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新宅子


    中午的太阳火辣辣地晒。


    山谷三面环山,山上树多,周边都是虫鸣鸟叫的声音,尤其是知了,有点儿吵,但这般吵闹,却又衬得四下很是安静。


    林霜和江怀贞在门口黏糊了一下后,就手牵着手回屋休息了。


    或许是因为王春儿的到来,让林霜生出些许不安的情绪,连带着中午的觉也睡得不是很好,梦到的都是上一世在秦家的事情,醒来的时候满头都是汗。


    江怀贞也醒了,见她脖子上汗津津的模样,拿着帕子给她擦了擦,再摇着扇子给她扇风,问道:“热得厉害吗?是不是两个人一起才这么热——”


    林霜斜睇她一眼:“莫非想跟我分开睡?我记得我有说过的,年轻夫妻不能分床睡。”


    江怀贞突然笑了笑:“你还叫我再打另外一张床呢。”


    林霜瞪她:“还不是当初你说的,要当姐妹。”


    江怀贞方才意识到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却也没争辩,伸手拨开她汗津津的头发,将她额头的汗水拭去。


    林霜轻哼一声,不再跟她计较。


    中午太阳热,地里的事情只得先放一放。两人起来之后,洗了把脸,江怀贞就去忙活隔壁房子的事。


    林霜闲着无事,把薛夫人送来的两匹布裁了,打算给一家四口做衣裳。


    还没忙得一会儿,屋外边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


    听着爽朗又不失娇俏的声音,是胡桂英来了。


    进门之后嘴巴可甜可甜地跟着老太太打了招呼,又给萍儿塞了几颗糖,才去东屋找江怀贞。


    江怀贞正在打地基,她不赶时间,每天做一点,能做的多少就多少,太阳大就在阴凉的地方忙活,没让自己晒到。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几缕湿发黏在瓷白的颈侧。


    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问道:“怎么来了?今天休沐?”


    “休什么沐,”隔三岔五翘班对胡桂英来说,已然是家常便饭。


    “不是说要买宅子嘛,昨天你们一走我就找牙人帮忙留意,今天人来跟我说有一处二进的院子还不错,离我那儿也不是很远。房子挺好的,想要得抓紧了,免得被人抢了先。”


    江怀贞擦了擦脖子上的汗道:“你去和林霜说吧。”


    “咋地,你们不是两口子吗?跟你说和跟她说有什么两样?”胡桂英张口就来。


    “瞎说什么,”江怀贞难得有些羞恼,“这些事我做不了主,你去问她。”


    胡桂英啧了一声:“你看着真像个窝囊的丈夫。”


    “胡!桂!英!”


    “这么大声做什么,我耳朵没聋,能听得见。”


    江怀贞没好气地看着她:“你欠揍是吧,我一个好端端的姑娘家,当什么丈夫?”


    “得嘞——”胡桂英后退几步,“原来你才是妻子,我明白了。”


    说着站起身,朝屋子里跑去,口中还不忘道:“我这就去请示你们家当家的!”


    江怀贞无奈地弯下腰继续干活。


    屋里,林霜听完这个消息,问道:“当真那么好?”


    “那自然是真的,”胡桂英一屁股坐在床边的凳子上,顺手捞起旁边的茶碗灌了一大口,“我都亲自去看过了,屋子很新,才没建好多久,家里有人升官往别个州去,这院就卖掉了。”


    “那……去看看?”林霜看着她。


    “去呗,那牙人说了,明儿至少有三拨人要去看。”


    林霜闻言,赶忙放下手中的针线道:“我去叫怀贞换衣服,现在就进城去看看。”


    胡桂英跟着她后边出了屋子,问道:“你们现在谁主内谁主外?”


    林霜愣了一下,“我们都是有商有量的,不绝对。”


    “挺好,”胡桂英道,“什么时候拜堂,请我喝喜酒。”


    林霜才意识到她说的什么,嗔恼地拿着手中的蒲扇敲了一下她的脑袋道:“你那么喜欢喝喜酒怎么不喝自己的?”


    “我?没人看上我啊。”胡桂英道。


    “你要是想,你娘一天能安排你相上十个八个。”


    胡桂英撇了撇嘴:“没意思,都看不对眼,可能天生就是单着的命。不像你们,命中注定相互救赎,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林霜听得头皮直跳,又敲了一下她的脑袋道:“贫嘴。”


    等到了外头,和江怀贞说了看房子的事。


    江怀贞迟疑道:“要不你去就好,合适就定下来,我这才刚忙没多久,衣服也脏了——”


    林霜瞪她:“一起住的房子怎的就我一个人去看?赶紧上来去冲一下澡,多洗一件衣服又不会死。”


    江怀贞无法,只得放了工具上来。


    “你先去洗,我找衣服拿去给你。”


    她便直接去浴房那边打水。


    胡桂英跟着她们两人屁股后面走,羡慕道:“我屋里要是有这么一个知冷知热姐姐或妹妹的,一天跟我拌拌嘴,提醒我洗澡吃饭,我肯定也很幸福。”


    林霜转头瞥了她一眼:“你长得也不赖,去找一个吧。”


    胡桂英讪笑:“我上哪找去,老天爷给我分配一个吧。”


    “你刚刚不是说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吗,多救几个美人,缘分不就来了嘛。”林霜回敬道,随后回屋去给江怀贞拿衣裳。


    胡桂英在她这儿没讨到好,去堂屋那儿逗萍儿玩去了。


    等江怀贞洗完澡,三人便出发。


    萍儿原本还想跟上,但这次去是有正事,林霜便没让她跟着。


    看着这二人一前一后同乘一骑,胡桂英在前头直翻白眼:“你们俩贴一起热不热啊,又不是没钱,再买一匹马呗——”


    “闭嘴,”江怀贞打断道,“不然你告诉我那房子在哪一处,我们自己找去。”


    胡桂英闭了嘴。


    驾着马跑在前头。


    林霜坐在后边,鼻尖闻着江怀贞身上刚沐浴过后的清香,抿唇轻笑。


    先去了牙行,再转往宅子处。


    牙人领着三人穿过一条青石巷子,走了三十来步路,拐角处豁然现出一座灰瓦白墙的院落。门前两株桂花树正值花期,细碎的金黄落了一地,香气沁人。


    “就是这儿了。”牙人掏出钥匙,铜锁“咔嗒”一声弹开。


    林霜跟着她往里边走,越过第二道门,等跨过门槛,抬眼向前望去。


    庭院比想象中开阔,青砖墁地,东南角一株老梅虬枝盘曲,树下石桌石凳上还留着前任主人没带走的茶盏,仿佛随时会有人来续上那半盏冷茶。


    “正房三间,左右厢房各两间。”牙人边走边介绍,“后头还有个小园子,如今还种着菜……”


    胡桂英捅了捅江怀贞的胳膊道:“菜园子都有了,奶来了肯定也中意。”


    “这户人家搬得急。”牙人边走边解释道,“老爷子升了沥州通判,不在咱们州,赶着要去上任。”


    “怀贞!”前头林霜唤道,“你来看这个——”


    江怀贞朝她的方向走去,到了正房的主屋门口,只见内室靠窗处竟砌着一张暖炕,炕沿磨得圆润发亮。


    “没想到他们家也砌了暖炕,要是买下来,就不用另外给奶搭了。”


    胡桂英立刻凑上来:“怎么样?东市就数这地段安静,离集市也不算远…….我刚刚看了,排水也好……”


    林霜却只盯着江怀贞:“喜欢吗?”


    胡桂英顿时牙酸:“你们到底谁做的主?”


    江怀贞转头看胡桂英:“多少银子?”


    “一百两。”胡桂英道,“老舅认识这户人家,确实是因为升官走的,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宅子。”


    两进院子,一般售价在七十到一百五十两之间,看地段和房院的新旧情况,这个价钱稍微高出她们的计划范围,但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去看看还能不能还价?”


    胡桂英转头便去了。


    房子最终是以九十五两银子拿下,隔日林霜和江怀贞和主家见了面,交了银子,再去衙门过户。


    只是过户的时候,江怀贞却要求记在林霜的名下。


    林霜拿到房契的时候才知道这个事,幽幽地看了她一眼后,一言不发地上了马车。


    江怀贞赶着马车,朝新房的方向去。


    路上,林霜一句话没说,这让她不禁有些忐忑。直到进了院子,把门关上,才拉着她的手将人扳过来,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她。


    林霜有些赌气:“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一家人?”


    江怀贞:“从上了户籍那一刻,我就再也没有把你当外人了。”


    “那这个房契怎么解释?”


    “既然是一家人,登记在谁的名下都一样。”江怀贞道。


    林霜生气地扭过头。


    江怀贞见状,走到她扭头的那一边,对着她,仍不说话。


    林霜终于是体验到了江老太的感受了。


    江怀贞这人做事闷不吭声,不让她做的,她做了,就会这样一副死样子,怼到跟前,就这么跟着,也不说话,直到当事人服气为止。


    林霜能怎么办?


    自己挑的人,只能认了。


    “两进院子,我们自己打扫不知道要弄到什么时候,去外头请几个人回来洒扫。”


    她给气饱了,这会儿是一点儿都不想动。


    江怀贞悄悄松了口气,应了一声好,随后出门去。


    不一会儿,领了四个拿着抹布和扫帚的妇人进来。


    这些妇人都是勤快的,进门问了地方后就开始打扫起来,有人清理屋檐的蜘蛛网和墙壁,有人擦拭家具,有人打扫地面,有人清理院子植物和杂草,做得十分利索。


    林霜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气还没消。


    江怀贞从外头买了一个新水壶和茶杯,烧了水,将水壶浸在冷水中降温,端来给她下火。


    林霜喝了口水,又被美人伺候着,心火才慢慢降下来。


    不过仍没给她好脸色。


    直到傍晚酉时初,院子打扫完了,江怀贞给几人拿了工钱后,才和林霜锁上大门,出城回白水村去。


    第82章 置办家具


    回到家,萍儿缠上来问新家怎么样了。


    林霜虽然还在跟江怀贞置气,但她不是那种会把负面情绪带给家人的人,揽着小姑娘道:“都整理好了,明天添置些家具,后天萍儿和奶就能进去住了。”


    萍儿高兴得直蹦跳。


    “萍儿要和奶一屋还是自己一屋?”


    萍儿睁大眼睛问:“可以和姑姑一屋吗?”


    林霜摇头:“不行,姑姑要和大姐一屋。”


    旁边正在剁着猪草的江怀贞听到这话,原本紧抿的嘴唇微微放开。


    萍儿好奇问:“新家有几个房间呀?”


    “正房三间,左右厢房各两间。”林霜回道。


    “那么多房间,姑姑为什么还要和大姐挤一间呀?”萍儿天真道。


    林霜听到这话,愣了一下,她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她早就默认且势必要和江怀贞同住一间屋子,可萍儿能这么问,到时候老太太难道不会注意到这个问题吗?


    她目光掠过一旁的江怀贞。


    对方也望过来。


    林霜低下头,随口糊弄了一下小姑娘,随即起身弄饭。


    直到晚上躺,两人谁也没说话。


    林霜恼她榆木脑袋,越想越气,背过身子不理她。


    瞪了半刻钟,身后才传来动静,随即背后覆上一副温热的身子。修长的手臂揽过腰间,另一只手蒲扇还在扇着。


    不过依旧什么话也没说,就这么抱着。


    林霜堵着气,也没吭声,最后直到困极了睡过去。


    醒来的时候人在江怀贞怀里,不过从背对着她变成了面对面,亲昵地躺在她怀里。


    看吧,不管睡前生着多大的气,可心里还是向着她。


    她缩着身子,又朝里边卷去,背对着那个人。


    江怀贞见她醒了,便坐了起来,下床去。


    林霜没想到滚了一圈,居然又睡了个回笼觉,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晒到窗户。她揉了揉眼睛,坐起来。


    见她醒来,原本坐在窗口前面编着筛子的人站起身,朝她走来。


    行至床前坐了下来,轻声问道:“睡饱了吗?”


    林霜见她眼神柔和,年轻的脸庞显得越发美丽。


    噘着嘴瞪了她一会儿,最后才朝她挨过去。


    江怀贞伸出手臂将她搂住,往自己的怀里带,右手顺着她的头发,轻轻抚了抚她的背。


    林霜轻哼了一声,搂着她纤腰的手紧了紧。


    一场气就这么过去了。


    “你一直在屋里?”


    江怀贞嗯了声:“怕你醒来见不到我,又该生气了。”


    林霜恼道:“我哪有那么小气?”


    江怀贞笑笑,没跟她争这个,“今天要进城吗?不进我就下地去了。”


    “要进城,今天买家具,明天带萍儿和奶进新房看看,往后她们想进城,也知道有个固定的去处了。”


    “好,那便起来吧。”


    林霜嗯道:“你给我找衣服。”


    江怀贞才松开手站起身,去衣柜里给她拿衣服。


    今天可能要采购东西,两人出门的时候把车厢挂上,驾着马车出去了。


    上一任家主留下来的大件家具包括床和柜子,桌子椅子这些东西,都可以继续再用,今日主要添置一些床上用品和厨房里的东西。


    路过村口夯头家的时候拿了几面竹席子。


    夯头腿脚不好,但有一手好的木艺,桌子柜子椅子什么都打,席子筛子什么都编,反正能赚钱的事他都做。


    先前村里人议论郝婆子家的瓦松时,拿来对比的就是夯头。


    同是跛脚,可一个意志消沉终日酗酒,最后导致妻离女散,而另外一个踏踏实实勤恳赚钱,这不今年还刚盖了一间小瓦房。


    江怀贞最近一直在忙,没空编席子。她们如今手头宽裕,便在外头买了,还能顺带帮衬一下乡亲。


    席子拿了四面,盆子和木桶也拿了三四个,新的簸箕扫把也一起装上马车。


    夯头见她们拿得多,肉眼可见地开心,他媳妇也帮忙着将东西送到车上,问道:“这是要拉着去外边,莫不是在外头买房子了?”


    买房的事村里迟早知道,林霜便直接承认了。


    夯头媳妇欲言又止,估计是想问是谁买的,但又觉得这话不太好问出口,毕竟她们都是一本户籍上的人了,不管是谁买,一家子都能住得上。


    等进了城到了新家,将东西放下来,后去了集市,买床单和被褥。


    现在虽然天还热,但已经入秋了,再过两个月天便开始凉下来,早些准备,要是什么时候突然降温也不怕被冻到。


    三个房间三套被子,要的都是棉料。


    老太太辛苦一辈子,皮糙肉粗,绸缎细腻,手糙脚糙动不动就勾到线丝,睡不了一点。林霜和江怀贞同样日日操劳,也没有睡绸缎的命。


    萍儿还小,皮肤细腻,不过仅她一人便不破例,索性全都卖了棉布料子。


    老太太是碎花图案,萍儿是粉色的,她们俩则是普通的混色。


    锅碗瓢盆均重新购置新的,柴米油盐酱醋也一并添置,近期就可以在新家开火。


    又让锁匠上门,把大门和院子里所有房间的锁头都换过。


    这一通下来,方才觉得这院子这时候是真真正正属于她们。


    院子房间一共七个,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


    林霜道:“火炕在正房主屋,这间就留给奶住了。”


    “萍儿一个人不能离太远,就住主屋旁边西耳房,天冷了她可以去跟奶一屋睡炕。”


    “那咱们住哪儿?”江怀贞问,“东耳房吗?”


    林爽摇头,咬着唇道:“离奶太近了。”


    眼下她们睡在山谷里的老房子,东屋和西屋中间隔了个堂屋,照她们俩目前的情况来看,在那个方面不像是有节制的样子,万一晚上发出点什么动静,老太太耳朵很灵,被她听到了就不太好。


    江怀贞见她这模样,也意识到她心里在想什么,于是指了指西厢房道:“那咱们住这儿吧。”


    院子大,东西两边厢房离院子中心的主路也还有段距离,甚至还加了个廊门,不担心经过的时候会直接贴到房门口。


    西厢房和东厢房都各有两间,一般人住一间,另外一间可作为书房或其他,她们俩都是粗人,就没有设置书房的必要,不过林霜喜欢鼓捣药材,倒是还可以在这儿倒腾。


    说不定以后要是做什么生意,也可以在那里算算账什么的。


    定下来之后,便把新买来的席子和被子送到各个房间,摆放整齐。


    “走吧,先回去,等明日把奶和萍儿拉过来,明晚在这边睡一晚上。”


    林霜倒是想办个乔迁宴,只是除了胡桂英和卢青,她们也几乎没什么朋友。村里人请这家又不请那家都不太好,干脆都不请。


    于是隔日起来,两人便把家里一老一小给拉进城,入住新居。


    江老太见自己被安排在主屋,不是很乐意。


    “你们俩赚钱买的房子,老婆子一个子儿没出,我住耳房就行。”


    林霜一点也没跟她争,只是轻轻飘飘来了一句:“奶,我找人看过了,那看风水的说,西屋旺我。”


    江老太瞬间就闭嘴了,乖乖搬进主屋去。


    林霜和江怀贞不禁相视一笑。


    萍儿很高兴有自己的小房间,还有粉粉嫩嫩的被子,漂亮的梳妆台。只是对于离姑姑房间比较远这个事情,还是颇有些小意见。


    江老太这时才注意到没有大孙女的房间,一问,发现两人还住一起,皱着眉头道:“这么大了怎么还住一起,又不是没有房间了?”


    林霜道:“席子被子买少了,先将就着,等买了新的,到时候再说吧。”


    安顿下来后,江老太带着萍儿去鼓捣那巴掌大的小菜地,林霜和江怀贞坐下来数钱。


    磨喝乐生意过后,家里的存银一共五百九十两银子,其中二百两银子换了二十两金,十两金在老太太那里拿着,还剩十两在林霜这里。


    另外还有白银三百九十两,两个月花销去了一些,还有洪水时候请人花了三两,购买这座宅子九十五两,新买的家当五两,除去其他七七八八,还剩二百八十两。


    因为天气热,这两个月的酱饼卖得一般,一个月也就十两左右收入。


    不过府城的玲珑阁生意还可以,回来之后,王秀秀送来两次钱,一次十两,和酱饼那边加起来一共也有二十两。


    所以她们现在总计还有金子二十两,银三百两。


    在整个昌平县来说,算是过得很不错了。


    “晚上叫桂英来一起吃饭吧。”林霜道。


    江怀贞道:“好,等晚点我得先回山谷喂猪。”


    “早点去,早点吃,叫巧婶儿和芝婶儿一起,青叔也叫上。”


    江怀贞应下。


    第83章 入住新居


    中午随便吃了点,江老太忙着整理菜地,也没想着要出门逛。


    反正宅子在这儿,出去不远就是个小菜市,再过去就是大集市,哪天都能去。


    江怀贞折腾着家具。


    萍儿来了新地方,新鲜劲儿还没过,就被林霜拖着一起出去买菜。


    出门的时候背着一个大背篓,回来的时候背篓满满当当的。


    鱼和猪肉都要买上,老太太喜欢的羊肉也少不了,还有豆腐和鸡蛋都各买了些。


    江怀贞申时也出门了,先是去衙门找胡桂英和卢青,说了晚上吃饭的事,又路过去叫卢二巧和王芝妹,最后才出城回白水村。


    家里养着一堆牲畜,饿一顿都不行。


    小猪崽养了小半年,已经认得人了,见到她提着两大桶子过来,吭哧吭哧地跑来栏前,冲着她哼哼叫。


    江怀贞将猪食倒进食槽里,伸手戳了戳小猪粉嫩的鼻头,难得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贪吃鬼。”


    喂完猪,去菜地里摘了些白菜叶子和萝卜,丢到兔笼子里。


    再撒上几把米,把鸡给喂了。


    家里养了鸡,自然不用去外头买,顺手逮了一只最肥的,绑在马背上,关上门重新往城里去。


    到新家的时候胡桂英已经来了,正在院子里跟江老太说话。


    厨房里冒着炊烟,林霜正在弄菜。


    江怀贞弄了些豆子去喂了惊雷,随后洗了手,进来帮忙。


    林霜道:“先把鸡杀了。”


    厨房三个灶子,这会儿全都烧上,其中一锅烧着水,一直开着。


    江怀贞应了一声,打了热水,出到外头杀鸡。


    胡桂英见她回来,这才往这边走来。


    江怀贞头也不抬道:“这个点你们应该还没下值吧?”


    胡桂英耸耸肩:“我这不在外头当差嘛。”


    说完,突然想起什么道:“前头你去衙门叫老舅吃饭,被孙康看到了,托我拿了个摆件过来,说祝贺你乔迁。”


    “我给放在前头堂屋那儿了。”


    江怀贞一愣。


    胡桂英又问道:“你什么时候跟那小子好上了,那人心眼子贼小,不是什么好人,不过那摆件看着却不便宜,少少得五两银子。”


    “嘶——他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话音刚落,旁边传来一道声音:“孙康是谁?”


    胡桂英看着门口拿着菜刀的林霜,莫名打了个冷战,明明之前只是戏称她们是夫妻,为什么感觉霜姐姐眼里带着杀气。


    江怀贞拔着鸡毛,淡淡道:“就是当初贪了我一两银子的那个人。”


    林霜闻言,面色一沉,“是那小人,原本还想着一两银子留给他买棺材,怎么现在又送摆件过来?”


    说着,一双眼睛盯着江怀贞。


    江怀贞拎着光溜溜的大肥鸡,站起身道:“那日发洪水,有一对母子靠着一小根横木浮在水面,那妇人眉间有一颗黑痣,她儿子的就是孙康。”


    林霜这时也有了印象,轻哼一声道:“败类,没想到竟是救了他,且看他能改过自新到什么地步。”


    江怀贞道:“反正没打算跟他有什么交情,三娘回去就把东西带回去还给他。”


    胡桂英呃了一声,看了眼林霜。


    林霜道:“拿回去吧,咱家不兴那什么摆件。”


    胡桂英嘟囔:“可我带来的也是摆件……”


    林霜这才笑道:“你的便收了。”


    说完又转回厨房去。


    胡桂英冲着她背影笑眯眯道:“那成,等晚上我走了带回去。”


    江怀贞舀了盆清水,把拔好毛的肥鸡洗了一遍,便开膛破肚,顺带将内脏清理干净。长长的袖子挽起来,几缕秀发垂在耳边,柔美中带着几分英气。


    胡桂英看着她道:“你们家果然是你媳妇做主。”


    江怀贞微微瞥了她一眼:“怎么,不行吗?”


    胡桂英拖长了声音道:“行——”


    “哎我说,我说她是你媳妇,你就真的认了啊,你真不要脸。”


    江怀贞突然直起身子,看着她道:“她就是我媳妇。”


    胡桂英性子虽然大大咧咧,可也毕竟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原是玩笑话,见她居然胆敢承认,不禁面红耳赤道:“你知道什么是媳妇吗你就乱说——”


    “我当然知道。”江怀贞说完,提着处理好的大肥鸡,往厨房里去。


    今天要做六道荤菜,鱼头豆腐汤、白切鸡、葱爆羊肉、红烧肉,和一盘叉烧,还有小朋友最爱的山药泥蒸蛋。


    另外又做了几个素凉菜,如此便成了。


    随着几道菜陆续上桌,叫的人也提着礼物,一个跟着一个来了。


    怕卢青一个男人不自在,江怀贞去请卢二巧的时候让她带上老胡。一行人一进门就热闹得不行,江老太也不再鼓捣菜园子,笑眯眯地出来招呼。


    大喜的日子,她把一张嘴管得很好,一个下午硬是一句刺人的话都没说。


    参观完新宅子之后,才被引到饭厅。


    看着满满一桌子的菜,卢二巧一个劲儿地夸着林霜,都把林霜给夸得脸红了。


    江怀贞打了酒来,除了萍儿,每个人都给斟满,众人入座后举杯干了,这才开始动筷。


    饭吃到一半,老太太生怕卢青和王芝妹两人担心天黑出不了城,冲着他们道:“家里房子多,出不去就住下,不着急着赶回去。”


    胡桂英笑道:“奶就甭操心这个,我老舅可是昌平县的捕头,他会没有办法出城?”


    昌平县虽说是一个城池,但随着人口数量不断扩大,原来的城池面积已经装不下这么多人,慢慢地开始朝东边扩张,东边的城门形同虚设,只是安排了些士兵守着,并非如其他几个城门那样,根据规定管理。


    卢青和胡桂英他们天黑出城,并非难事。


    “那就不必担心了,放开来吃吧。”林霜笑吟吟道。


    “虽然能出城,但也不必要。我那边就我一个人住,爹娘舅舅舅娘都去我那儿住。”胡桂英道。


    一直闷不吭声的老胡道:“家里孩子们都在呢,哪有在外头过夜的。”


    卢二巧瞪他,“还有哪个孩子,三娘不是你孩子?住她家一晚上你会掉几斤肉?”


    老胡被妻子一怼,又闷不吭声地不说话了。


    旁边王芝妹笑着解围道:“姐夫这是住不惯城里,我和青哥其实也打算等再攒攒,看看年底能不能买个一进的院子,这样当差晚了,也不用还骑着马跑十几里路回去。”


    林霜问:“还差多少,我们这儿之前做生意还剩些。”


    王芝妹笑道:“那倒不用,再攒上两三个月也差不多了。”


    先前做磨喝乐声音,丈夫去府城帮忙走了一下关系,林霜她们一出手就包了个二十两的大红包,现在再跟她们借钱,也忒不要脸了。


    三娘这边也说能帮,但早些年因为家里着了火灾,欠了好些钱,这些年来一直在还债,她是被那些欠债的日子给整怕了,不想再欠人钱财。


    攒多少就花多少。房子是一辈子的事,也不急这一刻。


    今年她和大姑姐一起做酱饼生意,除去家用,现在也已经攒了些,还有林霜的红包和卢青的俸禄,加上先前的积蓄,也有五六十两了。


    就想着再多攒一些备用,免得全都拿去卖宅子,要是突然遇上什么事,到时候急用钱怎么办?


    毕竟家里老两口还活着,下边又有两个小的,这些都不能不考虑。


    林霜听她这么说,只是笑笑道:“那嫂子什么时候需要,跟我和怀贞说就是。”


    王芝妹忙道:“你们帮我们已经够多的了,咱两家的日子,可都是靠着你们才起来的。”


    卢青也笑道:“往后有什么事,尽管跟我说,叔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捕头,可大家伙凑在一起商量,总比一个人想破了脑袋强。”


    林霜见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都是上一世不曾体验过的温情,心里格外暖和,举起酒杯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再见外了。”


    江老太也难得地贪杯,多喝了半杯。


    卢二巧才道:“年前就说要给二郎办酒,谁知好事多磨偏偏遇上洪水,不得不又往后拖了几个月,日子就在下个月二十九,咱乡下人也没请柬,本来想着过两天去拿酱的时候跟你们说,既然今日过来了,便一起说了。到时候你们全家一起到,咱也热闹热闹一下。”


    林霜道:“就盼着喝二郎哥喜酒呢,到时候一定到。”


    “等日子到了我让三娘来接你们。”


    这顿饭宾主尽欢,还剩几个菜,天热不好留明天,林霜便问王芝妹要不要打包回去。


    虽说今年是挣了点钱,但卢家日子过得还是很节俭,眼看这一桌菜确实留不得,回去了孩子们没睡,也能跟着吃顿好的,于是王芝妹也不推辞,几人忙活着把东西打包好带回去。


    等把人送都走了,天也黑了下来。


    林霜和江怀贞收拾完餐桌厨房,又给一老一小打水洗澡。


    老太太今天多喝了两杯,已经没力气洗澡了,江怀贞给她稍微擦洗一下后便背着她回主屋睡觉。


    萍儿还太小,一人单独住屋子她们也不放心,最后洗干净了一起丢老太太的炕上。


    等处理完这些,两人才去洗澡。


    这宅子什么都好,连浴房都有好几间。两人谁也不用等,各占一间便把自己打理干净,趁着夜色回了屋。


    林霜先进的门,坐在床边擦头发。


    直到听到门闩“咔嗒”一声才抬起头,见到江怀贞不知道什么时候进的屋,把门关上了。


    想到上一次她们关门之后在屋里做的什么好事,她耳朵不禁一红,有些不自在地转过目光。才注意到她手上还端着一个盆子,随口问道:“你怎么把盆子端进来了?”


    江怀贞脚步一顿,没说话,把盆子放在床尾。


    林霜才瞥见盆里浸泡着的毛巾,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两人装模作样地忙了一会儿屋里的事,眼看头发干得差不多了,才上床去。


    今晚是在新家的第一晚,一切都是新新的,林霜有些不习惯,好在旁边这人是熟悉的,让她安心了不少。


    然而两人嘴唇刚黏到一起,江怀贞突然支着身子揽着她的腰坐起来。


    林霜微微喘着气问:“怎么了?”


    “我去拿个东西。”


    林霜便由着她又从床上起来。


    却没想到她却从白天带来的包裹里拿出了自己给她做的一件绸缎外衫,朝着床铺走过来。


    “拿这衣服做什么?”


    “垫下边,你上次不是说……湿湿的难受吗?”


    林霜再次被她这个回答给弄得满脸通红。


    上次被对方好一顿啃,她反应比较大,亵裤都打湿了,后来江怀贞拿毛巾来擦了,可没换裤子,还是很难受。


    那时跟她抱怨了一句,倒是让她给记下来了。


    绸衣不同棉,有些冰冰凉凉的,垫在下边不觉得热。只是薛夫人要是知道她送的绸缎被她们用在这种地方,不知道会有何想法。


    “你把蜡烛给灭了……”她红着耳朵道。


    江怀贞便转身去熄了蜡烛。


    等再上床,江怀贞躺下来后伸手去抱她,手顺着腰下来,果然发现那件绸衣已经铺在下边,裤子也已然不在身上了。


    她鼻息一烫,凑了过来。


    林霜伸手去摸她的,见她的衣裳还好端端穿在身上,咬着她的唇含含糊糊问道:“……怎么光我流水了,你就没有吗?”


    江怀贞动作一滞,轻声回道:“……有的。”


    说着一只手腾出来,窸窸窣窣一会儿,便去了衣衫。


    林霜这下公平了,任由她和上次一样,将自己吮得又红又肿。


    但她没想到,江怀贞并不觉得满足,鼻子向下乱嗅,去寻别处。


    林霜觉得自己应该叫她停下来,可心里却生出说不出的渴盼,咬着唇没有出声。


    直到被咬住的时候,她脑子里想到了江老太先前说过的若是不找伴儿,这辈子是尝不到当女人的滋味。


    她现在是切切实实尝到了。


    她摸着江怀贞的后脑勺,手指穿过她细长的发丝里,嘴里一声接着一声地叫着:“怀贞……怀贞……”


    绸衣被流出来的水浸泡了个透,原本端进来的那盆子水也派上了用场,林霜任由她将自己擦了个干干净净,做完这些,江怀贞才将铺在床上的绸衣撤掉,挂到床边的椅子扶手上。


    林霜全身软绵绵躺在干爽的竹席上,耳朵烫呼呼的,看着她忙活。


    轻声道:“下次轮到你给我,我再好好伺候你。”


    第84章 吃黄鳝粥


    不过短短两天的时间,林霜和江怀贞在城里置办宅子的事很快就在村子里传开了。


    白水村自从大家有记忆以来,就没有人能在城里买得起房子,就连最有钱的村正,也是有心无力。


    动辄几十上百两的房款,让一个月都赚不到一百文钱的村民连梦都不敢做。


    现在,人们口中的那个煞星,自从去了西山谷后,连带着那几个晦气的人,突然一下子发达起来,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好,任凭别人怎么拍马都追不上。


    林霜的“福星”身份被人们拿出来翻来覆去地说。


    曾经被她帮助过的人,说着说着满脸激动,与有荣焉。而那些没沾过光的,就只剩下眼红的份了。


    有人悔不当初道:“当初马桂花把人往窑子里卖的时候,我咋就没想到出钱把她给买下来呢?当初的八两银,现在也才一年,都翻了十倍——”


    “哪只十倍哦,怕是十几倍几十倍都有。”


    “你懊悔做什么,该懊悔的也轮不到咱们。”


    真正懊悔的人正躲在郝婆子家和瓦松喝酒。


    昨天晚上他去村口大树下纳凉,村里人都在说林霜在城里买房的事,还一边说一边往他的方向看。一开始他还能视若无睹,可当他听到有人说“咋想的,别人都是迎财神,他们倒好,把财神给赶出门去了”的时候,胸口止不住地起伏。


    一年了。


    这一年里,自从把大侄女卖了以后,他就在别人跟前抬不起头来。


    不管走到哪儿,仿佛都有人在戳着他的脊梁骨骂。


    这些他都忍了。


    毕竟白花花的银子进来,有钱拿了还想装什么清高。


    可眼下不是这么回事,现在有人告诉他,他这个侄女还能挣大钱,挣比当初卖出去的那笔钱还要多好多的钱。


    他怎么能不被摧心捣肺,整个肝儿都在疼。


    悔啊。


    他要是早知道自己这个侄女这么有能耐,他能任由马氏对她百般磋磨而不闻不问?还心安理得地让侄女半夜起来给他烧洗脚水?甚至在外头受气回来的时候会朝她扔扫把?


    他忍不住怨起了林霜。


    有这个能耐为何不说,倒像是煮熟的鸭子一般,一声不吭的,如今让别人误会他至此,也害他白白错过了发达的机会。


    他心里有苦说不出,只得去找瓦松。


    瓦松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打心底里瞧不起瓦松,但瓦松处境跟他最像,也把女儿卖去江家。


    瓦松没他那么多烦恼,毕竟造出钱财的不是萍儿,可耐不住他也跟着一起眼红。


    见到林满仓来了,冲着他招手道:“来来来,昨晚上刚得了一壶好酒,刚好咱哥俩喝上一轮。”


    林满仓想起今晨郝婆子天不亮就在家里指桑骂槐,说家里的大公鸡不见了,不出意外的话,这壶好酒定是这厮拿去卖了换的。


    但面上不显,假意推辞道:“这怎么好意思……”


    “咱哥俩谁跟谁啊!”瓦松一把上前拽住他的袖子,“你可是有个能挣大钱的侄女,将来发达了可别忘了老弟……”


    这话正戳中林满仓痛处。他脸色一沉,一屁股坐到桌边,接过酒碗一饮而尽,劣酒的灼烧感让他龇牙咧嘴:“别提那个白眼狼!”


    隔壁,马桂花找不到丈夫,尖锐的声音顺着菜园子飘过来:“大早上的人人都下地,天杀的懒汉不知跑哪儿喝马尿去了,还要不要这个家——”


    瓦松挤眉弄眼地凑近:“正找你呢。”


    林满仓重重放下酒碗,酒液溅在桌上,咬牙切齿道:“这个泼妇——”


    “要不是她,眼下在城里买房的就是我林满仓了,有她们江家什么事……都怪这个臭婆娘,她容不下霜丫头,非得把她逼走——”


    林满仓打了个酒嗝,气咻咻道:“怪我当时被猪油蒙了心,听了她的话……哎,悔不当初啊……”


    “谁说不是呢!”瓦松又给他满上,“我家那个贱人也是,老子腿一断就跑得没影。”


    两人越说越激动,酒气混着臭烘烘的气味在狭小的屋子里弥漫。


    骂完了,林满仓想着林霜在城里的那座宅子,又忍不住抓心挠肝地哭道:“老弟啊,你快给哥说说,怎么样才能把霜丫头给认回来——”


    瓦松叹了一口气:“我那萍丫头,不也是入了姓江家的户籍了。”


    “不过我看霜丫头自小就是个心软的,平日对你这个大伯也是恭恭敬敬,你不如多去跟她走动走动。当初做主卖她的人是你婆娘,她就算是恨,也是恨你婆娘。”


    “人再怎么样,都在意血缘和亲情,毕竟人没了根,死后那可就是孤魂野了。”


    说到这,他突然神秘兮兮地凑近,“照我说,还不如把你婆娘休了……说不定她出了口恶气,又愿意让你认回来呢——”


    林满仓手一抖,酒洒了大半:“休掉——这……这怕是不好吧?”


    瓦松眯着三角眼,“有什么不好的,把人给休了,霜丫头认了你了,你就有钱了。你有了钱,再找一个年轻漂亮的,那不比现在憋屈得好?”


    林满仓喉结滚动,但转念想到马桂花娘家的几个兄弟,又缩了缩脖子:“不成……这哪成啊……”


    说着赶忙端起一杯酒,一仰头灌入腹中。


    苦酒顺着喉咙流下去,烧得他腹中火辣辣的,脑海里各种画面翻腾起来。


    他喃喃道:“那婆娘肯定不会答应……”


    ……


    隔日早上起来,江老太早早就醒了。


    带着萍儿继续鼓捣小菜地。


    江怀贞先醒的,看着床上还在酣睡的人,挨过去,亲了亲她红扑扑的脸颊后才起身穿衣,端着床底的盆子出门去洗漱。


    萍儿见她出门来,小跑着过来,眼巴巴地问道:“大姐,姑姑还没起来吗?”


    江怀贞摇头:“她昨天操持了一大桌子菜,有些中暑了,让她再睡一会儿。”


    听到林霜中暑了,老太太忙道:“家里那些泡水的草药有没有带来一些?我去烧水给她泡水喝。”


    江怀贞后悔自己撒了这么个谎,回道:“不严重,多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江老太这才稍微放心。


    “想吃什么早饭?”江怀贞问。


    “想吃大包子。”萍儿抢先道。


    “吃什么大包子,奶给你煮粥,大热天的就该喝粥。”江老太毫不留情地瞪了她一眼。


    “不要喝粥,天天喝粥,我都腻了。”萍儿嘟着嘴。


    “就你嘴挑。”


    “集市也有粥,有山药粥、瘦肉粥,还有黄鳝粥,咱们去换个口味,顺便给萍儿买大包子吃,好吧?”江怀贞道。


    江老太听到这么多花样,也有些意动,便不再坚持了,看着西厢房的方向问:“她不跟我们一起去吗?”


    “不了,让她睡,待会儿咱们回来给她带点吃的就成了。”


    江老太也不坚持,转而又感慨道:“怪不得说城里方便,出门就有各种吃的,哪能不方便,人家都做好了,什么花样都有,不过就是得有钱才行。”


    说着三人相携着出了门。


    出了巷子口,拐个弯就是个小菜市,三三两两的菜农正挑着担子坐在路边卖菜。还有几个固定摊位的店主,正在大声地招揽客人。


    米面粮油,柴油酱醋,新鲜青菜都有,就近买菜这里就挺方便。


    江怀贞冲着老太太道:“奶回头哪天自个在城里,买菜就来这儿买,往回走拐个弯就到咱们家了。”


    老太太道:“这里倒是近,也不会迷路,这个地方我倒是还能认得。”


    萍儿急忙跟着道:“这儿我也认得。”


    江怀贞轻笑,摸了摸她的脑袋:“就你最聪明。”


    “要在这儿吃包子吗?”江老太问。


    江怀贞摇头:“这儿品类少,我们去大集市吃,那儿吃的东西多,随便挑。”


    大集市离她们有一刻钟的脚程,江怀贞特意带着她们认路,便没有把马车拉出来。


    虽然路程有些远,但只是一条大道走到头,到了尽头左转就到,不需要七拐八拐,挺容易认路。


    江老太连连点头:“这路也好找,除了有点远,没别的毛病。”


    等三人终于走到集市,果然各种小吃摊贩挤成堆,什么吃的都有。糖糕、油膜,油条豆浆,还有各种粥,满目琳琅。


    江老太眼尖,指着前头有三四个人排队的摊子道:“那不是二巧吗?”


    “对,奶眼睛真尖。”


    几人上前去和卢二巧打了声招呼,婉拒了她的饼子后,在附近买了几个大包子,再进入一家粥店,叫了两碗黄鳝粥。


    江老太咂巴着嘴巴道:“刚刚想吃粥,这会儿见到别人吃面汤,又想吃面汤了。”


    “吃完了粥再去吃面汤吧。”


    江老太瞪她:“多大的肚子才能装了一海碗粥还能再装一大碗汤面?”


    江怀贞笑笑:“那下次来吃吧。”


    等了一会儿,店家端上两碗热气腾腾的黄鳝粥。


    粥面上浮着一层姜丝,鳝段若隐若现,米香混着鱼肉的鲜香味扑鼻而来。


    “这粥熬得地道,”江老太舀了一勺,“米粒都化开了。”


    江怀贞尝了一口,点头:“确实鲜。”


    她夹起一块鳝肉送入口中,鳝肉带着粥香,鲜甜中带着微微的胡椒味。


    是挺好吃。


    等下次带她一起来吃。


    正吃着,江老太突然踩了她一脚,压低声音道:“这房子,是算哪个的?”


    江怀贞装傻充愣:“算是咱家的啊。”


    “万一将来霜丫头嫁了呢?难道她不会把房子带走?”江老太担心道。


    “她说了,不会嫁人。”


    “天底下哪有不嫁人的女人,难道要去庙里当姑子哦?”


    江怀贞神色如常地抬头看了老太太一眼道:“我们都不嫁,这辈子就陪在你身边尽孝。”


    “我不稀罕你们孝顺。”江老太道。


    江怀贞笑了笑:“那没办法,她说不嫁,难道你还能逼她?”


    林霜毕竟不是她孙女,她做不得主,只得道:“她不嫁,那你得嫁吧?”


    江怀贞看着她道:“奶,你就不能当她是我娶回来的孙媳妇吗?这么一来,不用赘也不用嫁,换个想法,问题全都解决了。”


    江老太愣了一下,“那孩子怎么办?”


    江怀贞看了一眼正在掰着大包子光吃里面豆沙的萍儿道:“这不已经有一个现成的了?”


    江老太不悦:“她又不是你亲生的。”


    “我也不是爹亲生的。”


    话又绕回来了。


    江老太一下子就气饱了,把筷子摔在桌上,不想吃了。


    江怀贞道:“这两碗黄鳝粥一共四十文钱。”


    老太太一听,又端起碗来继续吃。


    江怀贞也不着急,反正来日方长,在和老太太犟这方面,她还是颇有心得。


    就是不知道,那个人,真能陪得了自己一辈子吗?


    她微微舒了一口气,目光扫过自己粗糙的双手。这双手,除了拿起大刀斩人头,还能做得了什么?一年下来六七两银子,还不如她一处的生意一个月赚来的钱。


    要是把衙门那活计给辞掉,自己除了跟在她屁股后边当个小跟班,还能做些什么?


    想到林霜夜里的柔情似水,她目光有些怔怔。


    除了当初带她离开林家那个举动,她到底看上了自己什么?如果因为样貌,再过二十年三十年,容颜老去,她是不是就该厌倦?


    厌倦了,是不是就会走了……


    江怀贞赶忙打住,不愿再继续想下去。


    回到家的时候,林霜已经起来了,正在洗衣服。


    院子里挖了水井,并在上边装了辘轳,握着摇柄一摇,便能轻轻松松把水给打上来,倒不是什么麻烦事。


    见她们进门,她笑道:“我就知道你们出去逛了,给我带了什么好东西了?”


    萍儿献宝地把手上的包子递过去:“买了大包子,有肉馅儿和糖馅儿的。”


    “真乖,还知道给姑姑带包子。”林霜手上湿着,冲着她道,“放旁边桌子上,等我再冲一遍水就好了。”


    话说完,目光装作不经意朝旁边扫了一眼,正好和一旁的女人那双漆黑的眸子对上,林霜脑海瞬间里闪过昨晚上她将自己的两条腿拔开,趴在下边极尽讨好的画面,瞬间心脏狂跳,急急忙忙移开视线,低着头继续漂洗衣裳。


    江怀贞则好巧不巧,看到了她手里正洗着的那件水蓝色绸衣,眼神也不禁微微闪了闪,见到旁边水缸里的水已经用了一半,有些局促地走过去,弯腰去摇水。


    两人背对着背,谁也没吭声。


    萍儿蹲在旁边问道:“姑姑,今天回村里吗?”


    “回啊,家里还有很多活儿要干,小兔子也还没有喂,你不想回去吗?”


    “没有不想回去,姑姑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第85章 溪边洗衣


    洗完衣服后,江怀贞便晾衣服去了。


    林霜三两口咽下包子,麻利地收拾好褡裢,两人带上江老太和萍儿,上了马车赶回村子里去。


    城里的房子,什么时候进城再过来住。


    家里有田有地,栏里的猪崽正长膘,少喂一顿就哼哼唧唧叫个不停,还有那些鸡和兔子,一刻都离不了人,而且她得回去准备药田的事。


    眼瞅着白露都过一个多月了,那几亩药田再不下种可就误了农时。


    至于药苗,她已经想好了,一部分主要靠野生引种。上山采挖野生苗,如黄连、天麻等,移栽至药田。


    另外一部分得去种子行买种子。


    在部分州县,有一些药市和药帮设“种子行”,专营南北药材种苗,府城没有这样的种子行,鄞州有,届时需要找时间过去看看。


    待第一批药材种下之后,要是结了籽,等下一季就可以精选良种自留。


    自今年年初以来,她和江怀贞陆陆续续开垦了四亩荒地,加上之前一亩多旱地,这些土地都可以用来种植药材。


    根据上头的政策,新开荒的土地三年内免税,普通药田和农田是一样税额,只需如实上报即可。


    回村之前,两人去铁匠铺买了一把铁犁。


    惊雷的蹄子早就养好了,正好派上用场。


    到家后江怀贞很快就把铁犁装好,拉着惊雷便下地去。


    江老太想到早上和她说不到一处去的那些话,憋了两天的嘴终于还是忍不住。


    “回来也不歇会儿,驴都没你勤快。”


    林霜捂嘴偷笑。


    她本也是个勤快的人,见这人下地,自己也扛着踏犁和锄头也跟着去了地里。


    萍儿回到村子里就开始疯玩,和老太太割完猪草后就跑出谷去,不是找冬至就是找大花小花,现在村里没人敢招惹她,倒也不用担心。


    不过老太太叮嘱过她,午饭得回来吃,不许在人家家里蹭饭。


    晚饭自不必交代,因为只要林霜在家,晚饭必定丰盛,小姑娘如今正疯长着身体,抵不住馋和饿,不到点就会自己跑回来等饭。


    山谷三面环山,平地大概有二十多亩,今年才开荒的四亩,加上以前的三亩,也就七亩地。


    新开垦的这些地方先前都是长满了野草,虽然开荒的时候已经清除干净,但地底下的根系发达,第一次翻耕,得把翻上来的草根给刮到一起,烧了当肥料。


    江怀贞挽着裤腿走在地里边,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惊雷走在前边,脖子上的铜铃跟着叮叮当当响。新垦的荒地还冒着草腥气,铁犁翻开的土层里,茅草根纠缠得像蛛网似的。


    一人一马押着铁犁经过的地方,时不时惊起几只肥硕的蚂蚱,蹦跶着往草丛里钻。


    还有边边角角那些牛耕不到的地方,得用踏犁给补耕,这些都由林霜来负责。


    “怀贞,”林霜直起腰,擦了把汗,“先前说给萍儿建的那间房,我琢磨着孩子还小,不如扩建两间大的,往后晾晒、炮制药材都用得上。”


    犁头“咯噔”一声碰到石块,江怀贞停下脚步。


    她摘下斗笠扇了扇风,露出被太阳晒得微红的脸颊:“要请人帮忙吗?”


    “得请。”林霜拄着踏犁歇口气,“等地里这批药材种下去,就找人开工。”


    “好。”


    江怀贞应了声,犁头又扎进泥土里。


    惊雷打了个响鼻,铜铃又开始叮叮当当地响起来。


    犁了一亩多,两人坐在田埂上歇晌。


    江怀贞捧着竹筒喝水,突然道:“眼下已经入秋,官道那边的客商也开始多起来,咱们现在也没有再去那边卖饼子,要不要问刘伯……或许赵家那边要不要卖酱饼?”


    林霜听到她突然提到官道边上那茶馆的刘老汉,还有赵家,擦汗的手一顿。


    很快压下心里微微的颤动,冲她柔柔地笑了笑:“好,等耕完地,咱们往周头坡那里走一趟。”


    她知道,江怀贞惦记的是那个叫赵梅儿的姑娘。


    原以为这个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没想到她还记得。


    甚至还想着要帮衬那一家人。


    赵梅儿该不该死,江怀贞无法左右无法评判,但的的确确是她行的刑。


    在那之前,她或许对于行刑并没有多大的负担,因为入了这一行她也只能相信司法公正,只要是经过刑部系统判定的案子,她负责斩首便是。


    一旦心里的天平倾斜,就难以平静。


    林霜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忽然意识到自重生以来,这些日子自己只顾着往前奔。卖饼、卖人偶、买房、经营人脉,却忘了身边这个人心里还压着块石头。


    江怀贞从来都是这样,面上清清冷冷,心里却比谁都软。


    就像当年,也是这样的柔软,救了她两辈子。


    ……


    花了三天的时间,两人把几亩旱地给拾掇好。


    深耕曝垡,天地之气交而后嘉谷生。


    这里不似北方,深耕过后的土地不必即刻就种植,这段时间刚好够她们准备药种和药苗。


    林霜答应过江怀贞,耕完地后,休息一晚上,就去官道找刘老汉。


    谁知江怀贞半夜来了葵水,林霜心疼她,让她好好休息不必跟着去,早上起来后拖着萍儿一起做伴,骑着马就往周头坡去。


    刘老汉见到林霜,高兴坏了,从茶棚里跑出来招呼道:“丫头,是要过来摆摊了吗?”


    “小江呢?咋没一块儿来?”不等回答他又拍着大腿道,“你不知道,现在小江的名气可大了,你们趁着洪水救人的事迹早就传遍了整个昌平县,我们周边几个村子现在没有几个人不认识小江的。”


    说完小江又说到酱饼,“这半年多来,好多路过的客商都跟我询问先前那酱饼摊子怎么不见了,我跟他们说,得等秋季才来,这下好了,总算把你们给盼来了。”


    林霜被这一连串话砸得哭笑不得,正要开口,萍儿从她身后探出脑袋:“爷,这茶棚顶漏雨啦!”


    小丫头指着茅草顶上明晃晃的窟窿。


    “咳,爷正打算这两天把顶上给补补呢。”刘老汉摸着胡子笑眯眯道。


    林霜这才回了刚刚他的问题道:“家里事多,怕是顾不上官道这边了。”


    刘老汉一愣,等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急急忙忙道,“咋顾不上了,那饼子好吃得紧,要是不做了多可惜。”


    林霜看着铺子里没什么人,于是问道:“刘伯,梅儿家里可否有人想做这个饼子?”


    刘老汉一听,顿时心头一跳,忙道:“丫头,你该不是要把这营生让给梅儿家吧?”


    见林霜点头,老汉眼眶倏地红了,转身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


    但又担心道:“你这饼子我们要是会做就早做了,不瞒你说,年初有几户人家见你们没来,也试着在这里摆摊子,也是卖的酱饼。可惜好些人兴冲冲赶来,却败兴而归,一天卖出去的不过寥寥无几,没几天就又走了。”


    林霜见他这般反应,忙道,“只要她们愿意做,酱料和酥油可以跟我们拿,之前我们的那个煎锅也可先拿来给她们用,用了我们的那个酱和那个煎盘,保准味道一模一样。”


    刘老汉闻言,浑浊的眼睛底下又聚了一汪泪,连连道谢。


    再听她话语里,句句只提赵梅儿家人,也明白她们想帮衬梅儿家里的意思,便跟她说起梅儿的家事。


    “那孩子.……那孩子命苦啊.……她娘病了好些年,咳血咳得厉害,她爹在李家坝扛大包,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她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弟弟卖身给大户人家当书童,妹妹如今十二岁,是个勤快的孩子……你们要是真愿意帮衬,我那老姐姐今晚就能带着孙女来磕头!”


    “那使不得,”林霜道,“就麻烦刘伯帮忙跟她们说一声,要是决定做这个活儿,什么时候得空了,尽管去白水村找我们便是。”


    “好好好,我记下了,今晚等我儿子过来了,我让他去和我那老姐姐说。”


    林霜与他道别之后,又去了趟城里,打算和卢二巧和王芝妹说了这件事。做的都是酱饼的活儿,若是不提前打招呼,万一哪天她们自己知道了,可能会心里不舒服。


    卢二巧笑道:“周头坡离咱们远着呢,她们做的是过路商人的生意,咱们打不到一块,尽管做去,哪里还用劳烦你专程跑一趟。”


    林霜:“那还是得说一声,咱们做生意,都得有商有量,可不能闹出误会来。”


    “你呀,成,这事我知道了。你也别跑了,回头我和芝妹说声就行。”


    “那就劳烦婶儿了。”


    “怀贞呢,你们天天焦不离孟的,怎么今天不见她。”


    “来事儿了,没让她跟着来。”


    卢二巧顿时了然,笑眯眯道:“女人家就是有这么个麻烦事,让她好好歇着。”


    说着低头问萍儿:“萍儿吃饼不,婶婆给你煎个饼带回去吃好不好?”


    萍儿这次没那么害羞了,小声道:“要一个饼,谢谢婶婆。”


    她吃不了多少,家里剩下几个人现在也对酱饼没那个胃口了,她要拿回去分给小伙伴们一起吃。


    “哟哟哟,这孩子乖的,婶婆现在就给你煎啊。”


    拿了饼子,林霜和卢二巧道别后,带着萍儿上了马,返回家中。


    回到家,听老太太说江怀贞去溪边洗衣服了,喂好马后便赶了过去。


    果然远远望见一抹素白身影,正坐在石头上捶着衣服,乌黑的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几缕发丝被山风撩起,像水墨画里逸出的笔锋。


    林霜走上前去,蹲到她前面,摊开手。


    江怀贞抬眼看她,笑了笑,随后乖乖地将棒槌放到她手中。


    林霜瞪她一眼:“月信来了还这么不安分。”


    江怀贞嘴唇微微翘起,也不反驳,俯身往溪水里撩水冲了冲手。


    她没问林霜赵梅儿家里做饼子的事,林霜办事稳妥,不论何事到了她手上,都不会有差错。


    她站起身,微微伸了个懒腰。


    溪水清透,映出她舒展的身影。修长的腿线没入粗布裙摆,再上去是平坦的小腹,随后攀上隆起的前胸,塑造了一副完美的身材。


    林霜捶着衣服,目光忍不住多扫了几眼。


    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满足和得意。


    因为这样的完美的人是她的,这几夜她们睡在同一张床上,耳鬓厮磨,她在这副身子上流连忘返。


    谁也抢不走她的。


    “等回头我有空了在这儿盖个小凉亭,下次在这儿洗衣服,不用再担心日晒雨淋。”江怀贞道。


    林霜觉得这个主意好:“你尽管建去,我真金白银支持你。”


    或许是有阳光有树荫,还有徐徐凉风,江怀贞心情很是放松,难得地与她顶嘴道:“不要,山上有的是松木和青石。”


    林霜道:“瓦片不用买吗?”


    “盖茅草亭子,”江怀贞道,“不要你的臭钱。”


    林霜眯了眯眼睛,冲着她道:“好啊你,竟敢嫌弃起银子来,长能耐了是吧?”


    说完扔下手里的衣服站起身,要去抓她。


    江怀贞见状,转身要跑。


    林霜没打算放过她,跟在后边跑去。


    江怀贞只跑了几步就停下来,转过身,林霜撞进她怀里。


    立即紧紧搂住她的腰。


    “怎么不跑了?”林霜收紧了手臂,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江怀贞低着头看她:“怕你追不上,哭鼻子。”


    “我才不会哭鼻子。”林霜哼哼。


    仰着头就去亲她。


    江怀贞四下望了一下,见到没人,微微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林霜心里的蒲公英在这个吻下来,忽地一下,散得漫天都是。


    她腻着嗓子低叫:“江怀贞……”


    江怀贞抵着她的额头,用力蹭了蹭:“在呢。”


    林霜啄了一下她的下巴,这才放开,转身继续洗衣服。


    第86章 吃笋虫咯


    耕完地后的这两天,林霜和江怀贞正忙着准备的药苗的事,这日胡桂英来家玩,她们便跟着顺势休息了一天。


    胡桂英来的时候还提着一篮子的鸭蛋。


    林霜捻起个鸭蛋对着光瞧,蛋壳上还带着水痕,笑着调侃道:“这又是半夜蹲江边摸来的?”


    胡桂英把篮子往石桌上一搁,得意地扬起下巴,一副暴发户的模样:“哪能啊,我现在也算是半个有钱人了,哪里还需要自己去捡,直接跟人拿的。”


    林霜啧了一声:“成吧,午饭就炒鸭蛋吃。”


    屋外,萍儿和菜头大花小花几个孩子正围着菜篓子,叽叽喳喳比划,商量着要上山去找笋虫。


    胡桂英把她们的话给偷听了去,从屋子里探出脑袋问道:“上哪儿找去,带上我啊。”


    菜头道:“后山半山腰那儿有片竹林,去那儿找。”


    这会儿正是笋虫最多的时候,运气好的话能捡得很多。


    胡桂英笑道:“走走走,我同你们一起去。”


    看着有大人一起参与,几个小的也很兴奋,背上一个摸鱼的小竹篓就往山上跑去。


    小花原是不被允许上山,可是见着哥哥姐姐们都走了,迈着小短腿也跟着往前冲,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


    林霜看着小姑娘走得颤颤巍巍的模样,冲着萍儿喊道:“萍儿,牵着小花妹妹的手,慢慢走,不要跑。”


    萍儿闻言,赶忙停了下来。


    小花正往回望,却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给提了起来,往背上一背,爽朗的声音也跟着从上头传过来道:“就你这小不丁点也要上山啊,这两条小短腿爬到什么时候才能爬到半山腰?”


    小花两只乌溜溜的眼睛盯着胡桂英那线条流畅的侧脸,紧紧搂住她的脖子,荡悠悠地,看着眼前的背影一点一点地被甩在身后。


    林霜看着眼睛不住往山上瞄的江怀贞,笑眯眯道:“想去也一起去呀。”


    江怀贞嘴唇轻抿,面无表情道:“捉笋虫,那是小孩子的游戏,我才不跟三娘那般幼稚。”


    “什么小孩子的游戏,你以为你多大哦?”林霜笑着拧了一下她的后腰道,“快去,你小时候连个伴儿都没有,小小年纪就一副老成的样子,再这么下去,容易老得快。”


    江怀贞听到这一句,表情突然僵住了。


    她不是个注重皮囊的人,但她觉得林霜最看重她的皮囊,自己本来就比她大一岁,再不注重保养,定也要老得比她快,将来满脸皱巴巴的,不得糟她嫌弃,最后弃自己而去?


    于是迅速改口道:“那我跟着去看看。”


    “去吧,”林霜看着她,眼波如水,“玩得开心点。”


    “你不一起吗?”


    林霜摇头,她心里年纪大了,跟小孩玩不到一块,就懒得费那个劲儿往山上爬去了。


    江怀贞看着她脸上柔软的笑意,心里荡了荡,眼神也放软,轻声道:“那你好好在家等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不着急,玩累了再下来。”林霜道。


    江怀贞这才转身朝山上跑去。


    半山腰离家里不算很远,林霜在家里忙着细细碎碎的家务,也还是能听到山上传来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胡桂英那嗓门比树上的知了还敞亮,唯独听不见自家那闷葫芦的声响


    不过那木头内敛的性子,要是能跟着嚷嚷,太阳怕是要打西边出来。


    日头渐渐爬高,林霜估摸着时辰淘米下锅。


    早上还剩半锅粥,再煮上一锅干饭就成,灶膛里塞进几根干柴,火苗“噼啪”响着蹿起来。


    米香刚飘出来,门外就传来“哒哒”的脚步声。


    “姑姑!”萍儿率先跑进屋里,举着的鱼篓里“沙沙”作响。


    “我们抓了好多好多的笋虫,多得都装不下啦。”


    “好多是多少嘛。”林霜笑着接过小鱼篓,掀开篓盖,黑黄相间的竹象虫挤作一团,硬翅“嗡嗡”直颤。


    “姑,快盖起来,它要飞出来了。”萍儿见状,急得直跺脚。


    “好好好,盖起来。”


    林霜麻利地扣上盖子,抬头就见胡桂英和江怀贞一人提着个鼓囊囊的包袱进来。


    看着她们手上的东西,有些头皮发麻道:“不要告诉我,里面都是。”


    胡桂英笑道:“这有什么不可能的,我和怀贞出手,那片竹林子里别想跑走一只虫子。”


    一旁的江怀贞虽然不说话,但脸颊也是粉扑扑的,明显很开心。


    她走到林霜跟前,将手里提着的那个大布包解开,露出一只只小指头那么粗的笋虫宝宝,像蚕虫一般蠕动着身子,白白胖胖的。


    胡桂英口水都流下来看:“怎么样,看着就好吃吧。”


    “去哪里要的布袋子?”


    “这是我衣服啦。”胡桂英道。


    林霜这才注意到她身上就一件小褂子了,打着赤膊。


    “当真是大女子不拘小节,也得亏就菜头一个小男孩。”


    胡桂英指着江怀贞的那一包笑嘻嘻:“那是菜头的衣服,那小子光着身子不好意思来,跑回家去了。”


    林霜闻言,不由得想到菜头光着上半身火烧屁股往村尾跑去的画面,也忍不住地笑起来。


    “上去的时候也不知道拿袋子,就知道一头往前冲。”她嗔道。


    “谁能想到一下子能摸到这么多嘛。”


    “行吧,你和怀贞去外头处理那一包长了壳的竹象,把内脏拔了洗干净拿来给我。”


    胡桂英赶忙问:“要怎么煮?”


    “油炸,嘎嘣脆。”


    以前乡下人家盐油都不够吃,哪里能做油炸,处理竹象的时候最多是把内脏拔出来,再塞一小粒盐巴进去,用叶子包起来,埋到火灰下边,等烤熟了,就是一顿馋得人直流口水的美味。


    也就林霜她们家如今条件好了,吃油才没那么紧巴巴。


    “好嘞,我这就去弄。”胡桂英一听说有好吃的,积极得不行。


    江怀贞问:“全都炸了吗?要不要送些去给麦嫂她们家,菜头和大花小花刚刚出了很大力。”


    林霜道:“都炸了,炸好了再送过去。”


    张麦娘家肯定不舍得用油炸,反正她们炸都炸了,不缺这一些。


    江怀贞了然,转头出去和胡桂英一起处理那些竹象。


    林霜则系上围裙,开始鼓捣午饭。


    笋虫宝宝要先用清水洗干净后用开水烫一会儿,捞出来清理尾部那儿的东西,最后再洗过一遍沥干水分备用。


    很快,竹象也清理好了,满满一大簸箕。


    林霜捞了几乎半缸子的油化开,待油温差不多了,先下笋虫宝宝炸一炸,随后捞起来。


    再下簸箕里的大竹象,那竹象还没死透,下油锅的时候还张牙舞爪的,等油温一泡,便彻底曲卷起来,不一会儿就散发出阵阵焦香味。


    竹象太多了,分别炸了两锅子才炸得完。


    炸干了的竹象,装了满满两大盘,将细盐撒上去,上下翻腾通透,便成了。


    看着一旁口水都要滴到油锅里的胡桂英,林霜道:“尝一下呗。”


    胡桂英笑嘻嘻伸手就去抓。


    “不会拿筷子吗?”


    话没说完,这虎女已经抓了一只丢进嘴里,随着嘎嘣嘎嘣几声,她脸上露出又惊艳又满足的表情,连连竖起大拇指道:“好吃——好吃——”


    说完还要伸手去拿,被林霜瞪道:“孩子们还在外边呢,你看你养的什么坏习惯,等菜上桌了才吃。”


    胡桂英忙道:“我没偷吃,我就是想帮你端菜而已。”


    欲盖弥彰。


    林霜说不了她,便随她去了。


    把剩下的油倒出来到另外一个罐子里,开始炒菜。


    那虎女刚刚带了一篮子的鸭蛋,鸭蛋和韭菜一起炒便成一个菜,最后再添一个素菜汤便完工了。


    大花和小花原先是要走的,张麦娘交代过她们不能在别人家吃饭。


    不过萍儿得了林霜的吩咐,拉着她们留下来。再加上厨房里香味一阵接着一阵,两个小姑娘咽着口水也迈不出步子。


    刚出锅的炸笋虫金黄油亮,林霜特意各留了一份给麦娘家,剩下的连盘端上桌。韭菜炒鸭蛋泛着油光,黄绿相间地堆成小山,勾得人直咽口水。


    江怀贞把三个小姑娘安排着坐在一起,一模一样的竹碗摆得齐整。


    大花五岁了,晓得规矩,小手规规矩矩叠在膝头,眼睛却不住往炸竹象上瞟。


    萍儿四岁,原本是不被爱的小女孩,但自从到了西山谷,被林霜和江怀贞宠着,比起以往要活泼自信许多,总算恢复一个小孩子该有的活力。


    小花最小,才两岁多,性子有些慢腾腾,憨里憨气的对什么都好奇,长得尤其可爱,虽然瘦,但肚子圆鼓鼓,走路屁颠屁颠的,很讨人喜欢。


    这会儿圆鼓鼓的小肚子顶着桌腿子,乌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盯着江怀贞看了好一会儿。


    等大伙儿都坐下来,看到老太太动了筷子,林霜才招呼道:“好啦,快吃饭吧。”


    孩子们欢呼一声,筷子勺子碰得叮当响。


    江老太看着几个小萝卜头,眼底也绽出笑意,“咱家难得有这么多小孩子聚在一起吃饭,真热闹啊。”


    萍儿急着献宝,小手指向那盘炸得酥脆的竹象,“奶,这些大虫子脆脆的,我抓了一百只。”


    她哪里知道数数,在她意识里,一百就是最大的数,觉得自己抓的就是最多。


    江老太牙口不好,对那盘张牙舞爪已经长了壳壳脚脚的竹象直摆手,坐在一旁的江怀贞给她舀了一勺子的笋虫宝宝盖在饭上。


    “这个嫩。”


    她夹了一只,刚嚼了一口,汁水就在嘴里爆开。焦香混着嫩滑,着实美味,不禁连连赞道:“香,真香!你们捉得好,你姑姑煮得也好吃。”


    见江老太一阵夸,几个孩子顿时欢喜得不行,叽叽喳喳地争着要说话。


    林霜敲了敲桌子道:“先好好吃饭,吃完了再一个个说。”


    几个声音又先后停了下来,接着就是一阵咀嚼和吞咽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放鞭炮一样。


    胡桂英扒拉着饭,含糊道:“真是太美味了,要是再来点小酒,那简直就是神仙过的日子啊。”


    江怀贞看着她:“大白天的想喝酒,你跟衙门里那些人学的什么坏习惯。”


    “哪能啊,我就说说而已嘛。”胡桂英缩缩脖子,筷子却不停,转眼又夹走两只炸竹象。


    孩子们肚子小,萍儿和大花吃了一会儿就吃饱了,只有小花吃得慢,还拿着勺子在一点一点地往嘴巴里舀,嘴边沾满了米粒。


    林霜看着萍儿道:“吃饱了就去玩吧。”


    小花见状,也跟着放下勺子。


    旁边的江怀贞一把捉住她小小的身子道:“你这小半碗饭还没吃完,还不能走。”


    小丫头眨巴着眼,看着江怀贞不苟言笑的模样,抱着碗往林霜怀里挪。


    总算不跑了。


    林霜笑着往她碗里夹了几块炒鸭蛋道:“好啦,先把饭吃完了再去玩,不然肚子里面的馋虫吃不到饭,就要咬你的肚子哦。”


    小花这才乖乖坐好,一勺一勺往嘴里送。


    胡桂英吃得差不多了,见几个大孩子不在,才开口八卦道:“跟你们说,衙门怕是要变天了。”


    “变什么天?”林霜问。


    江怀贞也抬起头来看着她。


    “听说上面有钦差大臣下来,要查察这次洪灾的事。眼下县令、主簿和县尉几个官,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派人到处捂嘴。也不知道那些人来了能查出个什么东西来?”


    林霜问:“先前不是上报数据请求上边赈灾吗,赈灾款下来了?”


    胡桂英摇头:“咱也不知道,不过衙门倒是在南门口支过几个棚子给灾民施粥,就不知道是不是上边发下来的赈灾款。”


    林霜嗤了一声:“就那几个棚子的粥,几百来斤米,咱都能出得起。”


    胡桂英将一只炸得焦脆的竹象往嘴巴里一塞,嚼得嘎嘎响,一边道:“按理说那场洪水,你们村子救了那么多人,上面多少也有所表示,可这事人家根本没放在心上,着实让人心寒。”


    林霜不慎在意道:“算了,反正当初救人,也不是为了什么奖赏。”


    上一世她也听说县令后来换了,可这都是上面的事,与她这些小民何干。


    第87章 趁机敛财


    城西老陈家的酒馆里。


    林满仓缩在靠墙的条凳上,就着一碟盐水毛豆喝闷酒。


    劣质的烧刀子辣嗓子,他龇牙咧嘴地灌了半碗。


    瓦松突然用胳膊肘子捅了捅他,努嘴示意邻桌。


    “要说这回发大水,最仁义的就数白水村那些人。”隔壁一个挑夫模样的汉子抹了把嘴,“江姑娘带着二十来个后生,硬是从龙王嘴里抢回来六十多条人命。”


    “可不是!”同桌的瘦老头接茬,“不过我听说是林姑娘组织的人手,早之前还因为给乡亲们说了仙师的预言,被关进衙门大牢里,罚了二两银子。”


    “我侄子在衙门做事,这事是真得不能再真,而且那林娘子也跟着一起去救人了,我外孙女从盆里漂到下游去,就是她跳下河给救的。”


    “这林娘子可真是仁义。”


    听到这儿的瓦松三角眼滴溜溜一转,突然一把扯过林满仓的胳膊,扯着嗓子插话:“哎哟,你们说的林娘子——可不就是咱林大哥的亲侄女嘛!”


    酒馆霎时一静。


    林满仓还没咽下的酒液顺着胡子滴落,眼见着众人眼神从狐疑变成敬畏。


    角落里有个裹着破衣裳的老汉突然站起来,颤巍巍地摸出几个铜钱:“恩、恩人大伯.……我那孙子也是林娘子从水里捞起来的……”


    ……


    酒馆里发生的这些事,林霜并不知情,这两日她和江怀贞人在鄞州。


    而此时的鄞州榆县,晨雾还未散尽,榆县药行街已传来药农的吆喝声。


    江怀贞勒住缰绳,惊雷鼻子里喷着热气在原地踏了几步。


    整整两日的奔波,两人总算到了这大衍国最负盛名的药行街。


    她们固然是可以上山挖草药背回来移植,但山上的草药分布得比较散,而且参差不齐,想要攒到一亩的种子或药苗,着实要费上一番功夫,所以才决定来买种子。


    “这可比咱们后山采药强多了。”林霜从马车上跳下来,揉了揉发酸的腰。


    街市两侧的药铺鳞次栉比,空气中混杂着上百种种药材的苦涩与清香,熏得人鼻腔发痒。


    “走吧,青叔说了,种子铺在街尾。”江怀贞道。


    两人穿过熙攘的人群,林霜的目光扫过各色药材,犀角、鹿茸、虫草.……平日里见都难得一见的稀有药材,在这里就像是悬挂在檐角的咸鱼一样,变得平平无奇。


    也得亏她上一世就泡在济世堂的药堂里,对这些药材如数家珍,否则到了这里,怕是要看花眼了。


    见到感兴趣的,也上前去问一下价。


    两人走下来一圈,除了元胡、白术等道地药材种子由鄞州药行联合控制,其他几乎所有的药材种子都能在这里买得到。


    林霜也不执着,选择了比较实用的黄芪、当归、何首乌、枸杞和柴胡等几样种子,人参种也拿了一些,至于防风、板蓝根和丹参,后山就有,她买得不多。


    而鄞州所限制的白术,她曾在后山见过几株,因此也不强求。


    ……


    醉仙楼。


    林满仓摸着滚圆的肚子,打了个饱嗝,绸布腰带都松了两扣。


    他眯着眼掂量着手里沉甸甸的红布袋,指腹摩挲着里头银钱的轮廓,嘴角不自觉咧到耳根。


    “林兄,这点心意务必转交令侄女。”那商人模样的男子作了个揖,“若非她带人及时相救,我那一船布匹就全泡汤了。”


    “放心放心。”林满仓拍着胸脯,“我侄女最是心善,定会记得卢掌柜这份情。”


    待几人走远,二楼雅间“吱呀”一声推开条缝。


    孔齐阴沉着脸盯着林满仓远去的背影。


    “去查,”他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寒意,“问问小二,这人近日是否常来?”


    随从很快折返,附耳道:“大人,连续这四日,日日有人宴请日日来。”


    “哦?”孔齐冷笑,“灾民哪来的银钱摆这等席面?”


    “多是洪灾中获救的商贾农户,听闻有些是变卖家当答谢,有些是因林霜预警抢收稻谷免了损失……”


    “荒唐!”孔齐一掌拍在案上,茶盏“叮当”乱跳,“本官原以为昌平出了个巾帼义士,未料竟是沽名钓誉之徒!纵容亲族盘剥灾民,与趁火打劫何异?”


    随从犹豫道:“大人,那林娘子既能组织二十壮丁连续几日救人,我怎么看都觉得她不应该是能做出这等事来的人……”


    孔齐这才压了压怒火道,“现在去找何县尉核实这林满仓的身份——”


    他盯着桌上那碗未动的鲥鱼羹,突然失了胃口。


    “本官倒要看看,这‘义士’的名头,经不经得起推敲。”


    ……


    昌平县县衙。


    何县尉听完孔齐随从的话,赶忙道:“既然是孔大人要查,我现在就亲自去户房查。”


    说完急急忙忙带人前往户房。


    进门就冲着掌管全县户籍资料的小吏道:“立刻查白水村林满仓和林霜的户籍!”


    小吏手忙脚乱翻找册子,竹简碰撞声惊动了隔壁的孙康。


    孙康刚刚看到急匆匆赶来的何县尉几人,心里早生出好奇,如今听到“林霜”两个字,顿时变得警觉,佯装整理账本,耳朵却紧贴着板壁。


    那小吏翻了翻,很快就翻出一卷册子。


    细看之后才赶忙汇报:“大人,林霜于去年十月份就被林满仓以八两银子卖到了同村的江家,按照律法,此女与林满仓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何县尉一听,一把夺过册子细看,白纸黑字,上边还有白水村村正的画押佐证。


    确认过后,方放下册子,疾步朝前厅走去。


    旁边的师爷小步追出来,压低声音道:“大人,可是打算如实上报?”


    何县尉脚步一顿,转头看他,“不然还能如何?”


    师爷见左右无人,说道:“大人,此乃天赐良机啊!”


    何县尉闻言眼睛一眯:“这怎么说?”


    “你想啊,孔大人为何早不查晚不查,偏偏这个时候火急火燎地让咱们查这个林满仓,原因并不难猜,他定是犯了什么事,孔大人碍于林霜救人的事不好动手,便急匆匆让人来确定两人的关系。”


    “一旦此刻揭破他们已无亲缘,反倒成全了那姓林的清白。六十余条人命啊,孔大人岂能不上报朝廷?到时候朝廷必定对她大赏特赏。”


    听到孔齐要褒奖林霜,何县尉额角青筋猛地一跳。


    师爷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


    “当初林霜预言暴雨,是大人你亲口下的拘票!若她真借着这泼天功劳翻了身,当初那件事必定会再次被翻出来。孔大人就此追究下去,到时候定要罚大人不体察民情,没有做好预防工作之罪,说不定还将这次洪水的损失都算到大人的头上……”


    “这些要算也得算到裴县令的头上——”何县尉说完,才意识到县令此刻已经被孔齐的人拿下,这会儿正关押在大牢里,瞬间一句话说不出来。


    师爷见状,又凑到何县尉的耳边道:“秦升一事,也是这个姓林的给揪出来,依我看,这女子不简单……一旦让她得势,要求重审秦升案,深挖下去势必要牵扯到秦家,到时候咱们处境大大不妙。”


    “所以你的意思是……”何县尉此时已经意识到利害关系,后颈汗湿如浆。


    “依我看倒不如借这个事情,将那姓林的一巴掌拍得不能露头。”


    师爷枯枝般的手掌重重一按,“钦差大人远在府城,孔齐看似刚正不阿,其实是个粉饰太平的性子——”


    “只要坐实林满仓是血亲,谁还管卖不卖女?”何师爷道,“要是林满仓做错了事,那林霜自然也逃不开关系!就算孔大人不追究她,但也不会再看重她就是了。届时,大人也能借此置身事外。”


    何县尉盯着廊下晃动的灯笼影子,忽然仰头大笑。


    “好!好!就依你所言!本官这便去回禀孔大人,林满仓与林霜乃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伯侄!亲得不能再亲!”


    说着,两人大步朝外边走去。


    而贴在墙角处的孙康听着断断续续的对话,眉头一皱,转身回厢房去了。


    果然孔齐听了随从的报告,大发雷霆。


    随从问:“大人,是否要把林满仓抓起来?”


    孔齐背着手站了好一会儿,语气明显已经静下来,道:“罢了,这事我就不插手了。”


    “……这是为何?”


    “她再大的功劳,被林满仓这件事这么一搅,也全抵消了。所幸灾民也不都是什么有钱人,被骗了一波之后应该也骗不了什么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看在她带人救了六十多条人命的份上,我不为难她。这件事,就交给新县令来处理吧。”孔齐道。


    随从:“那……不过大人,赈灾款一事,昌平县当真只是裴纳一人所为吗?”


    孔齐叹了口气:“天下为官者,不贪者实在少数,要全都拿下,还有几个人替皇上办事?旧虫子去了,还来新虫子,都会把树给凿空。既然赃款都追回来了,便留几条替上头做事吧。”


    随从听了,恭顺应下。


    作者有话要说:


    走一下剧情宝子们


    我实在太困了,刚刚改的时候差点就睡着,明天争取多更一些。


    第88章 风尘仆仆


    林霜和江怀贞带着草药种子赶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


    这个时辰了,药苗也只能明日再栽。


    好在她们去鄞州是驾着马车去,回来时候药苗是装在车厢里,根部带着泥,又裹了湿水的布条,能放三到五天。


    当然不是所有药苗都能放这么久,像人参和三七这种根系较为细嫩的草药,林霜没有选择药苗,而是选了种子。


    看着两人风尘仆仆的样子,江老太给心疼坏了,催着她们去洗漱,自己张罗着晚饭。


    萍儿几日不见她们,也黏得不行,一口一个姑姑,好不亲热。


    就连林霜进去洗澡,她都要守在门外一起说话。


    “姑姑,鄞州有多远啊?晚上还要驾着马车赶路吗?”


    “鄞州是不是比咱们村子还大?”


    “鄞州有好吃的饼子吗?有糖葫芦吗?有芋头糕吗?”


    林霜多日不见她,听她奶声奶气又黏人的模样,也不禁心生怜惜,隔着门耐心地一条一条给她回答。


    “你大姐还给你带了一个手串,等会儿姑洗完澡了拿给你。”


    手串买了两串,一串给老太太,是檀香木做的,能提神醒脑。而萍儿那串的是崖柏做的,能舒缓神经,抵御病菌。


    萍儿一听有礼物,高兴坏了,在浴室外又蹦又跳。


    仍念念不忘邀功道:“我有帮奶好好干活,每天都割了好多好多的猪草,鸡都是我喂的,还喂了兔子。奶煮饭的时候,我还帮奶拿柴火呢。”


    林霜正好洗完澡,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一把将她抱起来亲了亲道:“咱萍儿可真乖,还特别能干,谁家能有这么乖的小女孩啊——”


    萍儿被她挠得咯咯直笑,挣扎着下来。


    江怀贞正在门口整理着药苗,这些药苗沤在车厢里,不及时处理会烧坏嫩苗,把它们摆出来放在阴凉的地方,再喷点水,等着明日栽植。


    她原是不会这些东西,但林霜说了一次她就明白了,之后就再不用教第二轮,自己会将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


    林霜和她做事最放心不过,就连当初做酱饼的时候,她负责调味做酱料,江怀贞会将她需要的东西提前准备好,把锅子罐子洗干净,把火给生好。和面什么的,后面也不用林霜动手了。


    这样的人,不仅是生活的好搭档,更是做事的搭子。


    和她相处越久,林霜越发觉得自己挖到了宝贝。


    “处理好了就去洗澡吧,奶煮饭快好了。”


    江怀贞道:“等吃饭再洗,免得一会儿又出一身汗。”


    林霜随她去,回屋拿串子给萍儿。


    江老太和萍儿早早就吃过饭了,这顿是专门做给林霜和江怀贞。两人坐下来用饭后,萍儿也端个小碗跟着一起加餐。


    老太太蒸了一块腊肉,又炒了个胡瓜鸭蛋,外加一个素菜汤,荤素搭配,看上去十分可口。


    两人赶了几天的路也是累坏,路上吃的都不如家里的好,这会儿早已饥肠辘辘,每人一大碗饭放开了吃。


    过年时候和张屠户买了半扇猪肉来做腊肉,已经没剩多少,老太太自己在家没舍得吃,每餐就给自己和萍儿每人打了个鸭蛋。萍儿这会儿吃着腊肉,满嘴流油。


    林霜看她这个小馋样,怎会猜不出家里的伙食,冲着江老太道:“奶,张屠户每天早上都挑肉来村里卖,我们不在家,你们也得买点肉补补身子才行,咱们现在不缺银子。”


    江老太哼道:“鸡蛋鸭蛋不是肉吗?谁家餐餐能吃上一个蛋?”


    林霜没跟她犟,反正往后她和江怀贞也不常出远门,指望不了老太太,她们自个儿买就是。


    吃饭吃到一半,严婆子带着冬至来玩了。


    她们两人这一去就是四天的时间,担心家里老人和小孩,就拜托严婶婆每天过山谷来看一眼。


    严婶婆如今巴不得能跟她们扯上关系,一口应下,每天饭后都带着冬至往山谷里走一趟。惹得村正直笑话她,说她以前有多嫌弃西山谷,如今就舔得有多厉害,气得她好一阵子都没理会自家老头子。


    林霜招呼她们吃饭,严婶婆也是刚吃完才出来,哪里吃得下,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一旁聊天。


    冬至忍不住分享道:“我们家今晚炒了猪头肉,可好吃了。”


    江怀贞笑笑,起身去拿了一盒从鄞州带回来的糕点道:“专门给你带的。”


    冬至有些惊讶,也有些感动。她喜爱江怀贞,但她也知道这个姐姐很是高冷,没想到她这次居然会给自己带礼物。


    见她愣住,严婶婆扯着她的袖子道:“给你你就拿着吧,傻愣傻愣的。”


    冬至这才受宠若惊地接过来,迫不及待就开了封,也不好独食,送到几人面前让大家拿。


    不过也只有严婶婆和萍儿每人拿了一块,剩下的全是她的,把她给高兴得不行。


    严婶婆这才问了她们这一趟的行程。


    她现在已经认准了,但凡是林霜沾的生意,保准有搞头,心想着看有没有机会能跟着一起种植药材。


    这俩小妮子在城里买了大宅子,她也眼热,看着跟她们混几年,说不定她们家也能买得上。


    林霜也不瞒她道:“先前我就和怀贞说了,反正咱们自己种也是种,带着大家一起也是种,要是乡亲们愿意,那也不是不行。不过我们也是头一回种,还不知道能成什么样,等着明年要是真有收成,到时候再一起种。”


    严婶婆一听,激动道:“你是个有本事的,肯定成。那明年就带我们家一起,我家地多,能分出十亩种植药材。”


    林霜笑道:“行,那我心里有数了。”


    严婶婆眼看事情说定,才把话题引到别处去:“马桂花和林满仓这几日在家天天吵架,甚至还干起架来,哎,连外孙都有的人了,越活越沉不住气了。”


    旁边的江老太看着林霜,突然插一嘴:“别不是做给你看的吧?”


    林霜没好气道:“我跟他们早就没有瓜葛了,怎么会是做给我看?”


    自从爹娘去了以后,她就没吃过一顿饱饭,萍儿当时怎样的处境,她也是差不多。更别提后来她们张罗着送她去冲喜,不成了又计划着把她卖进窑子里。


    可以说,上一世她在秦家的悲剧,离不开那对夫妇的推波助澜。


    别看林满仓一声不吭,心思比谁都沉。只是因为他有个显性子的媳妇,有些事情他还没来得及说或者顾着面子想做又不敢做的事,都让马桂花给先提出来了。


    事情不出错还好,要是出错了,就甩到马桂花身上,他便可以完美隐身,装成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严婶婆道:“你说没瓜葛,可人家不认啊。眼看你们刚在城里买了大宅子,村里哪个不眼红?林满仓以前又跟你是这么层血亲关系,心里肯定更加难受,怕是要想尽办法把你认回去。”


    还不待林霜说话,江老太就不乐意了:“怎么地,他林满仓是玉皇大帝不成?他说想认就能认的吗?”


    林霜搂住她胳膊笑道:“放心吧奶,我这辈子就认定江家了。”


    说着眼睛瞟过一旁正在低头喝汤的女人,补充道:“往后你和怀贞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江怀贞微微抬起头,目光望过来。


    林霜此时早已收回视线,笑眯眯道:“跳梁小丑而已,咱不理他们,好好过咱们的日子。”


    第89章 阿鸾晕血


    吃完晚饭,严婶婆回去了。


    胡桂英却趁夜来了。


    天暗沉沉的,她将马儿留在山谷外,趁着夜色进了山谷。进门后蹑手蹑脚避开了江老太,拉着江怀贞去了后门处。


    江怀贞刚洗完澡,正准备上床,见她这个时候来,基本上能预料到是什么事情,问道:“多少个死囚?”


    “一个。”


    江怀贞一愣,才问道:“今年怎么来得这般早?”


    “集中执行的那一批还没到呢,这个是特别的。”


    胡桂英道:“先前不是跟你说了上边派了钦差大臣下来吗,钦差卫队驻扎在州府,只派了个姓孔的到咱们县,从州府到县里,现在已经扯出了一大串,咱们县也被扯出来人了。”


    “裴县令?”


    胡桂英点了点头:“你明天要斩的人就是他,明日午时三刻,孔大人将亲自监斩。”


    钦差一行到达州府,以雷霆之势查察州府衙门和下边的几个县份,直接将众人打了个措手不及。这回查到了昌平县,整个衙门最近几日都忙得脚不着地。


    “那新县令定下来了吗?”


    “上头已经下了文书,会派新县令下来。”


    她幸灾乐祸道:“姓何的一直对县令之位虎视眈眈,想着这次说不定能升上去。没想到上面又另外派了个人过来,他怕是得气死。”


    江怀贞向来很少议论政事,听到这儿忍不住问道:“灾情数据造假的事,他竟没受到牵连?”


    先前林霜因散播洪水的消息被带走,便是这位何县尉给督办的,她一直记在心里。


    胡桂英摇头:“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脱身了。”


    江怀贞不再探究:“我明白了,我明早就过去。”


    胡桂英传完信息,又急匆匆地走了。


    林霜见江怀贞回房,支着身子坐起来,薄薄的凉被从她肩头滑落,露出半截雪白的臂膀。


    “今年行刑的时间怎么提早了?”


    江怀贞目光从她圆润的肩头滑过,把胡桂英刚才说的话转述了一遍,熄了灯,躺下来道:“明日我忙完了会早些回来,这几天车马劳顿你也累坏了,先好好休息,等我回来了再处理药苗的事。”


    林霜应下,问道:“那鬼头刀一年不用了,会不会钝了?”


    江怀贞道:“明早我早些起来,去溪边磨,免得在家弄让奶听到了,又不安心。”


    老太太虽然六十多岁,可耳聪目明,一点风吹草动她比谁都警醒。拦倒不至于拦着,但江怀贞不忍心让她担心,进而不停地念叨。


    “你自上一次到现在,中间隔了一年,手生么?”林霜侧着身子看着她,有些担心问道。


    “无妨,就一个犯人,即便疏于锻炼,也不至于要砍第二刀。”江怀贞安抚道。


    这几日在外边,风餐露宿,住客栈也睡得不安稳,两人都没怎么亲热。林霜原本还存着心思跟她温存一番,但眼下谈到这些东西,那些蠢蠢欲动的心思就给压了下去,抱着她的胳膊问道:“先前你去辞工的时候衙门怎么说了?”


    江怀贞沉默了片刻回道:“说现在一时半会儿还寻不着人顶替,让我先做着一段时间。”


    “他们要是说一直都找不到人,那你可不得一直做着?”


    “至少今年是逃不掉了。”


    林霜抬起头来看着她道:“我怎么感觉你不是很想辞工?”


    “有吗?”江怀贞有些心虚道,“总得有人去做这些事情,没找到人,我就先顶上就是。”


    林霜没说什么,抱住她的脖子道:“亲我一下,才许睡。”


    明天她有正事要办,今晚便不缠着她,让她好养精蓄锐。


    江怀贞转过身,将她抱进怀里,吻住她的唇。


    隔日林霜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人已经不见了。


    她也没有睡懒觉的心思,起来收拾好自己,老太太已经煮好粥。


    萍儿在外头跟兔子说话,自从上次被教训早上不能打扰两人睡觉后,她后来起床就没再往东屋跑。


    这会儿见林霜起床,小跑过来抱着她的腿问道:“姑姑,今天要去做什么呀?”


    林霜捏了捏她的脸:“今天要下地种药材啊。”


    昨天回来太晚了来不及,但今天得种下去,不然根部就得干了,不过得等下晌江怀贞回来了再一起去种。


    眼下入秋,天气开始变凉,但白天太阳还是有点毒。下午移植药苗,夜间湿度较高,能减少萎蔫,利于幼苗恢复。


    江老太没见到江怀贞,才问道:“那丫头上哪儿去了,莫不是还在睡觉?”


    林霜扯着谎道:“先前我们上山见到几株药材,她记得地方,去挖药苗去了。”


    ……


    昌平县西菜市口,一大早就搭建起刑台。


    老百姓素来喜欢凑热闹,平时处理普通囚犯都会忍不住前来围观,如今要砍的是本县的上一任县令,又怎能错过这样的场面。


    不到午时,菜市口就已经人声鼎沸,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好多人。


    薛鸾踮着脚尖在人群中张望,杏色的裙裾被挤得皱巴巴的。她生得娇俏,这会儿被正午的阳光晒着,脸颊红扑扑的,像颗熟透的水蜜桃。


    旁边跟着几个小姐妹,正攥着帕子,眼神热切地盯着刑场之上。


    “江姐姐怎么还没出来?都过午时了呢……”


    “快了吧,这会儿太阳大,早出来就得多晒一会儿。”


    “江姐姐才不怕晒。”


    “阿鸾,你又看不得人血,这次还来凑热闹,万一待会儿晕了,我们可背不动你。”


    比起另外两个小姐妹,薛鸾确实长得稍微圆润一些,不过倒也算不上胖。


    听到小姐妹们这么说,她生气道:“先前那么多次我一次都没来看,这次好不容易来了,你们还一直泼我冷水,过分。”


    “好阿鸾,我们这不是担心你嘛。”


    “哎,谁能想到堂堂永安堂薛大夫的女儿居然是个晕血的,你说你爹要是把衣钵传给你可咋办,见不得人血,怎么给人救死扶伤。”


    薛鸾听到这话,眼神一黯,低下头去。


    穿鹅黄裙子的小姑娘见状,自知失言,挨过来抱着她的胳膊,声音甜得像蜜糖:“好啦好啦,晕血就晕血,待会行刑时我替你捂眼睛。”


    也只能这样,薛鸾点了点头。


    就在她们身后,悄然立着一主一仆。那主子模样的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身量修长如青竹,着月白暗纹褙子,通身气度如霜雪凛然。尤其是一双凤眼,眸光如刃,令人不敢直视。


    人群嘈杂,耳边是十五六岁少女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女子眉头微微皱了皱。


    直到其中一小姑娘惊呼:“来了来了,江姐姐来了——”


    “江姐姐今日没有做男子装扮呢。”


    “还是一如既往地俊俏啊——”


    女子闻声抬头朝台上望去,只见一个身量高挑的年轻女子,手提一把黑布缠绕的鬼头刀朝台上走来。


    黑衫红褂子,随着秋风吹来,裙角飞扬。


    头上辟邪用的红色发带跟随着秀发扬起,飘飘欲仙。


    明明做着最血腥的营生,眸光却清澈如山涧。


    人群里也跟着骚动起来。


    “是小江——”


    “原是女娃娃啊……”


    “女刽子手细皮嫩肉的,能不能行啊?”


    “怎么不行,去年八个死囚的首级便是她斩的。”


    “去年我就觉得这个刽子手长得俊俏得过分,没想到真的是个女孩子家。”


    “女刽子手,我还是头一回见过。”


    “不过女人家家的来干这个活儿,这合不合适啊?”


    “这有什么不合适的,又没人规定女人不能当刽子手。”


    “你们不觉得晦气吗,干这一行本就阴气重,又来了个女人,被砍的人岂不是几世不得翻身了?”


    “呸,你倒还帮台上的贪官污吏说话,洪水中死了那么些人,就是因为他不闻不问,还假报受灾人数骗取赈灾款,这种人就该下十八层地狱,让小江给他行刑,还污了小江的手!”


    “至于吗,就因为她长得好看,你们就要维护到这个地步?”


    “她好看是一回事,今年发大洪水,我爹我娘我弟弟妹妹被困在树上两天两夜,就是她带人去把我们救下来的,她是我们一家子的救命恩人,谁也不能诋毁她。”


    “还有我,她也救了我们一家人。”


    “你不服憋着!”


    那人顿时噤声。


    其他人还在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直到江怀贞提着大刀走到原县令裴纳身后站定,声音才渐渐平息下来。


    两名身着赭色公服的官差来回踱步,轮流宣读着犯人的罪状。


    “裴纳,原昌平县令,贪墨赈灾银两,伪造文书……”


    每念一条罪名,台下便掀起一阵骚动。


    犯人裴纳蜷缩在厚重的木枷中,披头散发,双膝跪地,浑身发抖。


    嘴里含糊不清地呜咽着,没人知道他嘴里说的什么,也无人在意。


    江怀贞静立在他身后。她单手执刀,刀尖随意地抵着地面,锋刃贴着腿侧。目光扫过死囚时,那双黑眸平静得如同深潭,不见半点波澜。


    随后才抬眼,面无表情地望向台下。


    几个小姑娘瞬间又欢呼起来:“江姐姐看往这边来了——”


    白衣女子身边的婢女低声道:“小姐,没想到昌平县的刽子手居然是个女的。”


    女子淡淡道:“是女的又如何,咱们不也是女的?”


    婢女忙道:“我并没有觉得不妥,只是佩服她的勇气。”


    “换作你,你愿意做这个行当吗?”


    婢女想了想:“不愿。”


    “为何?”


    婢女笑道:“我要去做这个,谁陪小姐?”


    女子睇了她一眼:“贫嘴。”


    人群喧嚣着,日晷的铜针在青石板上投下细长的阴影,终于与午时三刻的刻痕重合到一起。


    监斩官拾起桌面上的令牌,朝台下一扔。


    “时辰到,行刑——”


    原本喧闹的场地瞬间安静下来。


    身长玉立的刽子手终于动了,缠在鬼头刀上的布条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解开,露出银白色的刀面。


    随着刀身举起,日光映在刀身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亮。


    刀身落下的时刻,如猪肉案桌上剁排骨一般发出“咔嗒”的声音,一抹血色扬起,一颗硕大的头颅就这么滚落下来,翻滚了几下滚到前排众人脚下。


    “啊——”人群如炸开的蚁穴,前排的看客尖叫着后退,凹出一个大口子。


    却有五六个粗布衣衫的汉子逆流而上,其中一人飞起一脚将头颅踢得再次翻滚起来。


    这群人正是大河边上受灾的灾民,因为家人没有得到及时救治丢了性命的幸存者们。


    行刑完毕,可百姓仍站在原地激烈讨论着。


    那位身着月白褙子的女子正欲离去,忽见前方一个杏色身影踉跄着向后栽倒。


    她下意识展臂一接,怀里顷刻间落入一个香甜娇软的身子。


    第90章 手臂发酸


    江怀贞出了刑场后,依照惯例赶回衙门去拿赏银。


    没想到刚提着刀转过街角,就看到了路边正笑意盈盈望着她的年轻女子。


    她下意识将染血的刀往身后藏了藏,眉宇间的肃杀之气瞬间化开,“你怎么来了?”


    林霜道:“你一年没干这个活儿了,我得过来监督监督你。”


    说着走过来就要去挽住她的手。


    却被江怀贞左手微微挡开:“刀上还沾着血呢,你要不去城门口等我?”


    “不要,我就跟着你。”林霜道。


    江怀贞无奈,只得将鬼头刀换到左手边:“怎么就这么倔?”


    “没你倔,奶一天到晚骂你倔驴。”


    江怀贞闻言,无奈道:“她是长辈,她说什么不管对还是不对我受着就是。可你比我还小,怎能这么说我呢。”


    “我偏说。”


    江怀贞眉眼软了软:“好,你说吧。”


    林霜笑着,不管旁人的眼神,去拉她的手。


    待两人走到衙门口,江怀贞将鬼头刀处理了一下,又将红褂子脱下,挂在马背上,冲着她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拿了赏银就出来。”


    “好,你去吧。”


    林霜冲着她乖巧地眨了眨眼。


    江怀贞转身朝大门方向走进去。


    和往时的流程一般,先是去了刑房拿条子,再去户房领取赏银。


    户房里,孙康正和另外一个同僚核对数据,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见她进来,手指一颤,差点就拨错一颗算珠。


    见旁边的同僚正盯着他,忙起身,若无其事接过江怀贞手里的条子道:“稍等,我进去找主事红批。”


    说完拿着条子去了隔壁厢房,没要多久出来了,回到位置上,从抽屉里拿出银子放在桌面。


    “都在这里了。”


    江怀贞看着两块碎银子,又抬眸看了他一眼。


    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并不理会,转身出门去了。


    等到了衙门外,林霜远远就迎了上来。


    将那二两碎银塞到她手中道:“今日的进账。”


    林霜看着手里的银子,惊讶问:“二两?县令的脑袋那么值钱吗?”


    江怀贞自觉好笑:“这天底下的死囚,哪里还分尊卑贵贱,一个首级一两银子,早就定好了的。”


    “那怎么有二两?”林霜突然想起什么,哦了一声,“是那贪心的小吏良心发现吐出来了?”


    江怀贞点头。


    林霜哼了一声:“还不是因为咱们当初救了他,否则他必定死不悔改。”


    江怀贞想了想:“如果我们的举动能够影响一个人,那觉得也值得了。”


    “你倒是好心。”


    江怀贞摇头:“没有,当初他贪墨我银子的时候我的确奈何不了他。但救他的时候,也并没有想那么多,只当他是灾民中的一员。这些这些因果自己连上了,我也有点神奇。”


    林霜抱着她的胳膊轻哼一声:“一点也不神奇,走,上马回家。”


    而此时的西菜市口。


    李长玉抱着昏迷在自己怀中的薛鸾,脸上难得地闪过一丝不知所措。


    另外两个同薛鸾一起前来观刑的小姑娘见她晕倒,赶忙挤过来。可等看清李长玉的样貌时,忍不住又是眼前一亮。


    眼前这位姐姐与方才台上的江姐姐,气质相差无几,容貌是另外一种的沉稳大气。


    旁边男子装扮的婢女忙道:“小姐,让我来抱她。”


    两个小姑娘叽叽喳喳推开她道:“你一个臭男人,不能碰阿鸾。”


    婢女赶忙要解释,李长玉开口了:“这里人来人往,你这个装扮确实不合适,别坏了人家姑娘的名声。”


    说着看着眼前的两个小姑娘道:“那你们俩谁来把她背回去。”


    其中一小姑娘摇头:“阿鸾重得跟只小猪似的,我最多就能背得两步路。”


    另外一个壮一点的却急急道:“我刚刚出来的时候,我娘交代我要马上回去,晚点要去走亲戚,我不能去送阿鸾了。”


    李长玉不禁为怀里的女孩喊冤,这八九十斤的体重,怎么能说她是小猪呢?


    “姐姐,你好人做到底,帮我们把她送到永安堂吧。”


    “她得了什么病,要送去医馆?”


    “不是啦,阿鸾只是晕血,很快就会醒过来。她爹是永安堂的薛大夫,家里这会儿可能没人,最稳妥就是把她送到永安堂去。”


    “原来是这么回事,”李长玉看着怀里苍白的小脸,想了想道,“正好我也要买几副药,便顺路送她过去吧。”


    旁边的阿圆道:“多谢姐姐,那……那我跟你们一起去,我给你们指路。”


    她是背不起薛鸾,可她也不能把昏迷的小姐妹丢给一个陌生人呀。


    虽然这位姐姐和江姐姐一样好看。


    “去把马车调过来吧。”李长玉冲着婢女道。


    永安药铺离西菜市并不远,一行人很快就到了地方。阿圆率先下了马车冲进药铺里,她就只认得阿来一个伙计,找到人就把他往门外拖。


    阿来听说大小姐晕倒了,赶忙道:“男女授受不亲,大小姐都及笄了……正好夫人就在后院,我去请夫人。”


    说着挣开阿圆的手往后院跑去。


    薛夫人带着嬷嬷赶到门口的时候,就见到一位身着月白褙子的女子正抱着人从马车上下来。


    怀里的薛鸾双眼紧闭,面色惨白。


    她顿时心疼得不行,赶忙迎上去,手忙脚乱地要把孩子接过来,才发现自己哪有那么大的力气抱得起九十多斤的女儿,忙撒了手去看张嬷嬷。


    张嬷嬷见她看着自己,连连摆手:“夫人,老婆子这把老骨头,可抬不动咱们的小胖墩儿。”


    也得亏薛鸾晕过去了,不然听到这话,指不定还是得再晕一遍。


    “去去去,把老爷叫来——”


    “我来吧。”李长玉嗓音清泠,“抱了一路,不差这几步,把她放哪儿?”


    薛夫人不好意思笑道:“姑娘,真是麻烦你了,请随我往后院去。”


    去的正是先前林霜睡过的那间屋子,李长玉眼睛扫过这些草床,没说什么,将薛鸾轻轻放到床上。


    直起身子后,不动声色地在袖子底下揉了揉发酸的手臂。


    薛夫人正要询问,却见女儿睫毛轻颤,悠悠转醒。


    薛鸾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盯着自己的几个人,头昏脑胀的,有些茫然。


    “让你别去刑场偏要去!”薛夫人又气又心疼,“你想看你江姐姐,捎句话过去让她来家里玩不就行?非要去看那血呼啦差的场面?”


    骂完了想起李长玉还站在一旁,忙收住话头:“多亏这位小姐不辞辛劳把你给抱回来——这么大个人了,还让人抱,知不知羞?”


    薛鸾被她指责着,心里有些委屈,瘪着嘴叫了一声“娘”。


    薛夫人见她这模样,哪里还忍心责备下去,赶忙将她搂进怀里道:“好好好,娘不说了,不说了——”


    缩在母亲怀里的薛鸾这时才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掀起眼皮去看李长玉。


    只见她和江姐姐一般的身高,要胸有胸要腿有腿,此时一双凤眼也正盯着自己看。想到方才是对方一路抱着自己回来,顿时耳朵一热,又缩回薛夫人的怀里。


    李长玉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弯。


    薛夫人眼看女儿缓过来了,将她扶起来催促道:“还不快好生谢过这位小姐。”


    转头又对李长玉歉然一笑:“瞧我这记性,竟忘了请教小姐芳名。”


    “在下李长玉,”李长玉略一颔首,“举手之劳,夫人不必挂怀。”


    薛鸾被母亲轻推上前,小声道:“多谢长玉姐姐……”


    “我有点沉,让你抱了一路,手臂一定很酸吧?”话未说完,自己先臊得低下头去。


    李长玉广袖下的手腕不着痕迹地转了转,唇角微扬:“薛小姐身轻如羽。”


    这谎话说得面不改色,偏生那清冷的嗓音让人生不出半点怀疑。薛鸾听得耳根发烫,又缩回母亲身后。


    薛夫人摸了摸她的脑袋,冲着李长玉笑道:“正巧到了饭时,李姑娘若不嫌弃,不如到寒舍用些薄酒?”


    “多谢夫人美意,”李长玉婉拒,“方才在西市观刑,实在没有胃口。不过我这次过来,正想着顺带买几副药。”


    见她推辞,薛夫人也不好强求,但听说她要买药,赶忙道:“可有药方,我让阿来去给你拣药。”


    李长玉道:“药方是有,若是方便的话,还想和大夫询问一些病症。”


    “那无事,阿来,去看看老爷诊房里有没有人,让他腾出一会子工夫先给贵客开药。”薛夫人冲着外头道。


    “不必,”李长玉忙制止,“外间还有其他病患等候,按序即可,不必为我破例。”


    薛夫人无奈,只得吩咐阿来照做。


    这里说话不方便,几人转到前头的厢房。


    路过水房的时候,见到门口挂了几道锁,李长玉随口问道:“永安医馆的水房竟防范得这么严格?”


    听她这么一问,薛夫人神色骤黯,“先前发洪水的时候,咱们医馆免费对外派发汤药,不知道惹得哪个黑心肝的眼红,让人扮作我们馆里的伙计,潜到水房,企图把病菌和毒药投到水井里。多亏那日霜丫头和小江在,给截住了。自打那以后,鸾儿她爹把医馆里重新整治了一遍,连这水房也得严加看管。”


    李长玉没想到居然会出这样的事,眉头微蹙,问道:“那个投毒的人可是抓住了?”


    薛夫人:“抓住是抓住了,只是后来官差来人把他带走,谁知隔了两个晚上,人就死在牢房里。”


    “衙门后面有什么交代?”


    薛夫人摇了摇头:“没有任何交代,只说人死了,案子悬在那儿,也就不了了之。”


    说着长叹了一口气。


    李长玉轻哼:“如此看来,那裴纳也真是该死了。”


    裴纳正是上一任县令,方才看的就是给他行的刑。


    薛夫人见她直呼前知县的名字,心里有些怪异,但又不知道这个怪异是从哪里来,只是叹了口气道:“罢了,事情都过去了,以后严加防范就是。”


    李长玉听她这么说,便不再细问。转而道:“方才在菜市口,人人都在议论那位女刽子手。夫人适才又提及霜姑娘与小江阻了投毒之事,我还挺好奇的,能否跟我说说她们二人?”


    “这有什么不能的,这俩孩子的事出去随便打听都能知道个大概。”


    “先前预言下暴雨发洪水是怎么回事?”


    薛夫人听了这话,不禁有些愤愤:“不说这事还好,一说起来就气人。”


    “这时为何?”


    “预言之人本是个游方老道。”薛夫人压低声音,“霜丫头心善,听闻后奔走相告,让各村抢收稻谷。谁知——不知哪个黑心肝的竟去衙门告发,说她妖言惑众!衙门派人去把她给抓起来,最后是怀贞交了二两银子才把人接回来。”


    “怀贞就是小江?”


    “是,她本名叫江怀贞,她爹原先也是咱们县的刽子手,也算是女承父业了。”


    李长玉眸光一凝:“后来洪水确发,衙门竟无半分表示?”


    薛夫人摇了摇头:“你能指盼这些人做什么?连一个投毒的人犯都能死在衙门的牢房里……反正我是什么也不盼着了。”


    李长玉若有所思,问道:“听闻后来发了洪水,她们两人还组织村民去救人,可有这么回事?”


    “是有这么回事,怀贞为此还受了伤,昏迷了一晚上。她们村子里的那些人也是一连跟着捞人捞了好几天,脚指头都给泡发白了。”


    薛夫人道:“照我说,衙门不能自己救人就算了,村民自发抗洪救灾,事后多少也要有些表示,可是什么也没有,到头来还是这两个孩子自己出钱补贴村民……”


    李长玉广袖下的手指微微收紧,半晌方道:“这两位当真是奇女子,今日正好有幸见到其中一位,日后有机会,定要去拜访另外一位。”


    薛夫人笑道:“她们就住在一起,你当真要去拜访,能一次见两个。”


    “她们的姓氏不同,应该不是两姐妹,怎会住在一起?”


    薛夫人便将林霜的身世和她说了一遍。


    李长玉听完叹了一声:“原来如此,这两位姑娘真是了不起。世人待她们凉薄,她们却以德报怨。长玉虚长几岁,却不及她们半分。”


    说完,看着旁边倚在母亲身边的小姑娘,问道:“我见阿鸾和刚才几位小姐妹似乎对小江很是倾慕?”


    薛鸾听她居然叫自己“阿鸾”,不自觉坐直了身子,吞吞吐吐道:“因、因为江姐姐生得好看……”


    “原来如此……”


    薛鸾急得要辩解,阿来却匆匆跑来:“夫人,到李姑娘问诊了。”


    李长玉站起身道:“夫人,那我先去看诊。”


    说罢便跟着阿来往诊房方向走去。


    薛鸾没解释成,暗自咬牙,跺了一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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