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芙蓉糕点
林霜不知道江怀贞是否睡着了,她们刚熄灯没多久。
往时若是叫她,她多少会应一下,这次却没有出声,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刻意没有回应。
难道她看到自己故意打翻了那杯水?
林霜那一点旖旎的心思瞬间消退,原本火热的心脏也几乎一刹那间冷却了下来。
她僵直着身子躺在江怀贞的身侧,半个时辰过去,对方没什么动静,似是真的睡着了。
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内心,既希望江怀贞能知道自己的心意,又害怕对方知道自己的心意。
怕她会就此疏离自己。
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江怀贞并没有什么异样,还体贴地将水打好等她洗漱,帮她拿衣服,也不避讳被她挽住胳膊。
一切似乎都是以前的那样。
林霜没办法猜出她的心思,只得暂时按捺住自己的心情。
两人从客栈出来的时候,顺带在芙蓉楼买了几个点心。
林霜天生喜欢甜点,可惜前世没条件,那秦家的厨娘也不擅长做甜品,因此她也没能摸索出什么来。
想到萍儿那可怜兮兮的小眼神,还有最近偶尔在路上碰到的菜头三兄妹,便多拿了两盒,想着回去路上要是遇到她们,便送点给她们解解馋。
然而芋头糕送出去后,却出事了。
隔日一大早,家门外传来吵吵闹闹的声音。
其中一个声音最为尖锐,叫嚷着道:“姓林的小贱蹄子,你给我出来,你给我孙女喂了什么毒,她现在快死了,你赶紧出来给我们个说法——”
正在洗漱的林霜听到这一声,心里一惊,和旁边的江怀贞对视了一眼,二人赶忙出门去。
来人正是萍儿的祖母郝婆子,叉着腰冲着江家大门骂骂咧咧,身后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
江老太也是闻声而起,如今她身子大好,没有拄着拐杖也能走,听到门外叫骂,从屋里快步走出来,冲着郝婆子骂道:“哪里来的野鸡来这里叽叽喳喳,你家死人了跟我们有啥关系?”
郝婆子被她骂野鸡,气得不行,“怎么没有关系?我们家萍儿平时吃家里的喝家里的,好端端的没有事,偏偏吃了她拿的东西就肚子疼,现在一直昏迷不醒,你说到底有没有关系?”
江老太哼道:“你亲眼见到我家霜丫头给她喂东西了?”
听到这话,旁边的马桂花一把拉出身后的林果和林霞道:“是我们家两个孩子亲眼看见的,见到你们那西山谷两个扫把星给了林萍吃食,这难道还能有假?”
林霜这时候已经搞清楚对方意图,站出来道:“萍儿现在什么情况?”
“别假惺惺,”郝婆子用力推了她一把,“她吃了你们的东西,眼下都快死了!”
江怀贞见她推林霜,面露不悦之色,上前两步,拦在她跟前。
她不作言语,面色紧绷,身上煞气全开,吓得郝婆子和马桂花几人一个激灵,瞬间后退了几步。
林霜道:“不管是什么原因,现在萍儿生病了,得赶紧送城里去见大夫!”
郝婆子冷笑:“你说得倒是容易,没有钱怎么见大夫?”
林霜斩钉截铁道:“先送医馆,医药费我想办法。”
郝婆子却不依:“你给银子,我们自己去。”
林霜和江怀贞对视了一眼:“萍儿生病,你口口声声说是我给的饼子害的,我总得去检查,是不是我的饼子给害的。”
郝婆子尖声道:“昨天早上她还好好的,就是下晌吃了你的饼子才不舒服,不是你们还有谁?”
江老太这时候也看出了端倪,冷笑道:“成啊,你也真是够胆了,敢到西山谷来讹人了,你怕不是忘了我儿子生前是做什么的,忘了我孙女是什么身份了!”
郝婆子听了这话,眼神明显闪了一下道。
一旁的马桂花却出声地道:“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就算是天王老子,害死了别人家的孩子,总不能就这么翻脸不认人吧?”
郝婆子听她这么说,又变得硬气起来:“就是,赶紧赔钱,我得拿钱了带萍儿去治病。”
林霜眯了眯眼睛,上下打量着平日势同水火的两人,现在却跟亲姐妹一般学会背靠背了。
“你想要多少钱?”
郝婆子听到这话,脸上顿时露出狂喜的表情,颤声道:“萍儿这个病皆是因你而起,就因为这个,一条命差点就没了,十两银子,你必须赔我十两银子。”
周围围观的一群人听到这话,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霜啧了一声:“当初林满仓夫妇卖我的时候,也才卖了八两,你口气倒是不小,居然敢开十两银子的价。”
这话一出,人群后面的林满仓脸色也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郝婆子此时已经被即将到手的银子给刺激,兴奋得满脸通红,疾声道:“你们出去买饼子,一天二三两银子,拿个十两银子,还不是下点毛毛雨?”
林霜摇头:“我先前在集市上卖饼子没错,不过被马桂花和她的姐妹闹了一通,生意做不下去了,哪里来的进项。”
“怎么没有,你明明让人帮你卖了,每天早上都有马车过来拉货,你想骗谁啊?”
郝婆子说着,又冲着村正的婆娘严婶婆道:“村正家的,你就说是不是吧,那车子哪天不是从你家门前路过?”
严婶婆探头看了眼江怀贞,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江怀贞虽然早已习惯了这种被人背弃眼神,但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心里仍不可抑制地冒出一股失望。
而严婶婆怀里的冬至突然挣出来大声道:“没有,最近已经没有运货的了——”
郝婆子见状,死死盯着严婶婆道:“村正家的,当初这老婆子快死了,姓江千求万求求到你们家,得了二两银子,如今她们发大财了,宁愿把生意交给别人家去做,可一点都没记得起你们家,你咽得下这口气?”
严婶婆脸色黄一阵白一阵,但很快脸色也沉了下来,冲着郝婆子道:“你搞你的事情别扯上我,我们老江家的事,不是你一两句话就能挑拨得了。今天我家老头子不在,否则也定不会由着你胡来。”
郝婆子闻言,脸色很不好看,呸了一声:“假清高,什么胡来,萍儿吃了她们给的饼病了,这就是事实!”
冬至骂道:“你这个老乾婆,你就是眼红我怀贞姐有钱,说不定就是你给萍儿下的毒——”
话未说完,就被严婶婆一把捂住她的嘴。
冬至挣扎,最后祖孙二人推搡着朝山谷外走去。
林霜看着她们的背影道:“是了,最近已经好久都没有送货出去了,生意黄了,你还嫉妒什么?”
郝婆子大怒:“就算马车不过来运货,可街上还是卖着你之前的酱饼,那怎么说?”
林霜道:“那没办法,这天底下又不只是我一个人会做饼子,再说了,不管我有没有钱,有多少钱,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赶紧出钱我要回去治我的孙女。”
林霜道:“我话就放这儿了,现在把孩子送去永安药铺治病,医药费我出,倘若你想从我这里讹一文钱,门都没有!”
“你——地煞的扫把星,你当着不愿意出这个医药费?你真是狠心啊,我的萍儿要是死了,也是被你害死的!”郝婆子大哭起来。
“萍儿啊——我可怜的孩儿,你怎么遇到这么恶毒的女人,竟然给你下了毒,还不愿意出钱给你治病——你爹摔断了腿,你娘又跟人跑了,你怎么这么命苦啊——”
“那个女人她逼死了你——是她要逼死你啊我的孩儿——”
这一声接着一声,好不凄厉,村里人大概看出点什么来,可着郝婆子硬是不松口,旁边的马桂花又趁机煽风点火,一时间僵持不下来。
就在这时,郝婆子那瘸腿的儿子瓦松跌跌撞撞跑来,冲进人群,口齿不清道:“娘——娘——萍儿怕是不行了——不好了——”
他双颊沱红,其他地方又白得吓人,看样子是酒意还没散,但又被吓清醒了,整个人说话语无伦次。
听到萍儿怕是有性命之忧,林霜不敢再和这婆子继续瞎扯,冲着江怀贞道:“人命关天,你立即驾马车出去把孩子送去医馆,这边有我。”
江怀贞一咬牙,转身就往马棚奔去。
郝婆子见状,大叫道:“拦住她——拦住她——我的孙女凭什么要让你主张做事?”
村里几个村老实在看不下去了,站出来道:“你这是干什么?你孙女都快死了,你还不让送去看大夫,你这是想要害死她吗?”
郝婆子骂道:“我怎么要害死她,害死她明明是这个姓林的,要是她肯赔我银子,我现在就送她去医馆。”
马桂花也跟着插嘴:“可不是嘛,都那么有钱了,连医药费却不舍得拿出来,就是为富不仁,更何况人还是她们下得毒!”
林霜看着她,厉声喝道:“你闭嘴!”
马桂花被她一通呵斥,脸面挂不住,骂道:“怎么,我说的不对吗?你就是个扫把星,克完你父母又克我的欢儿,现在把人家萍儿都克死了,你这个害人精!”
当年那场瘟疫,死了除了林霜的父母,还有马桂花和林满仓的大儿子林欢。
而林霜听到这句话,脸色微微有些煞白。
江老太哪里还忍得住,气道:“臭不要脸的,胆敢把小叔子的女儿卖去妓院的贪财妇人,你倒是会倒打一耙了,我告诉你,咋不说你大儿子是被你克死的?你才是扫把星!”
两边吵得不可开交,就在这时,一个小孩的声音插了进来。
“昨天霜姑姑给的饼子,我们三个也吃了,我们都没事。”
众人转头一看,竟是村尾的张寡妇带着菜头和两个女儿来了。
张寡妇看着郝婆子道:“婶儿,积点阴德吧,林霜愿意给你孙女治病,你该烧高香了,若是想讹人,别说我看不下去,村里其他人也看不过眼,你是想让你儿孙以后在这个村子都过不下去了吗?”
郝婆子咬牙切齿道:“我找她算账,干你啥事?”
张寡妇从菜头手里拿过纸盒道:“这个是霜丫头昨天从城里带回来的糕点,是芙蓉楼的甜点,萍儿吃了两个,剩下的都给了菜头和大花二花,孩子们没舍得吃完,留了两个给我,我只吃了一个,眼下还剩一个,都在这里。”
“我们母子四人吃了都没事,偏偏你萍儿出事,你说是糕点的问题,还是别的问题?”
郝婆子没想到竟然会杀出这母子三人,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嘶声竭力道:“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串通好的,谁知道她是不是单独给我家萍儿下的毒?”
张寡妇摇头:“我们家跟她无冤无仇不亲不故,这也是我第一次来西山谷,我有什么理由与她们串通。至于她给你萍儿下毒?她凭什么呀?”
“倒是你,百般阻止她们带萍儿去治病,你这是要害死你孙女啊!”
人群里瞬间炸开。
郝婆子面色由猪肝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林霜这才出声:“昨日买的糕点是从府城的芙蓉楼买的,包装俱在,要是萍儿因为吃了这个而有性命之忧,那么我必定带着她找店家问个明白。芙蓉馆据说是通判大人家的亲戚开的,要是真有问题,必定给你一个说法,到时候你想要多少赔偿,想必他们也一定满足你。”
众人顿时倒吸一口气。
郝婆子面色煞白,她哪里敢去招惹朝廷命官家的亲戚,只得吞吞吐吐道:“谁知道你是不是半路对糕点动了手脚……”
林霜冷笑:“这你就放心了,这些衙门的官差自然会调查清楚,若真是我下的毒,我也绝对逃不过。”
越说越深,还涉及官差,郝婆子哪里还能继续硬气下去,只是想着拿不来十两银子,又气又急,撒泼着躺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眼看没人上来劝,只得自己爬起来,恨恨地跺了几脚骂道:“算我倒了八辈子霉,遇上你这么个不讲道理的人,可怜我的萍儿——你怎么这么命苦啊——”
嘴里哭嚎着,朝山谷外走去。
众人一看,便知道这事没什么看头了,也纷纷摇头叹息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
感情还不是很成熟,感情线没办法切入,只能先写剧情。心急的小伙伴可以先养肥等等,不喜欢剧情的话,可根据需要决定是否继续订阅。
第52章 最好的答案
江怀贞驾车拉着萍儿去了永安药铺。
萍儿的父亲瓦松已经酒醒,却没有跟着去,多半是生怕没钱付医药费。
薛大夫说,要是晚来一刻钟,人怕是要没了。
江怀贞听了这话,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她从小到大,见过不少的死人,也亲手结果了数条性命,却从未有过一刻怠慢过一条鲜活的生命。
反之,她比任何人都知道生存不易,就连自己,在最生无可恋的时候,也从来没有生出过轻生念头。
她希望,自己在乎的人,都好好的。
但眼前这个小豆芽,并不是她在乎的人。
只是这孩子为母亲所抛弃,又为父亲漠视,被祖母厌恶虐待,那个家里,没人在意她。
就像年幼的自己。
父亲有了新欢,嫌她碍事,每每总是将她驱赶。母亲因爱生恨,当着自己的面杀了父亲,最后弃她身死。祖父母嫌她是毒妇的孩子,将她驱赶出门,而那位姑母,更是将她丢弃在城外寒夜的路边……
是养父和养祖母给了她一个新家,延续了她的生命。
再后来,她又有了林霜。
那个姑娘,她倚赖自己,处处为自己着想。
她让自己有了被需要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重要。
她希望,永远被那个人需要着,永远被依赖着。
就这样,永永远远地过一辈子,而不是……
亲生父母的情事一度成为当年的佳话,但当时有多爱,后来就有多恨。恋人之间,会有爱得深入骨髓的时候,甚至会爱得死去活来,然而当激情退却,人们开始相互厌倦,相互守望成了一种负担,开始恶语相向,开始兵戎相见。
她不愿要这样的轰轰烈烈,然后再相互厌弃。
她只想着一辈子平平淡淡,彼此相互守望。
仅此而已。
“她不是因为吃坏了肚子,而是因为长期遭受虐待,没有及时添衣,加上染了时疫给害的。”
薛大夫的话打断了江怀贞的思绪,她忙收回思绪,仔细听他分析病情。
林霜晌午进了城,直奔永安药铺。
江怀贞见她来,紧张道:“你来了,奶一个人在家怎么办?”
林霜道:“我让麦嫂和菜头她们留在山谷里陪她一会儿,村正也回来了,不会有事。”
张寡妇原名张麦娘,自从她丈夫两年前死后,人们便张寡妇张寡妇地叫她。
林霜将她走后发生的事细说了一遍。
听说张麦娘和菜头站出来帮她们澄清,又想到冬至的表现,江怀贞松了一口气,心情明显舒畅了些。
但看着病榻上的萍儿,眉头仍是紧锁。
林霜两世与她相处,又从江老太得知她小时候的事,怎会不知道她此时心里所想?
萍儿的身世,想必勾起她对小时候的回忆,自己没来的这会儿,这人怕是在顾影自怜。
林霜有些心疼她,想去抱抱她,只是想到前天晚上在客栈的那一夜,又顿住了脚步,叹气道:“大人们的错,却让一个小小的孩子来承受,真是可怜。”
这时,床上的萍儿幽幽转醒,见到病榻旁边坐的居然是林霜,眼睛里带着惊喜,冲她虚弱地笑了笑,叫道:“霜姑姑……”
林霜见她这笑,心里酸涩不已,伸手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柔声道:“是不是还很难受?”
萍儿摇了摇头:“我刚刚做梦了,梦到娘来接我了……我好开心呀……”
一旁的江怀贞心里突地一跳。
她曾经做过这样的梦。
那夜被姑母丢弃在城外,她冻僵了过去,那时候她做了个梦,梦到娘来接她了,只是娘的身子好冷,脖子上还有一道红色的伤口,伤口上不断地冒着血。
娘说:“我的儿,她们谢家容不下你,娘便带你走。是娘太傻了,就不该把心完完全全地交给一个人,我的儿,往后你也不要跟娘一样傻,别把一颗心都交出去……”
“不过也没事了,跟着娘走了,哪里还用把心交给别人。”
娘说完,便笑了起来,声音不复往日的温柔,带着诡异的凄厉。
她有些害怕,可又舍不得母亲,因为这个世界上,人人都厌弃她,只有冷冰冰的娘还要她了。
她牵着娘的手,就要走了。
不料却迎面撞上一个满身酒气满脸横肉的大汉,一路跌跌撞撞,嘴里哼着不着调的曲子。
她不小心绊了他一下。
他摔在地上,醉眼一睁,见到她。
娘却在这个时候放开她的手,声音也变得温柔起来:“好孩子,娘与你母女情缘浅薄,有好人家相中你了,你跟他去吧。娘那边太冷了,不愿我的孩儿受冻……”
娘说完就走了。
她也突然一下子醒了过来,只听眼前的彪形大汉似乎感觉到了她的心跳,啊的一声大叫出声,随后欣喜若狂地将她抱起,口中喃喃自语。
“……老天爷送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你就是我江贵的女儿……以后谁敢说我江家无后……老子砍死他……”
而此时萍儿说的梦,是否和自己多年前做的那个梦一样?
她是不是已经在鬼门关那儿走了一轮了。
江怀贞袖子下边的手微微发抖,却没有出声,听着林霜轻声细语地安慰着小女孩。
而萍儿的眼泪这时候也落下来,“可是……可是他们都说梦都是反着的……霜姑姑,我娘是不是真的……再也不回来了?”
林霜来了山谷多日,已经很久没见到萍儿哭了,如今见这小小的女孩落泪,她的心也跟着一阵绞痛。
但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她实在不想斩断一个孩童唯一的念想,这个小女孩每每被郝婆子迁怒虐打的时候,靠的就是这个信念支撑下来。
“姑姑也不知道,不过你还有霜姑姑和贞姑姑呢,往后我们有空就去找你玩。”
按理说,郝婆子闹了这么一出,换作别人,林霜就该敬而远之了。
可萍儿怎么办?
自己为了避嫌躲开麻烦,就不再与这孩子往来,这样的话,萍儿会在失去了母亲之后,再次失去一个对她施以善意的大人,那颗小小的心,得多难过。
甚至,她会被虐待至痴,至死。
林霜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郝婆子今日的种种行为,但也不能因此就彻底放弃萍儿,与她划分界限。
江怀贞与这孩子同病相怜,肯定也不愿就这么一走了之。
上一世她连那样糟糕的自己都能背回家,又怎会任由这孩子自生自灭。
林霜转头看了一眼江怀贞,她倒是有些想法,但这个家毕竟是姓江,家里还有个脾气固执的老太太。
对方那清冷的眼神瞟过来,两人目光碰了一下,随后又移开。
然而还没等她们说些什么或做些什么,郝婆子拖着瓦松来了。
林霜立即站起身,跟江怀贞起身出了病坊,将那二人拦在外头。
当听着郝婆子大言不惭地提出,要把萍儿以十两银子卖给江怀贞的事,顿时气笑了。
“栽赃陷害不成,如今脸皮子都不要了,明码标价开卖了吧?”
郝婆子确实是不要脸了,咬牙道:“你们那么有钱,出十两银子买这么个玩意儿回去逗趣,怎不行?”
林霜冷冰冰地看着她:“我们有没有钱是我们的事,但这种赶着上来强买强卖的,也得看我们乐不乐意!”
郝婆子沉着脸道:“既然你们不要,我就带她回去,让她自生自灭,反正她是我林家人,是生是死,也由不到你们来管。”
说着进屋就要去抢人。
江怀贞见状,就要追上去。
林霜一把拉住她。
两人就这么看着郝婆子将床上的萍儿给抱起来,往门外去。
瓦松跟在后边,缩头缩脑,一步三回头。
江怀贞站在那里,身子僵直了,脸上面无表情,活脱脱一个凶神恶煞的罗刹。但从她绷紧的手臂力量,林霜能感受到她压抑的怒火,随时都要爆发。
她轻声安慰道:“别急,她会回来的。”
果然等了许久没见两人追出去,郝婆子又抱着孩子折返回来:“八两行不行?八两便让你们带她回去。”
林霜冷笑:“像我这种能干活又有几分姿色的,也不过才八两。一个都快病死的小孩,你要八两?”
郝婆子咬牙:“那七两。”
“你莫不是得了癔症,我们为什么要花钱买一个都要病死的小孩。外头一个健健康康的孩子也不过一二两,你还真能狮子大开口。”
“你……你不是跟她好吗?你既然心疼她……就把她带走吧……”郝婆子身后的瓦松说道。
林霜哼道:“这世界上,过得不好的孩子成千上万个,我每个人都同情,我同情得过来吗?也就是因为跟她还有点交情,才愿意在这里跟你说话,你当真以为随随便便带个孩子过来就能当成个物件卖给我们?”
“那你想给多少?”
林霜眯了眯眼睛:“她今日治病,已经去了一两,大夫说了,治好还得一两银,这还没怎么地就已经破了二两了。你觉得这样的小孩在外头能卖二两银子吗?她的身价和医药费就已经抵消了。”
郝婆子这下是有点慌了,因为她刚刚出去的时候,就去找掌柜问了一下药钱。可掌柜的早就跟林霜她们认识,早上一来又听了这奇葩事,直接开口告知要把小孩的病治好,也得再花二三两。
她没想萍儿治病会需要花这么多银子,她有些担心要是这两人撂挑子不干,萍儿的病治不好,还卖不出去了,她去哪里要钱来给她医治?
“你总不能不给钱吧?你要是不给钱,我就把她带回去,能不能活,就听天由命。要是能捡回一条命,就算残了,只要能养大,嫁出去,好歹也能有四五两的彩礼。”郝婆子发狠道。
林霜听了这话,总算明白萍儿上一世为什么还未及笄就嫁给一个鳏夫,万事不顺意。
她深深地吐了一口气道:“既然你说把她养大了能有四五两的彩礼,我好心一点,算你五两,她的医药费已经划去了二两,你少养了她十年,再划掉你二两——”
郝婆子打断道:“不能再划了,二两,你给二两,以后她就是你们的了。”
她这话说完,林霜感觉到自己一直捏着的那只手微微动了动,于是缓缓开口道:“那就二两,往后萍儿与你们,再无瓜葛。”
瓦松听到这话,抵着墙默站了一会儿,出门去了。
郝婆子把人放下,径直道:“银子呢?”
“明日和村正去转了户籍,到时候再给。”林霜冷冷道。
郝婆子担心夜长梦多,但对方不给,她也无法,只得恨恨地朝地上啐了一口,这才转身出门去。
眼看那母子二人走后,林霜感觉身边原本紧绷的身子软了下来,她抬头看着那人道:“回去了,还不知道怎么跟祖婆交代这个事情呢。”
江怀贞抿了抿唇:“她会理解的。”
林霜不知想到什么,笑道:“先前还担心这段时间忙着人偶的事,要时不时往外跑,家里就奶一个人不放心,要是有萍儿在,真出了什么事,小丫头还能帮忙出谷叫人。”
庄稼人家的孩子,三四岁之后就不怎么管了,只要给口饭吃,就能跟野草一般地成长起来。
她和江怀贞也是这么过来的。
萍儿眼看就是个大孩子了,江怀贞虽说过了前头这个年就十八了,可她们二人皆是黄花大闺女,并没有想着要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
给她一个避风港,尽自己的能力守护年幼的她,自己心安,也不辜负生命。
将来如何,那是以后的事。
江怀贞似乎也想到这一层,眉眼跟着放缓了下来。
两人正说着话,才发现床上的萍儿已经睁开眼睛。
林霜不确信刚刚和郝婆子争执她身价的对话有没有被听到。四岁的小孩或许理解能力不行,但有时候会偏执地记下一些话,这些有心的无心的东西,会一直陪伴她们一生。
于是坐到床边,摸了摸她的脑袋道:“萍儿,你先前不是想让姑姑带你走吗?现在可以了,以后你就跟我们在一起,你开不开心?”
萍儿睁大眼睛,点了点头。
林霜又道:“先前姑姑是被八两银子买走的,你现在是二两,怀贞姑姑没有钱,只能跟大人们讨价还价,你会不会觉得难过?”
萍儿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她刚刚确实听到大人们之间的讨价还价,心里有些难过,但这会儿听说姑姑也是这般被买过来的,心情又好起来了。
“不难过,姑姑比萍儿重比萍儿漂亮,贵一点,萍儿还小,就便宜一些。”
旁边的二人顿时莞尔。
萍儿缩在被子里,浅浅的酒窝露了出来。
爹喝醉酒,有时候她路过,都会被他不耐烦地一脚踹开。
祖母也不给饭吃,还整天骂她,说她跟她娘一样,是个**,以后也会跟野男人跑了,不高兴的时候就拿柴火抽打她。
她好疼好疼,后背现在还火辣辣的。
霜姑姑好温柔,能和霜姑姑一起,就觉得很开心。
林霜见她脸上露出笑意,捏了捏她的小脸蛋,手指抚过她的小酒窝,温声道:“好好养病,等好起来了,咱们去买新衣服。”
新衣服这几个字,在萍儿的世界里,实属罕见,小女孩原本低落的情绪渐渐地变得高涨,连连点头。
但小酒窝很快就消失了,她小心翼翼问道:“……我还能去等娘吗?”
林霜笑笑:“当然可以,到时候我和你怀贞姑姑陪你一起去等。”
这不能不说是天底下最美好的答案了,萍儿感觉像天空和云朵一样宽的幸福要从她小小的心脏里溢出来了。以前她一去路口等她娘,爹和奶都会又打又骂,骂她,也骂她娘,只是她太想娘来,还是执拗的每天都要去望一望。
如今自己说要去等娘,姑姑不但没有骂自己,还表示要一起去等,这是何等幸福的事情啊。
她兴奋极了,只是身子还虚弱得很,一口气顶上来,连咳了几声,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林霜忙抚了抚她的背:“别激动,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呢。”
萍儿开心地点点头,累极了,闭着眼睛,又睡了过去。
第53章 一颗卤蛋
眼看萍儿睡过去了,江怀贞轻声道:“刚刚薛大夫说,她得留医馆躺一个晚上,明天要是没事了才能走。晚上我就留下来陪她,你回家住。”
林霜迟疑了一下,她去江家这么久,就没和江怀贞分开过,就连去府城,也只有头一回是分床睡,现在突然要分开,她有点舍不得。
但家里只有老太太一人,虽然如今已经能够自理,可是刚出了郝婆子这个事,还是让人放心不下。
只得闷闷道:“你照顾她一天了,今晚回去睡,我在这儿守。”
江怀贞看着她闷闷不乐的表情,站在她身边,不知该怎么安抚她,好半天才道:“她一直昏睡,我没怎么照顾她,你回吧,奶喜欢吃你做的饭。”
她不放心林霜一个弱女子在外头过夜,比起对方,万一发生什么状况,自己的自保能力要强上许多。
“那我晚点再回去。”林霜知道她们两个是不可能一起留下来的,微微叹了口气,便不再挣扎。
突然想起对方还没吃饭,站起身道,“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江怀贞回了一声“好”。
林霜很快在附近找了一家小饭馆,发现居然有牛肉卖,于是便给她点了份炒牛肉。
五十文钱一份,米饭和青菜用荷叶细细包起来,付钱的时候着实有些肉疼,可一想到是江怀贞吃的,又不疼了。
刚刚问过大夫了,萍儿眼下还不能吃东西,医馆里有专门的白粥,回头等她醒了,再去取来喂她就是。
等回到医馆,江怀贞打开饭包,看着里面的牛肉片,手顿了一下:“这个不便宜吧?”
“还好,一直说要给你做牛肉吃,但总买不到,赶巧了那家店刚好有,就更不能错过了。”
“你吃过了吗?”
“在家吃过了才来。”
林霜说完,却见江怀贞夹了片牛肉片送到她嘴边,先是错愕,随即张嘴,咬住那块牛肉。
原本有些郁闷的心情又好了起来。
笑道:“第一块给我吃嘛。”
江怀贞眼睛扫过她弯弯的眉眼,嘴角也跟着勾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嗯了一声:“上次在薛大夫家,你也是第一次吃,一起吃。”
说着又再给她喂了两块,这才低头扒饭。
林霜看着刚刚被自己含过的筷子,夹着饭菜被送入她口中,脸颊微微热了热。
江怀贞抬起头,见她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又给她夹了一块。
林霜摇头:“我不吃了,你吃吧,我饱着呢。”
“再吃一块。”
林霜没有办法抵抗她的坚持和难得的亲昵,又再吃了一块,随后站起身道:“你慢慢吃,我去出去转一转。”
再待下去,这饭一半要进她的肚子里了。
……
江老太没想到自家孙女出去一晚上,隔日就带了个小的回来,尤其还是那个自己最不喜欢的那老太婆家的孙女,面上明显有些不快。
江怀贞进屋安顿好萍儿后,让林霜陪着她,自己则去了隔壁的房间。
也没说什么,就杵在老太太旁边。
眼下阳春三月,早就不烧炕了,江老太如今能下地,想去哪儿便去哪儿,这会儿看她很不顺眼,拿了拐杖就往外走。
江怀贞不依不饶,就跟在她身后。
从房间跟到灶间,再往外头,跟到马棚,随后又去了菜地,江老太终于没忍住,拿起拐杖就去打她。
她也不躲开。
老太太也没想着要真打,就是气不打一处来,想吓唬吓唬她,谁知这倔驴脾气的竟不闪开,眼看拐杖敲到她腿上,发出咚的声音,赶忙收手,骂道:“咋不闪开,皮痒了,找打是吗?”
江怀贞回道:“奶想打便打,我闪了你打不着,又该生气了。”
江老太气得牙齿痒痒,顺势又拿起拐杖往她屁股上面打,那儿衣裳厚,肉多,也敲不到骨头上。
江怀贞不痛不痒的,任打任骂。
江老太气得牙痒痒的,骂道:“你年纪轻轻的就往家里捡人,前头那一个大了能给家里挣钱,我就不说你什么,可这个这么小,都快能当你女儿了,将来你要是成亲了,她怎么办?”
“我不嫁人,我要陪你一辈子,她可以跟我们一起过。”江怀贞道。
“天底下哪个女人不嫁人,回头等你把衙门那趟阴差给辞了,还不是大把人上门求亲。”
“我要是嫁人了,你怎么办?”
江老太哼了一声:“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了,你管我怎么办?再不行,你还可以找个入赘的。”
“我不要。”
看着眼前倔强的孙女,江老太又扬起了拐杖。
江怀贞也不躲。
拐杖终究还是没落下来,江老太骂骂咧咧道:“长大了,奈何不了你了是吧,我的话都不听了是吧?”
江怀贞回:“除了嫁人这件事,其他事,都听你的。”
江老太不高兴道:“除了嫁人这趟事,别的还有什么事要我操心?你不嫁人,将来谁来给你养老送终?”
江怀贞难得地笑了笑:“这不刚回来一个嘛。”
“呸,那老不休的孙女,能是什么好笋子?”想起昨日郝婆子那咄咄逼人一副算计的模样,她就嫌弃得不行。
“还有,她娘一见她爹摔断了腿,转头就跟人跑了,你说这种人生的种,能是什么好种?”
江怀贞回道:“我母亲还是杀人犯,奶不也没嫌弃我?”
江老太听到这话,喉头一哽,张了张嘴,找不到词,最后只得骂骂咧咧道:“捡了这个就不许再捡了,回头得空就去衙门把你的活儿给辞了。”
孙女这标致的模样,方圆百里就没一个人能比得上,只要她不再当刽子手,哪里还需担心没人要?
见她松了口,江怀贞神色也缓和下来。
等她回到东边屋子,萍儿靠坐在椅子上,一双乌溜溜的望过来,带着一点好奇,又有一点小心翼翼。
林霜正在裁布料,要给萍儿做衣裳,见她进来,问道:“怎么样?”
“老样子,一贯刀子嘴豆腐心。”江怀贞轻声道。
林霜笑笑:“我就知道。”
江老太要是骨子里都是坏的,怀贞又怎么会长得这么好?
“你待会儿把她头发给剪了,我烧了水,等剪完头发了再给她擦一下身子。”
江怀贞应下,去找剪刀。
林霜转头冲着萍儿温声道:“萍儿,到了新家了,咱就一切都从头来过,得先把头发剪了哦。”
小姑娘年纪小,母亲早早就跟人跑了,郝婆子能给她饭吃就不错了,就别提给她洗头洗澡置办新衣服,头上好久不搭理,乱糟糟的,少不了要长虱子,得全剃光重新养。
萍儿点头:“好。”
“真乖,”说完,林霜又问,“是不是有一点点害怕怀贞姑姑?”
江怀贞虽然模样长得俊俏,但性子冷淡,不笑的时候扳着一张脸,看起来着实不好亲近。
萍儿咬着唇,没吱声。
林霜笑笑,看了眼门口,轻声道:“怀贞姑姑是霜姑姑最喜欢的人,她只是不爱笑,但她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所以你不需要怕她,知道吗?”
萍儿自然是信她的,点了点头:“怀贞姑姑很好,但霜姑姑是天下第一好。”
林霜扑哧一笑,摸了摸她脑袋:“往后霜姑姑就是你的亲姑姑了,姑姑疼萍儿。”
萍儿听到这话,笑了起来。
正说着,江怀贞提着剪刀和梳子进门,冲着小姑娘道:“走吧,去外边剪头发。”
萍儿看了眼林霜,见她正含笑着望着自己,乖乖地从椅子上下来,跟在江怀贞身后,朝后门走去。
林霜看着一大一小的背影,并没有跟上去。
她心疼萍儿,恨不得把帮她处理好一切事情一切关系,但小孩子有自己的生存法则,过于小心翼翼不是什么好事。包括江怀贞,包括自己,自小都不容易,都经历了亲人逝世或遗弃,经历过世人冷眼,可还是像一根倔强的小草,顶破石头伸展出枝丫。
老太太或许是个不讲理的人,说话也刻薄,但绝对不是心怀歹意的坏人,她们需要慢慢磨合。过分呵护,只会加重小孩子的戒备,也伤了老人家的心。
屋外,萍儿乖巧地坐在椅子上,任由江怀贞在她头上推剪。
江老太就拄着拐杖在门口看着,唠叨道:“看这衣裳,得一年没洗了,上边的污垢就跟你祖母的脸皮一样厚。”
江怀贞无奈地看了她一眼,随后又低头看着萍儿。
萍儿耳朵微微红了红,道:“家里就一套换洗的,我自己搓,搓得不干净……”
江老太啧啧道:“你才多大?小手都没我一个脚指头大,能洗什么衣服?瞧瞧那老不羞,在家就是这么对自己亲孙女,真是又懒又坏的老太婆。”
萍儿没有反驳这句话,因为她说的是真的。
江老太就这么看着,眼见萍儿头发剪完了,变成了个小秃子,她这才转身拄着拐杖进屋去,过了好一会儿冲着外头叫道:“贞娘——犟丫头——”
江怀贞给萍儿扫了扫脖子上的碎发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
萍儿忙点头。
江怀贞把剪刀放下后便进屋去,不一会儿就出来了,手上捧着一大叠衣裳。
林霜正好走过来,见她手上的衣服,惊讶道:“这是谁的衣裳?”
“我的。”
“奶竟然还留着你小时候的衣裳呢。”林霜笑道,“我刚刚还想着,她的新衣裳没那么快做好,拿我们的将就一下,没想到还有你以前的衣服,那可真太好了。”
江怀贞脸上也露出淡淡的笑意:“无妨,要是来不及裁衣就去城里买成衣。”
林霜嗯了一声,挑了一套最小的,走出门外,将衣服在萍儿跟前展开道:“萍儿,咱们待会儿就穿怀贞姑姑以前的衣裳。”
萍儿何时穿过这么漂亮的衣裳?看着眼前这一套明显还很新的黄色小衣裙,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
再看着正从屋里走出来的江怀贞,咬着唇,甜甜地笑了。
江怀贞眉眼柔软,绕过林霜走到她身后,继续给她扫脖子上的碎发。
林霜去打热水,兑成温水后,便拿来一张小板凳,给小丫头擦洗身子。
她大病初愈,不能直接泡水,便稍微擦洗一下,指甲也剪得干干净净。只是当看到小小的身体布满着的那些新新旧旧的疤痕,几人心中皆是一揪。
“姓郝的真不是人,连亲孙女都舍得下手,人说虎毒尚不食子,她连畜生都不如。”江老太骂道。
等给小姑娘换上新衣裳一看,除了脸上两坨红红的晒斑,倒是个白白净净的小丫头。
“瘦得就只剩一把骨头,这脑袋,倒是像个剥了皮的卤蛋。”
老太太话里话外,就差一个“丑”字了。
萍儿这会儿正沉浸在穿新衣服的喜悦中,并没有对她的话有多在意,抬着手左看看右看看。
“还是个臭美的小丫头。”
林霜把她之前穿过的衣裳,还有剪下来的头发一把火给烧了,洗了手,笑着进厨房去准备午饭。
然而饭还没熟,就听到外边村正在叫江怀贞的名字,原来是郝婆子想尽快拿到那二两银子,催着去衙门登记户籍。
江怀贞进屋拿户籍册的时候,林霜忍不住跟了进去。
“你要跟着一起去吗?”
江怀贞翻出册子,回道:“上次弄错了,总得改过来。”
林霜心里咬着唇,迟疑道:“反正你我都不打算嫁人,错就错了,也不碍事。”
江怀贞直起身子看过来,撞上林霜的目光,眼神微微闪了一下:“改过来不好吗?”
林霜闻言,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感席卷而来,她还什么都没要求,现在连这个表面上的名分就已经没有了,她转过身:“随你。”
说完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朝厨房走去。
江怀贞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神情莫测,直到外边传来村正催促的声音,才慢腾腾地朝门外走去。
第54章 两只小猪
江怀贞回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傍晚,马车后边吊了两个竹笼,笼里装着两头小猪。
江老太就坐在家门口,看着她把两个装着小猪的笼子解下来,拄着拐杖走上前,围着笼子转了转:“大黑马都能养得好好的,这两个头猪崽子应当也不会出差错吧。”
这些年养了好几头猪,都是不出月就死,她都养怕了。
江怀贞道:“她说能养好,就不会出差错。”
她自然是林霜。
江老太还是信林霜的,这丫头来了这么久,就没出过什么差错。
林霜正在屋里缝衣服,听到外头小猪哼哼的叫声,心里虽然还是对江怀贞中午拿着户籍去衙门更改的举动有些幽怨,但她又没办法记恨江怀贞,压着心里的不舒服,和萍儿出门来看小猪崽。
见到两头白白胖胖的小猪崽在笼子里吭哧吭哧的模样,心情稍微好了一下,挤出一丝笑意道:“好好养着,年底就不用再找张屠户买猪肉了。”
江怀贞见她走过来,从怀里掏出户籍本递给她道:“我扛小猪去猪圈,这个你拿回去放。”
林霜哦了一声,接了过来,看着她一手提着一个笼子朝后门的猪圈走去。
站了一会儿,牵着萍儿往屋里走。
进了房间,握着册子的手紧了紧,没忍住,还是将缠绕在上边的绳子解开,翻开册子。
让她没有想到的是,户主页上一次新增的那一行记录“江怀贞,户主,妻林氏……”,还是原封不动地印写在那里。
没有任何修改。
她心猛地跳了一下。
往后又翻了翻,自己的那一页记录,依旧没有变,只是后边新增了一名成员的信息。
【妹:江怀月】
萍儿的名字终究还是改了,这下跟林瓦松和郝婆子家断了个干干净净。
一直以来挂在心头的事情终于办妥,林霜心里高兴。
但此刻让她小脸滚烫的是户主那一页的那行字,一个“妻”字落在眼底,心咚咚直跳。
她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仔细瞧了一遍。
没错,自己和江怀贞的关系那里,依旧是夫妻。
江怀贞并没有特意改过来。
这意味着什么?还是……其实她并未介意这些东西?
不管是什么原因,林霜心里此刻已经是极大的满足,感觉整个人有些飘忽,连手都有些颤抖。
直到萍儿拉了拉她的衣袖问:“霜姑姑,你怎么了?”
林霜好不容易才稳下情绪道:“衙门把萍儿的名字记到本子上来了,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姑姑心里高兴。”
萍儿闻言,摇了摇她的手道:“我也高兴。”
“还有啊,萍儿有新名字了,大名就叫做江怀月。”
“江怀月……”萍儿嘴巴里砸吧了一下这个新鲜出炉的名字。
“月就是月亮,月亮代表思念、挂念。”
“思念……”
萍儿眼睛顿时亮亮的,嘴边的小酒窝也越发明显。
“以后怀贞姑姑就是萍儿的姐姐,姐姐和妹妹要相亲相爱。”林霜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有了好听的新名字,还有了姐姐,萍儿缩在林霜的身侧,咬着唇傻笑着。
林霜生怕江怀贞进来看到自己这幅痴汉模样,赶忙把户籍册子卷了起来,用麻绳绑好,放到衣柜里,坐回床边继续缝衣服。
只是心里一直骚动不安,没缝得几针又有点坐不住,直到听到厨房那边传来那祖孙两人对话声,干脆把针线丢下,拉着萍儿去了灶间。
江怀贞正在拌猪食,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一对上,林霜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快速闪开。
随后轻咳了一声,问道:“你要怎么喂?”
“粗面,加上午饭你们剩的汤,拌在一起就喂了。”
还不等林霜开口,江老太就忍不住念叨:“照你这么喂,家里得买多少米才能够它们吃,吃得比大活人还好。”
林霜在林家的时候没少煮过猪食,笑道:“我来吧。”
萍儿见她要生火,屁颠屁颠跑过来,给她抱柴火,林霜这会儿心情好得很,夸道:“咱萍儿真乖,知道帮姑姑干活了。”
萍儿被她夸奖,好不开心。
林霜又道:“问你怀贞姐姐午饭吃了没有,要不要热饭。”
这话一说出口,江怀贞瞬间意识到她看了户籍册,身子一僵,但很快恢复常态,轻声道:“劳烦七叔公帮忙跑了几趟,在城里请他吃了顿面,我也一起吃了。”
江老太倒是注意到细节了:“贞娘比你还大一岁,咋地小丫头叫你姑姑叫她姐姐?”
林霜若无其事道:“她给萍儿上户籍,写的是妹妹。”
“那给你写了什么?”老太太问。
江怀贞突然出声道:“奶,我刚刚回来给你买了双新鞋子,去试试看合不合脚。”
江老太一听她给自己买东西,眼睛亮了一下:“又乱花钱,就怕自己口袋里的那几个叮当响的铜板花不完。”
江怀贞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去了堂屋。
老太太嘴里骂骂咧咧,嘴角却压不下来。
孙女给自己买东西,哪能不开心?
林霜窃笑,弯腰把炉灶里的柴火给点起来,冲着萍儿小声道:“奶就是这样,你看她连怀贞姐姐都骂,往后她要是对你说重话了,你也不要放在心上,知道吗?”
萍儿点了点头:“我知道,她都没力气打我,我不怕她。”
她能打得到怀贞姐姐,是因为姐姐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任她打。
而且她还把怀贞姐姐小时候的衣服拿给自己穿,她不坏的。
林霜听她这么说,想起早上给她擦身子时候身上的青青紫紫,心疼道:“放心吧,在这个家里,没人会打你。”
“以后那个人就不是你奶了,见到她都要避着走,不要跟她说话。”
萍儿连嗯了两声。
小猪崽还小,不宜喂生食,煮熟了好一些。
如今正是春分时节,地里的菜刚长出来没多久,还没办法拿来喂猪,好在周边长了不少野菜,人可以吃,也可以拿来喂猪。
山脚下的灰灰菜随便一拔就是半筐,把根部冲洗干净,剁碎备用。
先前林霜在山谷周边发现了一些毒芹,她估计就是这个东西江老太她们不认得,误当作野菜拿去喂家里的牲畜,这才导致猪牛羊一直都没能养活。
为此前段时间她还特地找时间将这些毒草给清理干净。
小猪崽娇嫩,五谷杂粮也得喂一些,没有麦麸稻糠,便捞了两碗粗面加到开水里搅开,煮得差不多了,再倒入剁好的灰灰菜,放凉了就可以喂食了。
喂猪的时候,江老太觉得新奇,也跟着过来看。
还没有打专门的猪槽,就先用一个旧盆子来代替,两只小猪一路回来也是饿坏了,扒拉着木盆吃得津津有味。
那小馋样也把老太太给可爱到了,竟一句刻薄的话都说不出来,嘴里一直啧啧的,又可爱又可怜。
江怀贞也立在猪圈边上看了一会儿,眼看小猪舔着盆底吃完了,才转身去了柴房,找了根圆滚滚的木头出来,开始削皮。
萍儿原本是想黏着林霜,但想到刚刚霜姑姑说了,以后怀贞姑姑就是大姐,姐妹俩也要亲近亲近,虽然心里依然还是有些怕她,但见她挥刀的样子又觉得好厉害,踌躇了一下最后选择蹲在旁边看着她做工。
江怀贞刨着木头,闷声不说话,萍儿也不敢开口。
最后还是大人先出声,问道:“知道我在做什么吗?”
“在做猪槽。”萍儿道。
江怀贞瞥她一眼:“你倒是个聪明的。”
“我见过猪槽,所以就知道啦。”
“那我做得还行吗?”
“很行呢。”
江怀贞被一个小女孩夸赞,笑了。
萍儿见她把木头的边角料给刨出来,便去找来一个小竹筐,将这些边角料收起来放到竹筐,再吃力地拖去厨房给林霜烧火。
江怀贞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和光秃秃的后脑勺,心里有些难受。
太懂事的孩子只会让人更心疼。
而且她在极力表现,想讨好新的家人,以此融入。
江怀贞不忍心。
但她跟这孩子还不熟,也不好跟她交心谈话,而且这种事她不擅长,只能交给林霜去安抚。
林霜正在弄晚饭。
今天中午本来想弄点好的欢迎萍儿,谁知江怀贞跟着村正去衙门办户籍的事,她心里不高兴,加上少了一人吃饭,就随便弄了粥和一个炒菜。
即便如此,萍儿还是觉得无比美味,但吃了一碗就不敢再吃了,还是林霜又给她添了饭,她才又吃了半碗。
眼下户籍的事不是预想中的那样,这让林霜很是欢喜,便想着做顿好的。
江怀贞虽然进城了,但是回来的时候拉了猪崽,没有另外买肉,家里只有腊肉,她花了十二分心思,做了个蒜苗炒腊肉和几盅蒸蛋,还有一碟青菜。
这个季节的青菜还是小菜苗,嫩着哩,上点油盐就好吃到不行。
萍儿独爱蒸蛋,给她舀多少便能吃多少。林霜摸着她圆鼓鼓的肚子笑道:“这个小肚子是吃撑了都不会自己叫停的。”
萍儿也发现自己吃得多了,害羞着放下筷子。
江老太见状,冲着林霜道:“她爱吃便让她吃呗,这小碗蒸蛋还能让她吃爆了肚子不成?”
林霜道:“她长期吃得少,这会儿突然一下子吃得多了,准得肚子疼。”
果然萍儿拧着眉头捂住肚子。
江老太哼道:“都是姓郝的干的好事,也怪不得儿媳妇会跑,摊上这么个婆婆,跟她住得短命十年。”
萍儿听她话里带着母亲,有些无措。
江怀贞叫了一声“奶”。
江老太喋喋不休的嘴总算闭上。
江怀贞转过话题问林霜:“眼下人偶已经定下来了,那些小衣裳和装饰要怎么弄?”
林霜道:“得找人帮忙一起弄,单靠我们俩弄不来。”
江老太哼了两声:“能找谁?这些人嫌弃咱们,有几个愿意跟我们做事?”
“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是赚钱的事,就不愁没有人。”林霜道,“我看昨天那事,村子里也不全都厌弃咱们,等明早我去问问,看她们愿不愿意。”
第55章 找人做工
晚上睡觉的时候。
江怀贞自知刽子手的身份,有心避讳不愿和小姑娘一起睡,免得煞气冲了她。可萍儿刚到新的地方,对生人尤为抗拒,尤其自家祖婆又是一副恶人的嘴脸。
再看着萍儿黏着林霜寸步不离的模样,她也开不了这个口。
林霜倒无所谓,只要她能和江怀贞在一张床上,多个小孩子问题不大。
江怀贞道:“让她睡里边吧,你睡中间。”
林霜巴不得,将萍儿安置在里边。
床是中规中矩的大小,两个人睡刚好合适,再多一个人就稍微挤了些,好在萍儿只是小小一只。
可再小,也到底是占了空间的。
林霜挨着江怀贞,感受她软乎乎的身子,想着白天看到的户籍上边的那几行字,心情明显不如以往平静。
不管江怀贞心里有没有自己,在不在意这个事情,但她最终还是保留了彼此之间的这个名分。
她平躺在两人中间,轻声问身侧的小姑娘:“萍儿,知道大姐姐是做什么的吗?”
萍儿回道:“知道,大姐姐砍坏人的脑袋。”
“那你怕不怕?”
萍儿原先是有些怕的,但想到白天霜姑姑说了,大姐姐是姑姑喜欢的人,于是回道:“不怕。”
林霜道:“嗯,大姐姐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不仅治好了奶的病,还救了霜姑姑,现在又救了萍儿,我们这个家,就是大姐姐给一点一点地拼凑起来的。”
江怀贞笔直地躺在那儿,耳边淌过林霜那温柔的嗓音。
她想说,自己并没有她所说的那样好。
可最终还是没有打扰这一大一小的交谈,就那么安静地躺在那里。
任由思绪翻飞。
一个人在一辈子里,能爱上很多人吗?
相爱的两个人里边,能有多少人能从一而终。
还是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从一而终的人?
没有人会一直喜爱一件旧衣裳,没有人会长年累月地爱一个无趣的人,即便一开始是怎样的惊艳。
亲生的爹娘当初是怎样的?他们一开始,是否也是惺惺相惜,对彼此有着深入骨髓的信任?
可后来,人的心境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让父亲厌弃娘亲,将情人带回来当着娘亲的面调情?
而娘又怀着怎样的心情,将爱入骨髓的人活活砍死?
胡思乱想中,旁边传来一个软软的声音:“怀贞,我背后痒……”
江怀贞从思绪中抽离,轻声问:“哪儿痒?”
“后背,琵琶骨上边。”林霜转过去背对着她。
江怀贞闻言,侧过身,伸出手去,摸到了地方,隔着衣服给她挠。
只是没挠到点上,林霜不满道:“你伸手进去挠嘛,这样隔靴搔痒搞得我好难受。”
略带娇嗔的声音入耳,江怀贞手指微微曲了曲,才撩起她背后的衣服,伸手进去。
当粗糙的指腹触摸到后背细嫩皮肤的那一瞬间,指尖一滞,过了好一会儿按上去。
挠了好一会儿,她才问:“还痒吗?”
林霜被她挠得舒服,不愿她手拿开,但已经挠了很久了,才恋恋不舍道:“不痒了。”
江怀贞收回手,轻轻地将她的衣服往下拉回来。
只是在手掌收回被子底下的时候,鬼使神差地,拇指与食指轻捻着,感受着指尖方才那细腻温热的触感。
……
林霜隔日一大早就带着萍儿出门了,第一趟先是去了张麦娘家里。
张麦娘丈夫下边还有个弟弟,只是两家分家了,各居一处,离得不是很近。
林霜到的时候,大花和小花正蹲在门口玩耍。
屋子破破烂烂,只能用家徒四壁四个字来形容。
萍儿见到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姑娘,挣开林霜的手,快步走过去,凑到她们的旁边蹲了下来。
小花冲着她嘻嘻地笑。
大花年纪大一些,记得林霜给过她们吃的,站起来问道:“霜姑姑,你要找我哥哥吗?”
林霜笑笑:“我想找你娘,她在家吗?”
屋里的菜头听到声音,跑了出来。
林霜看着他脸上沾着的火灰,应该在烧火煮东西。
“你要找我娘干啥?”
不得不说,这小男孩看上去有点不太好相与,都见过几次面了,眼底还是带着警惕。
“有件大人之间的事要商量。”
菜头闻言,走到晒坪边上,双手拢起来,冲着地里扯着嗓子大声喊道:“娘——有客人来家了,快回家——”
一连喊了两声,那边才隐隐传来张麦娘的回应声。
要不了多久,身材娇小的女人背着背篓出现在小路的尽头。等走近家门,看到林霜,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霜丫头怎么来了?”
她个头娇小,但模样长得不赖,就是瘦得厉害。
林霜叫了一声麦嫂,将手里带来的饼子递给她:“给,早上刚煎的。”
自从郝婆子利用萍儿的事反咬她们一口之后,她就不敢私下再给小孩子拿吃的。如今也只有当着大人的面,才敢这么做。
张麦娘咽了一下口水,不好意思地接过来道:“又让你破费了。”
大花小花见到有饼子,齐刷刷站起来,紧紧盯着母亲的手里。
张麦娘给姐妹俩每人拿了一份,又把菜头叫过来,也给他拿了一份。
菜头将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接过来,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
张麦娘也递了一份给萍儿,萍儿摇头。
“她在家吃过了的。”林霜道。
“这小丫头能跟了你们,真是她的造化。”
林霜笑笑:“怀贞心软,见不得小女孩儿受苦。”
张麦娘自己就有两个小女儿,听了这话也不禁唏嘘:“小江看着冷冷冰冰的,倒是个热心肠,当初得亏她,不然你也不好过。”
这话林霜是认同的,不管是这一世还是上一世,都得亏江怀贞。
“昨天的事,谢谢你和菜头帮我们说话。”
张麦娘摇头:“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总不能吃了你的东西,还要冤枉你。”
“要是人人都像你这么想就好了。”林霜眨了眨眼睛,随即言归正传,将带来的泥塑小人拿出来,把来意说明。
这泥塑小人偶一出来,大花和小花两个小姑娘眼睛都直了。
林霜眼睛弯了弯,天底下有哪个小女孩儿能逃得过磨喝乐的魅力呢,也正如此,她对接下来的这门生意又多了一份信心。
张麦娘看着她手上拿着的人偶,还有人偶身上穿的小衣服和配饰,生怕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
“你是说让我给这些小人偶绣衣服和配饰?”
“对,材料我来提供,上衣裤子和鞋子,还有整套的襦裙各有价格,简单点儿的单一件有两文三文五文钱的,一整套下来也能有二十文左右。”
张麦娘有些不可置信道:“就这几件小衣服,不用我出布料,做好了能有三五文钱?那我一天能做好几件。”
林霜道:“你要是不放心,做得一套就结一套的钱,就算我骗人,也最多骗你一两天的工夫。”
张麦娘尴尬地笑了笑:“那倒不用,我也不是怕你骗人,就是觉得这钱是不是太好挣了些。”
林霜笑道:“怀贞在城里恰好结识了一位大主顾,那主顾这几个月急着要订做一批这样精巧的小衣裳。只是村里人素日都对她避如蛇蝎,原先我们是想直接包给绣坊,但后来想着,既然有这样挣钱的机会何必便宜外边的人,村子里还是有好些不嫌弃咱们的乡亲。”
张麦娘压着激动的心情。
她如今除了下地刨食养家糊口外,家里就再没有别的进项。过年时,连买上一斤肉给孩子们解解馋的钱都没有,还是小叔子家送了些粮食才熬过这个冬天。这一件小小的衣服就能挣五文钱,做上两件就能买上一斤肉,这样的好事儿,她上哪儿去找啊?
“我们哪能嫌弃小江啊,当初她也是为了挣钱给她奶治病才接的那份差事。我们家菜头对她可是敬佩得不行,还整天念叨着,哪天要去摸摸她那把鬼头刀呢。”
菜头在一旁听着,小脑袋点得跟拨浪鼓似的。
林霜见她们不嫌弃江怀贞刽子手的身份,心里也觉得高兴。
“我就知道嫂子能这么想,这不她才领了这么份活儿回来,我还没找别人,就先上你这里来了。”
张麦娘顿时感动得不行:“丫头,还是你体谅嫂子辛苦。”
林霜笑了笑:“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等我再选几个人,这两天就去买针线布料,回头再教大家怎么弄。”
张麦娘赶忙道:“霜丫头,既然你还缺人手,我那小叔家的,就巧儿她娘,绣活儿也不错,能不能让她也一起做?”
“怎么不行,那回头你帮忙跟她说一声。”
“成,我回头就去跟她说。”张麦娘满口应下。
林霜眼见着交代完,这才牵着萍儿告辞。
看着一大一小的身影远去,张麦娘压下心里的激动,冲着菜头道:“霜姑姑和小江姑姑可都是个大好人,往后要是村里有人说她们的不是,咱能帮她们说话就说几句,也不枉她们有什么好事还惦记着咱们。”
她这个儿子虽然年纪小,却是个性子凶的,自从丈夫死后,村里时不时有些光棍往村尾这边来,他一见有人靠近,就拿着棍子猛敲锅盖,敲得梆梆响,惹得村尾几户人家都跑出来看。
那些癞子见状,吓得赶紧跑。
后来只要锅盖一响,周边就知道有不怀好意的人来了,几个邻居也看出张麦娘的态度,婆子和小媳妇们纷纷跑出来帮忙骂人,久而久之,就再也没有人敢再往村尾这边来。
不仅如此,这孩子也护着两个妹妹,不管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只要一靠近,都极为警惕,生怕有人把两个妹妹给拐去卖了。
村里有人在背后对他指指点点,说这孩子性子狠戾,一点亏都吃不得,小小年纪就跟疯狗似的逮人乱咬。
就因为这个,她对江怀贞的情况倒是能有几分理解。
菜头听了母亲的交代,连忙点头。
“娘有了份活儿,能挣大钱了,到时候给你们买肉吃。”张麦娘笑着说道。
听到有肉吃,三个小孩顿时欢呼雀跃起来,叽叽喳喳叫成一团。
从张麦娘家出来后,林霜回了一趟西山谷,随后拉着江怀贞去了村正家。
她打算找十几个擅长绣工的女人一起做这个活儿。
另外还要找几个擅长木工的,做一些礼盒子。
前世磨喝乐卖得好的一些商家,就是把小人偶给放到精致的礼盒里,配上几套衣饰,价格直接翻了数十倍。
江怀贞不善言谈,林霜就让她去露个面,剩下的自己说。
上次来还钱,严婶婆的态度确实让林霜有些不快,但前日郝婆子来闹事,她没有跟着落井下石,总算是扳回了些好感。
而且她孙女冬至是个好的。
再加上她丈夫又是村正,林霜她们想要找人一起干活,绕不开这一块。
村正听了林霜的话,看着江怀贞道:“这事当真?一人做一套衣饰能有二十文钱?”
见江怀贞点头,他捋着胡子笑道:“怎么没人,怕是有人抢着做。”
林霜道:“那可不一定,人嫌弃咱们呢。”
严婶婆在旁边听到这话,臊得满脸通红,但又舍不得走开,竖起耳朵细听着她们说话。
村正摆了摆手:“谁还能跟钱过不去?外头的人不情愿,咱老江家的人难道还凑不出十来个绣活儿好的人?”
他算是看出来了,江怀贞是个有本事的,既然好事找上门,还避什么讳,连“咱老江家”的词都往外冒。
“菜头她娘那边我早上去过了,她那边已经占了两个名额了。”林霜道。
“那你那边还差多少个?”
“十个。”林霜道。
村正算了算,“眼下农忙还没过,忙的时候一天一套顶天,闲的时候一天两套,这个工钱算下来可比进城找活儿干强多了。”
“现在进城也找不到活,有力气都没地方使。”说完他一拍板:“放心吧,我回头就给你找十个人。”
林霜点头:“劳烦七叔公,不过郝婆子和林满仓那两家的人,就不找她们了,免得到时候闹出口角,反倒被咬一口。”
村正道:“这个我晓得。”
林霜找人做小衣裳配饰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整个白水村,村里人们议论纷纷,村正隔天就定下了十个人,其中两个就是自家儿媳妇。
严婶婆也想跟着一起做,被臭骂一顿。
“上次她借钱的时候,你说三道四的被人家听到了还不知羞,眼下见到有钱挣又巴巴贴上去,人怎么想。再说了,咱家都占了两个名额了,再加上你,别的人想做也没得做,背后不知道怎么说我这个当村正的。”
她只得不高兴地板着脸,气呼呼回房去。
冬至倒是高兴坏了,逢人就说她怀贞姐厉害,在外头接了活儿来给村里做。
接到活儿的几家孩子,也是眉开眼笑,跟着她疯跑。接不到的,冷嘲热讽,说她们受了刽子手的恩惠,将来定也要跟着一起倒霉。
冬至不服,逮着那几家的小孩就揍,整个村子被几个孩子闹得鸡飞狗跳。
作者有话要说:
小江的情况和大家猜测的差不多[笑哭]
江怀贞:喵喵喵
林霜:吃不到,好着急
江怀贞:后面给你吃点好的,别着急
第56章 前期筹备
林霜很快就把小泥塑玩偶的衣服材料给买回来,主要包括各种不同材质和颜色的布料。
布料被分发到绣娘手中,她们开始按照林霜交代的样式裁制小衣裳。
至于手串和项链等饰品,她小本生意,没有办法购买上等的珠子来搭配。
但办法总比困难多,加上上一世走过了那么一遭,见识总比一般人要多。她让村正放话出去,大量收购各种小果核、草籽,还有各种漂亮的小石珠,如果是自己串成手链和项链的,一串多加一文钱的手工费。
这个消息一出来,村子里十来岁的小姑娘们坐不住了,一得闲就往山上地里河边跑,到处找漂亮的果核和石子。
勤快一点的,一天能做两串链子,也能挣个四五文钱,做上两天,能买一斤肉了。
四月初,地里的禾苗已经长出来,得除草施肥。绣娘们大多是半天忙活地里边的农活,还剩下半日,便凑到村正家的晒坪上,一边聊着天一起做衣裳。
严婶婆虽然没领上活儿,但自己的两个儿媳妇都在队伍里头了,她没事也搬个凳子跟着坐在一处说点家长里短。
有人忍不住感慨道:“上次大家伙儿凑在一起说话,都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得亏贞娘能干,进城接了这么大个活儿,要不咱也没这个机会。”
“这孩子就是个闷声干大事的人,要不是为了江婆,她也不至于走上她爹的老路子。”
“哎,还不都是穷惹的祸,不过她还能惦记着乡亲们,真是难得。”
“你们有没有发现,自从霜丫头去了西山谷后,江家的运气就越发好了起来了?”
“我正想说呢,那时候她才刚过去两天,我就在路上碰到她背了一大筐的山药去卖,那一筐不得几百文钱?你说咱们这么多人天天往山上跑,可也没见有哪个能遇上这么多山货的。”
“你一说我也想起来了,好大一筐呢。挖了山药又做酱饼,连城里永安堂薛大夫都愿意跟她们往来,薛家里的老太太还亲自上门呢,后面听说请她们去家里搭建火炕。”
“我也听说了,说薛大夫还给她们介绍了好几户人家,一个炕两百文钱,一天搭三个,也有六百文了,咱这些人几个月都挣不到的钱,让她们一天给挣着了。”
“这事儿还真不能眼红,人家凭的本事吃饭,咱要是会,这钱咱也能挣。”
“嗐,我哪能眼红啊,这钱就该她们挣。不过霜丫头当真是地煞的命格?我看这妥妥就是福星的命。”
“定是林家给弄错生辰八字了,我看马桂花这几天得气死。”
“这种能把侄女卖到妓院的人,气死了活该。”
“咱村再穷,也没有卖孩子去那种地方受苦的。”
而此时,绣娘们口中的马桂花正在家里跟林满仓吵架。
“真是个死白眼狼,不给酱料的方子就算了,现在还搞个什么人偶配饰,还不许找咱家的人去做工!真是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你们林家怎么会生出这么个玩意儿?”
林满仓躺在藤椅上,眼皮子一掀,道:“我看还是别去招惹她了,你每次去都没讨到好,哪一次不是灰溜溜地回来?”
“那还不是你不中用,就知道窝里横,出外头去一个屁都不敢放。”
林满仓被她这一骂,一天天地也烦了,想着外头的那些传言,一股气也顶了上来,站起身大声道:“都怪你,要不是你坚持要把她卖出去,现在发财的就是我们林家了!”
“你知道外头现在都说什么吗?他们都说霜丫头是福星,她到哪儿哪儿就能发财。你想想年前江家是什么情况?江婆子都要病死了,江怀贞为了给她治病连人头都砍了,可现在才短短半年多,自从霜丫头一进江家,老太婆病也好了,做生意也挣钱了,现在还有大主顾给下的大单子。”
“就是因为你,把家里的财神爷给拱出去,还一整天吵吵嚷嚷不让人安生,害得村里人对咱们全家都不待见!”
马桂花被他这么一吼,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你怪我?夫妻俩一起做的主意你现在全都推到我头上?林满仓,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做的主意?要把她卖到窑子里的主意难道不是你出的?不是你说你们娘家谁谁谁把女儿卖了得了多少银子,我才知道这么回事?”
“是我说了,可你也答应了啊,你可以不答应,难道我还能自己做主把她卖了不成?”
“你要不提这回事,我就不会答应,我连这种事想都不会想过。”
马桂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满仓道:“好啊,现在见到人家挣钱了,眼红了,就知道指责我了是吧?你以为你出去说,谁会觉得你无辜?”
“林满仓我告诉你,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我心眼子黑,你也不会白到哪里去。花钱的时候你不吱声,现在就知道把屎盆子扣到我头上,我告诉你,没门!”
林满仓沉着脸,提着酒葫芦就往外走。
以前他们家跟隔壁家水火不容,自从瓦松把女儿卖了之后,他仿佛找到了知己一般,两人常常混在一处喝酒。
马桂花见他又往隔壁去,骂道:“喝喝喝喝,跟那瘸腿的废物一样,迟早也要变成废物——”
这些天林霜除了制作酱料,其余时间都忙着跟进绣娘们做衣裳配饰的进度,江怀贞则包揽了地里的所有农活,两个人都忙得马不停蹄。
与此同时,这段时间卖酱料的钱也在一直源源不断地进来。
卢二巧和王芝妹直接买下了林霜之前做的那个煎锅,又找了之前的那家铁匠铺,另外打了个一模一样的,一人留在原来摊子那儿继续做,另一人去了城西菜市附近开一个新的摊位,两边的销量加起来,每天能出接近六十个饼子。
林霜卖出去的酱料,也比以往多上一倍,一个月能有十八九两的收入。
村民的工钱,做完先支付一半,待七夕过后,再结余款。
有了酱料的收入,村民的工钱仍在她们的负担范围之内。
而按照林霜的计划,第一批的磨喝乐在昌平县内售卖,第二批在府城卖。
第一批主要造势,第二批再直接突然降临,让府城那些嗅觉灵敏的商人也赶不及她们的动作。
为此,林霜和胡桂英分别在县城和府城租了两个铺面。
铺面装饰还是狠狠地下了一番工夫,林霜还特意邀请薛鸾和她的小姐妹来店铺里,征求小姑娘们的意见。
谁知这些小姑娘刚一进店,当即被她们提早拿过去的几个人偶给吸引去了全部的注意力。
叽叽喳喳的,激动得不行。
“啊啊啊,霜姐姐,这些娃娃好漂亮啊,它们居然还有自己的裙子和帽饰,是不是还可以随意换上我喜欢的衣物啊?”
林霜笑道:“当然可以,我们配了很多套各具特色的衣裙,到时候客人要是喜欢,可以买一个磨喝乐人偶,再搭上几件衣裳,想怎么换就怎么换。”
“太好玩了吧,啊——我要给她买好多好多漂亮的小衣服,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霜姐姐,小衣服要做得漂亮一点,要有好多好多颜色才行。”
“行,我回去让村里的嫂子们多做一些款式,你们喜欢什么样的衣服?”
“齐胸衫裙的,还有袒领服,呃胡服也很好看呢。对了霜姐姐,人偶要一对的,男的和女的……”
旁边的胡桂英挑了挑眉头道:“一对对儿的,得让她们相亲相爱是吧。”
几个小姑娘捂着脸嘻嘻哈哈地又笑起来。
林霜上一世深居秦家家中,并不能随意进出,对磨喝乐的了解其实是有限的,并没有注意到还有情侣人偶这一说。
这会儿听到小姑娘们叽叽喳喳说着的这些东西,脑中顿时灵光乍现,赶忙拿起本子一一记下来。
薛鸾则偷瞄着里间正弯着腰仔细打磨货架的江怀贞,冲着林霜小声道:“霜姐姐,能不能照着江姐姐的模样也做一个小人偶,不管是男子还是女子的模样,肯定很多人买。”
江怀贞低着头刨着木板,似是没听到她们的对话。
林霜却面露难色道:“咱们的人偶肯定都是俊俏的,但要长得跟她一样的,有点难,那捏人偶的师傅手艺可能没那么传神。”
她也很想拥有一个江怀贞模样的小人偶,可这样的人偶怎么可能人手一个呢。
江怀贞是她一个人的。
薛鸾听说不能捏一模一样的,遗憾不已。
林霜跟她们聊完,才转头看着胡桂英道:“你也没比她们大多少,怎的没见你有多喜欢这些小人偶?”
胡桂英摆了摆手:“别看我年纪小,我当捕快已经一年多了,什么样的家长里短我没见过,什么样的男人女人我没见过?见多了,话本我都不感兴趣了,这些没有灵魂的小玩偶,更憧憬不起来喽?”
林霜摇了摇头:“完了,年纪小小就看破红尘了。”
“必须不能啊,虽然对这些不感兴趣,但还有好多值得探索的东西啊,比如霜姐姐你做的美食啊。”
“大馋丫头,等那天不当值了就去家里,给你做好吃的。”
“嘿嘿,好嘞。不过咱们这边什么时候到货?”
“就这几天了,一到货,立即上架,你安排的人也赶紧行动起来。”
“得嘞。”
“另外,找两三个嘴巴甜一点的小姑娘,到时候安排她们去店里面当小二。”
“这还不好办,我们村就有好几个,回头就给你安排上。”
作者有话要说:
我近期有点懒,感觉一天三千字已经极限了[笑哭]
以前日六日万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我看看能不能努力一下
第57章 大卖大卖
四月中旬,昌平县不知道从哪里刮起了一阵磨喝乐风,全城的富家小姐都在对这个新奇的小玩意儿津津乐道。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无处不谈磨喝乐。
那些精致的人偶,或身着齐胸衫裙,或穿着袒领服,抑或是英姿飒爽的胡服,每一个都栩栩如生,仿佛有着自己的灵魂。
小姐们聚在一起,手中拿着磨喝乐,互相比较着谁的更漂亮,谁的衣裳更别致。她们还兴致勃勃地为人偶换上不同的衣服,仿佛在进行一场变装的盛宴。有的甚至专门定制了和人偶同款式的衣裳,穿在身上,仿佛和人偶融为一体,引得旁人纷纷侧目。
林霜的铺子前,每天都围满了人。
大家争先恐后地抢购磨喝乐,生怕晚一步就被人抢光了。原本只是抱着好奇心态来看看的人,也被现场热闹的氛围所感染,纷纷加入抢购的行列中。
而府城那边,也开始听闻了昌平县磨喝乐的风潮。不少商人开始蠢蠢欲动,想要打听这新奇玩意儿的来历和进货渠道。
但他们再快,也快不过林霜。
林霜早在第一批磨喝乐抵达昌平县之后,第一时间做进一步地调整,另外还增加了情侣和姊妹人偶模型,其中泥塑人偶甚至要了两千多个,陶坯七百多个,普通瓷器少一点,但也不下五百个,顶级白瓷更是进了二十来个,总计成本就花了一百两银子。
已经有了一次合作了,双方商量了一下,定金先付两成,待货到之后再付余款。
林霜顿时压力骤轻。
在一来一往两个月的时间里,磨喝乐的势头已经被充分撬起,王秀秀发现自己原先摊位前也有了不少年轻女子的光顾,立即意识发财的机会要来了。
拿到林霜的第二批订单之后,隔日她便让丈夫辞了工作赶回吉州,除了订单上的数量之外,她也另外让公爹跟着多烧制了一小批磨喝乐,打算也跟着赚点肉汤喝。
王秀秀从一些顾客手里看过她们从林霜店铺里购买的磨喝乐,发现这些从自己这里订购过去的小玩偶已经大变样,不仅添加了各式各样的小衣裳和配饰,同时另外打造一个礼品盒,将人偶放进去,每个礼盒里边放四套不同的小衣裳,可供客人们给小人偶进行换衣装扮。
单单这一个礼盒就售卖一两银子。
而从她这里卖出去的同材质的瓷器人偶,不过才一百文钱。
加上这些盒子、小衣裳的原材料和人工费用,她估摸着不会超过两百文。
王秀秀倒是说不上嫉妒,首先人家能嗅到这样的商机,就是一般人所不能及的。再者又拥有这般天才的脑子,能想出来给小人偶配上衣服和配饰,已经是常人难料。
她甚至觉得,那些街头巷尾讨论磨喝乐的潮流,便是林霜给弄出来的。
自知比不及人家,只想借着这把火,也跟着卖出一些,让家里往后能过得好一些。
直到六月中旬,第二批货全部被运往府城提前租好的店铺中。
与此同时,白水村这边的小衣裳和配饰以及礼盒等其他附带的东西,也跟着运往抵达。林霜和江怀贞,连带胡桂英的几个哥哥嫂子也赶着前来帮忙,连夜组装货架和礼盒,上架所有货品。
而胡桂英干脆休了半个月的长假,在开业之前的几天之内,连同薛鸾等小姐妹,打入府城的闺阁信息圈,将店铺即将开业的情况散播出去。
就连东市茶楼的说书先生也被她搞定,改了本子,讲牛郎织女也要换七套衣裳才肯渡河。
一时间,磨喝乐的风潮席卷全城。
六月十九一大早。
吉时到。
林霜将罩在门匾上的红布撤掉,露出“玲珑阁”三个大字。
安排好的舞狮队进场,敲锣打鼓闹起来。
早已等候排队在外头的小姑娘拥入店铺中,挑选商品。
胡桂英带着从村里挑来的几个长相甜美小嘴抹蜜的小姑娘们入场迎客。这些个十五六岁的乡下小丫头,经过半个多月的培训,已经褪去青涩,变得落落大方,她们身穿和人偶一样的衣裳站在门口,热情地招呼着进店的小姑娘们。
薛鸾带着姐妹们来贺,非要给每尊人偶和衣裳起名,说什么榴花红的叫“醉胭脂”,竹青色的唤“琅玕翠”。
小娘子们叽喳如雀,店里好不热闹。
冬至也来凑热闹。
她爹江大郎是负责这些礼盒的盒子制作的木匠之一,帮忙送货上来的时候,她非要跟上,来了就不想走了。江大郎见状,便把她留在这边跟着林霜,自己先回去了。
林霜和江怀贞这次出来,少不了要待上几天,好在家里的老太太还有个萍儿陪着。
村正让她们在外头先顾着大主顾的生意,把村民的工钱尾款拿到手再说,这段时间他让大儿媳妇冬至的娘每天晚上去山谷一趟,要是有什么事他们那边会照应。
也正因有了这些后盾,两人才敢放心出来做生意。
冬至留下来后,便跟着在店里帮忙。
她才八岁,个子虽小,但性格欢脱,又会耍宝,左一声漂亮姐姐,右一声俊俏姐姐,惹得城里的千金小姐们捂嘴欢笑,爽快地掏了腰包。
但最受人瞩目的,还是负责收银的女账房。
一袭与嫦娥同款的月白色霓裳羽衣穿在身上,身材高挑,性子略微有些清冷,但眉眼柔软,不似年画上嫦娥那般娇软,但又不像话本里的女将军那样冷峻。
她有她独特的美,不会让人嫉妒,和她那清冷不失柔和的眼眸对上,又不觉得自惭形秽。
甚至有些小姑娘们借着买磨喝乐的机会,偷偷跑来店里看她。
这位女账房便是江怀贞。
她原本只是想在后头补货,却被林霜给推到前头来了。
胡桂英也跟着怂恿:“你不在外头招呼客人,长得这么美有什么用。”
林霜道:“就是,白瞎了这张好看的脸。”
冬至也犯花痴地道:“怀贞姐姐,你就在这儿收钱嘛,咱店里有个好看的账房,生意肯定也能火爆。”
江怀贞想反驳,但一打不过三,被她们给一阵打扮后换上衣裳,上了阵。
先前在县城卖酱饼的时候,她就负责收钱,这活儿对她没什么挑战。但当时面对的是一群老百姓,男女老幼什么人都有,不必刻意讨好什么人。
而眼下面对的是一群有钱有势的千金大小姐,胡桂英拿出调/教着村里那几个小姑娘的手段来要求她,让她不能板着脸,不可以冷冰冰地对待客人。
但可以一半高冷一半柔软。
于是一款新型的江怀贞就出现了。
结果看来,效果不错,都快成了店里另外一个招牌,一个活的“磨喝乐”。
店里面的镇店之宝是林霜专门定做的吉州白瓷情侣磨喝乐,名为“情人船”,装在一个精美巨大的礼品盒中,一共八套衣饰可以变装更换,但二百两银子的售价也同样令人咋舌。
这样的顶级套装只有三个,除了这个一男一女的情侣组合之外,另外两个是单人偶礼盒,其中一个送给知府家的千金,一个送给府衙同知的女儿。
顶级套装下来是高级礼盒,是一个陶瓷材质的磨喝乐,另外配有四套衣饰换装,售价十两。
普通礼盒则是彩绘陶胚礼盒,一盒售价五两,配有两套衣饰。
泥塑、彩绘陶胚,还有衣服和饰品均可分开购买,价格不一,但比起王秀秀所提供的出厂价,确实贵出十倍不止。
三种材质都特别设置了情侣款的双人七夕礼盒,比起单人小礼盒,这种双人的七夕礼盒价格自然要多出双倍甚至三倍。
不同年龄段的客人选择也不一样,年少的小女孩儿钟爱着单人女娃娃玩偶,而适婚的小娘子,羞答答地挑选着七夕的礼盒,爱不释手。
开业第一天下来,就卖出了十个高级礼品盒,其他的泥塑和衣饰更是售出数百个。
林霜预计,等十来天后的七夕一到,店里的所有七夕礼盒,怕是要卖到脱销。
她倒是想再另外找王秀秀增加订单,但眼下距离七夕也没有几天了,一来一回加上运输,货到的时候就过了七夕,一旦过了七夕,这股磨喝乐的热潮会迅速降下来,后边就不好卖了。
于是便作罢。
而商人们看着这火爆的一幕,羡慕不已,乔装入内查探情况。回去之后,马不停蹄前往吉州,或是在周边找寻小作坊,希望能以最快速度拿下一批类似的玩偶。
与此同时,吉州那边也陆陆续续接收到磨喝乐的订单。
七夕只有一天,想要在这天之前生产出产品,还要刨去路上运输的时日,留给他们的时间太短了。
自然是怎么简单怎么来,怎么快怎么来。
直到七夕的前两天,府城一下子开张了三四个售卖磨喝乐的店铺,声势浩大,更是打出不少的噱头。
而城里的人流瞬间被分出去了一半,原本门庭若市的玲珑阁,也不需要排队了。
胡桂英气道:“原本已经推迟了造势的时间,就是想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可还是又让他们给赶上了,真是气人。”
林霜摇了摇头:“你就等着吧,回头还是得来买咱们的。”
果然才隔了一天,原本稍微冷清的店铺又拥挤了起来。
有人在偷偷议论:“隔壁那个华韵阁,卖的都是什么破东西,人偶脸上坑坑洼洼的,抹了一层灰上去,昨晚下雨被雨一淋,色掉了,灰也没了,丑死了。”
“昨天我表姐也去买了,还花了十五两银子,回来仔细一瞅,都哭死了。”
“还不如在这儿买,这儿的人偶都不错,几家店价格都差不多,干吗不选个好的。”
“对啊,你们不觉得这里的小衣服和配饰的种类和颜色更多吗,也更鲜亮,别家的都不知道是什么赝品烂货。”
“这里兜售货品的小娘子还会说一嘴的好故事,不同的小人偶还有不同故事呢,去那边,可没啥故事可言。”
“这儿还有个漂亮的女账房,养眼得很,别家的可没有。”
混在人群里的胡桂英总算把一颗心给放了下来,对林霜佩服得五体投地。
林霜拍了拍她的肩膀道:“王大姐公爹是个有几十年手艺的老匠人,她婆母又会了一手的好彩绘,咱们准备充分,货都是个顶个的好,不用担心。”
说着,忍不住朝正忙着给客人结款的女账房望去,这人白天在铺子里被一群小姑娘围着算账结钱,晚上又忙着给小人偶穿衣佩戴饰品,指节缠满布条还在刨榫头。
林霜望着她青灰的眼底,忽地想起那日薛鸾朋友说要定制和她一样的人偶时,自己下意识生出“江怀贞是她的”念头。此刻在人头攒动的店铺里,在对方抬眸望过来时,眼神对上的一瞬间,倒品出几分独占的甜蜜。
随着七夕节一天一天靠近,玲珑阁的生意销售数据每天都在创下新高。
而在七夕那天,更是达到了顶峰。
昇州任家最负盛名的风流贵公子任二公子,在玲珑阁花了二百两银子购置镇店之宝“情人船”,赠予书香门第崔家大小姐,情定七夕。
这一消息传出去以后,玲珑阁前面围满了成双成对的有情人。
富有才情的公子哥们携着心仪的姑娘,一前一后进店,奔着七夕礼盒而来。
时至七夕晚上酉时初,所有的情侣套装全部售罄。
连带着其他的单人小玩偶也卖了个七七八八。
林霜一直在店铺内室帮忙,源源不断地往外补货,眼看着货架空了又满,满了又空,整个人都是晕乎乎的。
感觉像是在做梦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宝贝们,我今天日六了,不过先放存稿箱了里,还没能细改[红心]
第58章 数大钱钱
七夕这一天,整个店铺就像是打仗一般,店里几个人都累趴下。
直到戌时末,街上人流散去,眼看没什么客人了,林霜便吩咐放下门板打烊。
铺面连着后边的院子,一共四个房间,林霜、江怀贞和冬至一间,剩下两间是胡桂英和三个小姑娘分着住,还有一间是作为库房。
四个店小二站了一天,早就累坏了,林霜直接在隔壁的饭店订了一桌子好菜送过来,大家伙吃好喝好,洗漱过后便休息去。
林霜的这间屋子只有一张床,冬至跟她们一起睡,同样是林霜睡中间。
小姑娘蹦了一天,洗澡的时候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是林霜把她给擦干净背回屋,放到床上十头牛都拉不醒。
林霜看得出来江怀贞也很疲惫,不是乏力的疲惫,是疲于应付太多人的那种厌倦感,于是便让她先去洗了,自己最后一个洗。
等回到屋子,女人正困顿地靠坐在床上,手里的蒲扇不知什么时候掉在地上。
听到她脚步声,勉强睁开眼睛。
林霜跨过她上了床,拿过蒲扇给她扇风,轻声道:“困了怎么不先睡。”
江怀贞闭着眼睛回道:“等你好了再睡。”
林霜心一软,轻轻摸了摸她的长发,问道:“是不是不喜欢待在府城。”
江怀贞沉默了一下,轻声回道:“想回家,想奶,想萍儿……”
这里太吵太闹了。
声音很软,还带着点委屈,和她平日坚忍的形象大相径庭。
林霜心疼坏了,柔声道:“等明天我安排好事情,咱们就回去,再忍耐一天,好吗?”
江怀贞嗯了一声,脑袋挨过来。
林霜从未见过她如此乖巧的模样,将她往自己肩膀处揽了揽,道:“乖,快睡吧。”
说着,手里的蒲扇轻摇,微风顺着扇面吹拂过来,江怀贞闭上眼睛,就这么睡去。
七夕过后,便是初八。
街上行人明显就少了许多,店铺里的人流量骤减。玲珑阁还有几个年轻姑娘在逛,其他几个专门卖磨喝乐的铺子已经没什么人光顾了。
这便是潮流品的弊端,林霜早有心理准备,因此倒也没有什么心理落差,下午让姑娘们守着铺子,她和江怀贞胡桂英三人在库房清点存货和银子。
沉甸甸几大包袱的钱,林霜心里有大概的数,但真正把这些银子摆到桌子上的时候,手还是抖的。
几人数了半刻钟,又和账本上的数据对了一下,最后的销售额是一千零八十两。
林霜把各项支出列出来。
磨喝乐人偶货款一共一百两,购买衣服料子、配饰和木盒子的原材料等成本十两。另外人工费三十两,其中一半的尾款尚未支付。
昌平县和府城两处房屋的短期租金和装修费用一共十两。
还有,让卢青帮忙疏通府城的关系花了二十两,税费这一块也是他帮忙走的,其中包括三分住税+一分市肆门摊税,一共43两银子。
人工费主要包括几名店小二的工钱支出,这个月忙起飞了,每人再加点奖金,总计也是十两以内。
整个算下来,这段时间她们这个铺子所赚的利润是850两。
按照之前约定好的,胡桂英占其中的三成,最后分了255两,剩下595的就是林霜和江怀贞的。
胡桂英看着眼前桌子上二十多个银元宝,根本坐不住,眼睛里跳跃着两团火,激动得不行。
“说好的赚快钱,我是万万没想到是这么个算快钱法,也没想到能赚这么多啊。”
她又哭又笑道:“我在衙门当捕快,一个月五百文钱,不吃不喝干个一辈子也赚不来这个钱,这下好了,三个月就都给我弄回来了,放在三个月前,我是打死也不相信啊。”
“我以为咱们就是做个十两八两的生意,你现在告诉我是一千两的生意——”
林霜笑道:“这下你可以不用骑着大黑驴追捕盗贼了。”
胡桂英一听这话瞬间坐直了身子:“说的是,那我要买一匹最好最俊的马!”
“不怕被征用?”
“怕什么,回头让老舅去衙门说一声,挂到衙门的驿马名额上,谁也不敢征用我的马。”
林霜一听,惊讶道:“居然还能这样?”
胡桂英耸耸肩:“不然你以为咱们衙门那么多小吏,家里那么多好马,是怎么藏起来的?”
林霜啧啧两声,言归正传道:“磨喝乐过了七夕就没什么噱头了,今天进店的也没几个人,不过还是能赚点小钱。”
“但不管怎么样,这次咱们也算是把玲珑阁的招牌打出去了,从品质上来说,咱们没有对手,明年说不定还能再做一年,但是在明年的七夕节之前,是没办法能有这么大的场面了。”
“所以这个铺子要不要停?毕竟咱也不能在这儿时时守着,难道要请人?”
胡桂英摇头,表示也没什么主意。
这次的生意确实是让她尝到了挣快钱挣大钱的甜头,但她知道自己是傍了林霜这条大腿,否则这个钱根本轮不到她来挣。
她当然不会真的以为自己具有天才的经商头脑,从此之后就能成为一个所向披靡的商人。
无独有偶,林霜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她的大腿是上一辈子的经验和见识,而且这次磨喝乐的成功,也有很大的幸运成分在里面。
她不知道离开了上一辈子的见识,或是遇上上一辈子没有出现的困难,她能否解决?能否会这么顺利?
而且,江怀贞不喜欢府城。
她要陪江怀贞回昌平,回白水村。
除非将来有变动。
倒是一旁的江怀贞出声道:“不如问问王大姐愿不愿接手这个摊子?她们家是烧陶瓷的,可以随时补货。虽然过了七夕磨喝乐的生意不好,但多少还是有一些,她做下来也能有些赚头。”
林霜觉得可行:“那我们明早起来去找她商量商量。”
……
隔日林霜和江怀贞到王秀秀摊子的时候,她和丈夫早就出来摆摊了。
自从上次林霜下了大单子,她丈夫就把工作辞了,两边跑着忙林霜这个单子的事,如今订单完成,趁着这几天有点生意,他也跟着出来一起摆摊。
摊面上卖着和玲珑阁里差不多一样的人偶,只是没有盒子包装,也没有小衣服和装饰,卖不上什么钱。
但比起之前的一个十文钱,也能卖出二三十文的好价钱,而且以前门可罗雀,眼下一大早就见到有几个小姑娘在挑挑选选的了。
见到她们两个来,王秀秀有些不好意思道:“之前见你们订得多,我心想着这玩意儿可能有市场,就让我公爹多做了一些拿来卖……”
林霜不是那种自己吃肉,连别人都不许喝汤的人,笑笑道:“不碍事,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若还不知道趁这个机会赚一波,那也太笨了。”
王秀秀见她没有计较,松了一口气,“这两天正忙着,怎么得空来我这儿?”
“七夕过了,人也少了许多,正好有点事想找你说。”
“啥事?你说,我能办到的,保准给你办好了。”
林霜先后在她们家订了一百多两银子的货,除去赶货要请的人工和一些材料成本,一家子能挣个二三十两。
这几年来,她们家一年收入就没超过十两银子,如今三个月入账三十两,能让她们家各方面都好起来。她对林霜,充满感激。
林霜便把铺子的事情和她说了一遍:“咱们一个地方出来的货,玲珑阁卖多少价位相信你也知道,比你这儿要多上好几倍。我家祖婆年纪大,身边离不了人,我们不能长期待在府城,想着明年七夕还能赚一笔,就没舍得把铺子给停了。正好你也是做这一行,不如便由你去管那个铺子,进货也方便。”
王秀秀闻言,和丈夫对视了一眼,明显有些意动。
人靠衣装马靠鞍,她们一天光是听摊前来的客人提起玲珑阁就不下十几次,说它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高大上,单卖出一个普通礼盒就够她们一家子几个月的嚼用了。
“那妹妹想要怎么合作?”王秀秀问。
林霜等着摊子前边没人了道:“我也不想挣啥钱,只是村子里有几户人家靠着给店里的小人偶做衣裳配饰挣点手工费过活,我想保下她们这一份活儿。所以想着,店里销售减去从你家进货的成本,还有衣饰的钱和房租,要是请人就再减去工钱,剩下的咱们五五分。”
单是店里进货就是一个大项,王秀秀根本就不需要考虑。
玲珑阁所有装修都是现成的,名头都打出去了,一过去就能挣钱。
而且听林霜刚刚说的,要保下村民的工作,便足以看得出来她宅心仁厚,和她合作,定不会吃亏。
对方刚刚根本就没有提到转让费,明显就是让他们夫妻二人白占这个便宜。
王秀秀的丈夫自然也是想到了方方面面,胳膊轻轻顶了顶妻子,冲她点头。
王秀秀道:“这……玲珑阁是你们打出来的牌子,倒是让我给拿下了,那多不好意思。”
林霜道:“开店容易守店难,眼下过了七夕,后边客人流量可没那么多,大家赚的也就是个辛苦钱,相互帮助各取所需,没有什么不好意思。”
如此便是谈妥。
第59章 回白水村
将玲珑阁的事情交接给王秀秀之后,林霜和江怀贞又再宿了一宿,隔日一大早才带着冬至赶回了白水村。
这次出门一共五天,才刚进门,就被江老太好一顿唠叨。
直到林霜将一袋沉甸甸的银子放在桌子上,江老太那滔滔不绝的一张嘴才歇了声,不满道:“这是从哪里装了一袋石头回来?也不怕磕坏了桌面。”
林霜微微一笑,利落地解开束绳。
一小堆金灿灿、银灿灿的红白之物瞬间映入眼帘。
老太太的手都颤抖起来,语无伦次地说道:“我的个老天,怎么这么多银子,这得多少钱啊?”
等一旁的江怀贞说出数目,她两眼一翻,身子往后一仰,就这么晕过去。
江怀贞赶忙将她扶住,按住她的人中揉了揉。
萍儿端来一碗水,喂了下去,老太太这才缓过气来。
等再转头看桌子时,金子银子已经不见了。急忙问道:“钱呢?白花花金灿灿的钱呢?”
林霜道:“怀贞收起来了,怕你看了顶不住。”
“快快快,快拿出来,我挺得住。”她急切地说道。
江怀贞这才又去了隔壁,把装着金银财宝的包袱拿过来。
老太太迫不及待地解开结子,摸着里面的硬邦邦的钱财,两眼放光,爱不释手。
林霜道:“先前让乡亲们帮忙做衣饰和礼品盒子,还有一半的工钱还没付,明早去村正那儿把这笔钱给结了,大伙儿也安心。”
“剩下的怎么花?”老太太看着她,两只浑浊的眼珠子冒着光。
“奶那么喜欢金子,那二十两金便让你拿了,剩下的放我和怀贞这边,方便其他支出。”
老太太一听金子放她这儿,觉得可太行了,赶忙道:“好好好,我帮你们拿着。”
说完似乎觉得自己太过分,干笑道:“金子我就拿一半好了,万一你们以后做生意还用到钱,不好从我这拿。”
她都快七十了,还有几年的活头,还不是帮她们攒着,难道还能带着这些金子入土不成?
说完理直气壮地将那剩下的一半拢到自己身前。
林霜挑了挑眉,随她安排。这次生意一下子挣了这么多钱,她对钱已经不太执着了。
另外拿了一串铜板递给萍儿道:“萍儿,咱家有钱的事可不能往外头说,不然要招贼知道不。”
萍儿没想到自己也有钱。
她知道有了这个就可以上街买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好不激动,连连点着小脑袋。
“你这一串铜板也得藏好,别拿出去让人看见了,若叫人瞧见——”林霜故意压低嗓子,“当心夜里有贼翻进来摸到你床头。”
萍儿吓了一跳,赶忙将那一串钱给塞进裤兜里。
可惜兜太小,根本装不进去。
江老太心里高兴,冲着她道:“奶回头给你缝个钱袋子,你这一吊钱就放钱袋子里。”
“奶最疼我啦!”萍儿乖巧蹭到老太太的肘弯,“等我进城了买好吃的孝敬奶。”
比起冷酷的江怀贞,萍儿嘴巴明显甜了许多。经过这几天的单独相处,她已经摸索出一套和老太太的相处方式。
有时候也被骂,但看到江怀贞和林霜也免不了,她心里就平衡了。
江老太眼尾皱纹瞬间堆了起来,“算你个小猢狲有孝心。”
她余光瞥向一旁坐得笔直的某人,又拔高嗓门补了句:“比那些锯嘴葫芦强上百倍!”
江怀贞置若罔闻。
倒是林霜笑道:“没有这锯嘴的葫芦,咱家也赚不到这么些钱。”
和江老太交完底后,她拎着剩下的银子回了东屋,冲着江怀贞道:“银子放哪你知道,想买什么就自己拿。”
江怀贞摇头:“我没有什么想买的。”
她的衣服鞋子都是林霜给她置办,要么在外头买成衣,要么买了布料回来自己裁。她不爱饰品,吃的也轮不到她来操心,落下来,还真没有要花钱的地方。
“那你看什么时候去衙门,去把那差事给辞了。”
江怀贞听到她这么个交代,目光游移了一下,嗯了一声应下来。
林霜扒拉着银子,另外拿了二十两递给她:“这段时间多亏青叔帮我们跑上跑下疏通关系,府城那些人才没来找咱们麻烦,你去衙门的时候顺道给他捎去。”
“还有薛鸾和她的小姐妹,这次咱们的生意能做得热热闹闹,这几个小姑娘功不可没,回头进城挑几样东西送过去。”
……
昨日回来路过村正家,林霜便和村正说了今早要结工钱的事,严婶婆积极得很,晚上就一家家地通知到位。
等她们到的时候,先前帮忙做衣裳配饰的十几个绣娘和木工也都已经到齐。
冬至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一边,神气极了。
她这次可是跟着怀贞姐姐去了府城帮忙卖货呢,霜姐姐还给了她五百文的工钱,回来的时候家里一听说,眼睛都直了。
萍儿跟着林霜她们一起来,才一冒头,就有人笑道:“我说是谁呢,竟是一颗长了毛的小卤蛋。”
“萍儿跟了小江她们才几个月,脸都圆起来了。”
“以前那小脸儿就没着肉,瘦得跟皮包骨似的。”
“要不说霜丫头是福星呢,跟她住一起,就没有不好的,前几天我见了江婆,好像也长胖了。”
萍儿见众人议论自己,害羞地缩到林霜身后。
林霜笑了笑,摸了摸她的脑袋道:“去跟大花小花一起玩。”
张麦娘也刚来,两个小女儿跟着,正从门外伸出头来,冲着萍儿招手。
萍儿见到小伙伴来了,赶忙跑了出去。
村正笑道:“来来来,怀贞和霜丫头坐这儿来。”
林霜拿着账本,提着钱袋子,坐到八仙桌子的一边,笑道:“原本刚做完衣饰的时候就该给大伙儿发工钱了,只是那主顾的钱都拿去进货,补不上来,我和怀贞也没钱,补不上这个窟窿,就拖到这个时候,还望大家多多担待。”
“也没几天,不碍事。”有人忙道。
“是啊,再急也急不来这几天。”
林霜借接口道:“也就仗着嫂子们好说话,我们才敢厚脸皮拖着。好在那主顾的货卖得好,现在工钱都拿到手了,咱们对一下数目便发下去。”
从四月份开始到现在,中间隔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卖了几千个磨喝乐,客人买的时候,为了给人偶换装,少不了要多买两三套配饰,因此统共销售了接近四千套的衣饰。
一开始人手不够,后面人手又增加了五个,一人一天一套是少不了,手脚利索的还做了两三套。
林霜和村正对着数,一个个把钱发下去。
严婶婆看着两个儿媳妇,一人拿了二两银,眼底是遮不住的喜意。
而其中最多的,是张麦娘的弟媳秀枝,这几个月她们家地里的活儿都是巧儿爹操持,她不用下地,一个人就做了接近两百套小衣裳,直接拿了四两银子。
其他人看了眼睛都热了。
但这活儿是凭着本事干,羡慕不来。
张麦娘家里没有其他劳动力,白天还得下地,天不亮就起床,每天能有半天时间做活。菜头包揽了家里所有的家务,带着两个妹妹去山上挖果核和漂亮的石头做串子。
母子齐心,也赚了三两。
拿过银子的时候,她整个人不停地颤抖,终究没有忍住,手里紧紧抓着那几串钱,蹲在地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几年来,男人死了以后,她当爹又当娘把几个孩子拉扯大,一天到晚在地里刨食,一刻都不敢停。可怎么做地里的产量也就那么些,做的绣活卖不出去,省吃俭用也不见钱,生病舍不得去看病……
她何时见过摸过这么多钱。
村里人大多都不易,见她这样,也忍不住转身抹眼泪。
江怀贞见状,眼底微红,低下头去。
她也曾经这样孤立无援过。
林霜最能理解她的心情,摸到袖子底下拉住她的手。
她们现在是有钱,但帮人不能明目张胆地帮。斗米恩升米仇,这样的事情屡见不鲜,因此就连磨喝乐的生意,从始至终她就没有承认是自家的生意,以免遭来犯红眼病的人。
像张麦娘这样的,若是有困难,只要开口,便没有不帮,可偏偏母子几人却从来没开过口。
秀芝将张麦娘好一顿安抚,其他人也纷纷出声安慰。
村正长长叹了一口气,冲着江怀贞道:“怀贞啊,你现在是个有本事的,往后要是还有这等好事,村里边乡里乡亲的,能拉一把就拉一把吧。”
江怀贞眉眼低垂,她能有什么本事,买下林霜,也是用林霜自己的钱,救下萍儿,花的也是林霜挣来的钱,还有这次磨喝乐,也是林霜的主意。
就连她自己,从穷困潦倒之中摆脱出来,也全靠林霜。若没这位主心骨,自己怕还在城里继续给人浆洗衣裳。
而此时这个人,正含笑地看着自己。
她微微清了一下嗓子道:“好。”
村正得了她的回应,笑眯眯道:“有了你这话,大家伙儿也就放心了。”
等发完钱,村民陆续散去。村正让江怀贞和林霜留下来吃午饭,江怀贞摇头道:“我们待会儿还进一趟城里,就不吃了。”
村正听说她们要进城办事,便不再留人。
江怀贞今天要去衙门辞工,把萍儿带回家之后,便和林霜驾着马车出发。
惊雷如今蹄子已经长得完好,经过半年时间的喂养,膘也长起来了,即便瞎了一只眼睛,也丝毫不影响它威武的气势。
撒开着蹄子跑在路上,即便是独一辆马车,似乎也要跑出千军万马之势来,原本走路只要半个时辰的路程,一刻钟就跑到了城门口。
进城之后,便直奔衙门。
林霜不便进去,便在外头等着。
江怀贞今日一身女装,入了衙门之后,瞬间就迎来同僚惊艳的目光。
等认出来是他们刑房的刽子手,嘴巴张大得能吞下两个鸡蛋。
也有人早知她的身份,但见她此时来衙门,忍不住问道:“小江,最近也没行刑的任务,你怎么来了?”
江怀贞回道:“来有点事找主事。”
先去找了卢青。
卢青正好就在刑房,见她来了,也诧异问道:“咋来了?”
江怀贞见边上没人,便把林霜嘱咐她拿的那二十两银子递给他道:“磨喝乐的事情告一段落,青叔帮忙跑上跑下辛苦了。”
卢青忙推道:“又不是什么大事,回头你们请我吃顿饭就行,这些就不用了。”
江怀贞最不爱推推搡搡,将银子往他手上一塞后退两步道:“林霜给拿的银子,我没打算再拿回去,叔不拿我就放刑房里,待会儿给人拿走了,我便不管。”
卢青是见识了她这脾性,无奈得很,只得收了起来。
“你就专门为了这事来?”
江怀贞摇头:“我要请辞,奶一天到晚念叨着。”
府城的玲珑阁赚钱,卢青就已经想到会有今天这个事,他转头往隔壁的厢房看了一眼,轻声道:“去年你活儿干得好,这会儿去说,他定是不太高兴,可不高兴也无法,你要走了他们总拦不住。不过依我看,要是近期找不到人,他们不会轻易放你走。”
江怀贞嗯了一声:“就算拖着,我也得先把请辞的意愿提出来,方便他们提早准备请人。”
“行,你去吧,回头我帮你盯着这事。”
“谢谢青叔。”
江怀贞说完,便转身去了隔壁厢房。
不出卢青所料,那刑房主事先是对江怀贞的女子身份惊讶了一番,当听说她要请辞,随即就有点不太高兴。
“你急用钱的时候,隐瞒了女子身份,让卢捕头来帮忙说情,我把你给报了上去,帮你拿下这份活。现在你日子好起来了,想拍拍屁股就走人,那不成。”
江怀贞道:“并没有任何条文规定女子之身不能从事刽子手一职,我只是为了行走方便才没有解释。当然,我理解衙门一时半会儿招不到新人,这段时间我会继续待命,要是有任务,也会按时执行。”
刘主事听她如此说,语气才松了下来:“行吧,我得先跟户房那边说一声,让他们把招人公告贴出去。”
江怀贞这才告辞。
刘主事转头就去找卢青,半是哀怨半是责备道:“你怎么给我找了这么一尊佛,还瞒着我她是个女人的事?等会儿去吏房那边,少不了要被张主事给唠叨一嘴。”
卢青赔笑道:“我当初就是看她是个好料子,正好你手头又找不到人才给你推荐的嘛,知道你去户房那边肯定要受气,正好我小舅子前几日刚从祁门回来,弄了点茶叶,回头我给你带点儿来润润喉消消气。”
刘主事闻言,又变得眉开眼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看你,又跟我客气,我倒不是抱怨小江,就是因为她做得太好了,才舍不得她走。吏房那边就是那副德行,咱也不是一天两天才知道。”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眼下都快八月份,马上就要入秋,刑部的批文很快就下来,她这个时候不一定能走得了,至少得把今年的这几个犯人给解决了。”
卢青刚刚已经和江怀贞通过气,忙点头道:“这个我晓得,实在找不到人,她也得先把今年的活给干完了再走。”
江怀贞从刑房出来后,径直往衙门外边走去。
不料却迎面撞上一个身穿浅蓝色吏袍的小吏,作为男人主导的领域,衙门里向来少有女子行走,那人愣了一下,朝她脸上看去,很快便把人认出来。
脸上挤出一抹嘲讽:“没想到昌平县堂堂刽子手,居然是个女的。”
江怀贞也认出了来人,这人正是户房当初贪墨了自己一两银子的小吏。她垂下眼眸,并未应声,目不斜视地朝大门外走去。
那小吏被她忽视,十分不悦,朝地上呸了一口,才转身朝户房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在努力地切往另外一条线了。
第60章 单独一屋
三月份种下去的稻子,到了七月底的时候,已经黄澄澄一片。
自从磨喝乐的那一拨生意过去之后,林霜便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忙碌,每天带着萍儿在自家田地里赶鸟。
江怀贞也跟着闲了下来,在家里鼓捣着要往东边再修一间屋子,说等将来萍儿大了,也能有自己的房间。
林霜意思是反正不缺钱,要不就请人。
但是她不愿。
说自己闲着也是闲着,屋子又不着急着住,什么时候建好无所谓。
林霜便由她去了。
自从和张麦娘家熟了以后,菜头有时候会带大花小花过来,小姑娘们经常凑在一起玩耍,在田埂上追逐打闹,好不欢乐。
太阳很毒,才几天下来,几个孩子被晒得黑漆漆,笑起来,只有眼白和牙齿是白的。
而此时的江怀贞在屋檐下锯着木头,大汗淋漓。
林霜坐在一旁的藤椅上,惬意地摇着扇子。
见她旁边的碗里空了,便起身去灶间提了一壶罗汉果泡的茶水,倒满一碗,递给她。
江怀贞放下锯子,端过碗仰着头一饮而尽。
“好热。”她嘴里咕哝着,拾起旁边凳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
林霜目光随着毛巾,扫过她细长的脖颈,还有靠近颈侧那一颗若隐若现的黑痣,几滴汗水顺着脖颈朝衣服里的深沟处滚去,只剩下一行湿漉漉的痕迹。
喉咙不禁微微动了动。
好半天才克制着将目光移向外头那一片金黄的稻子。
应该是年纪大了,那方面的心思越来越重。
江怀贞已经十八了,而自己比她多活了十一年,躯壳里的那个灵魂,如今已经快三十岁。
这个年纪,有各种奇奇怪怪的念头和需求,应该很正常吧。
“入秋了,秋老虎比夏日更燥热,晚上让萍儿和奶睡吧。”
正在擦汗的江怀贞听到她这话,手顿了一下,随即回道:“好,等她回来了你跟她说。奶房间一张炕一张床,她要是不愿和奶睡,自己睡也成,家里不缺席子……你要是觉得热,要不我再给你弄一张床?”
林霜盯着她,恼着她的不解风情,回道:“我没见过年轻的夫妻要分床睡的。”
江怀贞闻言,愣在原地。
林霜轻哼了一声,没再搭理她,转身又去了厨房,打算煮点绿豆汤去去暑气。
屋里,江老太絮絮叨叨:“这老天好热,热过头会不会要下雨?稻子眼看就要收割了,万一下雨,泡在水里那可就糟了。”
一句无心的唠叨,听在林霜的耳里,却如惊雷一般炸开。
她突然想起上一世在到秦家的第二年,整个翎州发了大水,沿着濪河的几个县全被淹了,单是昌平县就死了一百多个人。
有些人是被水淹死的,有些人因为后来官府放弃抢救,被困在树上活活饿死,还有一部分是洪水过后,染病而死。
更是有近千户人家,因为这场暴雨和洪涝灾害,田地里的粮食颗粒无收,不得不鬻儿卖女……
算起来,灾祸就发生在几天之后了。
惊出一身冷汗的林霜并没有马上声张,只是静坐了一会儿,冲着江怀贞道:“我想吃绿豆沙,家里没糖了,我去村口看看,要是有货郎路过买点回来。”
江怀贞还被她刚刚那一句话给炸得没有回过神来,这会儿见她开口,好半天听清她说的话,看着外边的日头道:“这么热的天,要不明天再吃,我明天一大早进城去买些家用,顺便买糖回来。”
林霜摇头:“不成,这会儿就想吃。”
江怀贞无奈:“我去吧,你在家歇着。”
“你去跟我去有什么不同?”林霜没好气瞪了她一眼,转身就去马棚牵马。
骑着惊雷,很快便出了村子,在大路边上晃荡了一会儿,见人就说遇到一个道人,那道人会卜卦,说要下雨发大水的事。
一百多条人命,林霜没有办法置之不理。
她也不可能就这么跑去找官府说这个事情,官府也不会信她。因为上一世死的灾民里边,有一部分人就是因为官府不作为丢了性命。
她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尽可能的提醒大家做好防备。
就这么走了一个多时辰,遇到了一个路过的货郎,顺手买了糖,这才牵着马往回走。
磨喝乐衣饰的事,让村里人对她和江怀贞印象有了很大的改观,见她路过,都纷纷跟她打招呼。
她却一副着急的模样道:“三婶,刚刚出去大路边上,碰到一个云游的道人,说这几天要下大雨,还会遇上百年不遇的大洪水,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家里稻子都熟了,要是能收便趁早收了吧。”
杨三婶一听,惊道:“当真?我家七亩地,要是下大雨那可就完了,我得跟我们当家的说一说。”
说着快步往屋里跑。
林霜一路走来,便跟七八户人家说了要下雨的事,没过一会儿,整个白水村的人都知道要下大雨发洪水的事了。
有人信以为真,拿着镰刀急吼吼就下地。
当然也有人不信,想着让稻子在田里多长几天。
林霜回到家的时候,将同样的说辞也跟江怀贞说了一遍。
江怀贞明显就是一愣,忙问道:“怎么这么着急?稻子才刚变黄,要是能再留地里几天,等过八月再收割最好。”
“再留几天,怕是连稻穗都要烂在田里了!”
“万一那道人说不准呢。”
林霜道:“我觉得他说得准,你有没有觉得今年这天气,跟十年前那场大水前兆一模一样。”
她不能透露前世的消息,又胡乱扯了个理由。
江怀贞闻言眉头蹙了起来,十年前她才多大,哪里记得是什么天气。
可林霜的决定,就没出过差错。
她一咬牙:“那行,明天就收稻子,我去把镰刀给磨了。”
江老太也听到了她们的动静,她有些犹豫道:“我刚刚也就说说,没听说要下雨啊……”
可两个孩子已经下决定了,她哪里拦得住。
江怀贞问:“要和乡亲们说吗?我担心到时候大家跟着咱们一起提前抢收了,万一不下雨,少不了要怨咱们一番。”
“村里人都知道了,”林霜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我传出去的……”
江怀贞细思了一下,并未责怪她,安慰道:“说了就说了,信的话自然会信,不信的话押着他们的头去割稻子他们也未必愿意。”
林霜对她的态度还是相对满意:“别人要不是不信咱没办法,但几家走得近的还是得提点一下。晚点等菜头来接大小花,得和他说一声,让她们家收了,麦嫂家收了,秀枝嫂子肯定也动起来。”
江怀贞觉得有道理。
林霜把这个天大的消息给散播出去,心里稍微松了一些,转身去煮了绿豆沙,撒了点糖,把锅子泡到水里放凉后,把孩子叫回来喝糖水。
几个孩子都玩疯了,回来全身都是汗。
江老太骂骂咧咧的,拿着毛巾给她们擦汗。
萍儿已经就习惯了她的刀子嘴豆腐心,笑嘻嘻地在她怀里钻来钻去。大花和小花就乖了许多,乖乖地站在那里让林霜给她们擦汗。
等擦好了,才蹦蹦跳跳地去喝糖水。
菜头来的时候,看到两个妹妹又在江家吃东西,不好意思进门,站在门外喊着她们回家。
林霜起身走到门口道:“进来一起吃,我煮了很多。”
菜头摇头,又跑远了,死活不进门。
林霜拿他没办法,只得道:“你回去跟你娘说,这几天要下雨了,让她明日就收稻子,你们家四亩地,再不收万一下起雨来泡在水里,得饿着肚子等到明年。”
菜头一听,知道这事非同小可,忙回道:“我回去就和娘说。”
说着,仍是没进门,去牛棚里看惊雷,直到两个妹妹吃完了叫他,他才跑过来,和林霜她们道别过后,牵着两人往村尾走去。
江老太看着三人的背影,感慨道:“麦娘这几个孩子真懂事,等他们长大了就该她享福了。”
萍儿道:“奶,等我长大了,我也能让你享福。”
江老太嘴巴翘起来,却没给她面子:“我还用等你,我现在就已经在享福了。”
说完叹了一口气:“你们两个啊,年纪也到了,当真不想嫁出去,回头我让二巧帮看看,要是有合适的,找个人入赘算了。”
江怀贞听到这话,不动声色地瞥了身旁人一眼。
林霜没吱声。
她只得慢吞吞开口:“我不要。”
“你不要什么?”江老太瞪她。
“不要嫁人,也不要招婿。”
“你——当尼姑有什么好?孤家寡人,连个做女人的滋味都不知道。”
江怀贞听到这话,似乎意识到老太太说的什么,耳朵腾地一下子红了起来。
林霜唇角勾了勾。
萍儿眨巴着一双天真的大眼睛问道:“奶,做女人的滋味是什么?”
江老太扬起手,“小孩子家家问这些做什么?去去去。”
萍儿冲着她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了。
林霜站起身,冲着她道:“萍儿,晚上你睡奶这屋,去把你的小枕头给搬过来。”
“为什么呀?”萍儿有些不愿意,她喜欢和香喷喷的霜姑姑和大姐睡。
不过之前她们不在家的时候,她也跟老太太睡几个晚上。
可她还是喜欢和霜姑姑睡。
林霜道:“三个人睡太挤了,又热,我睡中间每天晚上都得憋出一身汗。”
萍儿嘟着嘴,哦了一声,妥协了。
……
晚上,萍儿去和老太太一屋。
原本三个人的床,突然少了一个人,两个大人似乎还有些不习惯,躺在床上,都没吭声。
林霜手里拿着蒲扇,给两人轻轻扇着。
就在她以为江怀贞已经睡着的时候,对方突然开口道:“明早我起早一些,去一下桂英家里,让她们家也赶紧把稻子收了。你多睡会儿,等我回来再一起下地,我们家才两亩水稻,两天不到就能割完。”
旱地也种了一些,不过那些也就一亩多的粮食,还没成熟,现在收也不合适。
“那你让她们务必要在这几天把粮食收了,她们家靠近江边,那条江连着濪河,说不定会发大水,让她们多注意,到时候水位要是上涨了,就得提前撤走。”林霜道。
“对了,最好还得提前备一些防疫的药材。”
江怀贞心里疑惑她对这件事的笃信,但最终还是没问出口。
她眼睛微微闭着,脑子里想着老太太白天唠叨的事情。
夜风卷着皂角和女子的体香,从旁边那人微敞的衣领里漫出来。
“我来扇会儿。”她突然睁开眼睛,伸手接过林霜手里的蒲扇。
竹榻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林霜跟着贴过来。
江怀贞能感觉到对方滚烫的额头抵着自己肩窝,呼吸间带清凉的气息。
她没有躲开,任由她紧紧挨着,右手继续扇着扇子。
“江怀贞……”
江怀贞轻轻嗯了一声。
“你知不知道奶说的,当女人的滋味是什么?”
江怀贞原本摇着扇子的手臂慢慢停了下来,不过很快,又恢复了方才的速度。
“不知道……不早了,睡吧。”
“可我后背痒……”
林霜说着,转过身,背对着她。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帮她挠痒,江怀贞问道:“哪儿痒?”
“上次那个地方。”
江怀贞放下扇子,将她衣服拉起来伸手进去,往蝴蝶骨上边一些的位置,“这儿吗?”
“嗯……用点儿力……”
江怀贞挠了一会儿,林霜又指挥道:“再往下一点……边上一点……”
江怀贞手顿住了。
因为那儿再往前边一点,微微有些弹软……
“……你干嘛停下来了?”
林霜声音有些不满。
江怀贞迟疑着,伸手又往前一些,却不知碰到了林霜哪块痒痒肉,身前的女人这下是真的有些发痒,转身向后。
这么一转身,却让自己那一弧软瓜就这么软软地撞进了江怀贞的手里。
江怀贞猝不及防地,掌心猝然盈满绵软。
等意识到什么的时候赶忙收回手。
林霜此时早已双耳赤红,心里怦怦乱跳。
她是存心想勾引江怀贞没错,可真的被对方碰到了,原本心里存的那点心思一下子乱起来,脑子里一团浆糊,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
此时她的身后,江怀贞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手掌,指缝间还缠着林霜散落的发丝。
她猛地拿起旁边的蒲扇,快速摇了两下。
“对不起……不小心冒犯到你了。”
林霜巴不得她能冒犯自己,可这话怎好说出口,内心里快三十岁的女人,对上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脸皮却还是薄得很。
脸皮薄,是因为她不确定江怀贞会不会喜欢女子,会不会被她勾引。
从平日两人相处来看,对方似乎并不反感自己的亲近。户籍一事,就是个例子。
她还不止一次说明不会嫁人也不招婿,那自己为何不能坐实了她妻子的名分?
但林霜又不能完全确定……
黑暗中,她紧咬着唇,语气却装作若无其事:“我要睡了。”
“睡吧。”江怀贞继续摇着蒲扇,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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