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移植药材
马桂花觉得这几日丈夫看她尤其不顺眼,生挑鼻子竖挑眉的,哪里有一点不如意的,就冲着她破口大骂,和以前的窝囊样判若两人。
眼看这日刚煮好饭坐下来吃,他看着碗里的稀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将筷子重重地放到桌上,骂道:“这是什么,白水吗?一碗饭里不见几粒米,吃这个哪里有力气干活?”
马桂花没好气道:“今年有多少收成你心里没数?还想吃干饭,做梦吧你!”
林满仓骂道:“没有收成还不是你作的,当初霜丫头说下雨的时候,我说要收稻子,你非不让收,现在收不上来米了,倒怨起我来了,我真不该事事都听你的,弄到现在,这个家家不像家,外头不知道多少人看笑话!”
马桂花一听他提到林霜心里就来气:“你还敢提那个小白眼狼,养了那么多年,现在向着外人,处处和咱们作对,真该天打雷劈——”
“你还敢说她——该天打雷劈的人是你,”林满仓打断道,“要不是你,我们伯侄二人也不至于离心到这个地步,你说你,嫁到我们林家这么些年,都干了些什么好事?一整天寻着鸡毛蒜皮的事儿跟人发生口角,邻里之间你说哪个没跟你干过架?如今村子里,哪个不在背后说你,连我也跟着受累。”
马桂花从来就不是个软柿子,“啪”地摔了筷子,碗里的稀粥溅在桌面上,“林满仓!你现在倒装起好人来了?当初是谁默许我把那丫头片子当牲口使唤?是谁半夜指使她给你端的洗脚水?”
“如今见人家发达了,就想把脏水全泼我头上?”
林满仓脸色铁青,突然抄起粥碗砸在地上。
粗陶碎裂声惊得院里啄食的母鸡扑棱棱飞上墙头。
林霞见状,尖叫着赶忙躲回房间里去。
“反了你了!”林满仓一改往日的窝囊相,面目狰狞地一把揪住马桂花的发髻往墙上撞,“要不是你整天撺掇,我能把亲侄女八两银子贱卖了?现在全村都指着脊梁骨骂我!”
每说一句就撞一下,墙灰簌簌落在马桂花扭曲的脸上。
隔壁瓦松家的狗狂吠起来。
马桂花挣脱不开,脑袋被撞到墙上,额头上冒出血来。
她性子泼辣,嫁过来这么久,就从来没被人这样对待过,就算是林满仓,以前也不敢这样打她。
头上疼得厉害,一股委屈蹿上心头,呜呜呜地大声哭了起来。
等林满仓终于放开她的头发,她转身往房间跌跌撞撞跑去:“好你个林满仓,你如今倒学会打人了,我走,你爱跟隔壁那个死瘸子一样当光棍,我让你当。你最好别去求我回来!”
她跟林满仓同床共枕那么多年,又怎么会不知这个男人心里想什么,无非是眼红林霜在城里买了宅子,想拿自己开刀去讨好她。
可怜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他那好侄女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万不可能再会被他拿捏。
她也认定了林满仓骨子里就是个好吃懒做的,到时候讨不到好处,又不舍得下力气干活,回头还不是会求到自己的脚边?
于是没有丝毫犹豫就收拾了衣服,提着包袱就往娘家去。
林霞见状,哭着追上来道:“娘,你走了我怎么办?”
马桂花和林满仓的大女儿林雪早就出嫁,林果去学堂了,只有二女儿林霞留在身边。
马桂花当初卖林霜的那些银子,就是想着要把林果给供去念书。
如今家里就剩小女儿林霞一人,她还想让她留在这里给自己当个耳朵,哪里会带她一起走。
小声交代几句后,抹了一把头上的血,头也不回地走了。
……
从城里返回到家后,江怀贞先是去柴房烧了香。
江老太早上见她们俩一前一后出了门,这会儿再看马背上横着个黑布包裹,便什么都明白了。
想到孙女还没辞掉这行当,还被这二人给糊弄了一番,心里来着气,说话夹枪带棒的。
早上的粥还有,林霜默默去摘了菜。
打了几个鸭蛋,炒了一碟蛮瓜炒蛋,再弄个青菜,午饭就好了。
江怀贞在柴房烧完香,肚子饿得直叫唤,还是先去哄老太太。
老太太没理她,她只得来吃饭了。
看到饭桌上摆着两个白胖胖的大包子,惊讶问道:“你什么时候买的,我都没看到。”
林霜道:“行刑之前就买的,是你一直没注意。”
早上老太太起来就煮了粥,一锅吃一天,江怀贞干了体力活,午饭吃粥肯定不顶饿,就给她买了包子送粥。
江怀贞心里发暖,难得生出胆大的心思,凑过来要去亲她,却听到门口传来“哒哒”的脚步声,赶忙又缩了回去,坐直身子,开始吃饭。
萍儿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浑身脏兮兮的,见到她们回来了,蹦蹦跳跳地跑进屋,嘴里叫着“姑姑。”
林霜转头看了她一眼,嫌弃道:“快去洗澡换衣服,一会儿奶看到了,准要骂你。”
萍儿看着桌上的大包子道:“我也要吃大包子。”
“给你留着呢,先去洗澡。”
“姑帮我舀水。”
江怀贞正要起身,被林霜按回凳子上:“你吃你的。”
说着站起身,去给她打了一桶温水,倒到大盆子里兑了水,再把换洗的干净衣裳挂在旁边的凳子上。
小丫头扒着盆沿耍赖:“姑给我搓背嘛……”
“美得你!”林霜弹她个脑瓜崩,“好好洗,洗不干净就没有包子吃,”
“好的吧。”
“洗完澡了记得把脏衣服泡了。”
“知道啦姑。”
林霜见她回答得乖巧,这才转身回屋。
刚坐下来拾起筷子,就忍不住唠叨道:“得亏咱们没有孩子,小小的婴儿,哪能照顾得过来?”
正在夹菜的江怀贞听到这句话,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不过没有应声。
林霜见她这副模样,心里痒痒的,膝盖碰碰她,轻声道:“要是咱有个娃,你疼不疼?”
江怀贞筷子差点没拿稳,“胡、胡说什么呢……咱们又不会有孩子。”
林霜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打个比方嘛。”
江怀贞听出她调侃的意味,索性不再理她,赤红着双耳低头认真吃饭。
“榆木疙瘩!”林霜轻骂道,“一点情趣都没有。”
吃完饭,时间就到申时了,林霜忙着去整理昨晚上带回来的那些药苗。
种植药材是一门深奥的学问。
和农作物不一样,药材的生长周期相对较长,包括黄芪、党参和当归这些常用药材,成长期跨度都在2到3年之间。
又比如人参和何首乌等,一般需要4到6年甚至更长时间才能收获。
周期越长,价格越高,一般人家如果选择种植这些药材,短期内不能获得收益,熬不起。
她答应村民们跟着一起种植,也是选择一年周期左右的那些药材。
自家现在七亩地,两亩水田还是和以前一样种水稻。剩下的五亩旱地,林霜规划是,其中的三亩种植一年周期的药材,包括板蓝根、白芷、丹参、荆芥、夏枯草、益母草这几种,每样种上半亩。
而剩下的两亩,则种植黄芪、党参、当归和甘草这几种两到三年跨度的药草。
药材的种子比较耐放,一般能保存一到两年,而黄芪和党参甚至能保存五年左右。从鄞州买回来的这些种子,就算今年种不完,也可以等着后续有空了继续开荒再种下去。
拉回来的这药苗,黄芪和何首乌各占一半,都是两三年以上生长周期的药材。
直接移植这些已经培育好的药苗,能够大幅缩短药材的收获周期。
这些药苗连带着土壤一起挖出来,根部还包了苔藓和湿布,加上天气开始变得凉爽,三天五天之内进行移栽是没有什么问题。
两人扛着锄头下了地,一个负责挖坑,一个负责栽苗。
几天前翻地的时候,烧的肥料混着猪粪和鸡粪,成了最肥沃的农家肥,每个坑里面埋上一点,就足以支撑这些药苗所需的养料了。
江老太气归气,但家里忙着农活,她也来跟着一起帮忙,拿着锄头跟在后面埋土。
萍儿洗完澡,不敢在泥里打滚了,拎着个竹筒在垄沟里窜来窜去,忽然举起一条扭动的蚯蚓:“姑姑!地龙!”
“放回去,”林霜头也不抬,“这可是松土的好帮手。”
小丫头吐吐舌头,把蚯蚓重新埋回土里。
直到山谷入口处出现一大两小的身影,朝这边走来。
江老太踮着脚望了望:“哟,麦娘带着两朵花儿来了!”
萍儿一听大花小花来了,站起身转头张望,随后发出一声欢呼,蹦起来就往那边跑。
等母女仨走近了,张麦娘笑道:“上回孩子们装竹象送过去,我一直忙着也没得把盘子还回来,今天刚好把那几块地翻完了,才得空送过来。”
张老太欣赏张麦娘的勤劳能干,待她的态度也尤其好:“两个盘子值当啥,忙不过来就算了,回头让萍儿过去拿就是。”
“久不过来,顺便过来看看。”麦娘笑着推了推身边的大花,“去,拿果子拿去分给江奶和姑姑她们。”
江老太眯着眼睛问:“啥果子哟?”
“菜头在山上摘了几个石榴,我尝了一下,还挺甜的,拿过来给大家一起尝尝。”
大花提着小篮子走到江老太跟前,拿了一个递给她。
江老太摆手:“我这老牙可啃不动,你们小娃儿吃吧。”
大花见她不拿,又提着篮子去到林霜面前。
林霜接过石榴在衣服上蹭了蹭:“正好渴着呢,咱大花来得真是时候。”
大花害羞地笑了。
一旁的小花踮着脚,从篮子里挑了个最红的,噔噔噔跑到江怀贞跟前,也不说话,仰着头递给她。
江怀贞接过石榴,手背轻轻蹭了蹭她红扑扑的小脸。
小丫头“呀”了一声,扭着小屁股跑到母亲身边,扎进她怀里。
众人见状,忍不住哈哈大笑。
麦娘看着地上一地的药苗,问道:“这是要种药材?”
“是啊,”林霜抹了把汗,“今年先试种,要是收成好,明年你们想种也成。”
张麦娘想了想:“还不知道能不能忙得过来,反正明年不能种,后年也能种吧?”
“咋不能,什么时候都行。”
张麦娘笑道:“那不担心,等到时候再说。”
说着走过来,接过老太太手里的锄头,帮忙跟着一起挖坑。
她常年劳作,不到三十岁就已经是农田里的老把式,下锄又快又稳,也怪不得江老太会欣赏她。
第92章 孙康来家
等最后一棵药苗种下去,时候也不早了。
林霜收拾着锄头簸箕道:“走吧,回去弄晚饭吃。”
张麦娘也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招呼大花小花回家。
“嫂子别急着走,”林霜忙拉住她道,“你可是陪着我们忙活了一下午,好歹也得一起吃晚饭再回吧。”
张麦娘笑道:“不了,菜头怕是已经早在家烧好饭了。”
江老太插话道“有什么打紧,让大花和萍儿去把他叫来一起吃。”
“真不用,”麦娘搓着粗糙的手掌,“咱两家谁跟谁啊。这一年得亏你们帮衬,我这日子才好起来。我也不怕你们笑话,我可一点没把自己当外人,要是想吃我自会留下来,不过家里还有猪有羊等着喂,这几个小崽子也得拾掇,活计堆到半夜都干不完……”
她说得恳切,林霜心里也跟着热乎起来,“那成,有事就让菜头来吱一声。”
“哎!”麦娘应着,招呼两个丫头,“大花小花,回家喽!”
大花和小花听到母亲叫唤,赶忙跑了过来,一左一右牵着张麦娘的手,沿着出谷的路往外走去。
等麦娘走远,江怀贞拎起水桶冲着林霜道:“你先回去做饭,我挑几担水来给它们洒一洒。”
林霜心疼她白天行刑,晚上回来还要挑水,但当着老太太的面又不好关心太过,只得点头道:“不用浇太多水。”
说着收拾东西,牵着萍儿往家走。
江老太看着江怀贞道:“你去挑水,我陪你浇一会儿。”
“不用,不费什么工夫,我一人忙活就行。”江怀贞道。
“犟驴!”江老太瞪了她一眼:“废话那么多,还不快去。”
江怀贞只得转身回去担水。
等水挑来了,祖孙两人一人一个瓢,一点一点地往刚种下药苗的地里一瓢一瓢地洒过去。
等洒得差不多了,江老太直起腰歇气,望着整齐的药垄感慨:“霜丫头真有能耐,认得这些金贵药材。要不是她,咱就知道种些稻谷杂粮。你真是走了大运了,才能把她领回家。”
江怀贞对“走大运”这几个字颇为认同,可不就是走大运了吗?不用花钱就把人买回家,人家帮忙照顾老人,给家里挣钱,带着一家子发大财,甚至……甚至还把自己送到她的床上来……
“我会一辈子对她好的。”她说道。
江老太哼道:“你敢不对她好?”
暮色渐浓,祖孙俩正说着话,山谷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江怀贞手里的葫芦瓢一顿,警觉地直起身子。
那马蹄声越来越近,转眼间已到院门前。
远远望去,发现来人竟是孙康。
江怀贞突然想起今日在户房时候对方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蓦地一提,扔下水瓢就往家跑。
孙康正要往屋里去,听见脚步声回头,见到是她,口中叫道:“小江——”
“出什么事了?”江怀贞喘着气问,“这个时候来?”
孙康抹了把汗,将那日在户房见到县尉和孙押司前来调取户籍的事与她说了。
“我偷偷地跟着他们,听到他们说要瞒着孔大人,不报林姑娘和林满仓已断亲的事……”
“今日在衙门,本来就想跟你说的,不过当时有外人在,我也知道等下值了才赶过来。”
江怀贞眼神一凛,拽着他就往厨房走:“进屋和林霜再说一遍。”
厨房里,林霜正蹲在灶台边择菜,见两人进来,手上动作一顿。
等听完孙康的话,她手里的菜梗“啪”地折断,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不出意外,林满仓应该是在外头借着我的名义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灶膛里的火“噼啪”炸响,映得林霜半边脸忽明忽暗。她慢慢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孔大人应该是查到了这些事,怕是看在咱们救人的份上,才没追究这事。”
江怀贞也想到了这些,急忙问道:“林满仓能借着你的名义做什么事?”
孙康道:“我这几天偷偷查了一下……他收了一些灾民给你的谢礼。”
“好个林满仓!”林霜冷笑,“我三番五次推拒灾民的谢礼,倒叫他捡了个大便宜!”
江怀贞问:“要现在去跟他当面对质吗?”
林霜摇头:“他承不承认是一回事,就算承认了,可收了谁的银子,找了谁办了什么事,我们没有办法凭自己的力量找到那些人,并且进行澄清,搞不好还反被倒打一耙。”
只能报官,通过衙门查证并通报,才能把林满仓玷污的名头给清理干净。
但现在旧县令已经被斩首,而新县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到任,衙门如今必定是那个狗县尉做主,这个时候去报官,无异于羊入虎口。
她们唯有等,等县令到任。
“这件事我们晚上先商量一下。”
说完这些,她才看向孙康道:“得亏你及时跟我们说了这个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我和怀贞感激不尽。”
不仅如此,他还帮忙去查了林满仓。
可见,这人还真的变了。
孙康听她道谢,一张恶脸也露出几分不自然的神色:“当日发洪水,你们救了我和我娘,权当是报恩了。”
林霜想着他白天归还的那一两银子,笑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不必客气。你急急忙忙赶来,应该还没吃饭,和怀贞去外边休息一会儿,待会儿一起吃饭。”
孙康哪好意思留下来吃饭,赶忙摆了摆手道:“不了不了,我得回去,我娘还在家等我,就不留了。”
他坚持要走,两人也没办法留人,只得送他出门。
准备上马的时候,孙康突然转头道:“林满仓应该是在城里租了一处房子,还……养了个女人,地址在城东柳巷的第三个门,门前挂着一对兔子灯笼。”
听到这儿的林霜气急反笑。
但当着孙康的面,还是强压着心口的怒火道:“这个消息对我们来说很重要,辛苦你了,改日进城定会重谢。”
“那倒不用,”孙康翻身上马,“我走了,要是还有其他消息,到时候我再想办法传给你们。”
说着驾的一声,马儿朝山谷外边跑去。
江老太这时候提着两个空桶回来,见二人站在大门口,问道:“那人来了说什么?他两天前来就来找过你们一趟,你们不在家,问他咋回事他又不说。”
林霜看了江怀贞一眼,想到早上瞒着她行刑的事,回来后惹得老人家不快,于是也没再隐瞒她,把林满仓的事情和她说了一遍。
江老太果然很生气,张口就是骂。
林霜想着反正山谷里骂外边也听不见,随她去了。
直到吃完晚饭,老太太道:“得想办法把那不要脸的给处理了,任他这么胡搞下去,到时候你们俩的名声也跟着臭了。”
孙女当刽子手是没什么好名声,可那针对的是那份差事,她为人清白做人端正,问心无愧。但林满仓惹的这个事不一样,骗取灾民谢礼,这可是犯罪的事,是丧尽天良的事。
林霜点头:“我和怀贞正想办法,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江老太认定她是个有本事的,终于才没有再继续唠叨下去。
还没等林霜和江怀贞具体想出什么办法,隔日家里竟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看着眼前这个很久不见的大堂姐,想到她往日人前一面人后一面的嘴脸,更别说她父亲还做出这种不要脸的事来,林霜不冷不热道:“有何贵干,没事我要下地去干活了。”
林雪是林满仓和马桂花的长女,年长林霜五岁,嫁出去也有五年了,如今育有一子一女。林霜小时候没少被她欺负,几年不见,对她很是无感。
林雪看着眼前长得越发秀丽的堂妹,细棉布衣裳浆洗得挺括,发间别着秀气簪子,哪还有当年那个黄毛丫头的模样?
想起母亲说的,自从她被江家买下来以后,整个人就像撞了大运似的,又是做饼子生意,又是做玩偶的生意,赚了个盆满钵满,如今都在城里买了房子了。
一直被自己瞧不起的人,现在却混得比自己好,林雪自然不会高兴到哪里去。她心里泛酸,脸上却挤出笑来:“小霜出落得越发水灵了。”
林霜懒得听她说客套话,“有话直说罢。”
林雪绞着帕子,终于道出实情:“小霜,你应该也听说了,爹前几日把娘打回了娘家……你能不能帮着劝劝,让爹把我娘给接回来。”
林霜瞬间就猜出来,马桂花被赶回去后,等了两天没见林满仓去接人,才让大女儿来当说客。
要不然就是林雪知道母亲被打回娘家,想当个孝女,自作主张找上她来了
林霜嗤笑一声,“你们家的家务事,与我何干?我早就不是你们林家人了。”
“爹打娘是为着你啊!”林雪急道,“说当初不该被那个王婆蛊惑,被她诱哄着把你送去给秦家冲喜。我当时就和娘说了,小霜若是不愿,不嫁过去便是。可娘说虽然是续弦,可秦少爷也是长得一表人才,家世又好,算是咱们高攀了,我找人打听了,现在秦少爷还活得好好的呢……小霜,其实爹和娘也都是为你好——”
林霜听着这话实在烦得很,不愿意听她讲下去,于是问道:“天没亮就找窑子的人来,八两银子卖了我,这事怎么说?”
林雪尴尬地笑了笑:“娘说她那是吓唬你,是因为你擅自跑去和人家说改了生辰八字的事,她气不过才唬的你。也没真想把你卖了,要不然你现在哪还能在这里?”
林霜没想到林雪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又悲凉又可笑,转过头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我之所以现在在这里,是因为我拜托江怀贞来救我,花了真金白银把我给买下来,如果我没有拜托她,现在我早就在窑子里烂透了!这些,你能想象得到吗?”
林雪被这目光盯得无地自容,仍不放弃道:“不管怎么样,若是没有当初那些事,就不会有现在的你,机缘因果,本就这么奇妙,但好在结果都是好的。”
林霜:“嘴巴在你脸上,任你怎么说。而且既然你父母拿了钱,银货两讫,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也无需来这里寻找不愉快。”
林雪摇头:“小霜,话不能这么说,二叔二婶自你三岁就去世,我爹娘养了你十几年,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旁边的江怀贞听了大半天,终于忍不下去,走过来道:“你没听她说吗,她不想和你讲话。”
林雪皱着眉头看着眼前比她还高出一个头的女子,以前她也见过江怀贞,但都是小的时候,如今长大了,竟生出这般让人惊心动魄的容貌。
她自认长得还不错,今日一来,先是发现被堂妹给比下去了,如今又来了这么个人,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
“小江啊……”林雪强撑笑脸,“这一年来多亏你照顾我堂妹了。”
江怀贞面无表情道:“我把她买下来了,她就是我的人,我对她好还是不好,都与你无关了。”
院角的母鸡“咯咯”叫着跑过,林雪被这话噎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再怎么样,小霜的根在林家,大家同一个村子乡里乡亲的,事情也没必要做得那么绝吧。”
江怀贞回道:“是你们先把事情做绝,就怨不得别人。”
江老太听到外头说话声,走了过来。
林雪早就从马桂花那里得知这老太太的脾气,原本还想多说两句,这下只得匆匆地冲着林霜道:“不管怎么样,我爹娘对你都有养育之恩,就连你爹,也是我爹拉扯大。但凡你还有点孝心,都不该这么对我的父母——”
话没说完,江老太听出了她的身份,立即加快了脚步,边走边骂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林满仓的大女儿啊,怎么,来这儿讨孝心来了?”
江老太恨极了林家这个时候还来招惹林霜,尤其是林满仓,居然还敢借着林霜的名义去招揽财富,骂到一半突然停下来,扔出了一个杀手锏:“你爹在外头养小的,嫌你娘人老珠黄才打的她,你还有脸来这儿充长辈?”
她心直口快,不吐不快。
江怀贞想拦着,却被林霜拉住她的手。
昨晚上还想着要想办法先把林满仓给镇住,让他这段时间不得出去行骗,正好林雪送上门了,让她把这个消息带回去给马桂花,以马桂花那性子,定是会好好闹一阵子。
至少这阵子,林满仓是不可能有时间再去作恶。
她们也暂时不用出面,免得打草惊蛇。
等到时候新县令上任,再把这无德的人给告上去,了结了这件事。
而听到老太太这一句的林雪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两步:“不、不可能……我爹都一把年纪了,家里也没什么钱,他怎么会去外边养别的女人?”
林霜慢悠悠道:“你要是不信,尽管去城东柳巷的第三个宅子那儿看看,记住了,那宅子门前挂着一对兔子灯笼,可别走错了门。”
林雪脸色煞白,最后瞪了林霜一眼,转身就跑。
江老太冲着她的背影呸了一口,骂道:“什么玩意,轮得到她来这里说话?”
第93章 一出闹剧
“林满仓!你个没良心的畜生!”
一声尖利的怒骂从大门外传来,原本躺在床上的林满仓浑身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昨天早上他原想着进城一趟,看看能不能继续捞上一笔。谁知道刚出门被不知道哪个放路边的捕兽夹给夹到了脚趾头,只得暂时在家休养两天。
至于马桂花,他这两天逍遥得很,早就把她抛到脑后去了。
却没想到这臭婆娘的声音这时竟炸在门外,怎能不让他吓一大跳。
门外的马桂花带着三个虎背熊腰的兄弟,一脚踹开林家大门。
她头发散乱,眼睛红肿得像两颗烂桃,粗布衣裳上还沾着灶灰,显然是刚从娘家一路哭骂着赶来的。
林满仓如今口袋里多了点钱,比以前多了些底气,套上鞋子就往门外去。
谁知刚一探头,就见马桂花抄起檐下的扫帚劈头盖脸打来:“用老娘的卖命钱养女人?我让你养!让你养!”
“疯婆娘!你在说什么啊——”林满仓抱头鼠窜,却被马家老二一个绊子放倒。
马桂花一脚踹在他的胸口上,咬牙切齿道:“我说什么?你还跟我装傻充愣,你看看她是谁?”
马老二揪着个头发蓬乱的女子出来,正是林满仓在城里养的外室。
门外里很快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指指点点声此起彼伏。
“住手!”林满仓看到马桂花扯着外室的头发,想去拦,却被马家三兄弟团团围住。马老大一拳砸在他肚子上:“狗东西,我妹子给你生儿育女二十年,你就这么对她?”
娇娘哭喊着挣扎,精致的发髻散成一团乱麻。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
“都闭嘴!”林满仓捂着肚子直起身,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马桂花!要不是你非要卖霜丫头,老子现在用得着偷偷摸摸?”
马桂花闻言一愣,随即暴怒:“放你的狗屁!江家去转户籍,是你跟着村正一起去!衙门里买卖的契书,也是你按的手印!到头来却说是我逼你的?我是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卖你侄女吗?卖来的那八两银子难道你没用?”
说着,她猛地扯开衣领,露出脖颈上的淤青,还有头发下边的血痂,“现在装好人了?前天打我的时候怎么不说?”
围观人群一阵哗然。
林满仓脸上挂不住,突然抄起扫帚朝马桂花抡去:“泼妇!老子今天非要——”
“你敢!”马家老二一把夺过扫帚,膝盖狠狠顶在他腰眼。
林满仓痛嚎着跪倒在地,正好对上娇娘惊恐的眼神。
他猛地一咬牙。
事到如今,只能搏一搏,把这毒妇给休了!
“当初卖霜丫头去窑子,可是你们马家牵的线!”他咬牙切齿道,“那老鸨就是你们村王麻子的表姐,这事总做不得假吧!”
马桂花顿时一惊。
林满仓见状得意起来。
“如今霜丫头在那场洪水里面救了那么多人,就连衙门里的官员都与她相熟,这事要是追究起来,你们马家人都难逃干系!”
这段时间接触了这么多人,他多少也学会了些狗仗人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
这话一出,马氏兄弟果然脸色都齐刷刷变了。
马老大牛眼一瞪,冲着他道:“那你想怎么样?”
林满仓冷哼一声:“我要休妻!”
“你——”
林满仓:“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去县衙告发你们马家贩卖‘抗洪义士’!到时候你们看看,霜丫头到底是向着我还是向着你们?还有,衙门的官老爷是听你们的还是听霜丫头的!”
马桂花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林满仓乘胜追击:“反正那老鸨我认得,到时候找她一对证,你们怕是得去坐牢!”
马家三兄弟虽然平日里在村里横行霸道,可一听说要见官,直接怂了。马铁柱咬着后槽牙,和马桂花交换了个眼神,梗着脖子道:“你要是铁了心要休,可以,但家产得对半分,否则门都没有!”
林满仓眼珠子滴溜溜转,心里拨起了算盘。
“家里的宅子还有田地是我祖上留下来的,这个你们总不能跟我抢吧?”
“放屁!”马桂花尖叫起来,“你是想让老娘净身出户,那我就把林果林霞全都带走!”
家里这些年是攒了些银子,但大多都给林果拿去念书了,要是连家产和田产她都没有份,银子还要分一半,那她岂不是亏大了?
听说要带儿子走,林满仓顿时黑了脸:“儿子你想都别想!”
“那你就折现!”马桂花哼道,“宅子田地带不走,你就给银子!”
林满仓道:“家里就那么些钱,你总不能全都拿走吧。”
“那你意思就是不要休咯?”马桂花冷笑。
她不是没想过和离的事,被打了一顿之后,就越发憎恶这个男人。
与其凑在一起过着窝囊日子,看着他拿着家里的钱去养别的女人,还不如趁早拿了银子走人。
这么些年林满仓厌恶她,她又何尝不厌恶这个废物一般的男人。
尤其这两个月来,这废物天天跑隔壁喝酒,地里的农活全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还有林霜的事,村里人对她指指点点,她也受够了,何不拿了银子在娘家附近买两亩地,再找父母补贴点儿建上两间房子开始新生活,也好过守着这么个废物男人过日子。
除了舍不得两个孩子。
不过如今孩子们都大了,眼瞅着林满仓这么过日子,没有其他进项肯定会穷困潦倒,孩子们跟着他过不下去了,还不是转头去找自己这个当娘的?
想到这里她觉得和离似乎也是件不错的事。
但她没想到,林满仓居然二话不说就妥协了。
马桂花红着眼眶,恶狠狠地瞪了林满仓一眼,转身进屋收拾细软。
不一会儿就抱着个包袱出来,里面叮当作响,显然是装了不少银钱。
“我们走!”马老大一挥手,三兄弟拉着马桂花往外走。
临出门前,马桂花突然回头,冲着林满仓啐了一口:“林满仓,你不得好死!”
围观的村民自动让开一条路,看着马家人悻悻离去的背影,议论纷纷。
那美娇娘不知早已逃到哪里去,林满仓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狼藉,突然有些恍惚。
……
这场闹剧,林霜没去看。
但江老太去了。
听着林满仓一口一个“霜丫头”,就恶心得不行。想到这不要脸的老货转头就要来巴结林霜,更是心塞。
等回了山谷,把林家刚才发生的那些事给林霜说了一遍。
“你都不知道他有多不要脸,所有的罪都推到马桂花身上,我倒不是说马桂花就没有错,可他林满仓就没有错?霜丫头你说说,你在林家的时候,你这个大伯是怎么待你的?”
林霜面无表情道:“他已经不是我大伯了,收了那八两银子后,我与他们就再也没有关系了。”
江老太仍不高兴道:“人家可不这么想,在外头还一口一个我侄女,呸,就等着吧,转头他就来找你。说你看,马桂花当年卖了你,我多好,我为了你我把她给休了,你跟我一起回去吧……”
光是想想那画面,都恶心坏了。
林霜本来就对林满仓借着她名义敛财这件事气得不行,日进再听老太太这么说,终于压不住心里的火气,冲着江怀贞道:“你明天进城去打听,新县令什么时候上任,得把这事解决了,拖越久越不知道会出什么变故。实在不行,我也不报官了,自行解决。”
村正和严婶婆来了。
林满仓和马桂花的事情给闹得这么大,他们怕牵扯到林霜,过来看看。
林霜顺势把林满仓敛财的事告知二人。
“我让冬至带人盯着他,在他家门口放了个捕兽夹,他夹到大拇指,这两天还出不了门。”
村正这时候才知道林满仓做了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气得浑身发抖。这次救人,他两个儿子都参与了,整个白水村的名气也因此打了出去,每次他出外边去,别人一听他是白水村的村正,都钦佩得不行。
如今竟被一粒老鼠屎给坏了一锅粥,他恨不得马上过去把林满仓给捉了来,千刀万剐。
严婶婆忙劝道:“这事可不是一两个人遭殃的事,那些受他蒙骗的灾民各个村都有,城里也有,咱们自己自个儿澄清,再怎么样都不比衙门做主,要是能再出个通告就最好了。”
“再说了,你们自己找他解决,如何处置他?还能杀了他不成?”
林霜沉默了。
林满仓这事影响恶劣,单靠她们自己确实未必能妥善处理。他收了哪些人的谢款,要是存心隐瞒,自己也不一定全都能审出来。
漏上一两个,反倒越抹越黑。
还是得找衙门。
查明真相,通报澄清。
还有,惩治恶人!
眼下只能等,等新县令上任。
但她也不愿让林满仓好过就是。
直到天黑下来,江怀贞刚要去洗澡,却被她拉住。
“怎么了?”
“你跟我去做件事?”
“什么事?”
“去挖林满仓的钱,他收了那些人的谢礼,咱得把钱给弄过来,否则让他给花了,回头拿什么还给灾民?”
江怀贞:“可我们不知道他把银子藏哪里?”
“我知道,”林霜往地上一摸就摸出东西来,又怎能不知,“先前他和马桂花藏钱的时候被我看到了,应该就在老地方。”
江怀贞将水瓢放下:“好,那走吧。”
有这么个不扫兴且事事积极配合的心上人,林霜松了一口气,拉着她趁夜出门。
眼下正值秋季,天上月亮很亮,两人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摸到林满仓家附近。
东屋林霞因为母亲的事,这会儿正窝在被子里哭。
而堂屋那边,林满仓和瓦松正在喝酒,听着舌头都大了,应该喝得不少。
林霜蹲在老屋后墙根,手掌触在地上,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林满仓没有把钱藏在自己的卧室,因为卧室是马桂花的天下,他在外边搜刮来的银子怎么可能愿意让马桂花知道。
他藏到了林果的房间里。
林果被马桂花送去学堂上学,一个月都未必回来一次,他房间少有人进去,林满仓自认为那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巧的是,林果的房间正是以前林霜的房间。
林霜冲着江怀贞轻声道:“我觉得我之前判断错了。”
“哪儿错了?林满仓的钱不在你认为的那个老地方?”
“对,老地方是他和马桂花的老地方,他这几天正和马桂花闹得凶,又怎么会放那儿。”
“那……”
“我觉得他应该会把银子藏在林果的房间里。”
“林果的房间在哪里?”
“林果的房间就是我以前的那间屋子。”
江怀贞轻哼一声:“鸠占鹊巢。”
不过这房间上次找鞋垫的时候她就爬进去过一次了,这次算是轻车熟路。
林霜已经确定银子的位置,冲着她道:“林霞在东屋那边哭,一时半会儿肯定停不下来,也不会无缘无故跑到林果的房间来。林满仓和瓦松看样子很快就醉了,正是动手的好时机。走吧,往我之前那间屋子去,你去把窗户撬开,我们从窗口爬进去。”
两人像猫儿似的贴着墙根摸到旧屋窗前。
江怀贞从腰间摸出匕首,将刀尖探进窗缝,轻轻一挑,“咯”的一声轻响,门闩应声而开。
窗扇被缓缓推开,露出黑魆魆的屋内。
两人在暗处待久了,依稀能辨出床柜的轮廓。江怀贞单手撑窗台,利落地翻进去,转身向林霜伸出手。
林霜先是踩上窗台,然后伸手抱住她的脖子,被她一下子抱进去。
轻轻落地,再开始翻找东西。
林霜懒得做戏,直奔林满仓埋着银子的地方。
床底下被他挖出来一个洞,上面压着一个箱子,把箱子挪开,再掀开盖在上头的木板后露出个土洞,里头藏着个粗陶罐。
“接着。”她将沉甸甸的罐子递给江怀贞,又细心地将木板复原。
江怀贞揭开罐盖,指尖碰到冰凉的银角子,便知道拿对东西了,遇于是在黑暗中冲林霜点点头。
两人摸回窗边,江怀贞先翻出去接应。
没想到才把人抱出去,怀里的人居然趁着黑暗,在她唇上舔了一口。
“你——”江怀贞手一抖,差点就把她摔在地上。
黑暗中传来林霜低低的轻笑,她将人放到地面,抱起地上的罐子,轻声道:“回家。”
两人蹑手蹑脚地原路返回,等走到大路上,终于舒了一口气。
江怀贞道:“我有点迫不及待想看到林满仓发现银子不见时候的表情了。”
林霜拿到银子,心情很是不错:“明天就能见到了。”
第94章 不翼而飞
林满仓和瓦松喝得醉醺醺的,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懒洋洋爬起起来,发现家里锅冷灶冷什么都没有。
猪圈里的猪也一直在嗷嗷叫,几只鸡围在门口等着喂食。
往时马桂花在的时候,虽然爱唠叨,但起来总是有饭吃的。
林满仓撇了撇嘴,嘴里叫着女儿林霞的名字,没有听到应声,心里瞬间不得劲。动了动脚指头,好像好了不少,便打算往林果的屋子拿点银子进城快活去。
没想到刚爬到床底,就觉得有些不对劲,这箱子放的位置和自己平时放的不一样,心里顿时一个咯噔。等终于挪开板子,才发现底下空空如也。
林满仓的天一下子就塌了。
整个天旋地转差点就要晕过去,等终于缓过气来,嘴里爆发出一声“啊——”
随后气急败坏地站起身,气势汹汹地朝外走去。
“林霞——林霞——”
林霞正在河边洗衣服。
一天之间母亲突然没了,这个家也散了,她整个人一片茫然,不知道该怎么操持这个家。平日煮饭喂猪都是马桂花在做,她大抵知道怎么做,却不愿意去做,但又不能怎么都不做,只能提着一桶脏衣服到河边洗。
没想到刚洗一半,父亲就拿着棍子怒气冲冲朝她跑来,一照面棍子就往她身上招呼,她疼得直叫唤。
林满仓打了几棍子,才喘着气停下来,问道:“林果床底下的罐子,你拿到哪里去了?”
林霞哭道:“什么罐子,我就从来没见过什么罐子,林果的房间被你们锁起来,我又进不去,我去哪里拿的罐子——”
林满仓闻言,拿着棍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记得早上进门的时候确实是拿了钥匙开的门。
钥匙一直都藏在自己的裤兜里,这几日就没离过身。
可要不是这死丫头,还能有谁?
难道是马氏那个贱人?
可昨天下午马桂花走了之后,他还数过一次钱,把家里的所有银子都放到那个罐子里。生怕马桂花哪天突然回来,他还特意不放自己房间里的老地方,而是放到林果那里。
既然不是马桂花,就只有眼前这丫头了。
想到这里的林满仓,挥起棍子继续朝林霞身上抽去:“你还嘴硬,家里面就我们两个人,不是你还能有谁?难道还能有鬼吗?”
眼看越抽越狠,林霞疼得哭爹喊娘。
河边几位一起来洗衣服的妇人看不下去了,围过来道:“林满仓,你昨天刚把媳妇赶走,今日又往死里打女儿,你到底在犯什么轴?”
“是在城里养了娇娘了,连亲生女儿都不想认了是吧?”
“不想认咋不让孩子跟马桂花走?”
“他怎么舍得,人都走了,谁伺候他?”
林满仓听着耳边七嘴八舌的声音,想到床底下那些不翼而飞的银子,面目变得更加狰狞,又朝林霞身上狠抽了她几记棍子,随即拖着她的领子踉踉跄跄地往家里赶。
同村的妇人见状,面面相觑。
“这人怕不是疯了吧?”
“要不要去跟村正说一声,万一把孩子给打死了怎么办?”
“还是得去说一声。”
村正正在地里干活,听说林满仓要把女儿给打死了,只得丢下锄头往林家赶。
到的时候果然听到里边传来一阵阵哭骂声,赶忙冲进去拦人。
其他村民也赶来看热闹,不到一会儿,门口就围了一大群人。
林满仓狠狠吐了一口唾沫道:“我藏钱的罐子不见了,这个家里除了她就没有别人了,不是她藏起来还能有谁?”
村正皱着眉头道:“你的钱不是都给马氏卷走了吗,你去哪里要那么多钱?”
林满仓顿时心里一慌,吞吞吐吐道:“我……我这些年攒的私房,不行吗?”
说到这,他突然打了个激灵,自己有钱的事,就只有瓦松知道,是不是这小子干的?赶忙踮着脚朝人群里望去,寻找瓦松的身影。
没见人,他有些着急,松开林霞就朝瓦松家里赶去。
瓦松睡在床上,迷迷糊糊被他给拖下床,睁开眼皮子张口还带着酒气:“怎么了这是?还能不能让人睡个安稳觉啊?”
林满仓一把揪住他的领子,质问道:“我的钱不见了,是不是你拿的?”
瓦松茫然地望着他:“什么钱?”
“我的钱,我所有的钱!只有你知道我有那些钱!”
瓦松好不容易才听清楚是钱不见了,瞬间清醒。
“你放哪儿了,怎么会不见了?”
他如今依附林满仓过日子,林满仓没钱了,他也跟着没钱花,哪能不着急。
林满仓看着他这模样,似乎不像是假的,一时候也不知如何是好,脚步虚浮地又回了家。
村正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问道:“林满仓,到底怎么回事?什么钱?还有你莫名其妙地休了你媳妇,一大早起来又打了女儿,是不是得了失心疯了你?”
林满仓没理他,又往屋里走,仔细检查了一下门上,锁头上还挂着钥匙,钥匙自己一直不离身。再往窗户那里瞧了瞧,才发现窗口处印着几个脚印。
而窗门只是轻轻掩着,根本没有挂上闩。
他瞬间寒毛竖起,警醒起来,大叫道:“有贼——有贼——”
这声嚎叫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狗,惊得围着看热闹的人群“哗”地退开半丈远。
林满仓赤红着眼扫视人群,却见到了后面鹤立鸡群的两个女子,其中一个正面朝他的方向,似笑非笑。
“是你!”他浑身一颤,像条疯狗般扒开人群扑过去,大声道,“是你——是你偷了我的钱——”
这房间是她以前住过的,她轻车熟路,一定是她!
林满仓这么想着,更是步步逼近。
林霜皱着眉头,看着眼前胡子拉碴浑身带着酒气的男人,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
村正走过来,一把将他拉开:“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见人就说别人偷了你的银子,就你这破败户能有几个钱,谁会想着去偷你的银子,况且你藏哪里,又有哪个知道?”
林满仓显然已经快神志不清了,他越来越确信,就是林霜拿了他的银子。
林霜则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怎么,发大财了?居然还有钱藏在罐子里?卖我的银子花完了吗?”
林满仓被她如此凝视,竟不自觉地浑身有些发抖,尤其那冰冷话音,让人不寒而栗。
但仍咬着牙,一字一句问道:“我的银子,是不是你拿的?”
林霜摇头:“我没拿你的银子哦。”
她没拿,她的怀贞拿了呢。
“还给我……还给我……”林满仓膝盖一软,竟“扑通”跪在地上。
瓦松刚来扶他,却被他反手抓住衣襟:“是不是你!定是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
林霜见状冷哼一声,冲着江怀贞道:“这里太臭,咱们回家吧。”
说着两人手牵着手,从人群中挤出去。
其他人见状,幸灾乐祸地看着林满仓,甚至有人趁机落井下石道:“满仓,昨天你还说休了马氏,是为了你侄女,你看你侄女似乎不领情呢。”
“呸呸呸,什么侄女不侄女,一年前他们夫妻俩把人卖出去的时候,人霜丫头就不再是他侄女了。”
“那没办法咯,你以为福星那么容易请的啊?”
众人纷纷散去,院子里只剩下林满仓和瓦松两人。
林满仓呆立在原地,双腿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过了好一会儿,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嚎道:“钱啊,老子的钱——没了——都没了——”
瓦松这才回过味来,一瘸一拐地挪到他身边:“所以,咱……咱们辛辛苦苦从灾民那儿弄来的银子,都被人给偷走了?”
“是我的钱!”林满仓猛地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瓦松,“是我攒的!”
瓦松嗤笑一声:“这时候你还有心思与我生分,要不是我给你牵线搭桥,就凭你这张嘴,能骗来半个铜板?”
现在倒好,竹篮打水一场空。
林满仓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心如死灰。
瓦松也泄了气,原以为这下子能跟着喝上肉汤了,好了,一文钱都没了。
“白忙活一场。”
“你说你怎么能连钱都看不住呢?”他抱怨道。
林满仓背对着他:“就算钱是我弄丢的,也轮不到你来说我吧?”
瓦松也是不满得很:“你以为这些钱我没出过力?我没为你招揽那些人?你口舌笨拙,一句话都不会说,还得我瘸着腿给你出面拉拢,现在好了,你不仅不承认我的功劳,还把钱给弄丢了!”
林满仓不说话了。
瓦松无奈道:“要不再去卢掌柜那里看看?”
地里的活儿瓦松是一刻都干不下去,可这样的坑蒙拐骗,他还是能提得起精神。
然而林满仓一下子损失了几十两银子,这时候已全然没了斗志,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瓦松见他不动,也跟着躺在地上。
直到晌午,两人肚子咕咕叫起来,林满仓才想起喊人做饭:“林霞——林霞——”
可没有人应声。
他爬起来,摇摇晃晃朝屋里走去,一个人影也没有,再推开女儿的房门,发现里面几件衣服已经不见了。
他狠狠地推了一下门边的椅子骂道:“走走走,全都走了——全都走了——”
瓦松一瘸一拐地跟上来,朝屋里头探了一眼,道:“这是跑哪儿去了?”
“都怪你!”林满仓突然暴起,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咬牙切齿道:“要不是你出的馊主意,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都是你害得我妻离子散,捞了一笔钱空欢喜一场,现在什么都没了!”
“你就是想让我变成和你一样的光棍——”
瓦松一把挣开他的桎梏,不满道:“放屁!什么叫我出的馊主意,钱进袋子时候的那滋味你总归还记得吧,是你自己没看好银子,到头来却赖上我。林满仓,不带你这样的,居然还过河拆桥。”
林满仓挫败地放开手,蹲到门边一动不动。
瓦松拖着瘸腿摸到厨房,翻出半坛劣酒,仰头灌了一大口,冷哼一声。
第95章 捉拿归案
江怀贞一大早起来就往城里去了。
林霜昨天已经交代过她,让她去衙门看看新县令什么时候上任,好把林满仓的事情给解决了。
进了衙门先去刑房。
卢青和胡桂英都出去办事了,整个刑房静悄悄的,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
正想找个人问问,却听到一阵脚步声从后边传来。
转头一看,只见一名身穿月白色襦裙的女子朝这边走来,身量高挑,通身气度不凡。
江怀贞不由得一怔,衙门里除了自己和胡桂英,她还没见过其他女人。就连自己当初,也是顶着个男人的名头进来。
见女子走来,她侧身让到一边。
没想到对方也停了下来。
旁边的一名衙役忙介绍道:“李姑娘,这位是咱们县的刽子手江怀贞,她父亲生前也是在衙门负责行刑。”
说着又冲江怀贞道:“小江,李姑娘是我们衙门新来的刑席,不可无礼。”
江怀贞没想到居然是县令的幕宾,低头道:“李姑娘好。”
一般来说,县衙正官为县令一人,副官包括县丞、主簿和县尉三人,但如今朝廷机构削减,很多县份就仅有县令一名正式官员,其余都是吏员。
正因行政官员编制有限,难以应对如此繁杂的工作,县令需要聘请相关幕僚协助官员处理各类事务,提高地方治理效率。
也正是后世所谓刑名和钱谷师爷等职能。
幕僚是由县令个人出资聘请,协助其处理政务,仅为县令差使。但也因县令赋予其身份,其他官员对上了她,也得给上几分尊重。
至于吏员和衙役,那就更不用说了。
在当下以男人为主导的整个衙门体系里面,一个女人走到这一步,必定有着绝对的真本事。
江怀贞心里也生出几分钦佩。
李长玉点头:“那日裴纳受刑,我在台下见过你。”
江怀贞回道:“刽子手活计粗鄙,但愿不要惊扰了姑娘。”
“那倒没有,你手法利落,只是便宜了裴纳。”
江怀贞与她不熟,不欲与她多说,但想到林满仓的那个案子,眼前这人既然是刑席的身份,少不了要经她的手。
“我若是案子要告,是否能找姑娘。”
“依规递交诉状即可,”李长玉截住话头,“门房登记,刑房编号,签押房批红,自会到我手上。”
“多谢指点。”江怀贞低头道谢,这才告辞。
李长玉看着远去江怀贞的背影,冲着身边的小吏道:“去一下户房。”
小吏闻言,赶忙朝前引路。
孙康的门口就对着大门方向,见到那月白色的身影出现,赶忙低下头,待一行人走过去后,又侧身过去,耳朵贴到墙上细听。
才听到新来的刑席冷淡的声音传来:“调出白水村林满仓和林霜的户籍档案。”
他心猛地跟着一跳。
眼瞅着那几个人要出来了,才装模作样地出了厢房去。
见到李长玉的时候,赶忙拱了拱手,叫了一声“李姑娘”。
刑幕并非朝廷命官,但作为县令的幕僚,在很大程度上制约着衙门各个岗位的工作。尤其李长玉身份特殊,更是县令的亲妹妹,因此衙门的官吏,都要给她几分面子。像孙康这种低级的小吏,对上她更是毕恭毕敬。
李长玉瞥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孙康则一脸谄媚道:“李姑娘也来查林家伯侄的户籍资料?这两人是犯了什么事,前几天何县尉也刚来查过一次。”
李长玉闻言,颇有些诧异地再次转头打量了一下他,却不作答,随后擦身而过。
孙康看着她的背影,摸了摸鼻子,才慢悠悠地返回厢房。
江怀贞回去后,把李长玉的事和林霜说了,林霜对这个突然出现的这个女人也没有什么记忆。
但既然新县令到任,林满仓的事也立马得解决了。
于是拿出家里许久不用的笔墨,开始撰写诉状。
两个人都不是有什么才学的人,江贵小时候送江怀贞去上过几年学,但写文章绝对没什么经验。而林霜则是跟着秦庆生和秦婉儿认了几个字,她接触最多的也仅限于药材的名字,其他的勉强认得个大概。
两人磕磕绊绊地写了份诉状,勉强能阐述情况。
林霜道:“拿去给村正看看,让他帮忙修改。”
林满仓的事,关系整个白水村的声誉,村正也很着急,见她们拿着诉状来,赶忙帮忙润了一遍色,迅速定稿。
眼看时间还早,江怀贞带着林霜又进城去了,赶在衙门下值之前,将诉状给递到承发房。
诉状递到承发房之后并不是马上处理,要先值堂书吏检查登记过后送往刑房,刑房主事会进行筛选并提交给县令,县令用朱笔批“准”“驳”或“候查”。
知县朱批后才送到刑幕那里。
林霜知道急不得,安抚着家里的几个人,耐心等候。
林满仓的银子被偷后,女儿也跑了,一下子被打击得一蹶不振,窝在家里喝闷酒不出门,倒省了一番事情。
这几日递了诉状,林霜也没闲着,五亩药田等着下种,日子过得紧实实的。
从鄞州带回的药苗栽下半亩,已经过去几日了,江怀贞把它们照料的很好,嫩生生的苗尖顶着露水,瞧着就喜人。
剩下的地,林霜盘算着一天种上一两亩,要不了几天就能种完。
种药和种庄稼没什么两样,左不过是挖坑、施肥、点种、覆土。
家里鸡马猪兔养得齐全,肥料自然不缺。江怀贞每日清理兔窝,都能攒出半筐兔粪,更别提猪圈旁那个沤了半年的肥坑,落叶、秸秆、杂草,混着牲畜粪便一块儿沤着,如今黑黢黢、油亮亮的,正是肥力最足的时候。
林霜负责挖坑,江怀贞去挑肥,施肥,萍儿帮忙洒种子,老太太拿着锄头跟在后面埋土。
严婶婆这几日都来帮忙。
她心心念念着明年也能跟着一起种药,想着这次跟着林霜她们一起,要是有什么要注意的,明年也不用怎么教就可以自行操作。
……
马桂花离开林家已经两天了。
林满仓躺在床上一身酒气,肚子饿得不行,只得爬起来去弄饭。
家里还有些米,但没有肉。
外头张屠户的吆喝声越来越近:“新鲜板油——”
那拖长的尾音勾得他肠子打结。
要是以往马桂花还在的时候,嘴里虽然骂骂咧咧的,但多少会给他几文钱去买上一斤下水,全家人也能润一润肚子。
现在口袋里一个铜板都没有,肉什么的想都不用想。
院子里的鸡和猪已经整整两天没有喂,老母猪饿得直拱篱笆,把竹片撞得哗啦作响。
他不是不会,但一下子损了那么多银子,泄了心力,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来。原本还打算干点活,最后又瘫在灶房的门槛上,动也不想动。
刚过晌午,随着一声“林哥”传进来,痨病鬼似的男人一瘸一拐地走进来,搓着手,“还没吃饭呢……”
林满仓有气无力地瞟了他一眼:“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给我煮点饭,我现在饿得都动不了了。”
瓦松嘿嘿笑道:“这有什么难的,我给你煮。”
说着还真的去拿锅子装米。
火生起来后,又去鸡笼子抓了一只饿得咯咯叫的大公鸡,一刀便割了喉。
林满仓见状,气得赶忙从躺椅上爬起来骂道:“谁让你杀我的鸡?”
瓦松道:“你看你,鸡不喂,等着它们饿死,还不如拿来祭一下咱们的五脏庙。”
林满仓还想说些什么,瓦松劝道:“银子没了便没了,再弄就是了。而且你好不容易把那黄脸婆给休了,这时候不该去找你那好侄女套近乎吗?”
林满仓想到两日前林霜那满脸嘲讽的模样,耷拉着眼皮道:“那日你也见到了,她看上去好像并不愿意搭理我……”
“这个白眼狼,不过好歹你也是当伯父的,哪能任她牵着你的鼻子走?”
“那我能咋办?”
“那还不容易?她三岁双亲去世,难道不是你一手拉扯大的?怎么说她也是林氏的子孙,如今发达了,难道连血脉亲情都不认?这样传出去,也有损她好不容易才立起来的名头。以前的那些破事也都是马氏的主意,跟你有什么干系。然后你再往她门前一躺,村子里少不了要说她忘恩负义,她总不能不理你吧?”
“一旦她不排斥你,那你就是‘抗洪义士’名正言顺的大伯,拉着她出去走一圈,人人都得给你们面子,到时候你想做什么,要点什么,难道还不容易?”
林满仓听着,越发觉得有道理。
“那我们现在就去找她!”
“老哥你急什么,好歹也得先填填肚子呀,吃饱了才有力气办事不是?”
林满仓这时候才觉得肚子饿急,瞬间又垮了下来,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一屁股瘫坐回去,等着瓦松瘸着腿伺候他。
待二人狼吞虎咽地吃饱喝足,换上一身干净衣裳,又顺手抓了几只鸡,这才雄赳赳气昂昂地朝着林氏族中几位老人的住处走去。
彼时,林霜和江怀贞正在地里忙活。
“姑姑——”萍儿脆生生的喊声突然从田埂上传来,“好多人往咱家来了!”
林霜直起腰往山谷口望去,看到了走在前头的林氏族长和几个族老,旁边跟着个土鳖似的林满仓,顿时心里一咯噔,转头叫道:“怀贞——”
江怀贞自然也瞧见了那群人,眉头一皱,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萍儿,往小路过去,去叫村正爷爷来。”
萍儿见她满脸严肃,赶忙应了一声,往小路跑去。
“别怕,说理他们说不过咱们,就算他们真要强行掳人,也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林霜心里稍稍安定了些,看着她那副护犊子的模样,忍不住轻哼了一声,“这世上,我就你一个亲人,你敢不护着我?”
江怀贞听到这一句,抓着扁担的手紧了紧。
林满仓远远瞧见林霜站在田埂上,眼睛一亮,立刻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还未开口,眼眶就先红了。
“霜丫头——大伯对不住你啊!”
林霜冷眼看着,连眼皮都懒得抬只淡淡道:“这是做什么?比县城戏班子还卖力。”
林氏族长见状,拄着拐杖重重一跺地,厉声喝道:“林霜!你眼里还有没有祖宗家法?”
林满仓见族长发话,立刻顺杆往上爬,捶胸顿足道:“都怪我糊涂,听信了马氏那毒妇的谗言,才让你受了委屈……可说到底,咱们才是一家人啊!”
瓦松在一旁帮腔:“是啊霜丫头,你大伯如今为了你,他连马氏也休了,几个孩子为此也不理他,都跑了,他现在就剩你一个亲人,你要是不跟他回家,你让他怎么活,这个家能怎么办?”
“是吗?”林霜似笑非笑,“当初去衙门办户籍,可是大伯亲自去的,户籍文书上还有你手印呢,要不要我去拿来大家伙看看?”
族长闻言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板起脸:“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如今既然你大伯已经把那罪魁祸首给休了,你就该回归本家,难道真要做一个无根无萍的孤魂野鬼?”
话音一落,旁边传来一声冷笑:“她如今是我江家的人,何来无根无萍之说?”
“放屁!”林满仓跳起来骂道,“她姓林!是我林家的种!你们江家不过是出了几两银子,就想霸占我林家的人?没门——”
双方吵得不可开交,周边很快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
眼看就要打起来,一声暴喝从人群后边突然炸响。
“林满仓!”
人群如潮水般分开。村正铁青着脸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几位红衣捕快。
为首的捕头腰间佩刀叮当作响,手中铁链哗啦一抖:“有人告你冒充抗洪义士亲属,诈骗灾民钱财!”
众人闻言大惊。
“什么!”族长更是踉跄后退,拐杖“啪嗒”掉在地上。
几个族老顿时慌了神:“满仓!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林满仓哪里想到这场面,他见到官差就已经怕得不行,脑袋嗡嗡直响,根本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声嘶力竭地喊道:“冤枉啊!我什么都没做”
话音未落,卢青背后的两个捕快已经迅速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架起。瓦松见状,猫着腰就要往人群里钻,却被卢青一把揪住后领,像拎小鸡似的拽了回来。
“这……这都是怎么回事?”林氏族长拄着拐杖的手不住发抖,生怕牵连到自己。
卢青环视众人,朗声道:“洪水期间,白水村二十名壮士舍命救人,这林满仓却假借林霜之名,向灾民索要谢礼!林霜姑娘三日前已向衙门告发,县令大人震怒,命我等彻查。今日证据确凿,特来拿人!”
“什么?”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尤其是当日参加救援的几个青年听到这个事,气得火冒三丈,朝着林满仓冲过去。
“老子辛辛苦苦去救人,三天三夜没合眼,两只脚泡得都烂了,你那时在做什么,在家里腆着个肚子睡大觉,事后倒是来帮我们收谢礼了,你这个龟孙子到底还是不是人!”说着就是两记重拳。
林满仓被架着动弹不得,结结实实挨了两下,疼得龇牙咧嘴。
卢青连忙拦住:“诸位冷静,这人还要过堂审问!”
“呸!这种黑心烂肺的东西还审什么?直接将他给剁了。”
“挣这种黑心钱,他是怎么做得出来的啊?”
“怪不得急着休妻认亲,原来是为了光明正大地捞钱!”
“天底下怎么有这么无耻的人!”
骂声此起彼伏。
卢青见人已拿下,转向林霜:“人我们先押回去,后面需要配合调查,会有人过来请你们。”
林霜忙上前一步:“卢捕头且慢。林满仓接受灾民的那些谢礼,前天晚上被我无意中发现,便偷偷挖出来,现在交予你,请代为归还灾民。”
江怀贞这时已经往家里走去,去拿罐子。
“原来是你!”林满仓目眦欲裂,疯狂挣扎,“我的银子!是你这白眼狼偷的!”
“住口,”林霜厉声喝道,“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灾民的血汗钱,不是你林满仓的私产!现在不过是拜托衙门物归原主。”
“——是我的钱——我的钱——”林满仓嘶声喊道。
站在一旁的铁牛再也忍不住,趁着捕快不备,又是一拳招呼上去:“畜生!”
林霜看着江怀贞将罐子递给卢青道:“我们把东西拿到手的时候,只是开了盖子查看一下,并没有具体清点数目,不过我想他应该花了一些,届时要是统计出来还差多少,我再补上就是。”
“补什么补!”人群中有人喊道,“凭什么帮他擦这个屁股,林满仓家里还有田产和家产,他花了多少,就让他贩卖家产补上。霜丫头你现在已经不是林家人了,不要去沾染这种脏东西。”
其他人也纷纷跟着附和。
卢青点头:“行,东西我拿着。如何处置,自有县尊大人定夺。”
说完一挥手,几名捕快押着林满仓和瓦松,走出人群。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结束这个副本
第96章 流放千里
隔天,关于林满仓骗取灾民谢礼的案子,林霜作为告发人被请去衙门。
见到了那位女刑席。
身量高挑,面容姣好却透着几分凌厉。那双凤眼微微上挑,看人时带着审视的目光,让人不自觉地想要避开。
在林霜心里,江怀贞是她见过最好看的女人,虽表面清冷,却暗藏温柔。而眼前这个,样貌和江怀贞不相上下,却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不过对方能在衙门里当上县令的左膀右臂,必定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林霜不敢妄自揣度,老老实实回话。
包括如何发现林满仓以她的名义受人谢礼,如何发现那些银子,这些她早就想好说辞,也能对答如流。
好在这位刑名师爷并未过多追究,转而问她,那位预知洪水的仙师是何许人,现人在何处。
对于这个问题,林霜还是有些心虚,但她之前和卢青有通过气,便将那仙师的情况说了一遍。
既是仙师,那必定云游,如何能能找得着。
李长玉虽然怀疑,但也问不出什么,让刑房书吏和她确认洪水中救下的灾民后便让她走了。
直到过了第三天,林满仓骗取灾民谢礼一案升堂审理。
当日被拯救的六十九名灾民、白水村的二十名青壮,连同江怀贞和林霜等相关人员全部到场。
百姓得到消息后,早早就到衙门口守着,待皂隶一取下门闩,便涌了进去,生怕被挤到后面,看不清堂内情况。
公堂之上,年轻的县令一袭绛红官袍,玉带束腰,面容肃穆。他身后立着一面云母屏风,隐约可见一道纤细的身影端坐其中。
醒木一敲,便让林满仓和瓦松吓得浑身瘫软,几乎失声。
这几日,刑房书吏协同捕快,已与灾民们仔细核对过被林满仓骗取的谢礼数目。当庭又再和双方确认一遍,待确认无误后,便让众人画押为证。
县令道:“数额确认无误,待堂审结束,诸位苦主便可前往户房,领取被骗走的财物。”
立即有灾民道:“大人,这些钱本就是想孝敬给救命恩人,只是被那贼人给冒充顶替了。如今有赖大人神通,钱财得以追回来,我等愿将这些银子,送给恩人们。”
林霜站在堂下,闻言正要开口,却听县令道:“尔等受洪灾之苦,本就不幸,如何还要让你们再出钱去奖励义士?更何况,义士救人时不图回报,官府自当褒奖。”
“本县决议拨官银二百三十五两,以彰诸位义士救民水火之德。另着书吏誊写告示三十份,张贴于各乡亭市集,务使治下百姓皆知此等义举。”
县令这话一出,人群沸腾。
褒奖义士,本就是衙门该做的事,先前却迟迟没有动静,新县令一上台,这事第一时间落实,百姓如何不激动。
二十名青壮面面相觑,十两白银的赏赐让他们一时难以置信。有人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才敢相信这不是做梦。
江怀贞因组织有功,获奖银十五两。
林霜的赏银格外丰厚,一共二十两。县令特意说明,这二十两不仅是表彰她组织救灾之功,更是嘉奖她预警洪水的义举。
让她又意外又惊喜的是,衙门还退还了当初二两银子的罚金。
没人在意匍匐在地上林满仓和林瓦松二人。
林满仓被判流放,流放到数千里之外的苦寒之地。
听到宣判的一刹那,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全身瘫软如泥。
林瓦松作为从犯,犯罪情节较轻,又有腿疾,从轻发落,被送去挖煤,至于能不能活到三年后刑满释放,谁也不得而知。
郝婆子在堂下哭得老泪纵横。
可这又怨得了谁?骗取灾民谢礼的主意是他出的,无人逼他,只能怨他自己心术不正。
直到后来林满仓上路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来送他。
他戴着沉重的枷锁,从县衙的牢房一步一步踉踉跄跄走出北门,一路向北。
直到走出昌平县的地界,终于痛哭出声。
仅仅半个月,妻离子散锒铛入狱,最后被流放苦寒之地。
悔啊,悔不当初。
后悔当初怎么不好好对待自己那能干的侄女,不求多好,但凡能对她与自己的孩子一视同仁,那卖的饼子卖的人偶,还有今日救人的赏赐,这些钱还不都是自己的?
可都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
从衙门出来后,白水村的民众簇拥着林霜和江怀贞两人,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谁也没想到,衙门居然会这么大方,一下子赏了他们每人十两银子。
单靠他们自己,十年二十年都未必能攒到这笔钱,但眼下,只因这一项义举,名利双收。
“丫头,你往后要做什么,跟三叔说,叔跟着你干。”
“还有我还有我——”后边的人嚷嚷着。
其他这次没能跟着一起上车的村民也赶紧表态,一群人热热闹闹地朝白水村方向走去。
衙门的褒奖告示也出来了,他们白水村这下出大名了,村正心里开心,冲着村民道:“今天可真是大喜事,得了赏,又除了恶人,今晚大家伙儿都来我家吃饭吧。”
他两个儿子一人十两银子的赏银,合起来就是二十两,他愿意出这个钱请村子里吃一顿。
众人巴不得有个地方继续唠嗑庆祝,一听他这么说,都纷纷应和。
有人道:“也不能全由你出银子,我回家里拿只鸡。”
“我家也有鸡,我也拿一只。”
“我家里还有腊肉,我拿几块腊肉。”
“我家还有一篮子鸡蛋呢,我出鸡蛋。”
“那我出酒,我回头扛两壶酒过去……”
林霜笑道:“我们家有兔子,你们看有多少桌,就拿多少只吧。”
众人欢呼,进村就齐刷刷往各自家里跑,提着鸡鸭和锅子凳子再往村正家去。
一些没参加救援的人家也想出东西,被村正笑眯眯拒绝了:“今天她们拿了赏银,让她们出,你们啊就过来吃饭唠嗑就行了,啥都不用带。”
整个村子跟过年了似的,全都集中了过来,擅长烹饪的,负责掌勺,其他人帮忙杀鸡杀鸭洗菜,剩下的人坐在晒坪上聊天,兴高采烈地说着那几日救人的事。
最开心的莫过于那些孩子们了,严婶婆买了两大包的糖,给每人抓了一大把,每个人口袋鼓囊囊脸上乐开了花。
今日江老太没有去观审,林霜和江怀贞生怕她一个情绪激动给晕过去了,就让她好好在家待着,村正让大儿媳妇亲自去把她请来。
来了以后,十来个老婆子凑在一处说着话,咯咯咯笑个不停。
林霜帮忙一起炒菜。
江怀贞内敛,不习惯被小媳妇小伙子们围着说话,便往她身边凑,帮忙看十来个炉子的火。
见她时不时往老太太那边望,林霜忍不住笑道:“总往那边瞧什么?没见过奶笑得这么开心吗?”
江怀贞道:“没见过。”
老太太窝在山谷里几十年,因为儿子孙女刽子手的身份被孤立,平日形单影只,如今被这么多人围在中间说话,这种认同感,也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懂。
瞧着她那高兴的模样,江怀贞也不禁眉眼弯弯。
老婆子们嘀嘀咕咕道:“当初是谁瞎传的说霜丫头命硬克亲?”
“不知道啊,不是自家的孩子谁会去记她的生辰八字,要说算命也是林满仓和马桂花自个儿去算。”
“那两口子算的命,能作数?”
“照我看,这种还是少信的好。”
“七婶婆,你家老大老二今天拿了二十两,前段时间又跟霜丫头做人偶,现在攒不少了吧,是不是要去城里买房了?”
严婶婆忙道:“哪能啊,还差很多呢,就等着明年霜丫头种草药能带着我们一起,不求能发什么大财,能比往年多赚个二三两,我就心满意足喽。”
“霜丫头明年要种药材吗?”
“对啊,你们不知道吗?”
“不知道啊。”
“嗐,我也是几天前才知道,她说只要今年种得好,大家伙要是愿意,明年她可以带着大家伙一起种。”
“哎哟,那太好了,到时候我们家也跟着一起种。”
“放心吧,要是真有钱赚,霜丫头会记得咱们的。”
“那就好,那就好。”
几个婆子聊着天,那一头十五张桌子错落排开,年轻的小媳妇小伙子们忙着上菜上酒。
桌面上很快就摆满了各色乡野佳肴。
刚出锅的红烧肉泛着油亮的光泽,一块块巴掌大的腊肉腊味十足,大陶盆里的土鸡汤飘着金黄油花,食物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几个巧嘴的婶子穿梭在席间,声音敞亮地招呼着乡亲们入桌。
白水村一共六十一户人家,大约三百来人。不过先前帮着林满仓说话的族长和族老没脸来,少了十几人。
一共十五桌,一桌穿插着坐十几个人,坐得满满登登。
坐不下的就拿着碗站在背后吃。
老太太们坐同一桌,每人跟前摆着一碗酒,谁也不输谁。
晒谷场东头,十几个半大孩子挤作一团。小黑手们争先恐后地去够桌子中央的炸肉丸,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够不着,急得直跺脚。
忽然一碟盛满菜的碗从她头顶递过来。
“小满是不是要吃这个,快夹吧。”林霜笑眯眯道。
小姑娘抬起头,害羞地看了她一眼:“谢谢霜姑姑。”
旁边的萍儿见状叫道:“姑姑,我也要。”
“好好好,每个人都有。”林霜说着,往这一头的几个小孩儿碗里都夹了一个,才把碗放回去。
江怀贞见她只顾着照顾小朋友,默默地给她碗里也夹了一个。
村正正一桌一桌寻过来,见到她们俩站在孩子这桌后边,胡子气得一翘一翘:“你俩这是做甚!功臣哪有站着吃饭的道理?走走走,去主桌坐。”
林霜笑着摆手道:“我们在这儿挺好,孩子们肚子小装得少,剩下的都是我们的了。”
村正劝不动她们,只得无奈转身回去。
晚风裹着饭菜香在晒谷场上打转。
林霜看着眼前热热闹闹的场景,想着不知道何时被押往苦寒之地的林满仓,微微舒了口气。
她重活一世,感受到的爱比恨要多,很多时候她只想和江怀贞好好过日子,可有些人却偏偏要来招惹她。
如此,那便不要怪她不客气了。
林满仓夫妇是如此,秦家也是如此。
随着碗里又夹来一块腊肉,她收回思绪,冲着江怀贞轻声撒娇:“我不要吃肥的。”
江怀贞哄道:“那你把瘦的咬了,剩下的肥的给我吃。”
第97章 没端盆子
从村正家吃席回来,已是傍晚时分。
随着日子一天一天地往后移,秋意也越来越浓,白天的暑气下去,夜晚的凉意上来,天气已经没有那么热了。
萍儿今天玩了个尽兴,路上回来一蹦一跳地,小嘴也一直没停过。
“姑姑,我今天吃了三个大肉丸子,还吃了个鸡腿……还有三块甜甜的肉。”
林霜笑道:“怪不得小肚子那么圆那么鼓。”
“嘻嘻,也没有很鼓啦。”
江老太居然没醉,拄着拐杖蹒跚地走在前头。
今日被村里的妇人们围着说话,她现在整个人都还是红光满面,嘴里嘟囔道:“林满仓这个狗东西总算是给处理干净了,要不我还整天提心吊胆地他又要来找你回去。”
林霜和江怀贞肩并着肩走在后边。
她看着不远处已经落到山后一半的红日,轻轻地舒了口气。
林满仓被流放了,马桂花也走了个一干二净,上一世将她推入深渊的两个人,终于离开了她的世界。
那些种种,终于彻彻底底成为一个梦。
但这样的结果,并没有让她觉得有多轻松。
因为这一切,是用前世一条命给换来的。
但好在这一世,她没有沦为药奴,双腿还好端端的,身边也有了可以相互依靠的人,甚至,开始收纳着来自外界点点滴滴的善意和尊重。
不一样了。
即便她还在跟萍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可江怀贞却仍能看出了她不同以往的状态,问道:“怎么了?不开心吗?”
林霜转头望着远处的斜阳,摇了摇头:“说不上不开心,也说不上开心。只是觉得,人怎么会把自己的路子走得越来越窄越来越烂。”
上一世的自己,是这样。
而这一世的林满仓,也是如此。
江怀贞以为她说的是林满仓,回道:“贪婪者素来就是一步错步步错。”
她侧脸的轮廓像被柔软的夕阳包裹起来,透着几分温柔。
林霜看着她,忽然笑起来:“管他呢,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便好了。”
江怀贞抿着唇,跟上她的脚步。
等回到家,林霜没得闲,拿着材料出来准备做酱料。
自打赵梅儿家也加入到做酱饼的生意里,原本每七日才做一次酱料,现在变成四日做一次。随着旺季的到来,官道那边的商客越发多起来,要做的酱也越来越多。
江怀贞见她准备材料,便帮忙着洗锅烧火。
她看了林霜做了数十次酱料,对每一步的流程也早已烂熟于心,锅热后便将一大缸子的油给倒进去。
灶火渐渐旺起来,铁锅里的香油开始咕嘟冒泡。林霜让她将大酱倒进锅里翻炒,红亮的酱汁裹着豆粒,香气倏地窜满整个灶房。
江怀贞执木铲的手势稳当得很,油花溅到虎口也不见缩一下。
看着她熟练的动作,林霜打趣道:“感觉哪天我若是不在,你都可以自己制酱了。”
江怀贞头也不抬地看着锅里:“你不在,要去哪儿?”
“打个比方嘛。”
江怀贞这才转过头来,轻声道:“不许打这个比方。”
林霜心里那点回来路上残留的惆怅,瞬间被对方这温柔的话语驱散得无影无踪。她将这话听在耳朵里,心里甜滋滋的,像吃了蜜一样,嘴上却佯装嗔怪道:“霸道。”
这段时间,她们先是去鄞州买药材种子,回来后又碰上林满仓这个事,没时间也没什么心情调情,就连晚上你来我往的游戏都省了不少。
这会儿事情解决了,心里轻松,彼此之间这么一搔一撩,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就从心底里升起来,瞟向彼此的目光里都带着丝。
待最后一罐酥油装好,月亮已经爬上老槐树梢。
给老太太和萍儿提了水去洗澡,待她俩洗完了,林霜和江怀贞才轮流去洗头洗澡。
这一天下来又是跑衙门,又在村正家帮忙炒菜看火,回来后还要熬酱,头上都是油,少不了要细细冲洗一份。
等洗完了,也已经到了亥时。
江怀贞弄干头发后,起身去把门给关上。
听到关门声,林霜免不了心里一阵乱跳,躺在里侧闭上眼睛假寐。
江怀贞熄了灯后躺下来后,屋子里陷入一片安静。
等了半天的林霜没等到身边人的动静,睁开眼睛,伸手去拧她。
江怀贞顺手捉住她的手,侧过身来,将她往自己怀里带。
林霜羞恼她作弄自己,抬起头要去咬她,却被对方迎上来,堵住了唇。
从一开始的生疏,过了两个月的时间,两人在这方面已经得到足够的锻炼,并颇有心得,不到一会儿林霜就觉得舌根发麻,气喘吁吁地推开她。
江怀贞低下头,鼻尖顺着她耳根下来,在她细长的脖颈那一带徘徊,轻嗅着。
林霜拧她:“你是狗吗?”
江怀贞没有回答,伸手去解她的衣带。
林霜抓住她的手,咬着唇道:“……你今晚……怎么没把水盆子端进来?”
自在城里那一次之后,只要两人晚上有些意动,这个人就会端着水盆子进来。当然,也不是每次都端,但一旦端了,那就意味着,她们势必要闹上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江怀贞握住她伸过来的手,回道:“怕你说我贪……”
还有今天林满仓的事,怕她心情不好。
林霜听到“贪”这个字,呼吸重了一下:“都多少天了,这也叫贪?”
江怀贞坐起来,又下床去。
林霜却从背后一把揽住她的腰,“算了,不去了……”
江怀贞感觉到她的呼吸就在耳边,随着她的说话声,拍打在自己的耳垂上。
她侧着头,去吻她的唇。
“过年那时候,我们在炕上,你坐在我身后,只着了一件单衣挨着我……你抵着我……”
她现在报复回来了。
江怀贞记得起那个画面,脸颊烫烫的,忍着胀胀的感觉,艰难地转过头看着她道:“我不是故意的……”
“……你就是故意的。”
江怀贞疼得轻哼一声。
林霜喜欢听她的声音,却不舍得她疼,没再继续用力,只是拨了拨上边的。如愿见她缩着身子微微有些战栗,才将她拉上床,拥着她躺下。
江怀贞转过身,很快就拿回了主导地位。
林霜不与她争。
江怀贞做事素来认真,平日干活是如此,吃饭也是如此,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能给舔得干干净净。
但她没想到,江怀贞吃完之后居然上手了。
她很快便沉醉其中。
可这一弄特别久,林霜腿一直弓着,累得不行,都几轮了腰实在酸得不得了,便艰难地将她推开,侧着身子想背对着她歇会儿,谁知道这个死人又从背后抱上来。
从背后也能弄。
怕老太太在那边觉察,林霜一直忍着没出声。
她也不疼,就是有点儿受不住。
顺着到膝盖都是湿湿滑滑一大片,底下的绸布早就遭了殃,这一滩那一滩的。
也得亏是夏天,要是冬天肯定得冰得不行。
她哼哼唧唧的,总算挤出话来:“……明天这个绸布你洗……”
江怀贞回道:“我洗……”
直到到了半夜,身后的女人终于停了下来,起身出门去端水。
林霜这时候是一点都不想动,她是没出什么力,可一波一波的感受也要耗费精力。于是闭着眼睛当鸵鸟,任由对方从上至下将自己擦了一遍。
换了两盆水,总算不黏腻了。
再把垫的给换上新的。
江怀贞自己在外头也草草擦了一遍,随后带着一身水汽进屋,将窗户敞开,让屋里的气味散去。
等她躺到身边,林霜才迷迷糊糊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要用手的?”
江怀贞好一会儿才回道:“我不知道……我原只是想摸摸……”
饭吃都吃过几次了,摸什么的不过分吧。
“谁知道就进……了,我见你反应比较大……我也觉得欢喜……”
就停不下来,一弄就是半宿。
林霜再结合平日那些妇人讨论房中事时候口无遮拦的话,便知道是怎么回事,心里懊悔着两个人竟笨到这个地步,直到今日才算是……
“我们……今日算是圆房了。”她咬着唇,羞羞涩涩地冲着江怀贞轻声道。
都到了这个地步,江怀贞再怎么没有经验,也不可能无知到什么都不懂的地步,揽着她的手臂紧了紧:“我知道,我会对你好的。”
林霜轻哼:“要是不圆房,就不对我好吗?”
“当然不是。”
林霜被她折腾这么久,加上忙活了一整天,又累又困,便不逗她,转头去亲了亲她道:“晚了,睡吧。”
江怀贞将她搂得更紧,轻声说道:“想你睡,又不想你睡……生怕一醒来,是一场梦。”
她难得诉说自己心里的感受,简简单单这样一句话,便让林霜胸中爱意泛滥。
仰起脸颊蹭了蹭她的。
“笨蛋,在你身边那么多天,怎么可能是一场梦。”
不会有那么长的梦。
江怀贞嗯了一声,才稍稍松开手臂,放她去睡。
过不了一会儿,自己也迷迷糊糊地坠入梦乡。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突然觉得浑身发热,猛地睁开眼睛,发现四周一片火海。
家里着火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堂屋中间来。
诡异的是家里的摆设有点不一样,还少了很多东西。
她惊急了,张口叫林霜。
却发现林霜就在自己的怀里。
可怀里的林霜与自己不久前耳鬓厮磨的林霜却不一样,像是老了十几岁,头发枯黄眼窝深陷,全身上下轻飘飘的,仿佛没有半点重量,躺在自己怀里毫无声息。
手腕上,血红一片。
她心脏提到了喉咙口,浑身发抖,赶忙伸出手,去探她的鼻息。
却一点气息也没有。
江怀贞大恸,她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切是真的,想要抱着心爱的女人站起来,才发现怀里的人两条腿呈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
她赶忙掀开她的裙子,发现她的两个膝盖被厚厚的布条紧裹着,渗出浓血来。
她目眦俱裂,嗓子嘶哑地喊着:“不——不要啊——”
周边的大火越来越近,已经烧到了八仙桌后边的灵台上。
她看到了祖母的牌位——
脑子嗡嗡直响,火苗沿着裙摆烧上来,火舌舔着她的背她的长发,将她和林霜包裹在里面。
她突然想起,这把火是自己放的。
她不想活了。
因为她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一个亲人了。
她使劲地摇了摇怀里已经毫无生气的姑娘,随后又万分舍不得地将她抱起来,想把她镶进自己身体里,歇斯底里地喊道:“为什么连你也要离开我——为什么——”
“林霜——为什么——”
火苗越来越旺,终于将两个人吞噬……
作者有话要说:
江怀贞:没有重生,只是一个梦
林霜:小把戏罢了
第98章 药材生意
江怀贞失去了知觉。
不知道多久,终于悠悠醒来。
透过帷帐,外边一片明亮,耳边传来屋外清脆悦耳的鸟叫声。
没有火海,没有奶的牌位。
她突然坐起来,大叫一声:“林霜——”
很快,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林霜的身影很快就出现门口,走到床边坐下来,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道。
“怎么了,一大早的?”
年轻的脸庞,光滑的皮肤,水润润的两个眼珠子没有深陷,就连两片嘴唇,都是粉粉嫩嫩的颜色。
两条腿好端端的架在床边,并没有断掉。
“傻了?”林霜刮了刮她的鼻子。
江怀贞突然一把抱住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那样一个莫名其妙的梦,但醒来时候那种巨大的失去感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一点都不愿去回想梦里面的场景,那里太悲凉,太疼了。
她不能失去她。
对了,还有祖母。
“奶起来了吗?”
“起来了,在外边喂兔子呢,就差你一只懒猪没起。”
林霜被她结结实实地抱在怀里,心里觉得格外踏实和温暖,搂住她的腰道:“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江怀贞摇了摇头,不愿告诉她自己梦里那些可怕的事。
“患得患失的。”林霜嗔道,她早就知道江怀贞因为小时候的经历,生出不安的情绪,只是没想到昨晚她们那般亲密过后,她竟还会更严重。
江怀贞将头埋在她的肩膀上,一直舍不得放开她。
“要起来了吗?还是再继续睡会儿。”
不得不说,带着脆弱和破碎感的江怀贞让林霜心里不可抑制地生出格外的怜惜之心,恨不得将她变小,将她抱在怀里,去哪儿都抱着。
江怀贞从她怀里抬起头起来,问道:“你身子还难受吗?”
林霜没想到她的问题这么跳跃,耳根子微微一热,脸上生出一抹娇羞,眼神微微闪烁着看向一旁:“不难受了。”
江怀贞看着她那带着羞意的脸儿,这时候才完完全全地从那个诡异的梦里抽离,还不待她说话,肚子却先叫了起来。
林霜笑道:“快去换衣服洗漱,我正烧水煮面呢,水怕是开了,我得去看看。”
“嗯,你去吧。”
林霜凑过来,亲了亲她的嘴,这才起身又回了厨房。
江怀贞慢吞吞地从床上下来。
换好衣服后,往后门去,见到老太太正一边往笼子里丢菜叶,嘴里一边不停地念叨着,大概是唠叨这些小兔子怎么这么能吃这么能拉。
她张了张嘴,脑海里闪过八仙桌上的牌位,想叫一声奶。
不想老太太转过头来,见她杵在门边,骂道:“日晒三竿了才起来,等吃完早饭天都黑了,啥时候去送酱。”
江怀贞抿了抿唇,将嘴里的话咽下去,很是意外地回敬:“哪有日晒三竿,太阳不才刚出来吗?”
确认了这是一枚鲜活的老太,不是八仙桌上那张牌位。
江老太没想到千年不顶嘴的大孙女居然学会顶嘴了,没好气道:“东边山头挡住了太阳,别人家都下地回来了,还不晚?”
江怀贞道:“那我明日早些起。”
说着舀水洗漱。
江老太看着她背影又念道:“三更半夜起来打水乒乒乓乓,咋地你半夜去犁地了还要洗第二遍澡啊?”
江怀贞捧着水的手不由得一僵。
而刚好走到门口的林霜脚步子也收了回去。
江怀贞看着缩回去的脚,急急忙忙将脸擦干净,走进厨房去。
林霜背对着她搅着面。
江怀贞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想到老太太刚刚无意识说的那句话,有些窘。
克制住想抱她的冲动,走过去道:“面熟了吗?”
林霜转过头来,脸颊一片绯红。
两人有些心照不宣地避开眼神。
萍儿跑进屋来,问:“姑姑,今天我们要做什么活呀?”
林霜想了想道:“你大姐要去送货,我要下地去看看这几天栽下去的药材,你要跟我下地还是跟大姐去送货?”
萍儿看了眼正低头捞面的江怀贞,道:“跟姑姑……”
林霜轻笑:“怎么不跟你大姐去,大姐能吃了不成?”
萍儿咬着唇,躲到她背后,偷偷地地看着江怀贞。
“胆小鬼,都不如小花,小花对你大姐可亲热了。”
萍儿一听小花要跟自己抢大姐,又不依了:“那我下次不找她玩了。”
“这么小气?大姐可不喜欢小气的人。”
旁边的江怀贞道:“我没有。”
林霜闻言,伸脚踩了她一下。
又冲着萍儿道:“去叫奶来吃面。”
萍儿“哦”了一声,转身出去。
江怀贞把几个人的面捞起来,端到桌子上,老太太进屋后坐下来道:“先前二巧说她们家二郎要成亲,是不是快到日子了?”
林霜想了想:“好像就这几日了,反正这些天在家不是开荒就是翻地,到日子就过去便是了。”
“你这是打算把整个山谷的荒地全都开垦了?”
林霜点头:“五亩地根本就种不了多少药材,有些药材三四年才能收获,单那些种在那儿就占了不少地方。”
前世秦家的药场几百亩种的都是药材,她这点算得了什么?
江老太才问道:“这些药材,一亩能赚多少钱?乡亲们都说想跟着一起种,万一连稻谷都不如,那就白忙活一场。”
这些林霜心里还是有数的。
“一年生的药材包括板蓝根和白芷这些大概亩产两三百斤左右,售价也是十到二十文钱不等。”
“至于三四年的黄芪当归一亩地也是一两百斤左右的产量,虽然两三年才收获一次,但售价要高上多,眼下黄芪是五十文钱一斤,年份高一些的甚至上百文。至于当归就更贵了,普通的五十到七十文,精品的就更不用说了。”
江老太一听,掰着手指算了算:“一年生的一亩二百斤,那不跟种稻子一个产量了?稻子一斤也才几文钱,这么说来种药材得比稻子多赚一半钱了?”
林霜道:“话是这么说,可药材的种子贵,还有是销路问题,万一没有药商收购,或者人家把价格压得很低,卖了赚不回本,不卖烂在地里边。可要是稻谷,收回来自家能当粮食吃。这些药材,却不能填饱肚子。”
江怀贞这段时间跟她忙活又是开荒又是跑鄞州,她了解不多,反正林霜叫她做什么,她做便是,这会儿听她这么一解释,总算明白了个通透。
望着眼前的女孩,清冷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热烈。
毕竟这么能干的人,是她的人。
但脑子里不由得闪过一丝疑惑,以前一直闷在山谷里不知道村子里的情况,但如今经历了林家的这番闹剧,也算是了解了一些,可却没听人提过林霜外祖家的事。
按理说她如今这么厉害,外祖家应该也挺了不起,怎会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昨晚上那个梦突然又涌入脑海,她拿着筷子的手不禁一紧,赶忙将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下去。
江老太听完林霜这番解释,也是恍然大悟,随后又不禁担心道:“可你要是带着大伙儿种药材,万一到时候没人收怎么办?”
林霜笑道:“不是还有永安药铺嘛,我原先早就想和薛大夫谈一谈药材的事,只是我们眼下还什么都没种得出来,于是便不着急。”
“也得亏薛大夫跟咱们有交情,可要是没这个交情了咋办?再说了就一个药铺子,能吃下多少药材?”江老太问。
林霜:“奶,咱们治病时候吃的那些药,一个方子十文几十文钱,其实里边并没有几样药材,它之所以贵,还贵在路上运输,贵在人工,还有紧缺程度也会影响。但如果咱们就近提供给州里的几个县份,运输上面就省了一大笔钱,要是同样品质的货,人家凭什么不跟咱们买?”
江老太抚掌,啧啧道:“你这丫头,咋就这么通透呢?”
林霜笑笑:“我原也不知道这些,跟医馆里面的人聊多了,就知道了一些。”
“那你不懂你还知道问,可有些人跟个锯了嘴的葫芦似的,让她说一句话都难。”江老太哼道。
江怀贞知道她在说自己,匆忙将碗底剩下的面汤吸进嘴巴里,咽下去后站起身道:“你们慢吃,我去送货了。”
林霜见状,嘴角翘起。
放下碗起身,跟她去提东西。
江怀贞见她来,道:“还没吃完面呢,来做什么?我自己搬就好。”
林霜没依她,抱着一个罐子往外头走,见后边没人跟出来,才道:“就想和你一起嘛。”
江怀贞想着刚才她和老太太侃侃而谈的大女子精明模样,这会儿又是一副娇羞小女人的样子,心里被她撩拨得直颤。
她咬着唇,没再吱声,跟着她两人一起把几个罐子搬上车。
等搬完了,才转身去马棚牵马。
只是在擦身而过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驻足,将她拉到怀里,低头在她唇上吮了一口。
林霜得了她情难自禁的一吻,心里的爱意满溢出来,脸上的笑意止也止不住。看着她的背影交代道:“送完了早些回来,路上别耽搁了——”
江怀贞转过头看她,“我知道了,送完就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得亏一杯奶茶,我这点还没睡…
过不了520,那就过521吧
第99章 吃寒瓜咯
江怀贞驾着马车拉着货出山谷去了。
冬至看着马车从家门口驶过去,赶忙跑出来叫道:“姐,你去哪儿?”
江怀贞把马车停下来,问道:“去送货,你要一起去吗?”
怀贞姐姐会招呼自己跟她一起出去送货?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冬至以为自己听错了,赶忙又问了一遍:“我能一起去吗?”
“能,”江怀贞抬了一下下巴,“你不怕坐着马车屁股疼就上来吧。”
冬至赶忙扔掉手里的扫把,快步跑来爬上马车,生怕自己迟那么一点,怀贞姐姐就驾车走了不等她了。
严婶婆从屋里走出来,骂道:“扫地扫到一半就走,看回来我不打断你的腿。”
见到是江怀贞,立马就换了副面孔,笑眯眯道:“怀贞啊,去送货呢。”
江怀贞道:“嗯,得一个多时辰以后才回来,冬至能跟我去吗?”
“不打紧,去吧,路上小心点。”
“好。”
江怀贞一抖缰绳,惊雷迈开蹄子往前走去。
冬至能上了江怀贞的马车,开心得不行,恨不得让全村的小孩子都看到。可又不敢大声嚷嚷,生怕江怀贞觉得她过于吵闹而厌恶她。
江怀贞看着她拘束却又拘束不下来的模样,笑着问道:“你很喜欢往外面跑吗?”
“喜欢。”她可太喜欢了,“我就喜欢去各种各样的地方,见各式各样的人。”
“那你将来肯定很有出息。”
“有多出息?和你一样吗?”
江怀贞轻笑:“我这叫什么出息?”
冬至不同意,大声道:“在我眼里,姐姐就是最有出息的人。”
江怀贞手里握着缰绳,目光望着前方的路,问道:“你怎么会觉得我是有出息的人?”
“爷说了,能保护身边的人,就是最有出息的人。你奶都快不行了,你就敢出去砍人头挣钱给她治病,再也没有比你更厉害的人了。”
江怀贞眼睛微微眯了眯:“可这也是有代价的,你也看见了,如今大家都不愿待见我,以前我爹也是这样。”
“那是因为那些人都是胆小鬼,”冬至哼道,“刽子手只是一份养家糊口的活计,它又不是代表你,你还可以成为木匠、石匠或者杀猪匠,喜欢你的人才不会仅仅将你做的那份活计当成你的全部。”
江怀贞笑了:“那喜欢我的人,会看中我什么?”
冬至有些不好意思,但江怀贞问她了,也只好硬着头回道:“会看中你的人品啊……性子什么的,就是整个人嘛……”
江怀贞见她难得地没有和别人那样提到样貌,不禁多看了她一眼。
“喜欢你的人不管你是怎么样,都会喜欢你。”
江怀贞突然问道:“会一直喜欢吗?”
冬至笃定地回答:“会,反正我肯定会。”
江怀贞只当她说小孩子话,但无疑地,心情确实也因为她的这些话高涨了好多。尤其临出门时林霜的依依不舍,更让她心口发热。而那些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惶恐,也被压了下去。
先是往周头坡去。
老茶棚还在老位置,不过旁边搭了另外一个新棚子,挨着茶棚在一起,又添了几张桌椅。赵梅儿的妹妹赵欢儿正忙着煎饼子,赵老太在一旁帮忙打下手。
来喝茶的人少不了要点上几个饼子,来吃饼的人,也少不了要买上两碗茶,这生意倒是做到一起去了。
棚子里正坐着几个喝茶吃饼的胡人,刘老头听到车轱辘声音,循声望过来,见到驾车的江怀贞,顿时一脸喜色,从棚子里边走出来道:“小江来了——”
赵老太和赵欢儿也齐齐望过来,脸上露出惊喜。
江怀贞将马车停好,抱着罐子下车,朝棚子走去。
老太太伸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迎上来道:“又麻烦小江给我们送酱来了。”
江怀贞道:“不麻烦,都顺路一起送了。”
“好好好,欢丫头,出来抬酱了。”
江怀贞道:“我拿进去吧,放哪儿?”
“江姐姐,放架子这里。”赵欢儿望着江怀贞,脸颊热乎乎的。
江怀贞眉眼柔软,回了一声“好。”
“是多少斤?”赵老太问。
“酱和酥油都是二十斤。”江怀贞道。
赵老太听着转身去拿钱。
江怀贞接过她手里的钱,有些不安地问道:“生意做得还好吗?”
赵老太笑道:“你看我们家欢丫头忙成这样,能不好嘛。”
“好就行。”江怀贞道,让她们来这里卖饼子,是她和林霜提议的,希望她们能挣点钱补贴家里,日子不用过得那么苦。
要是挣不到钱,那就是让人家空欢喜一场。
其实从要酱的数量来看,她也知道她们祖孙生意还不错,甚至可能比城里那两摊还好,可她还是想听着从她们嘴里说出来,才能安心。
“一个饼子能挣十几文钱,好的时候一天就是四五百文,这一个月下来可不少了。”赵老太压低声音道,“多亏你啊小江,梅儿地下有知……哎,不提梅儿了,总得往前看。”
江怀贞垂下眼睫,“饼子你们好好卖,能卖到十二月份,等过几天用完了我再送新酱过来。”
赵老太应下,问道:“那孩子是你妹妹吗?要不要吃饼子?”
江怀贞转头一看,冬至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茶棚那儿,正和几个胡商聊着天呢。不禁笑道:“那是我族妹,在家闲不住,跟着我出来玩玩。”
说着冲着冬至喊道:“冬至,走了。”
冬至跟着那胡商不知道说了什么,听她叫唤,才一阵风地又朝着她跑了过来。
“怎么我一转头你就跑人家桌上去了?”
冬至笑嘻嘻道:“看着他们长得好好玩,过去说说话嘛。”
江怀贞没忍住,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子,和几人道别,上马车进城。
去完东市去西城,冬至在王芝妹那儿拿了个饼子,一口气吃掉半个,美得不行。
江怀贞给她买了点零嘴带回去给弟弟妹妹,又顺路在集市那儿买了点肉回家。
见到菜市口有人在卖瓜,一个个比婴孩的脑袋还大,绿油油的,瓜皮上还蜿蜒着墨绿色的纹路。
也不知道是什么瓜。
江怀贞本不是爱凑热闹的性子,偏生冬至那丫头踮着脚直往人堆里张望,便也顺着瞧了一眼。
那卖瓜的是个戴斗笠的老汉,正操着薄刀,“咔嚓”一声将瓜破开,登时露出里头水汪汪的红瓤,籽儿黑亮亮的嵌在瓜肉里,活似撒了把黑珍珠。
“这叫寒瓜,西域来的稀罕物!”老汉切了薄片摆在荷叶上,汁水把荷叶都浸透了,“大热天吃一片,比喝井水还解渴哩!”
周围围了一群人,一听一个瓜按斤称一个得三十多文钱,又舍不得买了。
江怀贞望着那汪红艳艳的瓜瓤,觉得嗓子有些渴,便上前买了两片,一片给冬至,一片自己吃。
瓜片递到手里,凉意顺着指尖往臂上爬。
才咬一口,凉丝丝的甜从舌尖窜到天灵盖,燥气顿时消了大半。
她想着林霜这会儿可能正在地里边忙活,心里一片发软,招呼着老板买了三个。
一个让冬至带回家去,剩下的两个留回去吃。
冬至这趟出来收获满满,有些不好意思道:“姐,下次你还能不能带我一起出来,我啥东西都不用买的。”
江怀贞难得地挑了挑眉:“到时候再说了。”
进了山谷,远远就看到林霜正带着萍儿在西山脚下继续开荒,江老太跟着在附近拔草。她把马儿牵回马棚,回去把肉放好了,转身又去了地里边。
林霜远远见她拎着个鼓囊囊的布兜走来,月白色的衫子被风拂得贴了腰身,勾勒出好看的线条。
直起身子问道:“买了什么东西了?”
“寒瓜。”江怀贞说着,走到地头的树荫下,拿出匕首,将手里硕大的寒瓜破开,碧绿的瓜皮绽开,露出里头水汪汪的红瓤。
清甜的汁水立刻溅出来,在黄土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萍儿欢呼雀跃地跑过来,看着这个从来没见过的绿皮红瓤的东西转头去望林霜,“姑姑,这个能吃吗?红得像……”
她突然卡壳,想不出合适的词儿。
“像过年穿的红袄子。”江怀贞嘴角微扬,切下一片递给她,“先拿去给奶尝尝。”
萍儿小心翼翼地捧着瓜片,小短腿跑得飞快:“奶,吃瓜——”
江老太支起身子,眯着眼瞅了瞅:“哎哟,这红艳艳的——”
她接过瓜片,先凑近闻了闻,才试探着咬了一小口。
“唔!甜!比井水还凉快!”
见萍儿眼巴巴地看着她,江老太心领神会,把瓜片递到她嘴边:“给,小馋猫。”
萍儿张嘴咬了一口,眼睛也跟着亮起来,“好吃——”
说着转身就朝江怀贞跑去。
江怀贞这会儿已经把硕大的寒瓜切成大大小小十几片,见她跑来,递了她一片道:“吃吧。”
林霜这时也走过来,挨着她旁边坐下。
江怀贞也给她拿了一片。
林霜却没伸手去接,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她。
江怀贞迟疑了一下,将瓜递到她嘴边。
林霜却突然用两人才听得见的声音道:“用嘴喂。”
江怀贞听到这几个字,身子里的热气瞬间升腾起来,很快就烧到了耳根处。
“姑!”萍儿突然挤进两人中间,左手举着瓜片,“你怎么还不吃啊?可好吃可好吃了。”
林霜没想到自己和这木头调情被小丫头听到了,轻咳一声挪开了一些,才笑眯眯看着她:“想萍儿喂我吃。”
哦,这有何难。
萍儿拿着手里的寒瓜递到她嘴边道:“姑,我喂你。”
林霜咬了一口,看着江怀贞吃吃笑起来。
江怀贞红着耳朵,把手里的瓜放回石头上。
“姑,甜不甜。”萍儿自己咬了一口,又问林霜。
林霜看着江怀贞那秀色可餐的模样,回道:“甜,甜到姑的心里去了。”
第100章 搭建药棚
江怀贞买了鱼和五花肉,中午清蒸鱼,五花肉留着晚饭炒甜笋吃。
吃过午饭后,两人抱着昨天的脏衣服去溪边洗。
两个盆子一起搓。
其他的倒还好,就是洗到那张绸布垫子的时候,滑滑的触感让林霜下意识将它泡在水里。转过头才发现江怀贞正看着她,不禁羞恼道:“上面又不止有我的。”
江怀贞把盆抱过来道:“我知道,我没说只有你的。”
林霜又觉得让她洗有些羞人,伸手要去抢过来。
江怀贞没给她,低着头用皂角抹上去,再细细地搓洗。
林霜干脆坐到溪边看着她洗。
双手修长,眉眼清冷疏离,谁能想到她晚上会变成另外一个模样?就是不知道自己在她眼里,夜晚是不是也会变成另外一个模样?
于是问道:“你是怎么做到面对那些难以启齿的事情也能如此坦然?”
“哪种难以启齿的事?”江怀贞抬头看她,好似真的什么也不懂。
林霜则转头看向另外一边,咬着唇:“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江怀贞道:“我不知道。”
林霜赤着脚,伸着脚就撩水去泼她。
江怀贞转头笑笑:“别闹。”
林霜看着她变得柔软的眉眼,口中假意催道:“快点洗,洗完了我要回去睡午觉。”
说完不受控制地小小打了个哈欠。
昨晚上弄得太晚,她今早醒得还挺早,这会儿困得很。
江怀贞看着她一副睡眼蒙眬的模样,道:“你去睡吧,我洗完了再回去。”
“不要,”林霜摇头,“一起回去,你也陪我睡一会儿。”
江怀贞是很少睡午觉的,毕竟乡下人一年到头忙得很,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哪里能空出时间来睡觉。但自从林霜来了以后,倒是陪她睡过几次。
不过这会儿林霜叫她一起睡,她挺愿意的,尤其是早上做了那个莫名其妙的梦。
她现在的要求很低,只要林霜不离开她,让她做什么都可以。
于是回道:“快洗完了,你要是太困了,靠边上眯一会儿,我待会儿背你回去。”
林霜扭捏道:“不行,奶看到了多不好。”
说完,见江怀贞果然搓得差不多了,便起身过来一起漂洗。
“今晚不能弄那么晚了。”她说道。
江怀贞嗯了一声。
话是这么说,等到了晚上,谁还记得白天说的这个事情?
漂洗完衣服,晒到树下,两人便回家了。
家里静悄悄的,春困秋乏,老太太和萍儿也在睡午觉。
江怀贞放下水盆,转过头看着林霜。
林霜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她一把抱起来,低呼一声,赶忙搂住她的脖子,两条腿不自觉地已经圈住了她的腰。
江怀贞抱着她,从水缸那儿走到房间,再轻轻放到床上。
“奶睡了,看不见,我可以随便背着你,抱着你……”江怀贞道。
林霜坐在床上,搂着她的脖子,张唇便去吻她。
江怀贞压着她躺下来,细细回应。
如痴如醉,并不想停下来。
最后还是江怀贞捧住她的脸主动结束了这个吻,“再亲下去,就不用睡了。”
林霜事实上已经有些动情,但仍强装镇定倒打一耙:“怎么,你还想白日宣淫不成?”
江怀贞的呼吸有些热,“如果在城里……也不是不行。”
城里那院子就她们两个人,自是为所欲为。
林霜笑了:“你倒是提了个好主意,咱们明天就进城吧。”
为了那个事专门去城里的房子住两天,也不是不行。
江怀贞红着脸没有回应她,将她放平,在她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才躺好准备陪着她睡一会儿。
林霜被她伺候得一颗心都是软的,歪着头倚着她的胳膊,就这么睡了过去。
下晌起来,两人又扛着锄头下地去。
江怀贞道:“眼下这几亩地都种下药材了,先前说要建两间药库,要不这几日就着手建了,拖到后面天冷了不好做工。”
林霜才想起这茬,点头道:“建青瓦房吧,以后刮大风下大雨也不用担心漏风漏雨。”
还要在房子附近搭个阴棚,方便种植像人参和灵芝这种喜荫的珍贵药材。另外先前答应过江怀贞的,要在牛棚附近再搭一个棚子养兔子,这些都得一一落到实处。
江怀贞自是听她的。
老太太问:“那不得要花上好几十两?”
林霜点头:“是要花,不过眼下咱们还不缺银子。”
上次进城买了房子以后,还剩三百两银子,去一趟鄞州花了十两,但每个月酱料和府城磨喝乐都持续还有收入,就算建房子,也花不了多少。
而且她们还有金子。
衙门发的赏银也还没算进去,两个人加起来是三十五两,眼下一文都没花。
江老太听她这么说,便安心下来。
“昨个儿大伙儿刚从衙门那儿拿了银子,家家户户都打算盖新房,咱们也盖,就不扎眼了,不过就怕大伙儿忙着自个儿的,不好请人。”
林霜道:“这有何难,到隔壁村去请就是了。”
江怀贞:“七叔公认得人,回头让他帮忙找十来个人,盖上半个月就成了。”
林霜道:“你跟他说,女人也要,可以夫妻俩一起来做。”
她们山谷里都是女人家,来做活儿的要都是男人,多少有些不自在,有女人在,也好说话交代事情。好些女人力气也大,干活比男人还利索。
江怀贞应下。
忙了一下午,太阳下山,一家子扛着锄头回家休息。
吃过晚饭,严婶婆和海婆子带着几个孩子来玩。孩子们和老婆子们各凑一处说话。
昨日刚处理了林满仓,今日话题全是林家人。
“听说林果做主把林满仓剩下的房子和田地都给卖了。”
林满仓骗来的那些钱,其中一些花在吃、喝,还有租房子和讨好外头的女人上,也许这钱来得容易,他出手也不似以前那样扣扣搜搜,显得很是阔绰,一下子就花了十两银子。
林霜那日挖回来的那个罐子,刚好就是有十两的缺口,衙门做主将部分土地给卖了,填了那个空缺。
“他才十二岁,哪能做这个主,八成是马桂花撺掇的,让他带着银子去投奔她,这样她银子也有了,将来也有孩子给养老。”
“她咋不直接回来住呢?反正林满仓不在了,林果是她亲儿子,要是接回来,旁的人也管不着。”
“他们在咱们村的名声都臭了,哪里敢留?”
“那倒也是,这样子的人家走干净了也挺好,留下来碍眼,咱还得防着他们。”
“哎,那郝婆子也挺可怜,唯一的儿子先是瘸了腿,眼下又犯了事被拉去挖矿,孤苦伶仃一个人,心里有苦也无处说。”
“呸,那还不是她自己作的,看不起女儿,早早就送出去给人当童养媳,什么事都顺着瓦松,养出了一个废物。儿媳妇进门了,又嫌弃人家生不出儿子,可劲磋磨,连带孙女也不放过,人家怎么能不跑?照我说她今日的下场就是活该。”
“霜丫头这个事,倒是让有些人看清楚了,女娃娃也是能立得起来的。”
“现在村里大老爷们有什么大事还来问她意见呢。”
嘀嘀咕咕了好一会儿,眼看天黑下来了,两个老人家招呼着孩子们回家。
江怀贞也张罗着打水给一老一小洗澡,最后才到她们两人洗。
眼看老太太和萍儿回了屋去,江怀贞才提了一桶水进屋,关上门。
林霜有些狐疑地看着她,刚想问怎么提这么大一桶水进来,突然想起早上老太太说她半夜犁地还要洗第二遍澡的那些话,顿时满脸通红。
昨夜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自是食髓知味,两人上了床,几乎是没有任何话语就进入主题。
江怀贞昨晚上已经误打误撞地实验过了,林霜平躺着的时候可以,就算背过身去对着她,也是可以。
而且她也发现,她可以用嘴,也可以用手。
如果一起用,林霜的反应会很激烈。
林霜很敏感,单是不着一物地贴到她的后背,就足以让她浑身颤抖。
江怀贞知道自己女子之身的优势,因此也没浪费掉。
果然林霜感觉到江怀贞挨在自己后背磨蹭的那一下,止不住地颤栗起来。
“怀贞……”
单是想想那画面就已经受不住。
就这么蹭了一会儿,江怀贞才轻声问:“可以转过来……面对面吗?”
面对面,那就是……林霜便是呼吸一滞。
太……
“不要。”她说。
既是新花样,江怀贞没有强求,就着她侧着身子的这个姿势。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霜觉得腰很累,忍着身子的一波一波荡漾,伸手往后定住她还在动的那只手,让她出来后才转过身来,平躺床上。
江怀贞搂着她亲了亲,将她黏在脖子上的长发往后理了理,柔声道:“累坏了吧。”
林霜转头去咬她。
屋里弥漫着一股白日里从来不会有的那种味道,江怀贞很喜欢,低着头去嗅。
林霜两条腿圈住她的脑袋,闭上眼睛。
直到很晚很晚,隔壁老太太起来上了一趟茅房,两人才停歇下来。
一桶水,两个人用,勉强弄了个清爽。
等把那张已经吸满水的垫子换了之后,终于才躺下来。
江怀贞道:“回头在咱们这边东屋后边也弄一个洗澡的地方吧。”
家里唯一的浴室在厨房过去的屋外头,用几块木板围起来,外边有一个大水缸,接着竹筒引来的山上的泉水。早上起来洗漱,洗衣服都是在那儿。
那边进屋就是厨房,另一边是老太太的屋。
平日她们做完,江怀贞去打水冲洗,少不了要被江老太给听去。
林霜这会儿已经困得不行,哼唧两声回道:“你看着办就行……”
说完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江怀贞看着一闭眼就立马睡着的她,却有点不敢闭上眼睛。昨天晚上的那个梦太过诡异太过真实,她生怕睡着了又梦到那个梦。
她侧过身子,将林霜搬到自己的怀里,直至鼻尖都是她的味道,伸手所触及的也是她,这才安心下来,贴着她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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