇听了他们的话,笑着打趣江怀贞:“怀贞,霜丫头来了你家一年,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不但识了字,还学会辨认药材,各种各样的本事也多了起来,你说到底是你旺她还是她旺你啊?”
江怀贞听到这话后,原本拿着斧头的手顿了一下,不答反问:“嫂子,林霜她外祖家是怎么回事?不联系了吗?”
江大嫂嫁过来十一年,嫁过来的时候林霜也才六七岁的年纪,也好奇过林霜的身世,问过严婶婆。这会儿见江怀贞问她,便转述了婆母的话道:“霜丫头她娘是她姥爷亡妻的女儿,后来续弦另娶了一个,那后母容不下她娘,没嫁出来以前日子也过得不好。嫁来咱们村后没两年她姥爷就死了,两家彻底断了往来。这事对她娘倒也没什么影响,倒是过上几年安生日子,可惜偏偏又遇上瘟疫,夫妻两人就这么撒手人寰,听说死的时候肚子里还怀着一个……”
“哎,霜丫头这些年也不容易,既然现在成了你们家的人,你好好待她就是了。”
江怀贞低着头道:“我会待她好一辈子。”
江大嫂嘴唇动了动,原本想说霜丫头将来自有她丈夫待她好一辈子,但江怀贞要这么说也没毛病,于是又闭了嘴,没去纠正她。
想到这,江怀贞眉头低垂着,拉过毛巾擦干身上的水珠,将中衣套上,往房间走去。
刚进门,一个温热的身子就扑过来。
江怀贞一把揽住她,一手将门掩上,“怎么不先上床去睡?”
林霜伸手搂住她的腰:“不要,要等你一起睡。”
江怀贞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鼻尖。
林霜抱着她的腰,歪着脑袋倚着她道:“今天比较想你。”
江怀贞脑子里掠过白天的事,抱住她的手臂不禁也多了点力。
林霜被她搂着几乎喘不过气来,抬着头咬着她的下巴唧唧哼哼:“你抱得好紧,是不是迫不及待想要了?”
江怀贞手一僵,很快回道:“是。”
林霜往她身上蹭了蹭:“看在你这么想的份上,今晚我会好好伺候你的。”
情爱之事,本就你来我往。
江怀贞虽然在某些时候比较强势,可到底也渴望被爱。在江边的时候两人就磨过镜,对这种彼此都能快乐的事情一点都不抗拒,在林霜卖力地讨好之下,轻轻松松便到达顶峰。
只是在林霜伺候完她之后,江怀贞想着这几日的事,心里还窝着一团火,按着她反过来将她翻来覆去地折腾到半夜,直到林霜觉得腰酸得受不了了,才不得不求饶。
江怀贞听着她的声音确实有点哑,这才抱着她躺下来,让她趴在自己的身上。
林霜此时早就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懒懒趴着,轻轻喘着气。
她不知道自己身子里存了那么多的水,这会儿还一点一点地蹭到江怀贞的身上。
见她休息得差不多了,江怀贞才起来打水给她清理,换了垫子。
林霜闭着眼睛,任由她给自己喂了点水。
她困得很,仍撑着等到江怀贞躺下来,才挨过去,感受到修长的手臂伸过来将自己圈住,才心满意足地依偎在她怀里眯上眼睛。
迷迷糊糊中,江怀贞似乎在跟她说话,她听不清,也不记得自己应了她什么,就这么睡了过去。
旁边的江怀贞看着她睡过去的容颜,过了好一会儿,低着头亲了亲她的唇,这才抱着她睡了过去。
第107章 含副CP
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
江怀贞不在,桌上放着她从外头买来的早饭,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我去行刑,午后回。我已吩咐大嫂子帮忙煮饭,不用着急回村】
包工人的早午两顿饭,早饭一般就是粥或饼子,再加点小菜,这些活儿简单,江老太自个儿就能弄。不过午饭要有荤有素,还要有汤,十二三个人的量大,平时都是林霜操持。
她们没在家,江大嫂帮忙着做,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只是今天是衙门定下秋后处斩的日子,林霜竟不知情。
看来江怀贞昨晚上说要住在城里,原来是早有计划。
看时辰现在已经差不多要开始了,林霜也没兴趣再去刑场观刑。以前要去看,是担心她,怕她身体吃不消,也怕她心里边吃不消。
但这个人明明知道今日要行刑,还拉着她做到鸡叫,看来是真的有力气,林霜懒得管她了。
起来洗漱,吃了东西。
昨晚上的脏衣服江怀贞起来的时候已经泡好了,这会儿污渍也出得差不多,林霜便把衣服和昨晚上那泥泞的垫布给清洗干净,晾晒到屋檐下。
洗完衣服,处理小菜地里的菜。
虽然有大半个月不住城里了,但几乎每次进城会来浇一下水,菜还长得好好的。
江怀贞是未时三刻才回来。
进门后现在倒座房放好东西烧了香,这才进二院洗漱。
林霜弄了点饭,自己早饭才吃没多久,就看着她吃。
谁知江怀贞往怀里掏了掏,掏出一块手绢包着的东西,放到桌子上道:“给你的。”
林霜有些诧异,随即眼波流转:“特意给我买的?是什么好东西?”
江怀贞道:“你打开看就知道了。”
林霜这才小心翼翼地拿起桌面上的东西,其实拿到手上的时候她就知道是什么了,一个镯子。
心里有些隐隐的预感,又不确信,忍着激动打开手绢。
手绢里边包着的,果然是一年多以前她让江怀贞拿去卖了换钱的那个镯子。
是她母亲给她留下来的唯一的遗物,上一世被秦老夫人身边的娄婆子给搜刮去,现在,她又回到自己的手上了。
她眼睛烫烫的,抬头看她:“花了多少钱给赎回来?”
江怀贞道:“当初多少钱,现在就多少,当铺老板没有多收我钱。”
她最近的名声越来越响,当铺老板认出她来,一点手续费都没要。江怀贞有些不好意思,但实在囊中羞涩。
家里有钱,都是林霜带着她一起挣来的,可她只想用自己挣来的钱把镯子赎回来。
“你用赏银赎的?”
林霜双目含情地看着她,眼角浸出泪珠。
江怀贞迟疑了一下道:“今天只有六两,还有另外二两跟桂英借的,等以后我自己挣钱的,再还给她。”
“笨蛋,”林霜含着泪嗔骂道,“上次给裴纳行刑,孙康给了你二两呢,回去自己去拿钱还她去。”
江怀贞想用自己的银子给她赎回这个镯子,不能不说是有些自尊心作祟,还有一半是因为想给她更纯粹的爱,林霜尊重她的自尊心,也因为她纯粹的爱意而欢喜和感动。
她将那镯子带到手上,直起细长的手腕左看看右看看,又哭又笑的。
“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将娘留下来的东西给带在手上了。”
没有从林家出来之前,生怕马桂花夫妇看到这个镯子起了歹心,一直藏着没敢戴。上一世去了秦家后,也是最后不得已的时候才拿出来,可最终还是被人拿了去。
现在总算可以戴了。
她欣赏完了,又忍不住红着眼睛瞪了江怀贞一眼:“你就不能吃完饭再给我?”
“……现在给不行吗?”
“现在给,你吃着饭,我怎么亲你?”
江怀贞闻言,清冷的眉眼弯了弯,“一会儿再亲。”
……
酉时,昌平县县衙。
李长玉正从衙门大门走出来,旁边的端午突然指着牵头的道:“小姐,那不是薛小姐吗?”
她顺着端午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衙门外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旁立着两个人。年长的妇人端庄娴雅,年轻的姑娘一袭粉白罗裙,正踮着脚尖朝衙门张望。
白衣粉裙一脸娇俏,正是薛鸾。
“看来是来找咱们的。”李长玉说着便朝二人走了过去。
果然薛鸾远远见到她们,抬起手臂摇了摇,踩小碎步迎上来。
“长玉姐姐。”
少女声音清甜,粉粉嫩嫩的面容,镶着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与那日雨中黯然神伤的模样判若两人。
“薛小姐?”
这时薛夫人跟了过来,笑道:“上次阿鸾脚扭伤了,还多亏李姑娘把她背回去,她一直心心念念着要上门拜谢,只是门口衙役说你不住衙门,我们也不知府上在何处,只好在此等候,但愿不要唐突到你。”
李长玉对上薛鸾是有几分高冷和随性,可面对薛夫人,笑容却得体得很:“那日不过举手之劳,薛夫人不必放在心上。既然来了,不如到寒舍小坐?”
李长玉没有与县令兄长一家住在衙门里,自己在外头置办了个宅子,离衙门不过一刻钟的路程。
三人先后下了马车,入了宅院。
院落清幽雅致,却处处透着主人独特的品味。
偌大的三进的院子,只住了李长玉一个人。除了平日跟着她的端午以外,另外还有婢女嬷嬷十来人。
薛夫人见这阵仗也觉得有些意外,虽说李长玉是县令的妹妹也没错,可县令一个月俸禄也才几两银子,摊下来给到她应该也没多少了吧,可是如何养得起这么一座宅子和这么多的下人?
看着这样排场,非富即贵。
她压着疑惑,坐下寒暄,喝了点茶。
薛鸾今天来时莫名有些紧张,在家多喝了点水,方才又在衙门外边等了许久,这会儿再喝两杯茶,就觉得肚子胀得很,摸着腹部颇有些坐立不安。
殊不知这些小动作早就被正和她母亲热聊的李长玉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睇了一眼正立在旁边的端午。
端午跟她多年,怎不领会。忙凑到薛鸾身边低声道:“薛小姐久坐要是不舒服,不如我带你在外头逛逛?”
薛鸾求之不得,和二人告罪一声便起身随端午出门去了。
去了趟茅厕回来,沿着院子里的回廊慢吞吞地走回来,见到园中景色别具一格,忍不住驻足观望了一小会儿,心里不禁感慨这园中的景色和长玉姐姐是如此相配,说不上的精贵雅致,就连养的花花草草和别人家的比起来都显得格外好看。
正往回逛着,却听到前头有人正在说话,其中一道是李长玉的声音,另外一个奶声奶气的,应是个三岁左右的小孩。
待她走到跟前,只见一个粉雕玉砌的小女孩正被李长玉抱在怀里,咿咿呀呀说着话。
而女人那万年不变的正经脸,此时正两眼宠溺地看着怀中的小孩,浑身上下像是包裹着一层淡淡道柔光。
见到脚步声,那小孩“咦”了一声,朝她望过来。
“叫阿鸾姑姑。”李长玉冲着怀里的小孩道。
小团子听话地照着她的话,奶声奶气地叫了声“鸾姑姑”。
薛鸾似乎意识到什么,心里忽然一阵怅然,她却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是脸上很快就浮现出几分笑意,眼睛也弯了起来,笑道:“你好呀。”
小姑娘还想说什么,孩子的乳母正急急忙忙赶过来,将她抱过去道:“哎呀,刚刚还在睡觉,转身的工夫就不见,在后院找了半天找不到,却是跑这来了。”
李长玉淡淡道:“先带她回去。”
乳母忙抱着口里还在咿咿呀呀的小孩子往后头去了。
薛鸾看着两人的背影,问道:“那……是你的孩子吗?”
原本嘴角还带着些许笑意的李长玉表情一僵,随即面无表情道:“你哪里看出来我生过孩子了?”
她身材纤细高挑,而且头发并未挽起,薛鸾自然看不出来,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生怕得罪了她,反复斟酌之后才吞吞吐吐道:“世人都说女子及笄之后就要嫁人了,姐姐比我年长,所以才会有此猜测……”
李长玉不禁冷笑:“是哪个世人说及笄之后就得嫁人?”
她话语带着几分咄咄逼人,薛鸾不知道自己刚才哪一句惹得她不快,但细想感觉似乎句句都不妥,心里不禁有些忐忑。
“是我失言了,向姐姐赔罪。”
她小心翼翼的模样,被居高临下的李长玉尽收眼底,到底还是没再为难她。
“那是我兄长的女儿,叫凝儿,平日喜欢黏着我。”
薛鸾听说是她兄长的女儿,心里莫名地松了一口气,嘴角弯了弯:“凝儿好可爱。”
李长玉见着她圆鼓粉嫩的脸颊,脑子里闪过侄女同样饱满的两颊,舌尖叼着一句话,可绕了半天最后还是咽了下去,问道:“解决好了?”
薛鸾才意识到她说的是什么,想到刚才就是她让端午把自己带出来的,耳朵一热,声若蚊呐:“好了。”
“走吧,去和你母亲说说话,把她一人丢在客厅好半天了。”
她刚刚还在和薛夫人说着话,听说凝儿不见了,才临时出来一会儿。
两人并肩穿过回廊返回客厅,檐角风铃在风中轻响,衬得四下愈发静谧。
薛鸾觉得气氛有些凝滞,于是小声开口:“能问姐姐芳龄么?”
李长玉回道:“二十有四,阿鸾多大。”
“我今年十六……”薛鸾耳尖微红,目光掠过廊外摇曳的竹影,“姐姐没有和家人住在一起吗?”
“兄长住衙门,我们不住在一起。”见到薛鸾欲言又止,她能猜出对方心里想问的是什么,于是回道,“我尚未婚配,一个人。”
薛鸾心里微微颤了一下,问道:“那姐姐要是一直遇不到……是不是就一直单着?”
“是。”
“那将来……将来……”
“你是说将来老了怎么办是吧?”李长玉看着眼前这个才刚刚开始思考人生的小姑娘,轻笑道,“我有身份又不愁钱,何愁老了不得安生?”
薛鸾听到这话,心里原本一直摇摆不定的念头在这个时候突然定住,盘根错节缠着心底的蔓藤像是撕开了一个口子,透出一点光来。
她急切地上前两步,问道:“敢问长玉姐姐,不管是地方衙门还是中央机构,从来都是男人的天下,姐姐如何才能跻身其中,争得一展抱负的机会?”
李长玉神色淡淡:“用实力说话。”
“倘若实力还不够呢?”
“那就找有实力的人撑腰。”
“姐姐能为我撑腰吗?”
李长玉一愣,转头看着身边的小姑娘,过了一会儿才回道:“能。”
随后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要看看你有什么筹码。”
“姐姐想要什么筹码?”
李长玉此时神情忽然变得轻快,“现在还不知道,到时候你需要我撑腰了,说不定就想到了。”
她边走边说,长长的头发用一根发带随意绑着垂在身后,月白色的衣裳随风自动,竟带着几分风流倜傥。
薛鸾怔怔地看着那扬起的衣角,心里的一片湖也跟着波光粼粼。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两人正拐进客厅的大门,前头正坐着母亲,于是又把嘴闭上。
薛夫人眼看时候不早,见她们出来,也顺势起身告辞。
李长玉道:“不若就留下来一起吃饭再走?”
薛夫人连忙婉拒。
薛鸾站在母亲的身后没有出声,只是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却一直偷偷瞄着李长玉的方向。
李长玉客套一番,亲自将二人送到门口,最后冲着薛鸾道:“阿鸾知道我家住址了,往后得空,可来找我玩。”
薛鸾咬着唇,轻声应下。
第108章 小笨狗
林霜和江怀贞回到家中,已经是下晌申时末。
太阳西斜,工人们忙完最后一波就准备收工回去。
见二人回来,纷纷询问冯二家那老牛的事。
林霜笑道:“昨日跟着他二人去了薛大夫那儿,具体怎么谈我也没细问,反正我看他们是挺满意的,就不再介入。后来怀贞去接我,我便回来了。”
江大嫂知道江怀贞今天去行刑,只是不欲让江老太知道,和其他人小声说了后,大家都不再提这件事了,只是一个劲儿地羡慕冯二,幻想着自己也能有一天,能接到天上砸下来的大馅饼。
江怀贞回来后,趁着天还亮着,拿了工具到房间里,将床上的被褥叠好抱到旁边的椅子上,把席子卷起来,乒乒乓乓地开始修理那张床。
江老太听到屋里的声音,走过来看了一下道:“这床你爹都睡了二十几年了,现在一翻身就响个不停,也该换张新的了。”
江怀贞嗯了一声:“还来不及打新的,先修着旧的用几天再说。”
打张床也得一两天的时间,眼下又正忙着房子的事,她不能保证这几个晚上什么都不做。
林霜进门来,看着她忙着修床,想到昨天晚上两人在城里那院子里闹出来的动静,不禁耳朵发烫,也没逗留,佯装拿东西后又从卧室出来,去弄晚饭。
萍儿从外头疯玩回来,后边还带了一只小狗,狗脸肿得跟个大盆子似的,眼睛快睁不开了。
吓了林霜一大跳,问道:“怎么回事,是被黄蜂给盯了吗?”
萍儿仰着头痛诉:“不是黄蜂,是蜜蜂,它偷吃蜜蜂,被叮了,菜头哥让带回来,给姑姑治。”
林霜闻言,哭笑不得。
赶忙往屋外找了点薄荷和芦荟来,用石臼捣碎成糊状。
“把它按住,我给它上药。”
萍儿一把捉住小黄狗,将它按在地上道:“小黄小黄不许动,姑姑给你上药,上药才能好哦。”
林霜被它这小憨样逗笑,又听它呜呜叫觉得可怜,低下头细细在它身上找了找,找到几处被蜜蜂蜇的伤口,再将药糊糊一点一点地敷上去。
小黄狗被蜇得都叫不成声,原本还稍微反抗一下,随着草药敷上去,似乎觉得舒服了,两只前蹄缩在胸前,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乖乖地任由她们摆弄。
江老太走过来,看着这只憨憨的大头小狗,觉得可爱,伸手逗弄了两下,“这小狗色越土,吃屎就吃得越凶。”
萍儿愣住了。
林霜暗笑,等上完药出外头去洗手,问道:“今天跑哪儿去了,怎么你就没挨蛰?”
萍儿才从江老太刚才那句话里抽出神来,回道:“大花家后边的一处山崖下有蜂蜜,大家想吃蜜,就让菜头哥去采蜜,然后菜头哥拿着竹竿去捅,然后蜜蜂嗡嗡嗡一下全跑过来,我和大花小花赶忙往回跑,小黄狗见到菜头哥被叮了,又往回跑……然后,然后也被叮了。”
来了快一年的时间,小姑娘口齿清晰了不少。
“最后吃到蜂蜜了吗?”林霜想象着几个小家伙被蜜蜂追赶的画面,着实有几分生动。
“没有,”萍儿失望地摇了摇头,她们准备了好久,带着衣裳去蒙住头上,还准备长长的竹竿,上面绑着镰刀,最后一点蜜都没割到,菜头和小黄还被叮了。
“姑姑,要不你明天帮我们去割蜂蜜吧……那蜂蜜好甜好甜呢。”萍儿央求道。
林霜挑眉:“你都没吃过,怎么知道蜂蜜好甜好甜呢?”
“今天拿镰刀碰到了一点点,菜头哥舔了,说很甜。”
“舔镰刀了?”
“嗯。”萍儿用力点头,哈喇子都要掉下来。
“他没给你们舔?”
“没有,说镰刀会割到嘴。”
林霜对几个小朋友的操作也着实不知道该说什么,冲着她道:“让你大姐去,她能爬上爬下,让她给你们去摘。”
萍儿一听,瞬间高兴起来,转身就往东屋跑。
只是刚跑到门口,又停住了脚,转头问道:“姑,我能跟大姐说,是姑姑让去割蜜的吗?”
“怎么,怕你大姐不帮?”
萍儿嗯了一声:“大姐只听姑的话。”
连奶的话有时候都不听,但姑姑的话,大姐都会听。
“行啊。”
萍儿得了她的允许,兴奋地又往东屋跑。
林霜跟了上去,贴在门后听着。
果然萍儿一到东屋,正见江怀贞半跪在床榻边钉木板。
“大姐,”萍儿凑到她跟前,“姑姑说让你明天帮我们割蜂蜜。”
江怀贞停下手里的动作,问道:“去哪儿割?”
“就是菜头家后边山头上……”
“你姑姑说让我去?”
“是呀,”萍儿忙道,“姑姑还说大姐割蜜最在行,不信你去问姑姑。”
江怀贞哦了一声,“好,明早什么时候去?”
“醒来就去。”萍儿迫不及待道。
江怀贞说了一声“行”,又弯下腰继续忙活。
萍儿得了准信,撒欢往外跑,却撞上门外的林霜。
她这会儿开心着,抱着林霜的大腿,仰着头看着她道:“姑姑,明天有蜂蜜吃啦。”
林霜被她的童真感染,摸了摸她的脑袋道:“行了,去看看你的小黄狗去,别让它把身上的药糊给抖下来了。”
萍儿应下来,一蹦一跳地去了。
林霜才进了屋。
江怀贞抬起头。
眼前的女人径直着朝她走来,俯身过在她唇上偷了个香,“好好干活,我去煮饭。”
江怀贞看着刚进来又出去的背影,轻轻舔了一下唇面,才低下头继续钉木板。
晚饭相对简单,煮了个白切肉,再做个蘸酱,煮个青菜就行了。
肉是五花肉,和姜葱花椒粒一起炖,半个时辰的文火慢煨之后便可起锅,切成薄片就成。
蘸酱是葱花蒜末和酱汁拌在一起,再加点醋和香油。
肉片蘸了酱汁送入口中,肥而不腻,瘦而不柴。老太太如今牙口不好,就好这一口,吃得津津有味。
吃到一半看着林霜左手上的镯子问道:“啥时候买的,以前没见你戴过。”
林霜瞥了江怀贞一眼,笑道:“我娘留下来的,之前知道林家要卖了我,我就偷偷把镯子给怀贞拿去当了,现在挣钱了,又把它给赎了回来。”
当初江怀贞说买林霜的钱是她自己的,但没细说镯子的事,江老太听她这一说这才明白。
“原来是这么回事,赎回来好,也能留个念想。”
换做以往,她少不了又要多想一下。
尤其前段时间两个孩子好像闹了点别扭,她当时还担心万一两人生分了,那林霜赚的这些钱是不是要拿回去,但几个月来两人好像又好了,自家孙女也不提那喜欢的谁了,她也跟着安心了下来。
只是眼看两个孩子年纪越来越大,她也有心想提一提她们的婚事。
但看在钱的份上,她又不想破坏当下这个平衡,于是催亲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家子现在和和美美的,要是插个外人进来,肯定要生分。
林霜看着江怀贞道:“明早跟萍儿她们去看看能有多少蜂蜜,要是有多的,明日做蜂蜜鸡腿吃。”
话音刚落,萍儿立马站起来欢呼道:“姑,我要吃蜂蜜鸡腿。”
林霜无奈道:“还不知道能有多少蜜呢。”
“有的,有很多很多。”
“就你嘴馋,”江老太道,“蜂蜜真有那么甜?”
“可甜可甜了,比糖还甜,那汁水黄澄澄的,好看又好吃。”说得就好像她真的吃过一样。
江老太就没吃过蜂蜜,被她说得一愣一愣。她如今年纪大了,嘴巴倒是苦起来,也偏爱甜的东西,于是道:“要是山上没有蜜,就让你大姐去外头买。”
三言两语就给江怀贞安排了任务。
江怀贞没说什么,慢条斯理地吃着饭。
等吃完饭了,再找来一个缺了口的小碗,将剩下来的米饭用汤水泡开,把肉切碎,添了几片菜叶,拌到饭碗里。
再把饭碗放到小黄狗跟前。
小黄狗肿着一张脸,闻着她们吃饭的饭香味早就馋得不行,见到食物端到跟前,也顾不上嘴疼,跌跌撞撞爬起来,将脸埋到饭碗里,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林霜目光描摹过她温柔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收回眼神,转头冲着萍儿道:“看吧,你就只管捡不管喂,要不是有你大姐,小黄得饿着肚子到什么时候?”
萍儿也才意识到自己多不靠谱,讪讪笑道:“我还没吃完饭嘛……”
江老太吃完饭,搬着椅子到家门口坐着歇息。
萍儿眼看江怀贞已经处理好小黄狗,咽完最后一口饭,也放下碗溜出去了。
林霜摇了摇头起身去收拾碗筷。
江怀贞在灶边已经打好热水,等她把碗放到盆子里,便开始低着头洗碗。
林霜眼看厨房没人,从背后抱着她的腰,侧着脸贴在她后背上,听着前头心脏透着身体传过来的跳动声。
“江怀贞……”
“嗯?”
“没什么,就叫叫你。”
“傻。”
林霜吃吃地笑了。
第109章 蜂蜜鸡翅
江怀贞一大早就起来和萍儿去了菜头家,带着几个小孩子拿着工具就往后山上边赶。
等菜头指明地方后,江怀贞则上了山头顶部,将麻绳检查一遍系好,再将木桶绑在腰间,顺着绳子从山顶上吊下来,到达蜜蜂筑巢的地方。
没想到那儿的蜂蜜还真不少,采了半桶蜜吊下来,自己再顺着绳索爬上去。
等下到山底下,几个小朋友围着她又蹦又跳,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萍儿问:“大姐,你头上罩的这个东西是哪里来的啊?”
江怀贞回道:“你姑姑昨晚给我做的,套上它蜜蜂就叮不进去了。”
萍儿嘟着嘴:“姑姑真好。”
姑姑就没想过要给她也做这样一件,姑姑真偏心。
等到了菜头家,张麦娘见到她们还真的采蜜回来了,表示只要一碗给孩子们解解馋就成,没想到江怀贞倒了一半给她,自己提着剩下回去。
萍儿心里念着林霜说的蜂蜜鸡腿,也顾不上跟大花小花一起玩耍,一路小跑着追着她往家里跑。
昨晚上的小黄狗今早也跟着一起回来,这会儿见她们走了,转头看了眼菜头,摇了摇尾巴,随后也跟着她们往西山谷方向跑。
回到家,林霜见到居然有那么多蜂蜜,笑道:“看来今天的蜂蜜鸡腿没跑了。”
萍儿着急着催促:“姑姑,快做快做大鸡腿——”
林霜道:“鸡腿都还没买呢。”
家里能杀鸡,可也就两个鸡腿,带上翅膀的前腿,也才四个,哪里够做一盘菜?说着去马棚牵马,要进城去买鸡腿。
江怀贞道:“我去吧,一会儿就晌午了,你还得在家备饭。”
说着拉过缰绳,便上马去了。
林霜只得嘱咐道:“既然买了就买多点儿,鸡腿不够就买鸡翅一起,做了大伙儿一块吃。”
“知道了。”
江怀贞去得不久,不到一个时辰就回来了,后边还跟了一辆马车。
林霜看着从车厢里下来的薛鸾,笑着招呼:“阿鸾来啦,来得正好,今早你江姐姐往山上去弄了些蜂蜜回来,待会儿做蜂蜜鸡腿吃。”
薛鸾顿时眉开眼笑:“我就说吧,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先来点蜂蜜水,润润喉。”林霜去给她和杏儿倒水。
方才江怀贞进城后,她就鼓捣着拿了些金桔和蜂蜜水一起泡了茶,工人们喝了都说好喝。
薛鸾喝了一口,也是赞不绝口。
“咋来了?别说想霜姐姐和江姐姐了,我可不信。”
前天冯二卖牛黄的事她们才刚见面,薛鸾平日喜欢和小姐妹们一起玩,不会无缘无故到乡下找她。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姐姐。”薛鸾嘿嘿两声,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前段时间你不是和江姐姐去了鄞州买药种子嘛,种得怎么样了?”
去鄞州的事林霜和薛夫人提过,薛鸾知道也不奇怪。
林霜听她这么问,挑了一下眉:“咱们小阿鸾是不是也要开始给家里帮忙了?”
薛鸾脸一红:“我终日无所事事,爹爹又忙得很,总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昨日从李长玉那里回来后,就跟父母坦白了心里的想法。若是换作以往,薛夫人怕是要一口回绝,一个小姑娘家家,上面有父亲养家,她何必出去抛头露面,就算家里没有富得流油,总归少不了她一口吃的。
但自从那日跟婆母发生争执后,她就一直对女儿未来的归宿发愁。愁着不愿她嫁出去给人当后娘,又愁着她要是不嫁的话,将来要怎么过活?
夫妻俩百年之后,谁知道她弟弟又会如何对待姐姐,毕竟人心难测,父母子女之间都尚有龃龉,更何况是兄弟姐妹。
这些事情怎么想都想不完,把她给愁得茶饭不思。但想到如果女儿能有一技所依,这样的情况或许就没那么难解决了。
将来谁靠谁还说不定呢。
虽然对娇滴滴的女儿能力还有所怀疑,但还是怀着让她试一试的心态。
薛大夫自那日在马车上和女儿的一番对话之后,心里早就有些动摇,如今见到妻子是这么个态度,于是便默许了。
给阿鸾十年的时间,十年之后他五十,还能再拼一把,就算她做不成,他也还能挣点家业留给她,不至于老无所依。
于是当薛夫人提到林霜和江怀贞先前去了鄞州的事,她便来了。
林霜听了她的话,笑道:“这如何不行?谁说女子不能当家,自己给自己当家,这可太妙了。”
“药田的事我原本想等着明年部分药材有收获了再找你爹爹说,既然你来了,正好可以直接跟你商量了。不过姐姐得先做饭,等大伙儿吃完饭了,再跟你好好聊聊。”
薛鸾忙道:“姐姐做饭,我给你打下手。”
“哪里用得着你帮忙,找你江姐姐说话去。”林霜开始处理江怀贞带回来的鸡腿和鸡翅。
薛鸾能和江怀贞说什么?之前赖着江怀贞,跑去刑场看她行刑,都是几个小女生起哄着去看热闹,为的就是江怀贞那一身好皮相。
可江怀贞性子深沉,又不爱说话,两人处在一块也没什么话好说。
还不如跟李长玉在一起呢。
李长玉嘴巴毒,时不时冒出一两句话来逗弄她,可也能给人以十足的安全感,不说别的,自己两次遇上困难,都是她给帮忙解决,亲自把自己送回家。
至于江姐姐,跟她在一起她也能护着周全,但性子疏离,也不爱开玩笑,两人中间像是隔了一堵墙,离得很远。
有安全感,但不多,江姐姐的安全感全都是给霜姐姐。
想到这儿,薛鸾忍不住打量了一眼眼前正在忙碌着的林霜。
长相自不必说,虽不如江姐姐那样令人惊艳,但也是个长相俊俏的女子,眉眼里带着温柔,但温柔里又透着一丝倔强。
对上江姐姐的时候,怎么说呢,只能用一个字来形容。
那就是“娇”。
一个女人在另外一个女人面前“娇”,会是什么原因?
薛鸾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想法给惊了那么一下。
她莫名想起李长玉,想起自己几次碰到李长玉时候的表现,同样惊出一身冷汗。
就在她在厨房门口徘徊的时候,正好江怀贞从屋外提着菜进来,林霜冲着她道:“过来帮我挽一下袖子。”
江怀贞放下手里的菜,走过去,把她散下来的袖口一圈一圈地叠起来折上去。
两人身子并没有什么碰触的地方,把袖子挽起来之后,目光也只是短暂地碰了一下,但林霜的眼神明显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就像两块掰开的莲藕,里面带着层层看不见的丝。
江怀贞没有说话,伸手越过她头上的架子上拿竹筛子,衣衫也只是轻轻扫过,却在布料相触的瞬间,薛鸾感受到了外人无法插入的亲密感。
她心中怦怦直跳,恰巧看到萍儿带着小黄狗从身边经过,赶忙转身跟了上去。
林霜听到外头动静,转头看了一下门外,没见人,也没在意,低头给鸡腿鸡翅裹上面糊,准备下油锅炸。
鸡腿下油锅炸好后,再淋入调好的蜂蜜酱汁,这道菜就大功告成了。
今日的午饭是白米饭和大锅菜,大锅菜有猪肉、肉丸子、香菇和白菜,一大锅子就放了十来斤肉,还算丰盛。
蜂蜜鸡腿肉上桌,每人一个鸡腿一个鸡翅,吃得大伙儿忍不住舔手指头。
原本是想给薛鸾另外开一桌,她不愿,说要和乡亲们一起吃。
她平日久居闺阁,相处的都是同龄的小姑娘,如今既然打算要给自己谋一条出路,总不能还一副千金大小姐的姿态,什么人都不接触。
乡亲们知道她是薛大夫的女儿,对她也极其友善。
薛鸾只是少有这样与人相处的经验,但人很机灵,一开始有些害羞,但很快就变得落落大方。
她家教极好,进退有度,跟村民处起来很是融洽。
林霜见状,也没胡乱插嘴,只是笑着看她们说话,招呼着大伙儿夹菜。
在她看来,每个人都有从稚嫩走向成熟的阶段,薛鸾只比自己小了两岁,如果不是重生归来,自己在她这个年纪,所见所闻不过方寸之间,眼界更窄,更不知所措。
怀贞拉了她一把,而她拉了王秀秀一把,拉了张麦娘一把,以点滴微薄之力影响身边的人。眼下,她乐得见到有像她一样的姑娘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成长起来。
她自认是一棵小草,没有远大的志向,但身边的女孩们或许就是一棵棵大树的幼苗时期,这时能护她们成长,将来大树长大了,也能遮出一片树荫,为小草们遮风挡雨。
鸡翅很甜,萍儿乐得喜笑颜开。
江老太把甜甜的蜂蜜酱汁捞到米饭里面,吃得津津有味。
小黄狗今日脸上消肿了些,躲在桌子底下吃鸡骨头,忙得都没工夫抬头。
等吃完饭了,林霜带着薛鸾去了地里。
两个月以前埋下的种子都已经长出苗来了。
板蓝根和荆芥这些一年周期的药材,如今已长出有巴掌那么高的植株,叶片翠绿茂盛。二三年生的长势就稍微慢一些,还处于相对幼嫩的状态。
移植过来的那些除了有几棵在运输路上烧坏了种不活,剩下的长势都还不错。
“这边三亩种的是板蓝根、白芷、丹参、荆芥、夏枯草、益母草,明年夏末就能收获。那边两亩种了黄芪、党参、当归和甘草,得两三年以后才有收成。还有那一块长得高一点的,是从鄞州拉回来的药苗,直接移植进去,一半是黄芪,一半是何首乌。”
薛鸾自幼就养在薛大夫身边,耳濡目染,又天资聪颖,对这些药材如数家珍,林霜一说她就明白,连连点头。
“那些一年生的,如果能种得好,明年就会带着乡亲们一起种。”
薛鸾笑道:“我看姐姐志不在商,既然如此,小妹近水楼台,姐姐便成全我罢?”
林霜嗔她一眼:“不然我带你来地里面作甚?”
当初在府城售卖磨喝乐的时候,薛鸾就已经见识了林霜的嗅觉和手段,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如今见她答应与自己合作,自是心花怒放。
如此一来,自己走出的第一步,还算顺遂。
与村民合作,不外乎种子和收购,以及种什么和种多少的问题,林霜和她细聊了一番后,薛鸾心中便有了底,但毕竟初出茅庐,不敢妄作主张,表示回去和父母商议过后,再做下一步计划。
开了个好头,让她原本对未来有些忐忑的心情稍微定了一些,也坚定了她要把这条路走到底的信念。只是想到昨日李长玉与她说的“不过要看看阿鸾有什么筹码”这样的话,心里忽地一阵鼓动。
长玉姐姐不缺钱,却不缺势,她能从自己身上要点什么?
自己又能给她什么?
第110章 达成合作
薛鸾从白水村回去后,把和林霜商量的事情同父母说了一遍。
薛大夫听完点头:“眼下合作的几个药商,都不止一次跟我抱怨,从北方买到的部分药材,运到南边十成要霉坏三成。若是咱们能在本地培育,确实能省上一笔。”
不说别的,单是从各州的深山老林将药材运到府城,运输成本都可能占到整体成本的二到三成,更别提要将同样的药材从遥远的南北边疆地区运过来。
薛鸾:“女儿算过一笔账,从北疆运当归来,每斤运费就要二十文。若在白水村种植成功,至少能省下三到四成成本。”
她取出随身带着的账本,数字密密麻麻列了半页。
薛夫人看着女儿这阵仗,既心疼又欣慰。
心疼她本该像其他闺阁小姐一般吟诗作画无忧无虑,如今脸上还尚带着稚嫩,却开始操持起家里的生意来了。
欣慰的是,这孩子当真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做了长远的打算。
“娘?”薛鸾察觉到母亲的目光,转头唤道。
薛夫人忙拭了拭眼角:“只是想起你小时候,小小的个子,背着你爹的药箱,总说要和你爹爹一样做个救人性命的大夫……”
“贩卖药材,为老百姓降低治病成本,女儿现在不也是在做这个事嘛?”薛鸾莞尔一笑。
勉强也能算是殊途同归了。
但除掉运输成本难题,还有一个最大的难点是,当地百姓不熟悉药材的药性和种植情况,无法确保培育出品质良好的药材。
薛夫人担心道:“药材可不比庄稼,先前就听说有人试种三七,结果全烂在地里,白白浪费了种子……”
“娘亲放心,单目前来看,霜姐姐那几亩地的药苗长势喜人,明年便可知结果。”薛鸾说道,“霜姐姐还正搭建荫棚,人参黄连,细辛三七这些娇贵的药材,都能在里面培育。”
薛大夫点头赞许,“瞧这阵势,霜姑娘必定深谙其道,我倒觉得咱们大可顺势而为。”
薛鸾接着道:“贩卖药材本就是赚差价,咱们不能只盯着运输这一块看,还可以按季节囤货。”
她将自己的小册子翻了翻道:“女儿整理了近三年药材时价表,按照着价目提前囤货或分销,总该错不了。”
“另外可分等定价。同样的黄芪,咱们可以按粗细分作‘旗’‘统’‘毛’三等。上等的专供大户人家,中等卖给医馆,下等的碾成粉末,做成药茶包!”
她笑道:“前日我在码头看见南边来的商船,一包普普通通的菊花茶,掺几片人参须子,竟卖到二十文一包!”
薛夫人若有所思:“说到这个……你外祖家在江南也有个偏方,把边角料配成‘四季养生汤’,或许咱也可以这么做?”
“妙极了!”薛鸾连忙记在账本上,“咱们还可以按节气配药包,春加薄荷夏添竹叶,光是包装就用不同颜色的桑皮纸……”
当日林霜在玲珑阁包装磨喝乐的招数被她学了个明明白白。
看着女儿闪闪发亮的眼睛,薛大夫心里高兴,只是嘴角却有些勾不起来。
这事要是真做起来,应当能成,他们家或许也能因为这个能打个漂亮的翻身仗。只是要做药材生意,还要和村民合作,种子不能不解决,药材的进货成本以及周转也需要很大一笔支出,更别提还要隔出相应的地方来给她做存储用。
他们家几天前刚支付了三百两银子买下冯二的牛黄,如今想要再拿出一大笔钱来,着实有些困难。
薛鸾看父亲笑容有些勉强,小心翼翼问道:“爹爹,咱家是不是没有银子了?”
女儿好不容易找到一条路子,薛大夫哪能承认,笑道:“银子的事爹会想办法,你专心做事便成了。”
薛鸾毕竟不是小孩子了,岂能容他三言两语就糊弄过去。
这两天计算成本的时候,早就把自家医馆进项和支出给计算了一遍,也大概知道家里眼下是什么状况。
“爹,娘,其实我觉得药材的事,咱们也不一定要自己扛。”
薛大夫愣了一下:“你想找人一起合伙?”
薛鸾点头,“找霜姐姐。”
“找霜丫头?可她一个小姑娘家家,她们能有多少银子?”
薛鸾笑道:“爹您是不知道去年府城风靡一时的磨喝乐,姐姐们是赚了不少银子。”
薛夫人忙附和:“霜丫头后来还专程带着礼品上门道谢,说阿鸾和她那些小姐妹帮了不少忙。”
“磨喝乐?鸾儿帮了什么忙?”薛大夫疑惑问。
“造势啊,”薛夫人瞪他道,“你就一头闷在你那诊房里,是一点都不关心外头的事儿。”
薛鸾便将当时在府城售卖七夕泥塑小玩偶的事情说了一遍,又随手算了一下,基本上可以确定林霜和胡桂英当时是大赚了一笔。
薛大夫也不禁吃惊:“这玩意儿竟比治好一个人还值钱。”
薛鸾:“有钱人的生意,哪是穷人能算得过来的,不过那活儿也就做得一两年,明年过后就不会这么好做了。”
薛夫人问:“她会愿意跟咱们一起合伙吗?”
薛鸾道:“我觉得有七成意愿,她特意搭了两间药库,要是单纯只想种药,不会这么大费周章。既然咱们有这层关系在,去问问也不碍事,要是能成,岂不皆大欢喜?”
薛夫人本来就对林霜和江怀贞二人印象极好,不管是当初秦升投毒事件的提醒,还是后来两人在洪灾中救人的义举,无一不把她的好感值给拉满。这会儿再听女儿分析几人策划的磨喝乐事件,更觉得此女靠谱,不禁蠢蠢欲动。
“那鸾儿便去问问,若是能成,有她一起,娘也能安心些。”
薛鸾欣然应下,第二日就去了白水村。
林霜听她说明来意,眉开眼笑道:“这如何不成?既然阿鸾看得起霜姐姐,姐姐便入了你这一局。”
她确实是有动过这方面的心思,但实在舍不得眼下的日子,舍不得江怀贞。
江怀贞自然不会拦着她做生意,可一旦踏入这一行,就意味着终身忙忙碌碌,分给家人的时间就更少了。
而且另一头的秦家虎视眈眈,少不了要和他们对上。不只是秦家,只要做这些营生,就会有无穷无尽的竞争对手,她讨厌那些尔虞我诈的关系,她只想跟江怀贞在村子里好好过日子,给江老太养老,把萍儿抚养长大,如此便足矣。
只是这样的话,上一世用性命换来的那些知识和经验,就白白浪费了。
如今薛鸾请求合作,她不用出面,只需出钱和提点,再合适不过。
于是欣然应下,答应入股二百两银子。
薛鸾拉到合作伙伴,钱的问题解决了,欣喜若狂跑回家,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父母。
时隔两日,薛大夫便将医馆隔壁的两个院子买下来,打通之后作为让薛鸾大展拳脚的地方。
同时将永安堂的招牌换上,从内部将产业一分为二,前部分为医馆,后部分连同新买的院子打通,作为药铺。
他和杨大夫在前头坐诊,而后边的药铺则由薛鸾负责,两边分开管理,不再混为一谈。
林霜也被请到场提了一些建议,事情开展得很顺利。
唯一让她担心的,还是秦家。
上一世永安药铺亡于两件事,第一件就是医馆的水井存在疫病源头,导致就医的百姓和医馆的大夫伙计全部染病。
好在薛大夫这些年为老百姓看病,惠及不少人,一时间没能把他打倒,过后依旧还是有很多人继续前去就医。
直到后面又迎来了致命的一击。
具体是什么事,林霜不得而知,只知道经过那件事后,永安药铺的口碑直线下降,终于还是倒了。薛大夫锒铛入狱,夫人带着一双儿女,离开昌平县,不知去向。
这一世投毒没有成功,秦升被带去衙门,最后还死在了里面。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以秦老夫人的睚眦必报的性子,绝无可能就此揭过。
如今薛家正式抬出永安堂的名头,还内部做了调整,算是和秦家的济世堂对上了。
薛大夫医术精湛,用药价格低廉有效,和普通小老百姓具有天然的亲和力,一旦药材方面跟得上,要是再扩大场地多请几名大夫出诊,这将会给济世堂带来重创。
秦老夫人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但陷害一事林霜只知结果不明原因,唯有明里暗里提醒薛家父女要小心注意。
……
直到十一月底,有人捎了一封信进西山谷。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今月二九,将有一患心疾者,误食禁药诱发肝阳上亢,导致剧烈头痛,到永安堂就医。此乃陷阱,小心为上。
落款:秦冲。
林霜看完信,心脏顿时怦怦直跳。
她意识到永安药铺的第二大劫马上就要到来了。
但要怎么跟江怀贞解释秦冲的事?
毕竟这一世,她根本就没见过秦冲,更谈不上有什么瓜葛。
信没有瞒着江怀贞,果然对方看完,皱了一下眉头:“这个秦家少爷怎会这般好心,特意写信来提醒?”
林霜只得摇头:“我也不知,但不管怎么样,既然有人透露消息,咱们还是得提醒一下薛大夫那边,好商量对策。”
江怀贞嗯了一声,随即又面无表情地睇了一眼那封信。
林霜心里不安,可一时也不知道该跟她解释些什么。
隔日两人一大早便进了城,直奔永安堂。
医馆内依旧是人满为患。
待薛大夫急匆匆赶来内室。
林霜则直截了当道:“明日将会有人因为急症,到永安来治疗,这个人,不能治。”
薛大夫愣了一下:“这是为何?”
林霜点头:“他原患有心疾,被换了药,又误食禁药诱发肝阳上亢,不论你开什么药,你都救不活他,到时候反倒会惹上一身骚。”
这明显是被人设下的局,薛大夫几乎可以预想到,一旦自己失了手,会是怎样的后果。
“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他不安地问道。
“我在秦家里边认识人。”林霜说着,不敢看旁边的江怀贞。
薛大夫闻言,一咬牙:“既然如此,那我明日不开门便是。”
林霜摇头:“若是不开门,他们便会换着另外一天来,防不胜防。”
“那该如何是好?”
“正常开门,不过杨大夫得休息,明日您一人接诊即可。待他们一靠近,再临时外出诊病,铺子里没有大夫,他们无计可施。如此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到时候再让怀贞在衙门的朋友出面,引着他们前往济世堂治疗。”
薛大夫一听,赶忙点头:“这样也好,万一这个病人当真有救,转到济世堂,或许也能捡回一条命。”
两人和薛大夫道别后,便回了莲花巷的家中。
林霜以为江怀贞会问点什么,可她却没有开口,这多少让她心里有些忐忑。
她不知道能不能把自己重生了的这件事告诉对方,如此离奇诡异的事情,对方会不会信,会不会因此疏远她?
但她有预感,这个秦家少爷必定不会轻易对她放手。
如此一来,两人频繁接触,怀贞再体贴再喜欢自己,也未必能包容自己。
她暂时想不到其他办法,只能极尽温柔地对江怀贞好。
只希望她喜欢自己大过一切,便不去过问这些事。
还有,要尽快想办法让姓秦的断了和自己联系的念头,否则迟早要出事。
“我们今晚就住城里吧?”
江怀贞道了一声“好”。
“不过得和桂英说一声,让她去永安药铺门口附近守着,若是人送过来的时候,发生纠葛,有衙门的官差在,就不至于被绕进去有理说不清。”
“好,等晚上下值了我去找她。”
说完正事,林霜才看着她道:“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正好这会儿在城里,买食材也方便,我给你做好吃的。”
江怀贞摇了摇头:“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林霜见她似乎神色无异,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嗔她一眼:“问你等于白问,我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便出门去买食材。
随后花了浑身解数,做了两道甜点,一个是毕罗,还有另外一个是透花糍。
毕罗是一种带馅的点心,有甜、咸等多种口味。是当下最流行的甜点,一些甜品铺子都有售卖。甜毕罗的馅料丰富多样,常见的有樱桃毕罗,将樱桃去核后,与糖等调料混合制成馅料,包入面皮中蒸熟或烤熟。
这样的毕罗外皮薄而有韧性,内馅香甜多汁。
江怀贞还挺喜欢吃的,只是见她琐琐碎碎地弄了老半天,心疼道:“附近甜品店就有,直接在店里买了就是,何必自己亲自动手那么辛苦?”
林霜哼了一声道:“我刚刚就该在店里买一份回来让你对比,他们做的馅料有我做的好有我放的多吗?这樱桃都是新鲜的,每一颗都很脆,不像店里那种软趴趴的!”
“你快试试这个透花糍,看看好不好吃。”
林霜说着,拿了一块送到她嘴边。
江怀贞把刚刚吃的毕罗咽下去后,又喝了一口水,才接过来送进口中。
透花糍是用糯米粉制成外皮,里边包着豆沙,口感软糯香甜。
江怀贞嚼了两口咽下去后道:“刚刚应该先吃透花糍,它没有毕罗那么甜,吃了毕罗再吃这个,就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那你喜欢吃哪个嘛?”
“都喜欢,”江怀贞道,“都是甜甜的,吃了会觉得很开心。”
“……你不开心吗?还需要点心来哄你开心?”林霜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江怀贞笑笑:“我每天都是这个样子,没有什么特别开心的事,眼下也没有不开心的事。”
林霜笑容微微敛了些,问:“那我和你亲热的时候,你也不开心吗?”
江怀贞神情一滞,随即轻声道:“开心的。”
林霜没再说话,支着下巴看着她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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