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抢收稻谷


    江怀贞回来的时候,晨雾还没散去。


    林霜刚洗漱完便见她进了家门,问道:“你什么时候起的?”


    “鸡叫就起,赶到他们家的时候,胡叔和巧婶儿也刚起,和他们说了以后,又往青叔家里走了一趟,交代完了便回来。”


    “回来进咱村的时候,已经有几户人家下地割稻了。”


    林霜点头:“要不了多久,其他村子肯定也跟风忙起来,再过几天就算下雨了,也不会损失太大。”


    但也有几户人家不信这个邪,任凭别人怎么急,他们就是无动于衷。


    更有甚者反过来骂谁人带头割稻,造谣惑众,煽动人心。


    林家。


    林满仓催着下地去割稻,被马桂花骂道:“心急火燎的,别人见到西山谷那几个贱丫头割了,为了讨好她们才跟着收,你跟着风做什么?还是她们给了你什么好处?”


    林满仓本来就懒得干活,见她这么说,干脆提着酒葫芦又出门找瓦松喝酒去了。


    马桂花见他这模样,气得在背后骂道:“又去喝马尿,一天天醉醺醺的,怎么不喝死你!”


    村正家地多,听了林霜一番话后,多少也有些不安心,隔天也开始安排人手收稻谷。


    稻谷收回来后,还要晾晒,脱粒,少不了花上几天工夫。


    林霜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了,便不再去劝了,这两天便老老实实在家割稻子。


    两亩水稻,两个年轻力壮的年轻人,一天半就搞定。


    把割下来的稻子给摊在晒坪上晾晒。


    趁着这个空当,两人又马不停蹄地去收旱地里的豆子。


    没想到隔天晌午村口居然出现几个穿着公服的人,打听着江家的位置,一路朝西山谷而来。


    众人见状议论纷纷。


    “咋回事呢,怎么来了官差了?”


    “小江犯事了?还是霜丫头犯事了?”


    “前头还提醒咱们收稻子呢,怎么就犯事了?”


    人群后边马桂花得意洋洋道:“散布下大雨发大水的谣言,被传到衙门去了,不抓她抓谁?”


    立即有人大声质问:“你怎么知道?莫非是你去告发的?”


    马桂花抬着下巴道:“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去告发,她前天到处散播谣言,那么多人都听见了,说什么云游道人,明明就是她自己!”


    “有些人家的稻子都还没长熟,就听了她的瞎话就去割稻子,损失了多少,她来赔吗?”


    立即有人反驳:“她也是好心提醒,又没有拿着刀压在谁的脖子上让人去割稻。”


    “那可不关我的事,反正这事是衙门管的,又不是我管。”马桂花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眼看都三天过去了,这天光亮着呢,日头晒得很,一朵云都没有,哪里来的雨,你们啊,都被骗了还帮人家数钱,啧啧啧——”


    村民站在地里面,拿着镰刀面面相觑,也不知道这稻子是割还是不割。


    卢青和胡桂英这两天都请假在家抢收稻子,衙门派来的是卢青手下的另外一名姓曾的捕快,那人并不认识林霜,和江怀贞也不熟。


    走到江家门口就大喊着拿人。


    家里只有江老太和萍儿在家,不过地块都在家附近,这群人一进山谷林霜和江怀贞就看见了,赶忙从地里赶回家。


    那姓曾的捕快见过江怀贞,随即用目光扫过一旁的林霜问道:“你就是林霜?”


    林霜点头。


    “有人告发你妖言惑众,妄言要下大雨发大水,引发百姓恐慌,现在跟我们去一趟衙门。”


    江怀贞闻言,赶忙挡到林霜跟前道:“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不是她散布,是有道士说的预言,她不过是好心提醒乡亲们罢了。”


    “我们已经派人下去查了,没有查到什么道士,只知道是你在散播谣言。就算真有源头,你也不该信谣传谣,闹出大乱子来。”


    “把她带走。”


    眼看后边两名捕快就要上前来押林霜,萍儿吓得哇哇大哭,江老太更是急得团团转。


    江怀贞赶忙道:“这事中间必有误会,能否借一步说话?”


    “小江,大家都是在衙门做事,你别让我们为难。”


    “我知道,我想问一下,这个案子,卢捕头是否知道?”


    “我知道你和卢捕头关系好,但卢捕头这两天休沐。再说了,这事是何县尉安排下来,我们不过是按章办事。”


    江怀贞还要再说,却被林霜叫住:“怀贞,我跟他们走,不碍事的。”


    人已经上门了,不走也得走。


    明后天马上就下雨了,这事必有转机。


    江怀贞怎么可能放心让她被押走,可一时候又无计可施,只得冲着他们道:“眼下这件事还没有查实,她还算不上犯人,我拉着马车送她到衙门核查,总可以吧?”


    那曾姓捕快想了想:“行吧。”


    江怀贞这才赶忙去调马车,将老太太和萍儿安抚了几句后,一行人浩浩荡荡朝县城方向去。


    白水村的村民在背后见状,指指点点。


    先前没能选去做磨喝乐绣活的几户人家都纷纷跳出来,风凉话一句接着一句。


    村正一时候也茫然了,他们全家人出动,从前天开始割,到了今天一共割了七八亩,要是不下雨,那真的是要闹笑话。


    只得大手一挥道:“先停一停,把割下来的那些晒了,等两天再说。”


    其他村民见村正家停了,也都纷纷停下来。


    只有村尾的张麦娘家,母子二人还在地里忙活。


    有人见了忍不住道:“我说张寡妇,那姓林的妄自散播发大水的谣言,人都已经被衙门给带走了,你还忙活着什么呐,让稻子再多长几天再割吧。”


    张麦娘摇头:“我们家就我一个人割稻子,菜头也干不了多少,四亩地,光我一个人割得五六天,万一真下起雨来,我可忙活不过来,还不如早点割早安心。”


    “有啥不安心的,又不下雨,慢慢割就是了。”


    张麦娘没再理那人,低着头挥着镰刀继续干活。


    那人自讨没趣地走了。


    菜头这才问道:“娘,霜姑姑会不会弄错了?”


    张麦娘道:“她是个聪明人,没事怎么会造这个谣。就算弄错了,咱们早割几天,最多也就损个十来斤。可要是真下雨,到时候这一片稻谷全都要不了了。”


    菜头嗯了一声,弯下腰,把母亲割下来的稻子给绑起来,堆到田边。


    马车上,江怀贞一边驾着马,一边转头安抚着车里的林霜道:“你别担心,我把你送过去后,就立刻去找青叔,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林霜从背后搂住她的腰,将脑袋抵在她的背上,“你会不会怨我惹了这么个大麻烦。我那时要是不跟旁人说,咱家自己悄摸地割了自家的稻,也不会出这样的事。”


    江怀贞感受着后背热乎乎的气息,回道:“我不知道你是如何预测几日后会下大雨会发大水,但我知道,要是没有依据,你不会鲁莽。而且你这么做,又没能从中获取什么利益,也不过是想帮助乡亲们减少损失。要是明知有大难临头却眼睁睁看着乡亲们受苦而不提醒,换作是我,将来也会心里难安。”


    林霜听她这么说,觉得身前同样身为女子的人此刻就像一座巍峨的大山一般,沉稳而又厚重,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她闷闷笑出声:“那你早点来救我。”


    江怀贞应了一声好。


    等到了衙门,两人下了马车,曾捕快看着江怀贞,叹了口去道:“你要找卢捕头就快些去,我也不知道后边是要怎么弄,回头她要是受了委屈你可怨不得我。”


    面对两个同样俊俏的女子,江怀贞也算是他的同僚,二人又与卢青交好,他到底也不愿把事情做绝。


    江怀贞感激道:“多谢。”


    说完便将马车车厢解下来,放到衙门外,骑着马就往卢青家的方向飞奔去。


    前天她特意前来告知要抢收稻子,卢青和胡桂英这几天都请假在家忙农活,卢二巧和王芝妹两人也是连饼子都不卖了,两家子这会儿全在地里边。


    他们村子的人见有人提前收割,也被影响到,好几家都已经在抢收了。


    卢青见到江怀贞急匆匆而来,听了事情的原委后,和妻子交代一句,跑回家拿了点东西立即上马,同她一起直奔衙门。


    林霜这事还没有到升堂的地步,只是告发人直接到达县尉,这才劳师动众。


    卢青到的时候,案子还没提审。


    刘主事见他来,愣了一下:“你不是休假了吗?怎么又来了?”


    卢青才凑到他耳边嘀咕了一下。


    刘主事瞟了一眼立在外头的江怀贞,嘶了一声道:“还有这么层关系,关键是何大人亲自交代下来,我们多少得走一下流程。”


    卢青回道:“这个我明白,主事可知何大人为何对此事这般上心了?”


    林霜的这件事,影响范围相对较小,按理说,大人们是不屑理会这样的小事。


    刘主事道:“说是有人来衙门告发,具体什么人,我也不清楚。”


    “那……这事要如何处理?”


    “怎么处理你不比我熟?”刘主事瞪了他一眼,“看看你们认不认罚,认罚,交了罚金就走。不认,先关押两天,冷审不行就只能升堂。”


    卢青道:“不瞒你说,我也是听一个老道人说要下雨的事,这两天才问假赶紧回去割稻子。”


    刘主事愣了一下。


    “你可想清楚了,作伪证串供是什么后果你是知道的。”


    “这个当然。”


    “既然源头是道人,你听了没传出去,她却到处乱传,这就是她的不是了。”


    “我明白,我先跟家属商量一下。”卢青说完,便出了门外,把情况和江怀贞说一遍。


    江怀贞自然不舍得林霜被关押起来,她是刽子手,行刑之前都要先去监狱里探过死囚,她知道监狱里是什么一个情况。


    她不可能让林霜关在那儿。


    别说一天不行,半天、一个时辰都不行。


    “交罚金吧。”


    “我也是这么个意思,那就交罚金。”


    卢青说完,又进了厢房内,表示家属愿意交罚金。


    “行吧,去找典史过一下案子,交了罚金就拿批条领人回去。”刘主事道。


    “多谢主事。”


    卢青说着,从怀里掏出来之前就准备好的茶叶道:“我小舅子又托人捎来一些,我一个粗人,喝了就是暴殄天物,还是得给识货的人品鉴才行。”


    “你啊你——”刘主事一副无奈的口吻。


    江怀贞站在外头,自是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待卢青出来后,赶忙迎了去。


    “交二两的罚金,交完过一下案子签字画押就回去。”


    要是一般人家,去哪里要二两银子来交罚金,要是拿不出银子,那就关押走流程发配做苦役。


    江怀贞舒了一口气。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把她提出来。”


    江怀贞忙从怀里掏出三两银子塞给他:“罚金你帮我一起交了。”


    卢青又把一两还回来:“说二两就二两。”


    “那茶叶也不便宜。”江怀贞轻声道。


    “那个上次办事剩的,不碍事,行了,我过去了。”


    江怀贞抿着唇,看他消失在回廊后边。


    约莫等了半个时辰,卢青领着林霜出来了。


    江怀贞快步走上前,朝她伸出手。


    林霜顺势倚到她身边,江怀贞揽住她的肩膀。


    她比林霜高出半个头,这个动作仿佛把人搂在怀里一般。


    卢青道:“行了,回吧,我也得赶回去收稻谷。”


    林霜却是笑道:“经过这一遭了,青叔怎的还信那云游道人的话?”


    卢青笑道:“信,别人的话可以不信,仙长的话可不能不信。”


    三人相视而笑,出了衙门,各自上马。


    第62章 下大雨了


    江怀贞拉着林霜回了村子,村民少不了一番指指点点。


    马桂花和郝婆子逢人便说:“衙门都押去问话了,还有什么真不真的?看你们以后还听这种人胡说八道。”


    “可也就是去问话,这不又回来了嘛。”


    “有钱能使鬼推磨,人家有钱,交个罚金就成了。”


    村民一时半信半疑,也不知道该信哪个。


    不过这些都不在林霜在意的范围之内,她只是做了自己觉得应该做的事情,问心无愧。至于别人怎么看待她,那是别人的事。


    事实上,被带走的时候她并没有慌。


    如今她已经不是曾经那个遇事六神无主的十六岁的小姑娘,她的内里,是二十九岁经历过几次生死的女人,就这么件小事就能吓到她,那她真的白活儿两辈子。


    但她愿意看到江怀贞为她担心,为她前前后后地打点。


    这时候,她就会感觉得到江怀贞在意她。


    从衙门出来,她会紧紧牵着她,扶着她的腰送上马车。到家的时候,如不是老太太和萍儿出来迎接,她说不定还会把她抱下车。


    老太太特意拿了个破锅子放在门口,烧了火。


    萍儿喊道:“姑姑,跨过来——跨过萍儿这里来——”


    林霜看着火盆子对面一老一幼笑意盈盈的脸,放开江怀贞的手,一个跨步跨过去。


    老太太嘴里念叨道:“火神护佑,邪祟退散——”


    林霜笑眯眯道:“一火两断,百无禁忌,诸事顺利——”


    此后两天,几人都没有出谷,林霜和江怀贞把稻谷脱粒,晾晒,旱地里的粮食能收就收,不能收就暂时放着。


    直到预言过后的第五天。


    晌午。


    天上突然乌云密布,雷声轰隆隆地响。


    原本还在家里躺着睡大觉的人瞬间被雷声惊醒,从家中跑了出来,仰头看着天上。


    “怎么这么大的雷声?”


    “早上还好好的,一点云都不见,咋的这会儿这么多黑云?”


    “不会是要下雨了吧?庄稼马上就能收了,这个时候下雨是真的要人命。”


    众人吵吵嚷嚷。


    村正这时候也走到院子里,望着天空,一脸担心。


    他们家十五亩地,前几天抢收了八亩,眼下还剩下七亩没收呢。


    严婶婆也听到打雷声,颤颤巍巍地往外跑。


    仰头看着越来越多的乌云,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口中不住地抱怨道:“都怪你,要是听霜丫头的话,把谷子都收了,现在哪里还用担心。白白闲了两天,万一真下起雨,那可咋办?”


    “先前你不是嫌弃她们到不行,现在知道要听她们的话了?”村正没好气道。


    “你就埋汰我吧,反正要是一连下几天的雨,到时候稻谷收不上来,看你往哪儿哭去。”


    张麦娘这五天里,铆足了劲地收稻谷,眼看就要收完了,天上却乌云密布着,心里急得不行。


    心里不住地祈祷着老天爷千万别那么快下雨,再给她半天时间,让她把稻子给挑回家放好再说。


    可再急也没办法,只得抹着眼泪一担一担地往家里挑。


    菜头和大花小花才几岁的孩子,根本帮不上忙,但见母亲哭,每人攥着一小把稻子跟着一趟一趟往家里跑。


    跑了两三趟,小花突然停下来,指着远处的马车道:“娘,是霜姑姑——”


    张麦娘直起身子朝女儿指的方向望去。


    道路那一头,林霜和江怀贞牵着惊雷,拉着板车朝她们地里方向来。


    林霜远远叫道:“嫂子,我们来帮你拉稻谷啦。”


    张麦娘顿时眼眶一热,眼泪一下子稀里哗啦掉了下来。


    天上的乌云滚了一个时辰,才开始下起雨来,张麦娘家的稻子也整整齐齐地运到家里边。


    不仅林霜和江怀贞来了,秀枝眼看着变了天,也急急忙忙往村尾跑来。她们家同样是差不多四五亩地,但他们是夫妻两个人一起干,这两天林霜被衙门带走了,其他村民都停下没再收割,可夫妻两人想了想,觉得林霜不可能会平白无故地传播假消息,最后还是选择相信她,一鼓作气把所有的稻子收了。


    到今早地里的稻子已经全部收完。


    眼看天要下雨了,想到嫂子家就一个人忙活,留了一人收晒坪上的稻子,一人过来帮忙。


    几个女人站在张麦娘家的屋檐下,看着瓢泼的大雨从半空中倾泻下来,都不由得一顿唏嘘。


    秀枝冲着林霜道:“霜丫头,你真是神了,要不是听了你的话把稻子收了,这会儿不知道要慌成什么样?”


    林霜笑笑:“不是我神,是那云游老道神,我不过是传达他的话而已。”


    “也得你愿意传达才行啊,为了这事你还走了衙门一趟,听说还挨罚了银子了。要是换了别人,有了这等机密,怕是要藏着掖着,乐得看别人都收不上稻子。”


    “嗐,这事也就你和麦嫂几户人家听进去,别的人怕是也不信。”


    秀枝道:“咱哪里知道消息真不真,咱只是信你,你说收,咱自然就收哩。村里虽然不是每家每户都收完了,但也都收了一半或一半多,就算雨一直不停,也不至于全都损了。”


    “不过你大伯大伯娘和郝婆子两家,是一分都没收,要是雨不停,那稻子得烂在地里边。”


    林霜闻言,轻嗤道:“这两户人家,真没什么可同情的了。”


    而村子里的其他户人家,望着这瓢泼大雨长吁短叹,后悔当初不听林霜的话。


    也有人怀着侥幸的心理道:“说不定就下两天,明日后日雨就停了,着什么急?”


    屋里,张麦娘出到门口招呼她们道:“快来,我煮了甜酒鸡蛋羹,进来喝一碗,去去湿气。”


    若是往时,林霜和江怀贞定是要拒绝。


    不过上次做磨喝乐的小衣裳,张麦娘也挣了三两多的银子,一碗甜酒,她能请得起,她们自不去推辞,便鱼贯进了屋。


    菜头带着大花和小花在厨房没有出来,堂屋桌子上舀了三大碗的糯米甜酒,散发着香甜的酒香味。


    “孩子们呢,叫出来一起吃。”


    张麦娘笑道:“她们也吃,在灶间呢。”


    秀枝走到厨房门口,冲着三个小萝卜头道:“里边挤挤的,来堂屋吃。”


    张麦娘道:“来吧,端着碗出来一起吃。”


    三个孩子这才端着碗出来。


    张麦娘招呼几人坐下后,自己也舀了一碗跟着坐下来道:“我娘家人好这一口,我也喜欢,就是这些年实在太过拮据,糖也买不起,哪里还有心思做甜酒。这不前头发了工钱了,我一时嘴馋,便做了些。”


    林霜笑道:“家里要是实在困难,跟我和怀贞说一声,我们能帮都会帮。”


    “我晓得,以前小江也难,大家也是最近才开始好起来。眼下你那边的活也没断,我每个月还能有几百文钱进账,感觉担子也没那么重了。”张麦娘道。


    府城玲珑阁仍一直在开业,虽然销量不如七夕的时候,但每个月也还能卖出几百个人偶,衣饰也还是一直要供应过去。


    因为量不多,林霜就不再组织人手赶工,固定交给张麦娘和秀枝,还有村里的两位家里困难的婶儿固定做,这样一来,这几户人家也能持续有些收入。


    江怀贞低着头喝甜酒,没有插话。


    突然觉得袖子被拉了一下,低头一看,原来是小花,正吸着大鼻涕看着她,问“萍儿呢,萍儿咋不来?”


    江怀贞眉眼软下来,轻声道:“奶一人在家,萍儿要在家陪奶,下次再带她过来同你玩耍。”


    林霜见状,冲着江怀贞道:“先前麦嫂说,菜头还想摸你那把鬼头刀呢。”


    菜头一听,赶忙抬起头来,殷切地看着江怀贞。


    江怀贞摇头:“小孩子不能碰那把刀。”


    菜头眼神一黯,低下头去。


    林霜见他这副模样,笑笑道:“等以后你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到时候再摸,好吗?”


    菜头点头。


    张麦娘道:“小孩子就一会子的热度,谁知道长大了他还想不想摸。”


    菜头硬着脖子道:“长大了也想。”


    “那长大再说吧。”江怀贞道。


    林霜喝完一碗甜酒鸡蛋羹,头上冒出一些细细的汗,伸手抹了一把道:“下着雨了还这么闷,怕是要下好几天。”


    “那仙师是如何说的?要下多久?”


    “说是下七天,河水暴涨,怕是要闹洪灾。你们要是有亲戚在河岸边,最好让他们避一避。”林霜说道,“不过这话可不能说是我说的,不然回头我又得再进去一轮。”


    秀枝忙道:“放心吧,嫂子们省得。”


    喝完甜酒,两人起身告辞。


    张麦娘道:“雨大着呢,等小点儿再走吧。”


    林霜摇头:“这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停了,回去换身衣裳就行了。”


    秀枝忙道:“那我也得走了,晚了我家小子得闹。”


    她还有个不到一岁的小儿,刚戒奶没多久,闹腾得很。


    “我给你们拿蓑衣。”


    林霜忙道:“你给秀枝嫂子就行,我和怀贞就不用了。不过我看这雨这么大,穿着蓑衣也不管用,就这么走吧。”


    说完,和几个小萝卜头道了别,赶着马车朝西山谷方向去。


    作者有话要说:


    我知道大家很急,存稿也有,


    本来是想一下子都放上来直达表白心意那儿。


    不过有几章细节太粗糙,部分剧情还得再打磨一下,


    所以还得等等。


    但是已经确定就这几天了,五一之前,姐妹变女朋友是板上钉钉的事,会亲亲抱抱[亲亲][亲亲][亲亲],绝不忽悠。


    五一过后,该发的洪水也得发,挡也挡不住


    第63章 发大洪水


    衙门刑房。


    刘主事站在厢房门口,望着檐外如注的暴雨,捋了捋胡子,看着杵在旁边的卢青道:“还别说,你们遇上的那个云游老道,竟真让他说准了这天象。”


    卢青迟疑片刻,试探道:“那先前的案子可否一笔勾销了?”


    “糊涂,”刘主事敲了敲桌子:“画押的案卷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你在这衙门当差十几年,还不明白这个理?”


    见卢青面色发青,他又放缓语气:“你也别怨我,观天文气象这种事本就玄乎,更何况这是何县尉特意交代的差事。”


    卢青诧异:“这是为何?她一个小小女子,与县尉无冤无仇,怎会特意交代查办她?”


    “听说告发的人和县尉有点交情,便上心了,否则按以往的普通谣言算,倒也不必罚她们那么多钱。”


    “交情?”卢青愣了一下。


    “济世堂的秦家。”刘主事瞥了他一眼。


    “多谢主事,”卢青这才话锋一转,“如今这雨已经下了四天四夜,要是不做点什么,万一河堤坍塌,后果不堪设想。”


    刘主事摇头:“咱们刑房主管司法刑狱民刑案件,这事轮不到我们来插手。”


    办灾伤、备荒欠、筹赈济,这些是户房的职责,而水利和灾害防御,则是工房的职能,与他们刑房无关。


    这时候刑房出面,便是越俎代庖,到时候当真出了事,被牵扯到了,什么都没讨到,还惹了一身骚。


    刘主事摆摆手,让他出去。


    卢青咬牙,回了值房。


    听到下边有捕快来报,说石头坡有小孩失踪,已经一天一夜没找着人了,他将蓑衣往身上一披道:“我去看看。”


    “头儿,你看下那么大的雨……”


    “下大雨也得去,难道下大雨孩子就能自己跑回来?”说着拿起佩剑便上了马,朝衙门外跑去。


    石头坡的小孩最终是找到了,不过找到的时候已经是浮在江边水草里的一具尸体。


    卢青让手下人跟进后,便马头一拐,往白水村方向去。


    此时的江家,江怀贞正站在屋檐下,拿着斧头在劈砍竹子,林霜在一旁打下手。


    旁边的萍儿拿着竹蜻蜓,自娱自乐。


    老太太在门口走来走去,听到雨幕中有马蹄声传来,口中喃喃道:“这大下雨天的,会有谁来?”


    卢青策马奔到大门口,下了马,将绳子套在大树下,朝屋檐下走来。


    江怀贞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疑惑道:“青叔,你怎么来了?”


    卢青脸色不太好,“石头坡有个小孩失踪,出来帮忙找。”


    江怀贞见他面色阴沉,大概猜的出来是什么结局,也没敢问下去,招呼他进屋。


    卢青摇了摇头,“雨太大了,穿着蓑衣也不顶用,浑身都滴着水,就不进去了。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做竹排,林霜说眼看河水暴涨,想着到时候去河边看看,说不定能帮上点忙。”


    卢青听到这里,不禁长叹了一口气。


    衙门里的父母官尸位素餐,拿着朝廷的俸禄屁事不干,外头都快汪洋一片了,县令和县尉昨日还在聚贤楼聚餐。


    而眼前这个差点被冤枉入狱,还交了一笔不小罚金的小老百姓,却知道怎么忧愁灾情。


    真是不知道该如何评说。


    林霜见他大老远来却不进家门,怕是有事交代,忙问道:“青叔,发生什么事了?”


    卢青问:“你有没有得罪过咱们县最大的药商秦家?”


    林霜听到秦家两个字,心里一个咯噔。


    “前几日告发你造谣的人,便是秦家。”


    林霜心沉了沉,回道:“先前秦家是想让我嫁过去给秦少爷冲喜,只是因为我生辰八字被大伯父和大伯母造假了,让人家发现,退了婚。”


    “不过这事都过去快一年了,我与他们家之间现在都断了个一干二净,他们怎么会想着要告发我?”


    几人皆百思不得其解。


    江怀贞突然道:“秦家是做药材的,你是不是提到了和药材有关的事?”


    林霜此时心中已经了然,重重地将手里的竹子放下,冷笑道:“原来是这么回事。”


    卢青忙问:“怎么回事?”


    “我先前在散布了那些消息的时候,确实还提醒乡亲们准备一些防疫的药材,以备不时之需,薛大夫那边我也特地通知了。”


    洪水过后就是瘟疫,素来如此。


    她上一世在秦家,闹洪水的那段时间就一直忙着跟其他药奴备药,而秦家在那场洪涝灾害中,也赚了个盆满钵满。


    自己这是挡了别人的财路了。


    秦家也真是草木皆兵,那时雨都还没下呢,就已经防成这样了。


    听她解释完,江老太气得直跺脚:“发这种昧良心的财,真是不得好死。”


    说完又冲着林霜道:“你以后别去招惹这些人,这些都是为了钱财不择手段的人,咱们跟他们斗,斗不过他们歹毒的心眼。”


    林霜应道:“我晓得。”


    说着,眼神却冷得很。


    卢青得知事情原委后,又交代了几句,这才策马离去。


    ……


    除了林霜,谁也没有想到这场雨会下得这么大这么久。


    持续五天五夜的大暴雨,让整个凌州傍河而居的三个县份变成了汪洋大海。


    已经赶在下雨之前抢收了稻麦的老百姓,仍心有余悸,而暴涨的河水让两岸的老百姓陷入了新的恐慌。


    那些还没有把粮食收上来的农户,初时尚能披着蓑衣在田埂间奔走抢收,可不过两日光景,河水漫入田间,寸步难行,根本没办法割稻。


    最后只能坐在家里看着外头的暴风骤雨,悔不当初不听林霜的话。


    江老太站在屋檐下,看着外头连绵不断的雨幕,脸上也是发愁。


    “咱家的稻子倒是收了,别家偏不听,雨要是这么下下去,可是要死人的啊。”


    她虽然不喜欢村子里的人,可也没有厌弃到要让他们去死。若是没有林霜,她们家定是要和外头那些人一样,哭都没地方去哭。


    雨越下越大,并没有要停的迹象。


    河水已经超越了警戒线,好些人家见势不妙,早就提着值钱的东西搬到安全的地方。


    衙门终于发了通告,让百姓离开低洼地带。可总有些倔强的老百姓,死也要守着祖屋,任凭河水已经漫到床底也不肯挪动半分。


    卢青终究还是坐不住,带着胡桂英和手下的几名捕快,踩着齐腰深的洪水挨家拍门催促转移,然而效果甚微。


    胡桂英来了江家,好一顿抱怨。


    她家在江边,但得了林霜的消息,早就和家人提早转移到附近地势较高的亲戚家。


    但还是有人不见棺材不落泪。


    抱怨归抱怨,抱怨完了,又骑着三十两买来的马儿匆匆离去。


    林霜见她走后,冲着江怀贞轻声说道:“再过今晚,要是雨还不停,明天早上起来,三羊和上古两个村子怕是要被淹没。”


    “怀贞,明天一大早咱们就把竹排拉出去,叫上几个人去救人吧。”


    江怀贞应下:“我现在就去七叔公家,跟他说这个事。”


    说着,披上蓑衣出门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雨果然还没有停,林霜一夜没睡好,鸡叫便醒了。江怀贞也跟着起床,两人卸掉马车车厢,合力将昨天做好的几个竹排给抬上车板子,准备出发救人。


    江老太千叮咛万嘱咐道:“救人也要看情势,可千万不要鲁莽,哪里水急,就别往那一处去,再怎么救人也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江怀贞道:“知道了,你在家好好看着萍儿,千万不要出门。”


    江老太这才忧心忡忡地看着她们驾着马车出了山谷。


    大雨下到第六天,沉着黄泥沙的河水终于露出獠牙。


    丈余高的水墙裹挟着断树巨石,如凶兽般扑向河堤。


    更骇人的是上游冲下的牲畜尸骸,肿胀如鼓的猪羊席卷向下游来,腥臭的腐气混着雨雾钻往各处。


    逃难的哭嚎与雨声和洪涛声搅作一团。


    白水村的十几名青壮年在林霜和江怀贞的带领下,已经在这个河段忙活了一天一夜。十几个竹排来回接力,拉了一批又一批人上岸。


    水位到达了新的高点,上古村的河堤被摧垮的消息传来,救援的队伍划着竹排,逆流而上。


    还没赶到地方,就听到对岸传来撕心裂肺的尖叫。


    上古村祠堂塌了,梁柱被洪水拦腰折断,三十余避灾的乡民直接被冲入河心。


    情势刻不容缓。


    江怀贞此时不再低调,冲身后十几个青壮大声道:“把麻绳系腰间!会水的跟我抢人,不会水的撑竹排接应!”


    神女一般的女子,浑身污泥,率先跃入水中。


    后边的青壮瞬间被激得热血上涌,一个跟着一个下了水,朝祠堂的方向游过去。


    孙康就是那批被卷入水中的灾民之一。


    上古村是他老家,他母亲还住在那儿。


    平日他在衙门当值,偶尔回老房子看望老母。


    起初这场雨,他以为不过是一场短促的阵雨,谁承想竟接连下了好几日。待他匆匆赶回时,村子已淹没在一片汪洋之中。母亲周氏与乡亲们携着家当,躲进了地势较高的祠堂避灾。


    谁也没想到,经历了多少个朝代的祠堂竟然会在这次洪水中被冲垮。


    在被冲入水中的一刻,他脑子里只有完了两个字。


    他下意识地拖着母亲,两人被激流卷着,靠着一根浮木,苦苦支撑。


    但小小一根浮木根本支撑不住两人。


    眼看一个巨浪迎面扑来,浑浊的水灌入口鼻,呛得他眼前发黑。


    母亲周氏却在这时松开手:“——儿啊,你别管我了,自己逃命去吧——”


    他疯了似的松开浮木,不顾一切地朝母亲被卷走的方向扑去。


    就在母子二人即将被冲散的刹那,一道竹排破浪而来。一只修长却有力的手从竹排上探下,攥住周氏的手腕,猛地将她拽了上去。


    孙康心头狂喜,心想着这下有救了,然而等看清竹排上的人,心一下沉了下来。


    那个女人,不就是那个女刽子手吗?


    去年秋季处决犯人,自己贪墨过她一两的赏银。


    不久前见面,还奚落了她一番。


    他脑袋顿时嗡嗡直响。


    他素来贪得无厌且睚眦必报,若是彼此调换身份,他是绝无可能对像自己这样的人伸出援手。


    更何况,眼下洪水湍急,正是报仇的绝佳时机……


    绝望袭上心头,他浑身发冷,连挣扎的力气都泄了。


    又一个浪头打来,他闭上眼,认命地松开了手。


    “孙康!”一声厉喝骤然入耳。


    他猛地睁眼,只见一根竹竿狠狠敲在他身旁的水面上,竹排上的女子眉目凌厉,喝道:“不抓住竹竿上来,更待何时?”


    孙康浑身一震,再顾不得多想,一把攥住竹竿,拼尽全力朝竹排靠去。


    直到筋疲力尽的时候,终于游到竹排边上。


    修长的手臂伸过来,他咬着牙,一把拉住那只手,在对方的帮助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上竹排。


    竹排的另一头站着另外一个女子,正是林霜。林霜见他上了竹排,撑着竹篙,用力地朝岸边划去。


    周氏眼看着儿子还活着,不住地冲着两人道谢。


    江怀贞紧抿着唇,撑着另外一根竹竿,并不搭话。


    林霜并不知孙康便是贪墨了她一两赏银的那小吏,冲着周氏道:“不用客气,乡里乡亲,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周氏忙问道:“你们是哪个村子的?”


    “白水村的。”


    周氏又转头看着江怀贞问:“刚刚见你叫我儿子名字,你们认识吗?”


    见江怀贞不出声,再看孙康身上吏员的衣服,林霜道:“她是咱们县的刽子手,算半个同僚吧。”


    周氏没想到自己居然被刽子手给救了,唏嘘不已。


    孙康缩在竹排的另外一头,此时哪里还有脸皮搭话。


    林霜和江怀贞将二人送到岸边后,又划着竹排继续返回。


    周氏望着她们的背影喊道:“姑娘们,可得小心些啊——”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有事出门了,就改了一章[笑哭]


    第64章 千钧一发


    十几艘竹排往来穿梭,呼救声、水流声和房屋坍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两张竹排一进一出,擦身而过。


    两个白水村青壮载着几个灾民往堤坝上奋力地划去,在与前头那张竹排交汇的瞬间,前头穿着短褂的青年忍不住转头回望着白衣已染成黑衣的女子,手中的竹篙差点忘了撑开。


    “她可是个刽子手,你别犯浑——”


    另一头的同村压低声音提醒,死命划着竹排。


    短褂青年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拿着竹篙拨开浑浊的河水,竹排左摇右摆地朝堤岸方向划去。


    事实上,得知是她组织救人,家里并不答应让他跟着出来救人,觉得为这个不祥之人所号召,不是什么吉利的事,还是他自己偷偷跟上救援队伍。


    但他知道,哪里轮得到别人嫌弃江怀贞,她根本不会在意这些。


    以前她缺钱,为了给养祖母治病东拼西凑,乡亲们嫌弃她父亲是刽子手的身份,不愿意借钱。也有人趁机提出非分要求,她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离去。


    她没有想过卖身,也没想过要依靠哪个男人。


    后来她当了刽子手。


    人们却反过来对她说三道四,对她避如蛇蝎。


    可这个时候的她,又岂会在意这些声音?


    西山谷如今的那两个女人,她们养老带小,能自己种地,能自己做生意,过得却比任何一户人家都要好,还不忘拉乡亲们一把。如今天降灾害,洪水肆虐,她们却第一个站出来。


    这样的女人,又岂是自己这些人能够肖想的?又谈何嫌弃?


    “赶紧划,浪头打过来了。”


    短褂青年不再回望,低下头,奋力地朝岸边划去.


    这已经是她们和洪水奋战的第三天。


    林霜站在堤坝上,单薄的衣衫早已被雨水和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


    河风裹挟着潮湿的腥气,将她的发丝吹得凌乱。


    上一世此时,昌平县附近的几个村子早已被洪水吞噬,不出两日,河面上便漂满了肿胀的尸体,触目惊心。


    而今,洪峰未退却,万幸的是,半数村民得以转移到高地。


    经过数日的奔波,她喉咙干得发疼,连吞咽都带着血腥气。参与救援的人们早已精疲力尽,手掌被竹篙磨出血泡,双腿因长时间浸泡而浮肿发白。


    远处,只有卢青和胡桂英几个捕快在泥泞中奔走,并不见官船的身影。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河面,不知道自己这些举措是否正确。她只是个底层小小的人物,既无权势,也无通天之能,幸得老天垂怜侥幸重活一世,仅此而已。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这些都不是她们的责任,可还是偏偏扛了起来。


    所做的这一切,真的有意义吗?


    她没有办法否认,在救人的背后,她藏着私心,她把江怀贞推出去,让她出头,只希望日后人们若谈起这件事,说起她的时候,是以一个施救者的名义,而不单单是菜市场口砍人头的刽子手。


    想到江怀贞,她转身回望,想寻找那个人的身影,想在她身边歇一歇,哪怕只是听她说一句话也好。


    然而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孩童的哭叫声。


    她猛地转头,只见一个木盆在浑浊的河水中沉沉浮浮,哭声正是从那里传来。


    盆沿隐约可见一只小手死死扒着。


    比起昨日,此时的河水还算平顺,她也顾不得许多,纵身跃入水中。


    憋着气一路朝前,终于摸到即将被冲走的木盆。


    盆里是个约莫三四岁的女童,小脸泛着青紫,一脸泪水。


    林霜一手扣住木盆,另一只手用力划水,将孩子推向岸边。


    而另一边——


    “怀贞!西边土坡要塌!”卢青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传过来。


    江怀贞正跪在泥泞中加固竹排,闻声抬头,目光扫向西侧,顿时魂飞魄散,全身的血液也在瞬间凝固——她看到了西边土坡下游的林霜。


    她猛地扯断草茎。


    堪堪站起来时,沾着泥浆的赤足在泥水里打滑。


    踉跄地将还没加固好的竹排往外头奋力一推,整个扑了上去,被雨水泡得发胀的手指死死抓住竹篙,用尽全身的力气朝林霜的方向划去。


    竹排刚准备靠近,上游便传来山石崩裂的闷响。


    冲下来的湍流瞬间将竹排掀得横转,江怀贞屈膝死死压住簌簌颤动的竹节。


    而几丈之外,林霜显然被这一波急流冲得偏离了原来的位置,在即将形成的漩涡中间打转,危急万分。


    “抓紧!”


    江怀贞将竹篙往肋下一夹,空出的手猛扯下腰间麻绳。


    浸透雨水的麻绳勒进掌心伤口,鲜血顺着指缝渗出,她恍若未觉,扬手将绳圈抛向那片翻涌的浊浪。


    林霜呛着水抓住绳索的刹那,江怀贞身下的竹排也跟着冲上来。


    而此刻上游冲下的房梁,撞在竹排尾部,为林霜挡住致命一击。


    “砰——!”


    竹排剧烈震颤,江怀贞踉跄着栽向水面,发髻散开,乌发浸满泥浆。


    眼看另外一根横木跟着撞了上来。


    她死咬牙关,反手抓住断裂的竹片,竟硬生生用身体扳回竹排的平衡。


    竹排借着冲力打横,堪堪挡在林霜与横木之间。


    林霜在混沌中攥紧绳索,一股不祥之兆袭来,她猛地抬头。


    却见江怀贞半个身子浸在血水中,素来清冷的眼眸映着滔天浊浪,唇齿开合间,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走啊。”


    那一瞬,林霜如坠冰窟。


    上一世,她抛下了她。


    这一世,若江怀贞死在这里,她绝不会独活。


    她要与她葬在同一片浪里,哪怕黄泉路上,也要紧紧相随。


    “怀贞——!”


    她哭喊着,声音撕心裂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叶竹排破浪而来。


    是卢青和胡桂英。


    二人一人一根竹浆,几乎是以箭一样的速度划到河水中间。


    卢青双目充血两腿岔开,死死稳住竹排,胡桂英整个人趴在上边,上半身探出来,一把攥住江怀贞后颈的衣领,猛地将她拖上竹排。


    竹排剧烈摇晃着驶离漩涡。


    随即又绕了个圈,朝林霜的方向划来.


    此时大河的三羊村河段。


    “有人!那边树上还有人!”


    一个眼尖的村民突然指向远处。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一棵高大的槐树上,几个瘦弱的身影正死死抱着枝干,虚弱得摇摇欲坠。


    “霜丫头说的没错,肯定还有人躲在树上。”


    “咱要是不来,这些人怕是要饿死在上头。”


    “不饿死也得晒死,这河水喝不得,喝一点就死——”


    竹排迅速划近。


    白水村的壮年们七手八脚地将灾民扶上竹排。获救的老百姓瘫坐在竹排上,浑身发抖,泪水混着泥浆滚落。


    有人颤声问道:“恩人……你们是官府派来的吗?”


    村民们相视一笑,摇了摇头。


    “我们是白水村的。”一个汉子抹了把脸上的汗,朗声道,“年前在菜市口行刑的那个刽子手小江,记得不?就是她和她家里人带着我们救的人!这些竹排,也是她们扎的!”


    灾民们愣住了。


    官府放弃了他们,可传闻中冷血无情的刽子手,却带着素不相识的村民,给了他们第二条命。


    有人突然跪了下来,重重磕头,额头抵在潮湿的竹排上,哽咽得说不出话。


    其他人也跟着跪下,哭声连成一片。


    “别!快起来!”白水村的众人手忙脚乱地去扶,“还有很多人等着救,咱们得抓紧!”


    说完,招呼着又把一个个竹排划出去,去寻找下一个幸存者。


    第65章 她累坏了


    江怀贞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干裂的嘴唇上结着血痂。


    两条腿泡得发胀,惨白的皮肤上布满细小的伤痕,最触目惊心的是右腿肚子上那道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像一张咧开的大嘴。


    林霜小心翼翼地给她上药,手指微微发抖。


    她没送江怀贞去医馆。


    如今洪水刚过,城里到处都是染了时疫的病人,去医馆一不小心就会染上更重的传染病。江怀贞除了外伤,主要是脱力和寒气入体,加上泡水太久,就倒下了。


    她问过薛大夫,知道怎么给她用药。


    床上这人已经昏睡了一夜,林霜坐在床边,时不时给她嘴唇润点水。最后累极了,趴在她身边睡去。


    江老嘴里唠叨着,频繁地进出着屋子。


    “真是个犟丫头,怎么就长着这么一副倔脾气,人家当官的都忙着把自己的家当搬到高地去,她倒好,把命都搭进去了!”


    嘴里叹着气,想着炉子上正熬着的药,又转回灶间去。


    这两天,小院的门槛都快被踏平了。卢青和胡桂英一天跑三趟,每次都带着新鲜的肉和鸡蛋。薛大夫忙得转不开身,还是抽空过来给她看了一眼,又开了方子让林霜自己上山采药,他的药铺药材现在紧缺得很,留了半须人参就走了。


    村里的人也来了。


    二十个参与救援的壮年,有男有女,林霜一人给了五百文钱,总计花了十两银子。


    当初组织人手去抢险,没有人愿意出头,只有几户因为磨喝乐赚了些工钱的人家出了人,不过加起来才五六个人。


    林霜当时便承诺给钱,后来又有人陆陆续续加进来。


    只是这会儿发钱的时候,这些人一个个面红耳赤,谁也没脸拿这个钱。


    毕竟救的那些灾民,与林霜和江怀贞非亲非故,大家既然都是做善事,哪有让其中一人出钱的道理。


    更别说前头林霜还提醒他们抢收稻谷,如今村子里有哪几个人没受过她们的恩惠?


    林霜摇头:“当初召集大家一起救人,是我和怀贞的主意,大家伙每个人都拼了命去抢险,也耽误了家里的活儿,我知道你们有些人家里的稻子还泡在水里,不能平白无故让你们白白出力。”


    “既然当初说好了,现在不管我和怀贞有没有钱,这个钱我们都得出。”


    众人推脱不去,便红着脸收了下来。


    有人当场发话:“小江现在没醒,她醒了你告诉她,以前我觉得她当刽子手我看不起她,但她现在为了救人能豁出性命,我佩服她,往后有谁跟她过不去,就是跟我过不去。”


    其他人纷纷附和。


    不得不说,经历这个事情之后,整个村子似乎变得更加团结起来。


    村正乐得见到这样的变化,笑眯眯道:“这次怀贞和霜丫头干的可是有功德的事,现在往外边去,哪个提起咱们白水村,不都是竖起大拇指。”


    “让她好好养伤,咱们先回去,等好了再来看她。”


    众人才陆续离开西山谷。


    村正留在后面,见众乡亲走后,才从袖子里掏出两串铜板放在桌子上道:“救人的事,我们家也该出一份力,这个不能拿你们的银子。”


    江老太见状,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林霜也颇有些出乎意料,道:“去救人的是大郎哥和二郎哥,这钱是承诺给他们的辛苦费,七叔公还是拿回去给他们吧。”


    村正摇了摇头:“怀贞连命都快搭上去了,这钱我要是拿着,这辈子都不会安心。大郎和二郎也是这个意思。”


    比起其他村民,村正家家境相对殷实一些,他坚决不收,林霜也只好不再强求。


    临走时他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几天前就该听你的话,把稻子都收了。”


    说完背着手离去。


    让人没想到的是,村正走后,后面又有人陆陆续续返回,悄悄地把钱给还回来。


    发出去的十两银子,竟又返回了七两。


    林霜坐在床边,看着桌子上那一串串的铜钱,心中五味杂陈。


    江老太看着走了又回的乡亲,心里难得有些感慨,只是孙女还躺在床上,一时间什么心思都没有,佝偻着身子扶着墙往厨房去,口中喃喃道:“给她熬点粥吧,她醒了就能喝……”


    “萍儿,去陪着奶。”林霜冲着萍儿道。


    小姑娘乖巧地跟了上去。


    林霜转过头来,痴痴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女子,脑子里不断地回放着昨日在水中的那一幕,她冲着自己喊着“走啊”那两个字。


    她不走,自己怎么可能走。


    这辈子下辈子,自己都不可能离开她。


    她抓住江怀贞的手,掌心紧紧贴在自己的脸上,感受着那掌心粗糙的皮肤,轻轻摩挲着,任由眼泪滴下来。


    她对怀贞,已经不仅仅是内疚,不仅仅是怜惜,更不只是见色起意的爱慕。从上一世的羁绊,到这一世日日夜夜的相依相偎,心里的种子已经发芽,生出情根,深入心里的每一寸土壤。


    怀贞,她心里会有自己吗?


    林霜不敢确定,但她相信怀贞能感受到自己的情意,而且她从来没有明确拒绝过。包括户籍上留下来的夫妻的名分,包括几日前开玩笑一般说的,年轻的夫妻有哪几个是分房睡的这样的话……


    江怀贞所有的温柔和体贴,是自己在独占着。


    她不可能毫无完全没有感觉。


    除非她不喜欢女子。


    可倘若真的喜欢,女子的身份又算得了什么?


    林霜心里胡乱想着,情绪也跟着起起伏伏,想到江怀贞或许不会爱自己,眼泪又忍不住落下来。


    就在她难过得一塌糊涂的时候,那原本被她握住的手突然动了动,大拇指指腹从眼睑下边蹭过,将眼泪轻轻抹去。


    “哭什么呢……”


    温软略带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霜抬起头,又惊又喜地看着她。


    “你醒了……”


    “嗯,醒了。”江怀贞温柔地看着她,笑了笑。


    林霜赶忙将她的手放下,又起身去摸了摸她的额头,也不烫了,心也总算放了下来,红着眼睛看着她:“害我提心吊胆一夜。”


    “我命硬着呢。”江怀贞说着,目光扫过眼前憔悴的小脸,眼底的怜惜同样止也止不住。


    林霜想起江老太还担心着,忙冲着厨房喊道:“奶,怀贞醒了——”


    厨房那头果然传来踉踉跄跄的脚步声,她忙起身去接。


    果然见到江老太一手摸着墙一手扶着萍儿,朝东屋快步走来。


    她赶忙上前两步,扶着她的胳膊往屋子里走。


    江老太跨进门槛,看着江怀贞靠坐在床上,已然醒来,吊起的一颗心放了下来,随后脸一沉,骂道:“我才不担心,我就等着她醒了,好好骂她一顿,看她下次还敢不敢拿命去搏。”


    江怀贞听着熟悉的骂骂咧咧的声音,眼角湿润,嘴角却勾了勾,叫了一声奶。


    老太太骂不下去,紧紧抓着床边的柜子,又上下打量了一下她,是还有点虚弱,但确实是醒了。


    她唠叨了几句后道:“饿坏了吧,粥刚开锅,我去看看,待会儿就能吃。”


    江怀贞软着语气回了一声好。


    老太太这才扶着萍儿,又往厨房去。


    林霜坐到床边,摸了摸她的头发道:“你昏迷这一天一夜,奶担心坏了。”


    江怀贞转头看着她:“是不是骂你了?”


    相处了十五年,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养祖母,发起狠来不管不顾,路过的狗都要被骂个狗血淋头,自己变成这个样子,林霜肯定也逃不过她的毒嘴。


    林霜扯出一抹笑意:“我担心着你,也没空顾着她说什么。”


    这么说,就是骂了。


    江怀贞无奈道:“她性子就是这个样子,着急了就会口不择言,如今我们早是一家人了,倘若换作是你躺在这里,她骂我,只会更狠。”


    林霜听到这,破涕为笑。


    “那你要快些好起来。”


    江怀贞看着她:“好。”


    她靠在床榻上,又闭目养神了一会儿,睁开眼睛道:“昨天回来,你肯定顾着我,没能好好睡觉,困了就上来躺会儿。”


    林霜趴在床边,摇了摇头:“等吃完饭了,天黑了再睡。”


    这人还没醒来的时候,她不敢睡,如今她醒了,林霜才觉得困意铺天盖地地来,可又舍不得睡,生怕睡着了,又看不见她了。


    “下次……我不能再拖着你跟我一起去做这种事了……”


    别人的命是命,可江怀贞的命也是命。


    她实在不敢拿江怀贞的命去冒险。


    江怀贞却不置可否,问道:“这几日我们救了多少人,你有数过吗?”


    林霜眼眸低垂,轻声道:“大郎哥统计了,说十二张竹排,包括我们俩,一共救了七十九人。”


    上一世,昌平县因为这场洪水死去的人数是一百一十三人,死于洪水后的瘟疫共四十七人,因为她的这场介入,她们将死于洪水的人数硬生生降到了三十四人。


    “我们尽力了。”


    “可你不好了。”林霜吸了吸着鼻子。


    “我不能再好了,”江怀贞道,“和大伙儿一起救了这么多人,我感觉心里很踏实……而这份踏实,是源于你的判断。”


    “别害怕,不要顾忌我,往后要是还遇上这样的事,跟着你心里的选择去做就是。”


    林霜看着她,嘴唇轻轻蠕动,想告诉她,自己心里的选择,只有她。


    可看着对方浑身伤痕累累的模样,还是将满溢到胸口的爱意压了下去。


    “我知道。”她说。


    两人说着话,萍儿来叫吃饭。


    林霜起身去了厨房。


    她这两天担心着江怀贞,完全没有心思做家务,连煮饭都是老太太动的手。老人家虽然一贯地骂骂咧咧,可到底还是尽力把饭做得可口。


    年长的女人心理的承受能力,比起年轻人,到底还要强一些。


    林霜这时才觉得心里内疚,自己鲁莽地将人家辛辛苦苦养大的孙女给拐出去救人,害得人受了伤,回来后又只顾着难过,把所有琐事丢给一个年近七十的老太太,实在不像话。


    “奶,我们去东屋吃吧,能和怀贞说说话。”


    江老太没好气道:“那还不去搬桌子。”


    林霜心里一松:“我这就去。”


    说着把桌子扛起来,往东屋去。


    待桌子摆好后,又过来端菜,盛粥。


    萍儿帮忙拿筷子,搬凳子。


    林霜这段时间忙着生意忙着割稻忙着救灾,好长时间没有好好关心她,摸了摸她早已长长头发的小脑袋道:“咱萍儿长大了,能帮家里做好多事了呢。”


    萍儿仰着头笑道:“真哒?”


    “当然是真的。”


    林霜说着,给一老一小舀了粥,让她们坐下吃,自己端了半碗粥坐到床边,给江怀贞喂粥。


    江怀贞看着她道:“你先吃,吃完了我再吃。”


    林霜摇头:“你都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我好歹也吃过了,喂完你我再吃也不迟。”


    江老太欲言又止。


    这丫头自回来以后,一直在照顾孙女,满心自责,根本就没吃过东西。


    到底还是没有拆穿,说道:“去我屋里把先前那个架子拿过来,放床上她自个儿吃。”


    林霜没舍得,“她伤了右手,不好拿勺子,我喂吧。”


    江老太只得闭嘴。


    ……


    吃过晚饭,林霜没让老太太再操持,仔细把残局收拾好。


    眼看天色渐渐黑下来,给江怀贞喂了药,扶她去上了茅房。


    江怀贞吃了一碗粥,力气也渐渐回来。虽然腿受了伤,不过伤在外皮,没伤到骨头,走路皮肉会疼,但拄着老太太的拐杖走,倒是问题不大。


    只是不方便下蹲。


    于是林霜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一个小板凳给剜了一个洞,方便她坐着如厕。


    江怀贞看着那个凳子,再看看茅房外边站着的林霜,脸微微有些红。


    林霜问:“要我给你解裤子吗?”


    江怀贞摇头。


    “那我再走远一点儿,你好了再叫我。”


    江怀贞应了一声便把门关上。


    林霜知道她害羞,便走远了些。


    江怀贞出来的时候,见她迎上来,小声道:“我能走……”


    林霜一把挽住她的胳膊,霸道又蛮横道:“我乐意。”


    江怀贞无奈。


    回到房间后,林霜给她的伤口换药,打来水,给她擦洗,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


    做完这些,天已经彻底黑下来,她才去洗澡。


    回来后小心翼翼地躺在床榻的外侧。


    “怀贞,你难受吗?”


    江怀贞回道:“还好,伤口只有一点点疼,算起来并不难受。”


    林霜心安了下来,道了一声好。


    江怀贞等了半天,没听到她继续说下去了,低头一看,发现她挨着自己的胳膊,已经睡着,长长的发丝散在两人的肩头,呼吸均匀绵长。


    她累坏了,沾着枕头就睡着。


    烛光摇曳,江怀贞用没受伤的左臂轻轻环住她,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脸颊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蹭了蹭,享受片刻的亲昵。


    怀里的人,对她的这些举动浑然不觉,窝在她怀里,继续睡得香甜。


    昏黄的灯光下,江怀贞低着头,看着臂弯里略带憔悴的脸儿,脑海里浮现出昨日土坡崩塌的一刹那。


    她不知道,如果当时林霜死在了那里,她该如何回到以前没有她的那种日子?


    第66章 捅破窗户


    林霜美美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整个人觉得好了许多。


    不过江怀贞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赶忙爬起来,朝外走去。等走到外边的时候才发现对方正坐在大门口的藤椅上,受伤的那条腿搭着小凳子,看着萍儿在门前逗弄着小兔子。


    这是少有的见到江怀贞闲下来的样子。


    “怎么起那么早?”


    江怀贞听到声音,转头看她,“不早了,是你累坏了。”


    林霜才意识到这会儿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给睡死过去了,吃早饭了吗?”


    “奶煮了粥。”


    “那我先去洗漱。”


    林霜吃过早饭,又检查了一遍江怀贞的伤口,发现并没有发脓,于是冲着她道:“你在家好好休息,我得上山一趟。”


    灾害过后,通常伴随着疫病,城里几个医馆都忙得不可开交,永安药铺就更不用说。


    薛大夫知道江怀贞是救人受的伤,昨天百忙之中抽空过来给她看过,林霜当时与他聊了一会儿,知道他那里缺药材缺得紧。眼下治疗瘟病的连翘、龙胆等药材被炒成了天价,各路药商争相抢购,永安药铺根本拿不到货。


    “洪水刚退下去,衙门派人到各个医馆念了通告,每个医馆须出一人前往避疫棚给病人诊病,我责无旁贷。只是医馆这边只剩杨大夫一人,着实忙不过来。”


    林霜明白他的难处。杨大夫是学徒出身,跟在薛大夫身边十几年,早已能独当一面。平日里两人轮流坐诊,还能应付,可如今薛大夫被调走,药铺里蜜炙炮制、看诊开方全压在杨大夫一人肩上,其他伙计根本帮不上忙,确实捉襟见肘。


    薛大夫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救人救到底,林霜既然愿意组织村民下河救人,就不可能会在这个时候袖手旁观。而且想到日后可能还要利用永安药铺和秦家对抗,她便自告奋勇,表示等江怀贞醒了之后,会想办法帮他弄这几样药材。


    至于药材的“蜜炙”工序,她略知一二,或许也能帮得上忙。


    薛大夫跟她接触这么长的时间,也仔细检查过她送往铺子里的那些药材,处理手法比药铺的学徒还要老道。再加上先前对惊雷蹄子的治疗,还有这次对江怀贞身上伤口的处理,就可以看出她精通药理。


    这样的人才愿意能给自己帮忙,他求之不得。


    现在江怀贞能下地了,林霜自然要信守承诺。


    江怀贞听她要上山,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陪她去,只是腿上伤口还在狰狞,她走路都困难,别说爬山了。


    “要去多久?”


    林霜看了看天上的日头道:“要是顺利,下晌就回,不顺利,也得到晚上。”


    江怀贞明显很不放心,但眼下这个情况,也不能阻止她上山采药,只得叮嘱道:“别太晚回来,拿着棍子敲打路边,刚下大雨不久,草丛里可能有蛇。”


    听到蛇这个字,林霜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仍忍着恶心道:“我晓得。”


    江怀贞拄着拐杖跟着她走到后门,看着她背着硕大的背篓一点一点地往山上去,最后消失在丛林中。


    以往上山采药,林霜都是摸到什么就采什么,如今明确目标后,就不再为一些零星常见的小草药停留,一口气走了两个时辰进入山腹。


    幸运的是,她碰到了一小片的龙胆草。


    收获不错,但也费了一些工夫。


    她最后是近乎天黑才回来。


    下到山下的时候,在山脚的大石头上看到了一个身影,先是吓了一大跳,直到那人叫了她的名字,她才惊喜道:“怀贞——”


    “你怎么在这里?”


    江怀贞慢慢起身,素白的衣衫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她从石头上下来,拄着拐杖,朝她走来,答非所问:“你好晚才回来。”


    林霜卸下药篓,重重地坐在地上喘气。


    这一年来在江家养得好,原本干瘦的身子丰润了不少,个子也蹿高了两寸,可这满满一篓药材少说也有六七十斤,背了一路着实够呛。


    “这几个草药要进深山才能采得到,外边的没有。”林霜回说着,心里一动,萌生出想把这些草药移植下山种到地里面的想法。


    药材比粮食要值钱,要是种得活,那还是很有赚头,采药的时候就在家门口,也不必深入深山。


    正想着,抬眼对上江怀贞担忧的目光,心头一甜:“你担心我?”


    江怀贞嗯了一声。


    林霜咬着唇:“万一我回不来呢?”


    “那我就拄着拐杖去找你。”怀贞说得认真,根本不知道这话对人的杀伤力。


    林霜噗嗤笑出声,眼角却有些发热:“你在家呢,我怎么舍得不回来。”


    这话说得缠绵,已是极尽暧昧。


    江怀贞垂下眼帘,伸手想去提药篓。


    林霜心里叹息一声,站起身道:“你伤还没好呢,我来。”


    说着她重新背起药篓,勒得生疼的肩头似乎也不那么难受了。


    回到家,江老太正在灶前唠叨:“采个药到这么晚,救人也不能不要命啊!跟那个犟丫头一个德行……”


    林霜听得出来她的担心,倚着门口笑道:“知道啦知道啦,下次不这样了。”


    直到晚上。


    把萍儿催回房间后,林霜正准备躺下睡觉。


    见江怀贞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一个小瓷瓶,冲着她道:“先别躺,给你上一下药。”


    她不禁一怔,下意识摸了摸肩膀:“也还好啦。”


    江怀贞的声音却固执得很:“会疼。”


    林霜本想说擦点皮不打紧,又觉得这种被她放在心里的感觉实在太好了,于是便坐起来。


    看着对方一副认真的模样,突然生出逗她的念头。


    慢悠悠地扯开衣领,露出半边圆润的肩头。


    江怀贞目光闪了一下,随后坐过来,左手食指挖出一点药膏,往她擦破皮的地方抹上去。


    药膏微凉,刺得林霜浑身一颤,肩膀猛地一缩,低低“嘶”了一声。


    倒是有些弄巧成拙了。


    “很疼吗?”江怀贞忙俯身过来,轻轻朝伤口吹了吹。


    温热的气息拂过肌肤,林霜睫毛颤了颤,抬眼看向她,眸中带着水光。


    江怀贞指尖一顿:“……是我手重了。”


    林霜轻哼一声,侧过身,将另一侧肩膀也凑过去。


    “衣服再往下拉一些……”江怀贞道。


    林霜存心想使坏,便伸手故意往前扯了扯,领子被她这么一用力,露出了连带着前头雪白的一大片,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很是亮眼。


    江怀贞目不斜视,继续给她上药。


    林霜却敏感地觉察到她指尖有些颤抖。


    “你是不是……想报复秦家?”直到抹完了,旁边的人忽然开口,声音似乎有些紧。


    “怎么突然问这个?”林霜问。


    “我听见你打听秦家的消息。”江怀贞垂眸。


    林霜沉默了一下,“这也不代表什么,你不想我和秦家结仇?”


    “不是很想。”江怀贞道。


    “为什么?”林霜盯着她,目光灼灼。


    江怀贞沉默片刻,终于低声道:“……我怕你受伤。”


    这句话像是一簇火,瞬间点燃了林霜心底压抑已久的情愫。她撑起身子,忽然凑近,呼吸几乎贴上江怀贞的唇:“江怀贞……”


    江怀贞呼吸一滞,却在最后一刻偏过头,避开了她的吻。


    空气骤然凝滞。


    林霜僵在原地,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紧,嗓音发涩:“……不行吗?”


    江怀贞攥紧了小瓷瓶,却始终没有回答。


    林霜想起洪水里她绝望的眼神,想起她事事体贴的温柔,想起她默许了她们“夫妻”的名分……还有刚刚她在给自己上药的时候,那细微的颤抖的动作和表情。


    她以为,到了这个地步,她们也算是心照不宣了。


    “我以为……你心里有我。”林霜声音微颤,不死心地又再问了一遍,“你真的不喜欢我吗?”


    然而沉默像是一把钝刀,一点点割着她的心。


    她失望极了,又带着些许的难堪,松开她的手臂,侧过身子躺下来,背对着外边,闭上眼睛。


    好半天才听到身后传来江怀贞喃喃的声音:“我们……就不能做一辈子的姐妹……或者好朋友吗?”


    江怀贞果然不喜欢女人。


    林霜心里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睁开了眼睛,强撑着扯出一个笑。


    “……当然可以,江姐姐。”


    身后,江怀贞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死死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第67章 别别扭扭


    林霜睡得并不好,她后悔自己不该一时冲动那样对江怀贞。


    只要不捅开那层窗户,自己现在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窝在她臂弯里睡觉。


    江怀贞不喜欢女人,可她并不讨厌姐妹或朋友之间的情谊,或许可以借着那层掩护,一直跟在她身边,享受着她的温柔和体贴。


    可林霜知道自己不甘心。


    人从来都是不知足的,一旦对某个人动了情,就会想要进一步地亲近,想要霸占她,和她做一些朋友和姐妹之间不能做的超亲密的事。


    所以即便以姐妹的名义待在她身边又如何,不能亲吻她,不能耳鬓厮磨……


    可捅开了,就成了现在这个鬼样子。


    难过夹杂着后悔,又带着一丝丝的不甘心,几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在静谧的夜里,被无限放大,分泌出仿佛流不尽的眼泪。


    她知道不能强求一个人爱自己,可又忍不住委屈,委屈着江怀贞为什么不能爱她。


    她不想让江怀贞听到自己哭泣,只能背着身子压抑地流着眼泪。


    就这么难过着,直到后半夜终于才睡去。


    醒来的时候睁开眼睛,发现江怀贞正靠坐在床上,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她。


    见她睁眼,她才迅速撇开眼神,转身下床。


    林霜混沌的脑袋这时候才意识到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原本暂时被压下去的难过一下子又冲了上来,眼睛几乎是在一瞬之间变红起来。


    生怕江怀贞发现,赶忙低下头,低声问道:“你什么时候醒的?”


    情人做不成,可终究还是要生活在一起。


    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江怀贞,这人数次救她,就连生活上也照顾有加,人品方面更是无可指摘,她不能因为她不爱自己就要抛弃她。


    她也舍不得。


    唯有暂时收起情绪,先把眼前的日子给过下去。


    江怀贞转头之际却早已将她的神态收进眼底,轻声回道:“鸡叫就醒。”


    “怎么醒那么早?你身上还挂着伤,得多睡觉才行。”即便是这个时候,还是没办法忍住不去关心她。


    江怀贞不语,仍直直地盯着她那红肿的眼睛,好半天才移开眼神。


    林霜看着她眼皮底下的青灰,忍着心里的难过道:“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跟我说一下症状,我待会儿进城后问一下薛大夫。”


    江怀贞摇头。


    “真没有不舒服?”林霜问。


    江怀贞嗯了一声。


    林霜见她含含糊糊,一时间也猜不出她的心情,压着心里的情绪,从床上坐起来,起身换了衣服去洗漱。


    直到要出门的时候,江怀贞一反常态跟了出来,眼看林霜就要上马,她突然伸手拽住了林霜的袖角。


    这个动作让两人都愣住了。


    后者却像被烫到般立刻松开手,犹豫了一下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霜被她这一举动弄得一愣,只是没等她反应过来,胡桂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补品。


    “哟,这一大早的,在门口拉拉扯扯做什么?”


    林霜勉强扯出个笑:“我待会儿要进城给永安药铺送药,她送我出门。”


    胡桂英嘶了一声:“不是吧,就进个城,送来送去的,又不是新婚燕尔的小两口。”


    这话一出,两个当事人瞬间闹了个大红脸。


    若是真是那么一回事,林霜倒是不介意被她拿来调侃,但事实不是这样,她有些心塞,眼眶也忍不住地有些发热,别过脸去,声音干涩地岔开话题道:“你怎么一大早就过来了?今天不用上值吗?”


    “怎么不用,今早起早了,就过来看看她,待会儿就去衙门了。哎,我跟你说,我听户房的人说,县令上奏了,说这次闹水灾,死了三百五十人,毁坏农田两万亩,请求朝廷拨款赈灾呢。”


    听到这个消息的林霜总算从刚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愣了一下。


    “他就不怕朝廷追究他抗洪不力,事后追究吗?”


    胡桂英摇头:“今年洪涝灾害是百年不遇,乃天灾,他被责罚几句不痛不痒,可朝廷的赈灾款下来,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


    “你想想,瑞庆五十一年荆北旱灾,拨款500余万两。嘉祐六年沪州灾,发放276万石米,折合约130万两白银。弘熙十一年邙西地震后,拨银20万两,雇灾民修缮城墙。你知道这些银子有多少能到老百姓的手里?单是那地震的20万两,承办官员就贪污10万两。”


    “他们这是剑走偏锋,一旦赈灾的银子下来,那是他们坐那个位置一辈子赚都赚不来的钱。”


    林霜吃惊:“难怪发大水的时候,衙门根本就没有下全力救人,原来是等着把死人人数报上去拿赈灾款,我们拼死相救,倒是挡了他们的财路了。”


    她心里难受极了,想到自己还花钱请村里的青壮去救人,简直就是一场笑话。


    胡桂英摇头:“我们问心无愧,就不管他人如何操作了。倘若老天爷认可让这种人逍遥在世,恬为百姓父母官,那也无话可说。”


    林霜叹气:“算了,不去想这些糟心的事。这世道,有时候知道得越多,活得越难受。”


    胡桂英站起身道:“得了,我得赶回衙门上值去了。”


    “我跟你一起吧。”


    林霜故意不去看角落里那个沉默的身影,直接上了马。


    时间不赶,两人一路说说笑笑,林霜因为表白被拒的心情也总算好了一些。


    胡桂英上次拿了二百多两银子,一百两孝敬家里,自己留了一百五十两,三十两买了一匹枣红色的骏马,六十两在城里买了个两进的院子,尚有余款,小日子过得美滋滋。


    而这一切都得益于自林霜,她如今对林霜是又敬又爱,恨不得把她当菩萨给供起来每天送上三炷香。


    “怀贞姐怎么了,看着奇奇怪怪的?”


    “哪里奇怪了?”林霜心里咯噔一下。


    “不知道,说话总是说半句留半句,别别扭扭的。”


    “肯定是这次救人,把脑袋撞坏了,”胡桂英耸耸肩,随即嘶了一声,“那么好看一女的,可别变成了傻子了,到时候没人要,怪可怜的。”


    林霜笑道:“变傻了倒好,我要。”


    胡桂英笑得前仰后合:“哎哟,还真当自己是人家小媳妇了?你们俩都傻了吧,哈哈哈哈。”


    林霜也不禁笑了笑。


    傻了的江怀贞,肯定比现在可爱。


    可不管是哪个江怀贞,她都不属于自己。


    她不爱自己。


    这个念头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心口。她猛地一夹马腹,惊雷吃痛地嘶鸣一声,溅起一片尘土。


    两人进了城便分开了。


    林霜刚走到永安药铺附近,一股浓重的药味便扑面而来,只见侧门外支着一口大锅,伙计蒙着布巾,正熬煮着防治疫病的汤药。几十个衣衫褴褛的百姓排成长队,手里捧着破旧的碗,眼巴巴地等着施药。


    她赶紧把提早准备好的布巾给蒙住口鼻,驾着马朝医馆去。


    铺子里人满为患,咳嗽声此起彼伏,几个伙计满头大汗地穿梭其间,连落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薛大夫果然被安排去了避疫棚,而留在医馆的杨大夫已然忙疯了。


    何掌柜正焦头烂额地核对药单,一抬头见林霜来了,如见救星,赶忙挤出人群迎上来。待看清她带来的药材,眼睛顿时一亮。


    “快!赶紧过秤!”何掌柜高声招呼伙计,又转头对林霜道,“林姑娘,您这可真是雪中送炭啊!”


    林霜摆摆手:“不急,你们先忙,回头再算账也不迟。”


    上次的磨喝乐的生意,除去老太太拿的十两金,她手上有四百两银子,上山去采这些药材主要也是为了救人性命,顺便给永安药铺帮忙,还真不是为了钱。


    何掌柜却坚持:“不成不成,药材必须当面点清,何况这些药待会儿就要用,耽搁不得!”


    林霜不再多言,任由伙计们麻利地称重登记。


    药材刚清点完,小伙计便捧着单子匆匆去找杨大夫。


    何掌柜搓着手,欲言又止:“林姑娘,老爷说你精通蜜炙……眼下蜜炙的药材断货了,杨大夫实在抽不开身,你看……”


    林霜笑笑:“今日来正好想试试手。带我去炙药室吧,待杨大夫得空,请他过来看一眼便是。要是做得还成,这几日我便留下来帮忙。”


    何掌柜喜出望外,连连作揖,赶忙让伙计带路。


    蜜炙这种炮制手段,主要是以蜂蜜为辅料对药材进行加热处理。目的是通过蜂蜜的甘缓之性,增强药材的润肺止咳、补中益气等功效,或缓和药物的苦寒、燥烈之性,使其药性更温和。


    蜜炙一道,讲究的是"眼观色泽、手试黏度、鼻嗅蜜香",全凭经验,半点取巧不得。


    可以说在整药材炮制工序中,蜜炙是最难的一道。


    昌平县里能掌握这门手艺的,不过寥寥数人,永安药铺也仅薛大夫和杨大夫两人。


    如今薛大夫被遣去避疫棚,剩下的杨大夫又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有人处理这个事情。


    何掌柜心里其实没底,林霜不过十几岁年纪,再能干又能精通多少?可老爷亲口交代,绝非毫无缘由。


    而药铺后院,随着伙计推开炙药室的门,浓郁的蜜香混着药气扑面而来。


    于林霜而言,


    熟悉的感觉一下子又回来了。


    第68章 混混沌沌


    从永安药铺出来后,林霜又去市场买了几斤肉,才骑着马往家里去。


    早上在永安药铺药房蜜炙药材,杨大夫抽空过来看了,只留了一句话:“林姑娘这手法,怕是浸淫此道数十年的老药工也未必能及。”


    于是在何掌柜的恳求之下,林霜答应,在薛大夫回来之前,永安药铺这几日的蜜炙药材,可由她来负责。


    今日先回村子,明早再正式上工。


    这会儿进了白水村,转过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时,看却在树下看到一大一小两个熟悉的身影。


    赶忙勒住缰绳。


    萍儿正踮着脚摘槐花,而旁边那人,此刻正抱膝坐在树根上,素白的衣衫被风轻轻拂动。


    听到马蹄声,两人齐齐转过头来。


    “在这里做什么?”林霜的声音比想象中要干涩。


    萍儿扬起沾着槐花的小脸,冲着她笑眯眯道:“在等娘。”


    转头拽了拽江怀贞的衣袖,见她不出声,便帮她开口:“大姐在等霜姑姑。”


    江怀贞难得地露出窘迫的表情,“我何时说过……”


    萍儿闻言,天真追问:“那大姐是在等我娘吗?”


    树影婆娑间,林霜看见江怀贞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这个在刑场上令囚犯胆寒的刽子手,此刻竟被个孩子问得哑口无言。


    “我……只是陪你来这里坐坐。”她低声说道。


    林霜见她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胸口突然变得闷闷的,她自嘲笑了笑:“那你们继续等,我回去煮饭了。”


    说罢就要扬鞭。


    “姑姑带我回去!”萍儿急忙扑来。


    林霜朝她伸手,“上来吧。”


    萍儿忙抓住她的手腕,刚要用力,却觉得身子一轻,才发现大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身,从背后将她托上马背。


    “大姐不上来吗?”萍儿歪着头问。


    江怀贞看了看自己的腿,摇头道:“不了,你们先回吧,我坐一会儿再回去。”


    林霜闻言,便没再吭声,拍了一下马脖子,惊雷便撒开腿跑起来,朝西山谷跑去。


    身后,江怀贞素白的身影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拄着拐杖又坐回大树下,眼睛看着村口道路远处的方向,又变成呆呆的模样。


    月白长衫衬得她清隽飘逸,越发不食人间烟火。


    谁还能将她与刑场上那凶神恶煞的刽子手关联起来?


    更别说几天前,她几乎舍弃性命,下河救人,如今还带着伤在身上。


    路人悄悄经过,却不敢打扰她,生怕多看一眼都是对她的亵渎。


    而江怀贞对周遭一切似是浑然不觉,脑海里回荡着那场梦里,母亲的话隐隐还在耳边。


    “是娘太傻了,就不该把心完完全全地交给一个人,我的儿,往后你也不要跟娘一样傻,别把一颗心都交出去……”


    她想起昨天晚上林霜挨过来时候炙热的呼吸和体温,心里又一阵突突地跳起来。


    直到有人喊道:“小江,下晌太阳大,怎么还在这里坐着,快回家去吧。”


    江怀贞才恍然惊醒,手掌抚过被晒得发烫的槐树皮,抓着拐杖站起身,冲着那人回道:“这就回了。”


    拐杖点在黄土路上,她一步步向西山谷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不知是腿伤作祟,还是那颗无处安放的心在作怪。


    走到家附近,屋顶炊烟袅袅,屋里隐隐约约传来孩童和老妪对话的声音,在这夏日里显得尤为宁静。


    不过这宁静也仅仅维持了一小会儿。


    江老太走出门来,看着顶着烈日回来的她,骂道:“大正午往外头跑,嫌外头不够晒?”


    “你这身体才养了两天,是怕好得不够快,还是咋地?”


    萍儿跑过来牵住江怀贞的手臂道:“奶不要骂大姐啦,大姐本来伤口就疼,你骂她,她心里疼,现在哪哪儿都疼。”


    老太太闭了嘴,进屋去。


    江怀贞低着头看着小不丁点道:“怎么维护起大姐来了?”


    萍儿摇了摇她的手臂:“姑姑舍不得大姐被骂,我帮姑姑保护大姐。”


    江怀贞听着这句童言童语,突然低声问道:“你怎么知道姑姑不舍得我被骂?”


    萍儿看着她,回道:“刚来家第一天,姑姑就跟我说了,大姐是她最喜欢的人,那既然是……是最喜欢的人,姑姑肯定不舍得大姐被骂。”


    江怀贞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直到吃饭的时候,林霜突然冲着江老太道:“奶,我想和桂英那样,在城里买套院子。”


    江老太愣了一下,转头瞥了江怀贞一眼,见对方低着头喝粥,没有什么表示,问道:“家里住得不舒服吗,还要去外头买院子?”


    “没有不舒服,”林霜道,“反正现在挣了钱,留着它们也生不出子来,买点房产放那儿,往后进出方便。哪天进城赶不及回来,就可以直接住在城里。”


    江老太问:“那得多少银子?”


    “还不确定买多大的,一进的院子大概三五十两,两进的七八十两吧。”


    江老太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林霜明面上是江怀贞买过来的,但事实上用的是她自己的银子,即便她已经入了江家的户籍,可也没有跟江怀贞和萍儿那样,改了姓,有个实实在在的名分。


    说到底,她就是个记在江家户籍上的外人。


    她有本事,赚了很多钱,她们祖孙二人为此沾了不少的光。


    如今不说她要在城里买房,就算是要搬出去,她也无话可说。


    但她心里就是不情愿林霜跟她们生分。


    自从她来了以后,给这个家带来了财运和好运,大孙女那破脾性也改了不少,看起来像个正常人了,她要是走了,谁知道这个家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还有,她要是走了,放在自己那里的十两金是不是也要拿走?


    可这些也不是她说了算了,最后硬邦邦说了一句:“你们年轻人自己决定。”


    林霜又看向江怀贞。


    江怀贞才慢吞吞开口:“你看着买吧。”


    林霜低着头夹菜,嗯了一声。


    “等过两天江姐姐腿好了些,随我一起去看吧。”


    见江怀贞没吱声,江老太忍不住踩了她一脚。


    江怀贞忍着脚尖的疼,回道:“好。”


    江老太不满意她这样甩一鞭才走一步的懒牛模样,吃着饭,筷子把碗敲得叮当响。


    ……


    林霜昨夜一夜没睡好,吃完饭就上床去躺。


    江怀贞如今腿受伤了,只能拄着拐杖走动。原本还想做点手工活,但无奈右手也划伤了,不方便拿工具,索性就坐在屋檐底下发呆。


    昨夜她几乎一夜未眠,这会儿脑子混混沌沌的,睡不着,可也不清醒。


    江老太坐在她旁边,呼呼地摇着扇子,心里明显带着气。


    “你这两天没招惹她吧?”


    江怀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老太太说的什么。


    “没有。”


    她这算不算招惹林霜?


    “那她为啥要去外头买房,也没跟你商量的?”老太太道,“她是不是在外头瞧上谁了?不想要咱们这个家。”


    江怀贞半晌才道:“没有的事。”


    林霜没有瞧上外头的谁,她是瞧上屋里头的自己了。


    “你都十八了,她也十七了,就算瞧上了也不奇怪。你推三阻四地不愿找,可你也不能拦着人家找,谁跟你一样要当个老姑婆。她要找我也不拦着,但总得找个靠谱的,我这些年在山谷里边也不怎么出去,这事还是得找二巧和芝妹她们,她们认识的人多,总能挑得上两个出挑的。”


    “要是能入赘就好了,她能挣钱,又旺家,留在家里头,咱日子也好过,说不定你也能找个好的夫家……”老太太絮絮叨叨道。


    听到老太太要说要给林霜说夫家的事,江怀贞突然感到一阵烦躁。


    “再说吧。”江怀贞打断道,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


    “再说再说——什么时候再说?你看你,外头跟你一样年纪的,孩子都满地跑了,你还想拖到什么时候?她父母没了,如今入了咱们家,总该得我帮她张罗这事。”


    江怀贞胸口发闷,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她盯着地上斑驳的光影,难得地生出一股不耐烦来:“……总得问过她。”


    “你以为个个都像你,都不想找?”江老太没好气道,“你自己不嫁,还要耽误别人?”


    江怀贞没说话,拄着拐杖回了屋。


    八月的暑气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林霜侧卧在床,薄衫被汗浸透,勾勒出纤细的腰线。一缕碎发黏在潮红的脸颊边,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江怀贞站在床边,目光描摹着她微蹙的眉头。


    半晌,她缓缓坐下,拿起蒲扇。手腕的伤还在疼,却仍固执地一下一下摇着扇子,直到床上那人的眉头舒展。


    许是困极了,听着床上均匀的呼吸声,摇了一会儿扇子,最后趴在床边,竟也睡了过去。


    林霜醒来的时候,就看到她趴在床边睡着的模样。


    眼底的青灰,昭示着她一夜没有睡好的事实。


    她忍不住想伸手,想去摸一摸她的脸,可在靠近对方白皙的脸庞的时候,还是停下来了。曲着手指,又落回了原处。


    自己重活一世,是上天眷顾,才能有机会向怀贞报恩。


    如果怀贞因为自己的喜欢被困扰,那便不是报恩了。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江怀贞,克制着不再去看她的脸。


    江怀贞没想到自己只是坐到床边一会儿,便睡了过去,看着外边西落的夕阳,她锤了锤有些酸痛的腰部,扶着桌子慢慢站起身。


    这时床上传来响动,她转过身来。


    “醒了。”


    林霜嗯了一声,从床上下来,也装作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等江姐姐伤养好了……到时候再另外打一张床吧。”


    这句话像把钝刀,慢慢割开皮肉。江怀贞背过身子,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好。”


    第69章 真没出息


    林霜隔日一大早就进城去了。


    她骑着马,一路上风驰电掣,脑子里却回想着昨天晚上说要多打一张床时江怀贞的回应。


    不得不说,对方那一个“好”字让她心里破防了。


    她不过是一时冲动才提了这个要求,也确实存了心思要看看江怀贞到底能多狠心。


    然后才发现,她可真狠心。


    她难过了一晚上。


    现在她又开始后悔,后悔冲动之下提了分床的事,到时候要是床打好,怕是连最后的念想也没有了。


    可后悔没有用,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难道自己还能去跟江怀贞说,还是别再打床了,往后还是继续睡一块吧。


    她说不出口。


    江怀贞既然现在能应这个“好”字,到时就不会答应再睡到一处。


    秋风夹杂着落叶迎面飞来,林霜只觉得心里的惆怅就跟着些秋风和落叶一般一层压着一层。


    就这么一路唉声叹气地到了永安药铺。


    谁知刚进门就被拉去了蜜炙房,何掌柜一大早就已经派人把工具和药材给准备好了,只等着她到了开工。


    从重生到现在,不过一年的时间,回来之前,林霜一直在秦家的药场里干活,药铺里的这些活儿,没有哪一样她没干过。


    昨天又练了一下手,这会儿进了炙房,直接上手。


    几个小伙计围在她身边,看着她熟练地闷润翻炒药材,张大的嘴巴都可以塞进去几个鸡蛋。


    一番忙活下来,也没时间去想其他事了。


    第一天忙得太晚,错过了出城时间,索性就在医馆后院宿下来。


    一连几天,江怀贞眼看着林霜每天一大早就出去了,晚上才回来,有时候太晚了干脆就不回来,她已经有两三天没见着人了。


    拄着拐杖在家里走来走去,心烦意乱。


    江老太被她晃得眼花,骂道:“伤还没好走来走去走来走去,不想要腿了?”


    江怀贞看着她,突然问道:“奶,要是爷还在世,你们一辈子吵吵闹闹,是不是到头来也会相互厌弃?”


    江老太眼睛微眯:“怎么,思春了?看上谁了?”


    江怀贞闻言,拄着拐杖转身就走。


    江老太在背后骂道:“咋地,吃饭怕卡喉咙就不吃了,是想着饿死?真没出息,合着天天跟我说不嫁人不招婿,就是担心人家将来不要你了?”


    江怀贞转回身:“我不怕别人不要我,我只怕我会弄死别人!”


    江老太想起儿子说起当年那个叫作董含雁的女囚,瞬间打了个冷战,呸呸呸几声道:“瞎说什么鬼话,我养你那么多年,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你心软得跟豆腐一样,你要是能狠得下这个心,当初咋还要辛辛苦苦把我从鬼门关给拉回来?”


    江怀贞摇了摇头:“奶,我是个刽子手,我亲生母亲弑夫杀人,我身上流着她的血,保不齐我也会跟她一样,会变成一个疯子……”


    “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我不许你这么说我大孙女——”江老太眼泪落了下来,“我孙女心地善良,就算她迫不得已当了刽子手,她也不会胡乱杀人——”


    江怀贞见老太太落泪,赶忙走上前,将她扶到一旁的椅子上,抬起袖子给她拭去眼泪,自责道:“是我不好,我不该胡乱说话。”


    江老太哭骂道:“你到底喜欢上了哪个冤家,他就让你那么不安心,让你喜欢到要去杀人的地步?”


    江怀贞紧咬着唇,摇了摇头:“就算不杀人,将来日子久了……也会两看相厌,倒不如,保持距离,也能保持那份喜欢,长长久久——”


    话没说完,耳朵上就传来一阵刺痛。


    老太太已然缓了过来,眼泪来不及擦伸手就拧她的耳朵:“你这没出息的东西,你爹活了四十多岁,打了一辈子的光棍,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找到一个能给他嘘寒问暖的伴儿。可活了一辈子,熬到头发都白了,也没等到那么一个人。”


    “你模样长得好,想娶你的人能排队到村头去,就算是招婿,多的是人想来给咱江家做女婿。你如今既然有喜欢的人了,却畏首畏尾,你爹在地底下知道了,怕是要从棺材里边跳出来打死你。”


    江怀贞赶忙捂着耳朵,一张俏脸也因为老太太的指责涨得通红。


    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那个人是谁?”


    江怀贞摇头。


    江老太抬起手,又想给她来一下。


    江怀贞赶忙直起身子,往后退了几步。


    江老太气咻咻道:“我没几年的活头了,你总得让我在死之前看到你成家吧。”


    江怀贞嘴唇依旧紧抿着。


    江老太这下给气坏了,骂道:“瞧我养的是什么玩意儿啊?霜丫头都比你有志气,想到什么二话不说就去干了,被衙门给抓去,她也没带怕的,你要是有她几分血气我死了都安心了。”


    江怀贞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要是让老太太知道和自己痴缠的人是林霜,也不知道老人家能不能挺得住。


    上次见到那些银子她都能晕了过去……


    江老太盯着她道:“自从你爹入了这一行,人人都说咱们江家断子绝孙不会有好结果,后来你爹没娶媳妇就死了,当真应了人家的那些话,奶有心辩驳也辩不来,你总得给奶争口气吧?”


    江怀贞蹙着眉。


    江老太不死心,问道:“人家喜欢你吗?”


    江怀贞点了点头。


    江老太见她点头,来气了:“人家喜欢你,你也喜欢人家,你做什么还是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是门不当户不对还是咋地?还是那人已经成家了?”


    江怀贞摇头。


    “那你到底想哪样?”


    见江怀贞不说话,她气得不行,起身去找扫帚,口中骂道:“怎么就这么拧巴,是非得把我给气死才罢休吗?”


    江怀贞见状赶忙拦住她道:“奶,我就是怕……”


    说着眼睛也红了起来:“我样样不如她,也不会挣钱,干的活计也不体面,我就只有一张脸能看,她将来肯定很有出息——她现在已经很有出息了……我还是这个鬼样子,她将来肯定会厌弃我——”


    而且,她们都是女子之身,女子相恋,本就是禁忌。


    自己身为刽子手,就已经被人唾弃到不行。


    这一年以来,她们去卖酱饼,原本卖得好好的,就因为自己的身份,她们被排挤出来,只能去官道上卖。就连去给人搭炕,她也跟着自己一起受人忌讳……如果,如果将来她们的事被外人所知,还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子。


    被人厌弃这种事,她早已经习惯。


    幼年时,旁的人会趁着大人不在的时候笑她,“听说你娘亲是跟你爹私奔的,哪个好人家的女儿会做出这种事情来哦,真是不要脸。”


    后来,母亲弑夫,她成了死囚的女儿。


    再后来,她身份一换,换成了刽子手的女儿。


    如今,她成为一个不为人所待见的刽子手。


    这一路下来,她已经习惯了别人避讳和唾弃的眼神。可林霜不行,她没有自己这样的原罪,她聪明、美丽又大方,她不该跟着自己,因为一段不容于世的感情被人说三道四。


    江老太又怎知她心里的这些东西,只是见不得她这窝囊样,呸了一声:“没出息。”


    江怀贞任由她骂着,恹恹地坐到一旁的门槛上。


    江老太是看不上她这模样,可终究是自己养大的孙女,只得耐着性子道:“你的第二条命是你爹给的,你听不听你爹的?”


    江怀贞回道:“听,可是爹已经不在了……”


    “他是不在,可他这辈子到死就一个念想,就是想找个伴儿,可到死了都没实现,你说要是连你也单着,他是不是得死不瞑目?”


    江怀贞低下头。


    “人家那么喜欢你,你也不是不喜欢人家,这样推三阻四,人家不得难过死了。”老太太道。


    这话落入耳中,江怀贞想到了那天晚上,林霜背过身子压抑地哭泣,还有醒来时她那通红的眼尾,心瞬间像是被锋利的锉刀猛地刺了一下。


    脸色也变得惨白。


    江老太见状道:“行了,去好好跟人家说清楚,该定就定下来,再耽搁下去,都成老姑娘了。”


    江怀贞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似是被老太太说动了。


    倒不如说是,她终究没有敌得过心底的渴望。


    江怀贞突然抬手捂住眼睛。她并没有林霜看到的那么无动于衷,林霜不在的这几个晚上,她几乎没怎么睡觉。


    她好想她,想念她的脚步声,她身上的味道,她假装不经意地碰触自己的指尖,在走路的时候她挨上来挽住手臂,睡觉的时候她窝在自己的臂弯里……


    “可我把人家拒了……”


    说着,喉头像堵着一团浸了醋的棉花,又酸又涩。


    自己现在和林霜像是在彼此赌气,她们都已经好几天不见面不说话了,她会不会怨恨自己?她还会不会喜欢自己?


    江老太见她虽然还是有些颓,但到底是又起了心思,稍稍松了口气,瞪着她道:“那你总得再试试吧,霜丫头脑子好,你去跟她拿主意——”


    说到这,想到林霜已经好几日没在家了,问道:“霜丫头进城都几日不回来了,医馆有那么忙吗?她是不是在城里买房了,不要咱们了?”


    听她这一句,江怀贞一颗心瞬间又沉了下来。


    江老太不知不觉地又继续撒了一把盐:“自从你受伤了以后,她整个人就变了,也不爱着家了,不知道是不是在外头有喜欢的人了。”


    江怀贞站起身,拄着拐杖朝外头走去,口中道:“今晚她再不回来,明日我进城去看看。”


    “你的腿都成这样了,还怎么进城?”


    “腿又没伤骨头,早就好了。”


    江老太见她回屋,叹了口气,站起身打算出门去找萍儿。


    大的被养坏了,越长越大越没出息,好在还有个小的。


    第70章 去找她


    当晚,林霜果然没有回来。


    江怀贞躺在床上,如同煎饼子一般,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终于熬到了第二天鸡叫。


    她早早起来,穿衣洗漱,和睡眼蒙眬中的江老太交代一声后,随即拄着拐杖出门去了。


    腿只是伤了皮肉,没伤到骨头,已经结痂了,拄着拐杖是怕腿用力导致皮肉又崩开才没丢开。


    等到了村口,路上还没几人,等了半个多时辰,才有驴车经过。


    她随意搭上了一辆,朝县城去。


    进城,再往永安药铺去。


    到了大门口,才发现那里早已挤满了各式各样的病人,正排队着领药。


    一问才知道领的是免费的汤药。


    小伙计认出是她,也听过她在这次洪灾中救人的事迹,赶忙恭敬地将她引往医馆里。


    “林姑娘这几天都宿在医馆,这会儿正在炙房帮忙配药呢,你从这儿进去最后那一间就是了。”


    江怀贞谢过,朝他所指的那间屋子走过去。


    伙计外头有活儿要忙,指了路便又赶忙跑了出去。


    江怀贞很快就走到那扇门口,门轻掩着,一股蜜糖的甜味飘出来,同时有两道对话声,其中一道正是林霜的。


    她轻轻推开门。


    只见一个娇俏的背影正背对着自己,手里提着一个水壶,将蜜水均匀地喷洒在药材上。


    另外一个药童见到门口光影变动,抬头望了过来,嘴上咦了一声。


    林霜闻声也转过头来。


    一个高挑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衣衫和长发被风吹拂着,飘飘欲仙。


    她揉了揉眼睛,有点不太敢相信,等确定来人的时候,一股难以言喻的欣喜从心底化开,心脏一下跟着一下鼓动起来。


    “怀——江姐姐,你怎么来了。”


    她放下手中的工具和药材,朝门口走来。


    就算江怀贞不喜欢她,可她心里还是想念她得紧,更别说她还亲自找上门来。


    江怀贞看着她,嘴唇紧抿着。


    她们已经整整三天不见了,除了上次她陪着萍儿在医馆那一夜,她们就从来没有分开过,这次分开好久,让她在见到林霜那一刹那,竟生出恍惚的感觉来。


    “怎么了,不舒服吗?你是怎么过来的,腿还好吗?”


    林霜说完,就弯下腰去,撩起她的裙角,检查她腿上的伤口。


    江怀贞没有阻止,任由她挽起自己的裤脚。


    “结痂了,还好。不过还是不能太用力。”


    江怀贞紧紧盯着她。


    林霜转头看了一眼正好奇地望着这边打量的小药童,拉住江怀贞的手,出了炙房。


    “怎么来了?”


    江怀贞这才道:“几天不见你了,过来看看你。”


    林霜这几日忙着,只有闲下来的时候才有时间想她,只是一想到她,就愈发被那种爱而不得的心情折磨着,难过得很。


    如今见她来,情绪忽高忽低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现在见到了。”


    江怀贞嗯了一声:“见到了。”


    “那……那要走了吗?”


    江怀贞摇了摇头:“你什么时候回家?”


    听到“回家”两个字,林霜心里忽地一涩,回道:“这儿忙着呢……外边的人都在等着用药。”


    “晚上也要忙吗?”


    晚上倒是不需要,只是林霜一想到回去又要相互折磨,看得到吃不到的状态太难受了,也想让自己冷静几天。


    她摇了摇头:“倒也不用彻夜要忙。”


    “那我等你晚上一起回家。”江怀贞道。


    林霜见她这般,微微叹了口气,道:“江姐姐,我忙完会回去的,我又不会跑了。”


    江怀贞这么拧巴的一个人,愿意一大早来找自己,大概是怕自己会像她以前的那些亲人一样,会抛弃她不管。


    因为了解了她的那些过往,因此这会儿林霜倒也理解她的心情。


    虽然她给不了自己夫妻之间的那种情,可自己到底也舍不得丢弃了她。这辈子注定就是这么绑在一起了。


    她也认了。


    不想江怀贞却回道:“我知道。我就想等着你一起回去,奶和萍儿都很想你。”


    林霜并未多想,最后妥协道:“今晚我早点完工回去,你先回去吧,总不能在这儿等我一整天。你要骑马吗?我去把马儿牵来,你慢点骑,别把伤口给崩坏了——”


    江怀贞打断了她道:“我不回去,我就在这儿等着你,等晚上一起回。”


    林霜有些无奈。


    她现在已经完全明白江怀贞的心情了,这人自小是被抛弃怕了,所以才会生出这么多不安的情绪,甚至已经执拗到了这个地步,自己不回,她便也不回。


    也得亏知道了她所求不过是姐妹之情,否则在对方这种执着的态度之下,真的会很容易迷失掉,会以为她是爱上自己,离不开自己。


    她看着江怀贞红肿的眼睛,问道:“昨晚上是不是没睡好?”


    江怀贞嗯了一声。


    林霜拉着她的袖子,七拐八拐往里边走,最后走到一个偏房,里边摆着几张稻草床。


    “平日我们要是累了就在这儿休息,你就在这儿好好睡会儿觉,等回头吃饭了,我再来找你,好吗?”


    江怀贞问:“你睡的是哪张?”


    林霜指了角落里的那一张稻草床道:“我睡那儿。”


    江怀贞便朝着她指的那张床走去,扶着桌子慢慢坐下来,看着她道:“那……你去忙吧。”


    林霜点了点头。


    转身走出去,带上门。


    江怀贞听着脚步声走远,轻轻舒了一口气,和衣躺下。


    稻草床上的枕头也是稻草做的,不过上边盖了一件衣服,是林霜的。江怀贞躺下来,便嗅到了衣服上属于她的味道,原本躁动不安的一颗心,竟慢慢地平缓下来。


    她双手放在肚子上,闭上眼睛。


    正当要睡着的时候,脚步声传来,随后门被推开,一股药香味跟着飘进来。


    江怀贞一夜没睡,这会儿放松下来,困得厉害,几乎睁不开眼睛。


    只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响在耳边,温柔地叫着她的名字。


    “怀贞——”


    “乖,张嘴,把药喝了。这儿病人人来人往的,你没罩着布巾,身子还带着伤,容易染病,喝了这个就好了……”


    她眼睛没办法睁开,却乖乖张嘴。


    只是脑袋涨得厉害不听使唤,东倒西歪,药好像洒出来一些。


    那人似乎叹了口气,随后一股潮湿温热的气息迎面扑来,嘴唇被抵开,温热的药水被送进嘴里,顺着喉咙淌下去。


    江怀贞只觉鼻尖的味道熟悉得安心,温温软软,便张嘴吮着,不舍得放开。


    直到那人松开她的唇,将她的脑袋放回枕头上,她才歪着头,就这么沉沉地睡了过去。


    坐在稻草床边的林霜,看着那两瓣被自己吮得发红的唇瓣,揉了揉眉心。


    怎么就这么情不自禁呢,这人要是醒着,知道自己趁着喂药的时候亲了她,不知道会怎样地生气?


    可若不是这样的机会,自己这辈子,怕是根本没有机会吻上这样甜美的唇瓣了。


    林霜摸着自己的嘴唇,感受着仍颤动不止的心脏,甜蜜夹杂着失落,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江怀贞啊江怀贞,你怎么就不爱我呢?


    江怀贞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


    这一觉睡得很踏实,感觉精气神又回来了,浑身一阵舒畅。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看到床边放着一张纸条,上边写着:【江姐姐,晌午我过来的时候你还没醒,我怕菜冷了就没有给你留饭,你醒了就到炙房来找我,我带你去吃饭】


    江怀贞看着纸条上“江姐姐”三个字,第一次发现自己如此讨厌这几个字。


    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裳,往药库的方向去。


    刚走到门口,里边的人听到她脚步声,探出头来,目光在她唇上流连了一下,笑道:“江姐姐醒了,等我一会儿。”


    江怀贞抿着唇,定住身形。


    不一会儿,林霜就出来了:“医馆有庖舍,我给你留了饭,去热一下就行。”


    江怀贞便紧紧跟着她,朝庖舍方向走去。


    这会儿早就过了饭点,庖舍里没人,林霜已经提早跟药铺的人打过招呼,直接推门进去。


    炉子里的火被灰盖住,米饭扣在上头的蒸笼里,还带着几分热气。


    林霜将那蒸笼里饭菜端出来,放到桌子上边,招呼着江怀贞道:“快来吃饭。”


    江怀贞嗯了一声,走到桌边坐了下来。


    “你一起吃吗?”


    林霜摇了摇头:“我吃过了,这会儿肚子还好饱。”


    江怀贞嗯了一声,拿起筷子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抬起头,看到林霜眼睛正炯炯地盯着自己,她轻咳一声,问道:“我来会不会影响你?”


    林霜摇了摇头:“还好,算不上。”


    算不上,那也还是影响了。


    江怀贞低下头,闷不吭声地继续吃饭。


    等终于吃完了,她站起身,收拾碗筷去洗。


    林霜道:“你手都还没好呢,我来洗。”


    江怀贞看着她端着自己吃过的碗筷去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感觉自己像是个废物一般,终究还是麻烦到她了。


    林霜洗碗完,走过来的时候看着她一脸郁郁的模样,担心地问道:“怎么了?是哪儿不舒服吗?”


    江怀贞摇了摇头:“你去忙吧,我自己先回家去。”


    林霜忙拉住她道:“别,都申时了,再忙一个多时辰就回去了,你腿上还有伤,也不急这一刻了。”


    刚刚固执着要等人,这会儿又想着要回去。林霜也算是见识了这人别别扭扭的心思。


    江怀贞低着头,最后道:“那我去刚刚那间屋子那等着你吧。”


    医馆不同别的地方,林霜也不好带着她到处跑,想了想道:“那也行,你去那儿休息会儿,晚点我忙完了就去找你。”


    作者有话要说:


    这算是亲亲了吗?[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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