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购买年货
转眼就是腊月二十四,林霜和江怀贞商量着明日去买年货,问老太太去不去?
江老太上次把脉的时候去过了,没了执念,又怕自己去了拖累两人不得好好逛街,于是道:“外边天寒地冻的,我就不去受这个冷,家里还缺什么你们买回来就成。”
见她确实不想去,两人只好作罢,早饭没吃便出门去了。
今天天气越发地冷,下了点零星的雪。路上行人行色匆匆,似乎没见几个,可等进了城,才发现街道上到处都是人,摊位摆得到处都是。
两人每人背着一个大背篓,在人群里穿梭。
这几日人多得不行,要是她们的饼子还在这儿摆摊,怕是要卖爆了,林霜又忍不住感慨一遍。但生怕江怀贞自责,倒没把话说出来,专心看着摊上的各种年货。
上次来已经买了布匹,这次主要是买些过年吃的。
米面粮食少不了,各种豆子买一些,回去煮粥炖肉都能用得上。
家里祖孙两人喜欢面食,不过先前还剩了二三十斤面在家里,这次便不需要再买了。
林霜还想过年了煮点元宵尝尝,但家里没有石磨,便买了三斤多的糯米粉。
“你吃过元宵吗?”她问道。
江怀贞回道:“小时候吃过几次。”
“有馅儿吗?”
江怀贞摇了摇头:“糯米团子加糖水就已经很好吃了,倒不知道里边还能有馅儿的。”
林霜笑道:“今年过年就让你尝尝花生芝麻馅儿的元宵,保准你能念念不忘。”
说着,又在粮铺买了几两花生芝麻碎做馅儿,最后才去看糖。
要换作之前,这种店铺她们是进都不敢进,如今手头宽裕了,底气也足了,什么店都敢进去遛一圈。
饴糖在尹州一带比较常见,便宜一些,石蜜是早期从西域传入的甘蔗粗糖,只有富贵人家才能吃得上,不过近些年随着南方各地种植甘蔗越来越多,虽然价格还没能打下来,但一些普通人家也能吃得上。
林霜要了半斤饴糖和二两的石蜜,又另外让老板各秤了半斤蜜饯和瓜子回去当零嘴,那老板见她们要得多,笑得合不拢嘴,临走时候又给她们塞了两粒乳糖道:“这种是加了牛乳和香料,只有达官贵人家才能买得起,我也没敢进多少货,免得卖不出去了坏了。”
林霜笑着谢过,拉着江怀贞出了门,转头去肉摊子。
米面粮食买了,零嘴也买了,肉也少不了。
老太太上次来吃了一次羊肉面之后,回去林霜又做了一顿干锅,自那以后她就对羊肉念念不忘。既然过年,自然要买能讨她老人家欢心的食物,于是第一摊就去了羊肉摊,买了三斤羊骨,两斤带皮羊肉。
羊肉本来就比猪肉要贵,眼下要过年了,各种物价也跟着上涨,林霜付钱的时候那叫一个肉疼。
还想买点牛肉,可惜周边的肉铺就没一家卖牛肉的,她不禁有些失望。
江怀贞问道:“有羊肉了,怎的还要买牛肉?”
林霜瞥了她一眼:“你忘了当日在薛大夫家搭炕的时候我说的什么。”
那时候她见江怀贞吃得欢,和她说以后手头宽裕了也给她炒牛肉吃。
江怀贞这才记起这事来。
与自己相关的小事被人记在心上,这种感觉对她来说十分少有,神情也因此微微怔了怔,最后抿了抿唇道:“等以后有的卖再说吧。”
也只能这样了,林霜看着各家肉铺摊位前还挂着一串又一串的腊肉,提议道:“要不我们买半扇猪肉回去熏吧,能留好久,往后什么时候想吃肉也不用往外头跑。”
江家养猪就没养成过,家里根本没有机会熏过腊肉,也就小的时候有次江贵不知从哪里提了一斤腊肉回来,那晚上老太太放着米饭上蒸了,吃得祖孙三人满嘴流油意犹未尽。
江怀贞至今都对那个味道还念念不忘。
这会儿听到林霜这么说,也有些意动。
“两个背篓都满了,要不明日再来买?”
林霜道:“不用,回去路过张屠户家跟他订半扇,让他明日给咱们送到家里就成。”
张屠户是隔壁村子的人,在城里有固定的摊位,他还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女儿和妻子守城里的摊位,他则带着儿子走街串巷,把肉挑到各个村子里卖。
她们能要上半扇猪肉,张屠户肯定会送货上门。
江怀贞闻言,眉眼跟着舒展开来:“那最好不过了。”
“要是熏腊肉,咱们还得多买些粗盐,腌腊肉少不了要多放盐巴。”林霜道。
于是两人转身又去了杂货店,买了几斤粗盐。
谁知刚刚从杂货铺出来,就迎面撞上一个身量差不多的年轻姑娘,那人笑吟吟道:“你们也是今天来买年货?”
来人正是胡桂英。
“你今天不用上值吗?”江怀贞问。
“今天都腊月二十四了,还有几天就过年,还上什么值?有人值守,有事再过去。”胡桂英看着她们俩身后的背篓道,“买了不少东西呢,你奶没一起来吗?”
江怀贞摇头:“太冷了,她不爱出来,你一个人吗?”
“没,和我娘和舅娘,还有两个兔崽子。”
胡桂英上边还有两个哥哥,她说的舅娘正是卢青的妻子王芝妹,两家人带着孩子一起出来买年货了。
正说着,她母亲卢二巧和舅妈王芝妹也挤过来。王芝妹见到江怀贞,惊讶道:“这是贞丫头吗?都长这么高了,几年前见你,还是跟小豆芽菜似的,这会儿都这么大了。”
王芝妹是卢青的妻子,当年家里着火,她又正逢刚生第二个孩子,大孩子被火烧伤,眼看就要活不下去,丈夫四处求人借钱,却处处碰壁,最后还是江贵给他拿了三两银子。
自那以后,王芝妹就一直记着江贵,后来还特地上门去谢过,也因此认识了江怀贞。
只是两家离得远,江怀贞又是个疏离的人,自江贵死后,就没再与他们往来。去年江怀贞实在走投无路,才找了卢青借钱,不过没去过卢家,两人也没碰过面。
没想到今日在这儿遇上了。
女大十七八变的江怀贞,出落得亭亭玉立,着实让她眼前一亮。
江怀贞见到她,也觉得亲切,叫了一声“芝婶儿,巧婶儿”。
王芝妹笑道:“你奶好些了吗?”
前头江怀贞去衙门找丈夫借钱,丈夫回来后和她说了,她才知道老太太生病的事,家里还有二两银,夫妻两人觉得不顶用,又找人借了一两,凑了三两拿去给江怀贞。
只是这背后的事江怀贞并不知情。
但卢青雪中送炭的恩情,她还是记在心头了。
“已经好些了,现在能下床走路,在家也能煮饭,就是今天太冷了,她不愿出门,不然婶儿就能看到她了。”
“好好好,”王芝妹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就好,你也不用那么辛苦了。”
江怀贞才把林霜介绍给两人。
胡桂英母亲卢二巧道:“前些日子你们在集市摆摊卖饼子的我们都知道了,天杀那几个泼妇,硬是要去搅局,把好端端一门生意给搅黄了。早知道会发生那样的事,我和芝妹就过来给你们撑腰,也不该让那几个臭婆娘得逞。”
她性子泼辣,又是心直口快,心里最是藏不住话。
林霜笑道:“这些人也就只能拿怀贞的身份说事,不过就算不是她们,日后其他商贩见我们挣钱了,也免不了眼红,生出事端来。我们在官道上摆就清静多了,也不用提心吊胆地怕哪天什么人来搅局。”
“话是这么说,那马氏姐妹心眼也忒坏了,改日让我碰上她们,非得撕了她们的嘴不可。”卢二巧仍忿忿不平。
“可惜了那饼子,要是这种天在集市卖,那不得爆了。”
众人惋惜不已。
江怀贞难得与这么多人在一起,又看着王芝妹身后几个小不点,道:“婶儿,准备到晌午了,一起去吃碗面吧。”
王芝妹赶忙摆手:“不了不了,都在家吃饱了才来。”
上集市赶集,要不是家里穷,谁会在家里吃饱了才来。
林霜看着这几个一听吃面就两眼放光的孩子,笑笑道:“在家吃得再饱,赶半天的路,也得饿瘪了,是不是呀。”
两个孩子一听,害羞地缩到王芝妹身后。
胡桂英看着两个表弟表妹那馋样,尴尬道:“怀贞,霜姐姐,那什么,你们忙活着去吧,我带她们再逛逛。”
一碗面,就算是素面也得五六文,来一趟只吃素面也不像话,她们一行五个人,少少也要五六十文钱,那可是一笔大支出。
她在衙门当差一个月也才几百文钱,要吃上这么一顿,肉疼得很。
还是赶紧逛完了回家喝粥去。
江怀贞却没应她,而是看着林霜道:“我先去面馆点面,你带她们慢慢跟上。”
林霜点头,感觉到一种在外人面前两人之间的亲昵感。
王芝妹赶忙叫道:“哎你这孩子,说了不吃了,还点什么面嘛,一碗面十几文钱,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你还得给你奶看病——”
没等她说完,江怀贞那高挑的身影已经走远。
她无奈地跺了一下脚。
林霜笑道:“走吧,虽然官道上人少,可好歹也能挣一些,吃碗面,倒不算什么负担。”
几人迟疑了一下,才相互拉扯着,跟着林霜往面馆走去。
倒是胡桂英不好意思,找个借口道:“霜姐姐,衙门有点事,我先回衙门一趟,回头我再来找我娘她们。”
林霜一把拉住她的袖子道:“再有事也得吃完面再走,怀贞都去点单了,能少你那一份?你不去,你那一份可就白白浪费在那儿了。”
胡桂英双耳通红道:“那你们分着吃……”
“不分,走吧。”
王芝妹见状,只得道:“走吧三娘,既然怀贞存了心要请咱们吃面,咱们便占她一顿便宜,改天再请回来就是了。”
胡桂英无法,只得跟着众人一起往面馆去。
江怀贞一共点了七碗羊肉面,每份各加一份羊红,又给几个大人加了羊杂,每碗面都是满满当当的,快要溢出来。
王芝妹看着上面飘着一层厚厚的油,也不禁喜上眉头:“这店家倒是实在,不像其他家,清汤寡水的。”
两个孩子早就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但大人还没下筷,他们也不敢吃。
林霜看着他们笑道:“快趁热吃吧。”
大伙儿不再矜持,开始动筷。
面条筋道,羊肉汤鲜美,肉片和羊杂混着这一些红油,吃得头上直冒汗,大呼过瘾。
大人们把汤都喝得干净,两个小孩碗里最后也只剩下半碗汤水,吃了个肚儿圆。
王芝妹不好意思道:“蹭着两位侄女,咱家的几个小的倒是能吃上一顿好的了。”
胡桂英吃饱喝足,心满意足地踩着一旁的椅子靠在墙角,没个淑女样。
“就是一碗面,算不上什么好东西,婶儿客气了。”林霜跟两人寒暄道,“两位婶儿平日在家都是做些什么活儿?”
卢二巧叹了口气回道:“就是伺候家里三亩田地,眼下还没开春,闲着在家没事干,做点绣活儿进城里卖,不过每家每户都有刺绣缝鞋子的,也不太能卖出去。”
胡桂英冷不丁出声:“咋地,你要找我娘和舅娘卖饼子吗?”
卢二巧一听,抬起手就要抽她:“说的什么胡话,一天天嘴巴没个把关的。”
她可是吃过两人烙的酱饼,那味道整个昌平县就没有哪一个摊子能比得上的,人家现在就算不在城里做,可也是能去官道卖,自己贴上去,那不讨人嫌?
林霜笑:“这有什么不成?”
见到几人望过来,她看了眼江怀贞,对方也正看着她,眼睛有些亮亮的。
能借钱给怀贞,又给她介绍了活计的人,能是什么坏心眼的人家?
她笑道:“我还当真是这个想法。”
“我和怀贞如今是在官道卖,但那儿也只有秋季的时候才有点人,其他时日去那儿守一天也没能卖出几个饼,跟城里是没法比的。”
“可城里这些人又见不得我们好,不过要是换了别人卖,那就不一样了。”
卢二巧瞪大眼睛:“你当真想让我们帮你卖饼子?”
林霜点头。
“可我们也不会做饼子啊?”王芝妹道。
“没关系,我可以教你们。”
“那不成,”卢二巧摇头,“那饼子是你们的独门秘方,也不该我们知道。”
王芝妹也附和着摇头。
林霜笑笑:“你们只需要煎饼子,材料我和怀贞配好,到时候卖出多少饼子,除去成本,再对半分就成。”
两人对视了一眼,王芝妹想了想道:“倘若你真的存了心思想找人帮忙卖饼子,我们也不是不行,但不要什么对半分,只需要给工钱就成。”
她们在外头也找不到什么活儿,能找份工一天二十来文钱就是顶天了。那饼子能卖出去,靠的是人家的秘方,她们哪敢肖想分半。
林霜道:“我们也不是单纯找人帮忙卖饼子,我和怀贞意思是找合作伙伴,两位婶子要是愿意做,那这个分成咱们可以慢慢谈。”
“这个事要真的做起来,就算不找你们,也要找别人。”
王芝妹一听要找别人,忙道:“那既然这样,我们倒是愿意做。”
林霜笑了,她早就想到要把饼子的生意扩大出去,她和怀贞转到幕后,这样不用自己面对那些人,能省了不少的麻烦。
之前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选,就一直拖着,眼下见到这二人,便觉得机会来了。
第42章 学做酱饼
几人在面馆角落嘀嘀咕咕地商量了好一会儿。
林霜让她们回去和家人商量,要是定下来了,往后城里的酱饼生意就交给二人来做,她们提供面团和酱料,每卖出一个饼,两人就能分得十文钱。
回去路上,卢二巧兴奋道:“我听三娘说,先前她们在集市一天就能卖三四十个饼子,一个饼子咱要是拿十文钱,算下来三十个就是三百文,咱们一人一百五十文,我的个乖乖,那一个月下来不得三四两银子?”
王芝妹心里早就算过了一遍,心里正激动得不行。
“青哥当捕头,一个月也才一两多点,咱要是干上一个月,能顶他干三个月,这可了不得。”
“哎哟,这跟天上掉馅饼有什么差别,晚上等阿青下值了,你跟他一起来我家,咱们再好好商量一下,趁着年前这几天赶紧把摊子摆上,先赚一波钱再说。”
两家就隔一个村子,经常往来。
“成,得赶紧把这事儿定下来,年前就算卖不了几天,年后大年初一初二正是人流多的时候,那不得卖爆了。”
两人越说越是心花怒放,拉扯着孩子心急火燎地往自家里赶去。
而另一边的林霜和江怀贞回到家后,也把这个事情和江老太说了。
江老太一开始听说要把饼子生意给外人做,心里就老大不乐意,但听说卢青借过钱给她治病,又和江贵之间那么一回事,不情不愿地歇了嘴。
林霜把数算给她听:“一个饼子除去成本十来文钱,给她们分成十文钱,还剩近二十文钱,咱们只需在家备好料,不用去外头风吹日晒地辛苦。不说多的,一天就算只卖三十个饼,一天下来咱也还能有将近六百文钱进账,这不比自己去干的强?”
老太太越听越觉得这事能成,脸色总算缓了下来。
孙女的身份是个硬伤,她也不舍她出去被人为难。
隔日一大早,卢青带着妻子王芝妹和姐姐卢二巧就上门来了。
来的时候也没空手,提着两只鸡和一篮子的蛋。
江老太见他们提着东西,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线,推着道:“来就来了,咋还带东西呢,家里养着鸡呢,你们带回去留着下蛋。”
卢二巧道:“就两只鸡,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你可甭跟我们客气,要不是贞丫头和霜丫头好心给我们帮忙,我们上哪儿找这么好的活计?”
推辞一番,江老太又看着那篮子里大大小小的蛋道:“你们家孩子多,这篮子的蛋就带回去给孩子们吃。”
王芝妹笑道:“那不成,这篮子的鸭蛋可是三娘今日一大早去江边捡的,要是拿回去,那丫头定要跟我们翻脸。”
这年头食物匮乏,河里的鱼和河岸边上的野鸭子早就被人霍霍个精光。野鸭子能飞,可蛋却只能下在芦苇荡里,想要捡到鸭蛋,得赶早,晚了就被人捡光。
这么说吧,鸡叫起床再去,那是轮不到咯。
林霜笑道:“桂英不会是昨晚上没睡觉,就守在河边捡鸭蛋吧?”
卢二巧怕她们不愿收,忙道:“哪能呢,天亮才去。”
江怀贞去过她们家附近的那条江边捡过鸭蛋,那一晚彻夜未眠,因为寅时三刻开始就有人来河边寻蛋了,她只能一整宿守在那里。
那时候祖婆病重,家里有上顿没下顿,她运气又特别背,上山打猎一个陷阱都没有猎物,坐在黑漆漆的江边,带着几分恐惧和无边的绝望……
如今接过这一篮子沉甸甸的鸡蛋,心里也是沉甸甸的。
她认识胡桂英也没几天,自从那姑娘从卢青那儿知道她要去当刽子手,看她的眼神就十分热切,一直想与她交朋友,只是自己性子疏离,又因为身份的原因,也没太跟她往来。
就因为昨天吃了她们一碗面,那傻姑娘就送来一大篮子的鸭蛋,让她心里又酸涩又感动。
“卢婶儿,回去帮我谢过桂英。”她说道。
“客气啥,几个鸭蛋而已,随地就能捡的东西,别放在心上。”卢二巧不在乎道。
不过这几人进了屋,却是先被暖烘烘的火炕给吸引去了注意力,东摸摸西摸摸新奇得不行,老太太得意地又炫耀了一番。
“江奶,要不说还是你有福气哩,养这么个孙女,现在总算是享福了。”
老人年纪大了,最喜欢听的就是别人夸自家小辈,江老太听到这话,皱巴巴的嘴瞬间就被吊了起来,但仍嫌弃道:“别提她,跟头倔驴一样,就知道干死活死干活,还是霜丫头来了,才弄了这么个火炕,单靠她,我不得冻死?”
王芝妹笑道:“霜丫头如今入了你们家,那就是你孙女了,炕是哪个搭的,又有什么两样?”
江老太道:“那倒是,都去衙门上了户籍了,就算将来她嫁人,也是从我们江家嫁出去,跟林满仓可没啥关系了。”
“可不是。”
林霜也懒得跟她们解释自己不会嫁人的事,笑笑:“奶你就放心好了,我将来就算是死了,也得是江家的鬼。”
说着,鬼使神差朝江怀贞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想到那人也正望着她,不知看了多久。
林霜生怕自己的心思在对方的眼神下无处遁形,忙收回目光。
一旁的卢青这才引入正题道:“怀贞,我大姐和芝妹打算明天就出摊,想趁着年前这会儿人多挣两三天的钱,你看能成不?”
江怀贞道:“能成。不过这饼子都是林霜在做,我平日就帮忙打打杂,婶儿有什么不懂,尽管问她就是。”
林霜笑笑着接口:“锅子炉子都是现成的,明早起来我们把面团和酱料都准备好,拉过去就能开摊。待会儿我教两位婶儿煎饼子,明日照着这个来就成了。”
王芝妹看着她夸道:“霜丫头看着就是个会做事的人,林家丢了这么个财神爷,哪能不眼红?也怪不得马氏姐妹会在集市闹成那样。”
江老太哼了一声:“那也是他们自己先不做人,改生辰八字押着她去冲喜,不成了又要把人送去妓院,活该钱财跟他们不沾边。”
林霜的事,几人也听说过了,这会儿再听到江老太这么一说,不禁唏嘘。
林霜不想成为焦点,笑道:“走吧,面也发好了,咱去灶间,我教你们怎么煎饼子。”
王芝妹和卢二巧才恋恋不舍地下了炕,跟着去了厨房。
厨房里,江怀贞很快就把灶子的炭火给生了起来,
林霜道:“婶儿,这锅子和炉子,明早来了就和面团一起拉过去,往后你们晚上煎完饼子就带回自家里,不用再送回来那么麻烦。”
“成,”卢二巧道,“你放心,这锅子我们必定小心养护。”
林霜道:“没事,这锅子是铁做的,没那么娇气。”
说着,将提前发好的面揪了一团出来,“一个饼子用2斤的面团,怀贞手很准,一捏一个准,你们要是没有手感,就带一杆小秤。”
昌平县地处中原地带,再往北一些就有人种小麦,寻常人家的妇人,都是多少都会做面食,烙个饼子对她们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听她这么说,卢二巧道:“丫头,让婶儿来,你在旁边跟我说就成。”
林霜让开,指导她抹油酥,又重新擀面。
随后才把大铁锅给架上去,放入好大一勺猪油,化开的油漫过锅底足足有半指那么厚。
“这个油不能省,咱这些小老百姓,平日吃饭少油少盐,肚子里刮得很,在外头就想吃口咸的足油的,这油要是不足,饼子也不够酥。”
“咱们是有舍才有得。”
卢二巧道:“省得省得,你说该放多少咱就放多少,这不我们两人一起出摊,放少了,弟妹也会提醒。”
等饼子下锅,看着层层叠叠泛起的褶皱和酥皮,两人不禁惊奇:“这玩意儿,怎就那么酥,咱在家的时候煎得可是硬邦邦的。”
一旁的卢青看着妻子道:“你在家煎的饼子就没放油,还想怎么酥?”
王芝妹笑道:“嗐,也放,没放这么多嘛。霜丫头刚刚说了,这个秘方就在那层油酥上。”
林霜道:“这个油酥,我每天会配好一小罐,擀面的时候把油酥抹上去再煎,饼子才会酥脆。”
煎饼子也不是什么难事,两人都是干活利索的人,眼看饼子一面熟了,便翻了过来,最后两面金黄,这才抹酱撒葱花。
直到第一个饼子出锅,各尝了一块,皆是赞不绝口。
王芝妹问道:“这次的酱和先前的不太一样呢,不过都是一样好吃。”
上次丈夫带了饼子回来,她也尝了两块,但不是这个味道,但并不比先前那个味道差,都很好吃。
林霜道:“我换了个几个材料,免得跟我们上次那个味道太像了,别人说是从我们这儿进货,让你们不好做。”
卢青大手一挥:“怕他们作甚,等你们出摊了,回头让桂英一天往集市那边走几趟,我看哪个敢乱嚼舌根子。”
“再说了,知道了又如何,他们不吃,自有旁的人吃。”
所以说,衙门有人好办事,坏就坏在江怀贞这份活计特殊,没办法沾上这层光。
“家里还有些白面,明日你们进城了,顺路跟富德粮铺的老板娘说声,让她帮送一百斤过来,我们就不另外再跑一趟了。”
两人应下。
江怀贞问:“明早你们什么时候过来拉货?”
“卯时四刻到,再从这里出发,到县城的时候刚好开城门。”
“阿青毕竟是衙门的捕头,不好掺和咱们的事。刚好我家有头老牛还能走,往后就让我家老胡过来拉货,头两天我跟车,等把我们送到地方了,他再回去种地。”卢二巧道。
老胡是她丈夫,胡桂英亲爹。
“那再好不过了,”林霜道,“家里人多,做什么都能相互照应。”
“好是好,就是上有老下有小的,那么多张嘴吃饭,也是难。”
眼看教也教完了,几人就要告辞,林霜道:“还有四个面团呢,留明日就坏了,煎了带回去给孩子们吃。”
“这怎么好意思……”三人忙拒绝。
江老太道:“带回去,这一个多月她们天天煎饼子,我都快闻不得这味儿了。”
老太太发话,她们便红着脸接受了,两人轮着上手。
不愧是干活的好手,三两下就上手了,到第二第三个,和林霜自己煎的饼子没什么两样了。
林霜笑道:“两位婶儿手巧,哪里还用我教。”
“嗐,你谦虚啥,要不是你找人做的这一口锅,每个面都烧得烫,饼子熟得匀熟得快,哪能煎得这么好。”
几人说笑着,很快就把饼子给煎好。
林霜找了个布袋子,用芥菜叶给包好装进去,三人这才告辞。
第43章 半扇猪肉
隔日早上鸡刚叫,江怀贞便起来了。
先是往连着火炕的炉子塞了几个木头进去,简单洗漱,再开始揉面。
自从记下水和面的比例,这事就不需要林霜再来指导,按照昨天说好的,一共揉了六十斤面团。
六十斤面团可以做三十个饼子,试试水,如果卖得出去,明天就加量,如果卖不出去了,也不至于浪费太多。
昨天晚上,林霜已经把油酥和酱都弄好,装到两个小罐子里。
大约到了卯时三刻,屋外传来车轱辘碾压石板和说话声,人来了。
很快敲门声响起,江怀贞打开门,卢二巧笑眯眯道:“怀贞,是不是我们来得太早了?”
而她身后站着一个中等身材皮肤黝黑的男人,正是胡桂英的父亲,一脸憨厚。
外边天还是暗的,江怀贞难得地笑了笑,拉开门道:“不早,东西我都装好了,抬上车就能走。”
说着去抬面团。
老胡一见,忙大步走过来,一声不吭地抱起竹筐就往外走。
卢二巧道:“他就是这狗脾气,让他扛。”
说着提着两个罐子和案板跟上去。
江怀贞抬着炉子跟在后边。
老胡走过来,把剩下的东西也一起抬上车。
卢二巧放好东西后道:“你家还有多少炭,要是没了,回头让卢青和老胡他们上山去烧就行。”
江怀贞道:“还有呢,等烧完了再说。”
“那成,那我们先走了。”
“行,慢走。”
等两人走后,林霜才慢吞吞地从屋里出来。
她昨晚月事来了,加上东西都准备齐全,于是就贪懒着没有起来,这会儿听到人走了,才起床去茅厕。
江怀贞正整理灶间的东西,听到门口动静,扭头道:“你不舒服待会儿去奶炕上躺着,今天没什么事,昨晚还剩点菜,我回头煮了饭,热一下就行。”
林霜回了一声好,等回来后,果然去了江老太屋里,钻进她的被窝。
江老太早就醒了,也没起床而已,见她冷冰冰两只脚塞到被窝里,冰得她一个激灵,骂道:“叫跟我一起睡你们不睡,这会儿两条腿冻得跟冰块似的,才知道拿来冻我。”
林霜笑嘻嘻道:“昨晚不冷,就是刚刚起来出去一趟给凉到了。”
说着伸手去摸炕边桌子上的碟子,拿了颗蜜饯塞到嘴里,蒙着被子又继续睡。
老太太见状喋喋不休:“还没睡醒就要吃蜜饯,牙齿长虫了到时候没地方哭去。”
林霜就这样又迷迷糊糊睡到巳时末,起来洗漱完就已经快到午时了。
老太太骂骂咧咧,说她日晒三竿也不起来,将来嫁出去了,婆家不知道要怎么埋汰。
林霜道:“那我睡的时候你怎么不叫醒我?”
不但没有叫,上下床还小心翼翼的,生怕惊到了她。
江老太哼道:“还不是看在你那饼子能挣两个钱的份上。”
林霜耸肩,她不承认自己是个懒人,只是这冷飕飕的天气,谁不想躲被窝,况且前世那么辛苦最后还不是没能落个好的,这一世得多享享福。
当然,不耽误挣钱就是。
“江姐姐呢?”她没见江怀贞在家。
“下地去了。”
林霜闻言,起身趿着鞋子往窗口一扒拉,朝地里望了一眼,果然看到江怀贞正踩着个踏犁,一下接一下地翻着地。
“奶,咱家有多少亩地?”
“一亩六分水田,还有四分旱地。以前还想多开几亩荒地,这丫头他爹死活不愿。”
“那水田的水是从哪里来的?村头那条河离这儿可远了。”
西山谷地势稍微向上,就算河水引入渠到各家各户的田里,要让它往上流,没有水车可不行。
可这里就独一户,才一亩多的水田,官府还有村里不可能大费周折给她们弄水车。
江老太回:“没用河水,后山有几处溪水和水涧,用竹筒把它们引到田里就成。”
原来如此。
“听起来却是比别家的还要便利。”
“再便利也就两亩地,一年四五百斤米顶天了。”
林霜笑道:“往后家里有两个劳动力了,明年咱再开一亩呗。”
土地就是农人的命根子,林霜这话明显深得江老太的心,可她嘴里仍嘀咕着:“你们又要做饼子,哪有那么多工夫伺候土地。”
“饼子这不是让桂英她们家帮忙卖了嘛,早上准备一下面团和酱料,耗不了多少时间。等官道那边的生意能做,那也得入秋了。”林霜道。
老太太迟疑道:“得问问那犟丫头,就怕跟她爹一样,眼看着如今手头有几两银子了,就不愿多种了。”
林霜笑笑:“这事包在我身上,我回头说服她就是了。”
“那成,那你回头和她说。”
林霜和老太太商量完,就去做午饭。㈢㈢01㈢9;49;㈢
祖孙两人早上吃的是昨晚的剩菜,林霜睡到现在没吃早饭,肚子已经是咕咕叫。
昨晚上泡了一晚上的芸豆,丢了几块砍好的猪蹄,放到瓦罐里焖,米饭也煮上。
芸豆和猪蹄焖了半个多时辰就已经软烂,再放入酸菜一起炖,光闻着就已经很美味。
她去门口叫江怀贞回来吃饭,再去菜地摘一棵大白菜,割了一半煮上。
白菜煮好,江怀贞也回来了。
脚上都沾着泥巴,在门口换了双鞋,洗了手才进门。
闻到酸菜的味道,就知道林霜煮了好东西,赶紧进了灶间帮忙着把菜舀了端上桌。
老太太也拄着拐杖出来了,看着桌上冒着腾腾热气的一大海碗,感慨道:“这天气,看着要下雪了,能吃上这一碗热乎乎的饭菜,多少人都求不来。”
林霜把剩下的白菜端上桌道:“那可不,放在一年以前,我想都不敢想。”
芸豆炖得软烂,沙沙的豆蓉裹着炖得软烂的猪蹄,再混着酸菜的酸汤,喝一口让人舍不得咽下去。
江怀贞喜欢酸汤泡饭,上来就舀了一大汤勺的汤泡到米饭里。
林霜见状道:“嚼仔细了再咽下去。”
江怀贞嗯了一声。
眼看快吃完了,门外远远传来一道声音:“小江——小江——在家吗?给你送猪肉过来了。”
听到是张屠户的声音,江怀贞放了碗筷,起身出门去。
林霜也跟着出去。
只见门前停着一辆牛车,张屠户父子正站在车边朝门口张望着。
见江怀贞出来,张屠户道:“猪肉给你送过来了,过一下秤就抬进去。”
说着从车上拿下一杆大秤,父子两人一人扛一边,江怀贞和林霜上前帮忙,很快就把半扇猪肉勾起来。
“一百一,连带骨头我算给你九文钱一斤,另外拿了一副小肠和猪肚,凑个一两吧。”
跟着后边出来的江老太见买了整整一两的猪肉,心疼得不行,嘴里忍不住念叨:“过年也才几天,买了这么一大扇,得吃到什么时候?”
张屠户哈哈笑道:“过年要吃肉,平日也得吃肉,要不然哪里来的力气干活儿?”
以前江贵还活着的时候,他们倒是能说得上话,毕竟一个杀人一个杀猪,都是差不多的行当,能生出几分义气相投。
如今江怀贞去当刽子手了,他也不觉得半点嫌弃。
林霜进屋拿钱一边道:“这肉可不是一两天吃完,拿去熏起来,能吃一整年呢。”
张屠户拿了钱问:“肉要放哪儿,我们帮你抬进去。”
林霜道:“放到堂屋,我刚刚在桌子上铺了层芭蕉叶,待会儿就在上边分割。”
那张小满一听,弯腰直接将那一扇子肉扛在肩上,咚咚往屋里走。
张屠户见状骂道:“平日叫你干活你推三阻四,这会儿倒知道献殷勤。”
张小满一张黑脸一下子红了起来,不过也没顶嘴,按照林霜指的地方,把一百斤的肉给扛到堂屋。
还没等她们说什么,又咚咚咚地跑了出来。
张屠户笑着跟她们道别,扬着鞭子赶着车走了。
江老太已经吃饱了,林霜和江怀贞还没吃完,菜还温温的,两人坐到灶边把剩下的猪脚给消灭完,这才开始分肉。
肉要先用盐腌上三四天,等盐味进去了才能开始熏。
江怀贞负责把肉分成小块,林霜先是在瓦缸底下铺上一层厚厚的盐,随后把分割好的小条肉一条一条地抹上粗盐,再一层一层放到瓦缸里。
两个猪蹄怕是来不及吃,也一起腌进去,做腊猪蹄。
只留了两块五花和一些下水,留着这两天吃。
两人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才处理完。
江怀贞刚洗完手,又准备下田去翻地,没想到又一辆牛车进山谷来了。
细看竟是老胡载着王芝妹和卢二巧两人,远远望去脸上是止不住的兴奋。
牛车还没停稳,两人就急不可耐地从车上跳下来,先是进屋和老太太打了招呼,这才拉着林霜你一句我一句兴奋道:“霜丫头,今天的饼子太好卖了,才这会儿已经全部卖完了。”
“自从上次你们生意爆火之后,周边就冒出各式各样的买酱饼的摊子,我们还以为第一天人家未必就一定跟咱买,没想到那酱一抹上去,那些人循着味儿就来了。”
听到生意不错,林霜也觉得高兴,更是被她们的情绪感染。
“这几日正好是正月前后,街上人多,正是卖小吃的时候,只要做得不差,多少都能赚点钱。”
王芝妹激动道:“今天二十六了,还有三天能卖,这几天得弄多点面团和酱,要是卖到晚上,能五六十张饼。”
“那我们这几天就按一天五十个饼的量来准备,回头两位婶儿晚上收摊就直接回去,不用再过来了,等早上胡叔按时过来拉货就行。”林霜道。
“成,对了,今天卖了三十个饼,一共挣了一两二百文,钱在这儿。”卢二巧道。
林霜笑笑着把小布袋拿过来,数了三百文钱给她们道:“这几天等到了过年再结一次账,年后就按五天结一次,要不然一天天搬着钱袋子来来回回也容易遭贼惦记。”
“成,都听你的。”
两人拿过钱,心里激动得不行,拉着老太太又是热聊了一番,方告辞回去。
上了牛车后,卢二巧数了一百五十文钱给王芝妹道:“弟妹,这是你的一份,拿好了。”
王芝妹推辞道:“你不用给我那么多,姐夫每天帮忙过来拉货,也得分一份。”
卢二巧道:“分什么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既然搭伙一起干,就别太见外。”
“那不成,”王芝妹仍推辞,“当初霜丫头和怀贞去官道,请人拉货过去,也是出了钱的。”
卢二巧见劝不住她,只得道:“既然是拉货的钱,也不能只你一人出,我也得出一半。”
说着数了五文钱出来,剩下的给王芝妹。
王芝妹见状,这才接了过来。
虽然两家亲近,可亲兄弟明算账,一开始或许谁都不会说什么,可久了,容易闹矛盾,她娘家就是有兄弟为了一些小钱闹得分家老死不相往来,既然有前车之鉴,她可不能充傻装愣。
眼看钱分好了,两人别提有多高兴。
“一天一百五十文,十天就是一两半,啧啧啧,要不是怀贞和霜丫头,咱上哪找这么好的差事?”卢二巧高兴得满面通红。
“姐,你莫不是忘了明日咱们要的是五十个面团?”王芝妹笑道,“五十个面团,合起来就是五百文钱,咱俩一人一半,一个月七两多的银子呢。”
“我的天,这是在做梦吧。”
前头的老胡这时候才出声:“等出了年,哪里还有这么多人逛街买酱饼。”
两人闻言,瞬间冷静了不少。
但很快卢二巧又乐呵呵道:“就算出了年,逢年过节街上也热闹,逢圩街日也得不下四十个饼吧,平日再少,也少不过二十个,够了。”
就算只卖二十个一天,一个月一人也有一两半,还是有赚头。
“咱可得好好干,卖多了,小江她们挣钱了,这个行当才能一直做下去。”
“那是。”
第44章 吃年夜饭
水田要种稻子,一般要经过三道耕,即秋后初耕、春前细耕和播种之前引水入田的带水整田。
村里许多户人家早在刚收完稻谷那会就开始进行初耕了,江怀贞自然也是。
水田早已经翻完,还剩下几分旱地,只是这段时间一直忙着就没翻,眼下终于得空,她便赶着在年前把剩下的这些给处理了。
家里没有牛,便只能使用踏犁人力翻。
忙活一上午,中午回来吃饭,吃完饭忙着切肉,耽误了些功夫,等切完肉,又出门换了鞋,下地去把尾巴收尾了。
林霜腌完肉,眼看时间还早,从杂物房里找到另外一把踏犁,扛着去地里找她。
江怀贞见她扛着踏犁来,皱着眉头道:“都没剩多少了,怎么还来?”
“你一个人翻,得翻到天黑,一起做完早些收工。”
“做不完明日再翻便是了。”
“我闲着没事嘛。”
江怀贞见她都把踏犁给扛来,知道翻不完她是不可能回去,便不再唠叨,低着头继续翻地。
直到傍晚,天渐渐暗下来,总算把这一小块地给收拾清楚。
却看到又有牛车进谷。
原来是送白面的老板来了。
林霜扛着踏犁站在路边,冲着老板娘道:“这么晚怎么是你们亲自送过来?我还以为你们不过来了呢?”
“哪能啊,你都说了今天要送到,我可不能拖到明日。”老板娘笑道,“刚好今日回乡下家里一趟,就趁着城门没关之前出城,顺路一起送过来。”
“原来是这样,哦对了,我年前怕是还要进一趟货,你们做到什么时候休息?”林霜问。
“嗐,生意人哪里有休息的时候,就是大年三十歇半天,初一就得开门迎客了,你什么时候要,让人给我捎个口信就成。”
“年二八再来一趟吧,这次送两百斤过来。”
一听一次性要两百斤白面,夫妻两人瞬间笑得合不拢嘴,忙应下:“你放心,保准送到。”
说话间,马车走到家门前,夫妇二人一人一袋,扛着面就进了堂屋。
林霜去屋里取钱。
一百斤的面粉,她们要得多,老板让了十文钱的利。
待他们走后,林霜道:“两位婶子明天想要五十个面团,加上还剩的那些,这一袋也就两三天的量了。”
江怀贞嗯了一声:“就这几日能多挣点,等出了年,没那么多人买饼了。”
接下来的三天,每天五六十个饼,卖了个干干净净。
直到年二九晚上,卢二巧和王芝妹两人跟着老胡的车一起来了西山谷结款。
拿到钱的时候,两人脸上都笑开了花。
一个月都未必能挣到的钱,她们短短三天给挣到了,哪能不开心。
“霜丫头,你看初一一大早我们就得来拿货了,到时候还得劳烦你们备货留着,初一初二人多,我看一天六十个饼子都成。”卢二巧道。
大年初一正是城里最热闹的时候,煎饼在这个时候也最好卖,两人都不想错过挣钱的机会。
林霜想了想道:“我们倒是不打紧,就是胡叔每天来回运货,跑来跑去受累了,要不白面送到你们家,我们这边就备油酥和酱料得了,也不用一天跑一趟。”
卢二巧忙摇头:“那怎么成,说好的我们只是卖饼子,面怎么和,放些什么东西,不该我们知道的哪能知道。他早上跑一趟也不白跑,不用心疼他。”
林霜笑道:“这面倒是没什么讲究。”
可两人还是避嫌,推辞了。
林霜无奈,只得暂时先这么着。
待她们走后,两人又清点了一下钱。
自从没去官道摆摊后,除了薛大夫介绍的那三张火炕挣的工钱,家里就没其他收益了。年前这几日买年货的买年货,还有半扇猪肉,另外这几天原料支出,每一笔都是大笔款项,好在卖饼子又进了三两六,将这几天花销的窟窿填上,还剩出五百文钱,补到生活费那一项去。
“今年倒是过了一个富年。”江老太感慨道。
儿子去世两年多,这两年来,祖孙两人的日子有多艰难她心里再清楚不过,原本以为是过不下去了,她只想着死了一了百了,没了她这个累赘,孙女也不用被拖累。
没想到来了个小丫头,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把她们从泥潭里拽出来。现在光是备着看病的钱都攒了十两,连买马的钱也都存下来了,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林霜笑道:“明年后年,往后年年都要过个富年。”
而此时林满仓家。
马桂花正骂骂咧咧:“你那个侄女,跟什么人都亲,就是没把自己的亲大伯当亲人,煎饼的秘方舍得给旁的人,却不舍得给咱们,也不想想她四岁死了爹娘,是谁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真是个小白眼狼。”
林满仓叹了口气:“眼下她已经不是咱家的人了,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怎么没用,好歹也是亲侄女,打断了骨头连着筋,这些年咱们把她养大,她却不记得半分,你咽得下这口气我咽不下!”
“都拿了八两银子了,你还想怎么着?”林满仓不耐烦道。
“八两,”马桂花抬高了声音,“你不知道她去卖一个饼子多少钱?一个四十文,那天我们就守着在她摊子附近看,一天卖了四五十张饼子,算下来一天就能卖二两银子。那八两,人家不过花个四五天的功夫赚回来,算个屁?”
“谁叫你非要心急火燎地要把人赶出去,要不这会儿那些钱就该是咱们的了。”林满仓抱怨道。
“你是她亲大伯你都不知道那个贱丫头有这种本事,我能知道?我要是知道我能把她放走?这个小白眼狼,天生胳膊肘就往外拐,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林满仓被她骂恼了:“现在人已经入了江家的户籍,你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我不管,我非得磨那死丫头要到煎饼的秘方不可,要不到我就去闹。”
“你要去哪儿闹?我告诉你,不许去丢人现眼,我可丢不起这个脸了。”
“上次那八两银子,你可没少花,现在你说丢不起这个脸?林满仓啊林满仓,我自从嫁到你们家,当牛做马的,还要帮你照顾你小叔的女儿,到头来倒是赖了个不好。合着坏人我来当,你在背后一声不吭的,把罪都推到我身上,自己倒是落了个干干净净,你可真行啊。”
林满仓脾气也上来:“当初你说要改生辰八字,我依你了,后面还是搞砸了。你说卖到妓院去,我也答应了,前前后后都是你拿的主意,现在好了,不如你的意了,你却把脾气发到我身上来,是我逼你做了什么,倒成了我的不是?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到底还要不要过这个年?”
马桂花见他发怒,这才消停下来,但仍愤愤不平道:“那丫头姓林,她的秘方当然就是林家的秘方,这个理上哪儿去都说得通,等过完年,我得想办法把咱们林家的秘方给拿回来才行。”
“果儿的书还是得继续念,他表哥明年就去参加县试,咱们本来就已经样样不及人家,如今要是连这个都赶不上,以后就别想再出人头地了。”
林满仓不理她,低着头摩挲着自己手里的酒葫芦。
西山谷。
大年三十一大早。
林霜吃过早饭后就开始准备晚上的年夜饭。
苦了这么多年,自是怎么丰盛怎么来,无论如何扣肉是要来一盘,先炸后蒸,再夹片芋头在里面,还没出锅就已经馋得让人直流口水。
还有一个小鸡炖蘑菇和红烧鱼,外加一个老太太最爱吃的炖羊排。
江怀贞自是哪儿都没去,和她挤在灶间,帮忙打下手。
削芋头,杀鱼,揉面擀面皮,干得热火朝天。
林霜准备了好几个馅儿的饺子,有酸菜猪肉馅、羊肉萝卜馅、韭菜鸡蛋馅,待一上桌的时候把整个桌面挤得满满当当。
“怀贞,去放鞭炮。”
爆竹是上次去购置年货的时候就一起买的,但江怀贞自从来到江家,就从来没烧过鞭炮,如今得了指令,也不禁多出几分小孩子心性,将一大串爆竹摆在堂屋大门口,点火。
随着噼里啪啦声响起,门里门外一阵烟雾缭绕,老太太心里也变得喜庆,笑得合不拢嘴。
而此时山谷外附近的几家,听到从谷里传出来的鞭炮声,新奇得不行,忍不住议论纷纷。
“几十年没听到里头放鞭炮,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啥喜庆的事儿啊?还放起了鞭炮。”
“人家今年卖饼子赚大钱了。”
“可不是,这几天隔三岔五就有车子进谷,看着就是发财了。”
山谷里的几人哪里知道外头的人怎么议论她们,烧完爆竹后便上了炕,开始吃饭。
芋头扣肉是林霜头一次做,老太太牙口不好,这个菜正好合适她,她今日心情不错,吃了一整块扣肉。
“年年有余,奶吃鱼。”林霜道。
江怀贞听着她这么说,转手便把鱼肚子下边的最嫩的鱼腩夹到老太太碗里边。
江老太乐呵呵道:“好好好,你们也吃。”
林霜见状,笑眯眯地也给江怀贞夹了一整个的鱼尾巴:“你爱吃鱼尾巴,这刺多,小心点儿吃。”
第一次做酸菜鱼的时候,江老太就特意给怀贞夹了鱼尾,她都记在心里。
江怀贞眼神飘过她不同刚来时削瘦的脸庞,还有如花笑颜,素来冰冷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暖意,抬着碗,接过她给自己夹的菜。
与她肩叠着肩手臂挨着手臂,享受这一桌子的珍馐。
羊排炖得软烂脱骨,老太太吃了两块后道:“老天,真有一天能醉在这肉里,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以前江贵就算拿了杀头的赏银和家属贿赂,可也才刚够过日子,未必能舍得置办这么一桌子菜。
最重要的是,往前的那些年,根本就没有过年的气氛。
这些年过年,哪天不是又冷又沉,老太太想着一年过去了儿子还是找不到媳妇,一旁的孙女冷冰冰的像根木头一样,这个家也不像个家,哪里还有心情吃年夜饭?
现在依然还是三个人,可氛围就是不一样。
有盼头了。
江贵留下来的酒还有一壶,江怀贞起身去拿酒。
她破天荒地喝了一大半壶,最终醉倒在林霜的怀里。
换作往时,江老太早就将她好一顿骂,可今日是年夜,她知道这孩子心里苦,终究还是没舍得,任由她把自己灌醉。
林霜把屋里给收拾好后,先是伺候老太太泡脚,再另外舀来一盆热水,浸了毛巾,给江怀贞擦脸。
心境变化之后,能为她洗脸,都觉得心跳得有些快。
直到摸到对方眼角一片潮湿的时候,心里陡然一惊,鼻子也跟着酸了起来,抬头看着老太太,心疼又无措道:“她……她是不是想起了什么难过的事?眼下这日子,明明都快好起来了呀……”
江老太叹了一口气:“怕是想起以前的事了。”
“哪个以前?”林霜难得地打破砂锅问到底,她对江怀贞的事情,没有不好奇。
“就是阿贵把她抱回来以前的事。”
“我记得村里人都说,她被江叔抱回来的时候才三岁多一点,这么小的年纪,能记得多少事呢?”林霜喃喃道。
话刚说完,她突然想起,那场瘟疫把爹娘带走的时候,自己也还不到四岁,可时至今日,脑海里还是依稀记得一些印象。她记得娘当时肚子已经鼓鼓地隆起,记得有一年下大雪,她们一家三口紧紧依偎在一起烤火的融融暖意……
爹娘的模样已经模糊不清了,可有些事,却如同烙印一般,永远都刻在她的心底。
怀贞,她是想起什么了吗?
听说她是死囚的孩子,三岁以前的日子……
林霜的心瞬间就揪成了一团。
江老太倚在靠背上,叹道:“该记得的总会记得,这孩子是个命苦的。她娘十五岁时,不顾家里的反对,跟着她亲爹私奔,本以为能过上好日子,可男人的心呐,终究是善变的,哪能指盼他们从一而终。偏偏这个女人又是个痴情种,发现丈夫移情别恋后,竟一狠心把他和情人都杀了,这才被送上了断头台。”
“据说她母亲杀她爹的时候,她就站在一旁,脚下是一大滩的血……哎,到后来,她娘被押上了断头台,是阿贵亲自行的刑,她就在台下……”
“她当时哭得那叫一个凄惨啊,可带着她的那个女人也不是个善茬,见她哭闹不止,就往她脸上狠狠地呼了几巴掌。当天晚上阿贵在城外捡到她的时候,都快没气儿了,小脸肿得跟那面团似的,回来后,我给她敷草药,足足敷了十来天才下去。”
江老太说完,好一顿长吁短叹。
而此时林霜,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早已一片通红。
她的怀贞啊,怎么命就那么苦啊!
目睹母亲弑夫,又亲眼看着母亲被正法,这该是怎样一种残忍而又深入骨髓的痛?
可这样的怀贞,并没有烂掉,上一世她把棺材挖开,把自己背回来,她的心得多柔软又多强大,才会在已经伤痕累累的情况下,还能对同样深陷险境的人施以援手?
江老太抹了抹眼睛道:“那会儿她刚来的时候,整整一年里边,不会哭也不会笑,跟个木偶似的。也不说话,就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只要我去哪儿,她就紧紧攥着我的衣角,生怕我把她丢下了。”
林霜抱着烂醉如泥的江怀贞,泪水再也止不住,一颗一颗地落下来,滴到怀里人的衣衫上。
怀贞,对不起,上一世我不该丢下你。
我要是知道你那么害怕被抛弃,我就算苟延残喘,也要拖着一条烂命,陪你到死啊。
作者有话要说:
哼哼,我知道你们都不爱看发家致富了,你们只想看她们做恨[白眼]
第45章 吃汤圆咯
年夜很长,江怀贞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她觉得自己睡了好久好久,做了一个又一个梦,梦里都是混乱,整个人仿佛在天上飘着,要被吸到某个漩涡的时候,却又被什么东西拉了回来……
睁开眼睛,下意识看了一下身边。
见到旁边没人,心里顿时一惊,猛地坐了起来。
直到西屋后厨那边隐隐约约的对话声传入耳中,她才放松下来,又向后倒下去,窝在被窝里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被窝里也只有自己这一边还带着温度,不知道身边的人起了多久。
眼看时间不早了,她坐起身,揉了揉因为宿醉而发胀的脑袋,下床。
床边的凳子上,摆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是今天要穿的。
昨晚她喝醉了,是如何回到床上,如何换的衣裳她已经不记得了,更别提准备第二天穿的衣服。
谁给她备下,自不用说。
衣服是上次购买年货时候新买的,此前还没穿过。
上身是一件淡紫色的紧身夹袄,领口和袖口绣着几朵精致的荷花,增添几分雅致。下身则是一条及踝的深紫长裙,天冷,里边还配了一层夹棉衬裙。
一身的崭新让江怀贞有些不自在,她走到窗边,推开窗一看,外边风还是挺大,刮得呼呼响,她又把窗户给拉了回来,转身朝西屋走去。
走进厨房,屋里飘着一股芝麻花生的香味,一老一少正坐在桌面包元宵。
见到门口有人影出现,林霜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艳,随即笑道:“江姐姐起床了,快去洗漱吧。”
江老太也被自家孙女焕然一新的面貌给闪瞎了眼睛,嘴里总算吐出了新年的第一句夸赞:“还是霜丫头眼光好,看上去跟大户人家里的千金小姐一样,精神得很,以后就得这么穿,把你那些灰不溜秋的衣服全都丢了。”
“江姐姐长得好,穿什么都好看。”林霜道。
她今日也穿了新棉袄,红色的外衬带着几分喜庆,因她身材纤细,一点也不觉得臃肿,看上去比往日要圆润一些,也温婉可爱一些。
江怀贞目光掠过她纤细的腰身,嗯了一声,转头去拿盆子。
天气冷,炕一直烧着,炉子上也随时有热水。
江家往年也不是年年都煮元宵,偶尔几年会煮,全看江老太心情。就算是煮,也不过是糯米粉揉成的团子,味道全靠糖水提味。
但也已经是一年到头难得的美味了。
这次林霜把芝麻花生给炒熟了碾碎,再加入细糖和猪油,搅拌在一起做成馅儿,包到糯米皮里面。
光看着她包,就已经可以预想到,待会吃的时候会有多好吃。
江怀贞就着热水洗了把脸,混沌的脑子一下子清醒,抹了些香膏上去,脸色就变得润润的。
老太太叮嘱道:“手上也抹一些,这两天冷,你那冻疮天一冷就犯,不好好护好,没等老就跟我一样成了老树皮。”
江怀贞应下,往手上抹了点儿。
林霜抬起头,目光从她纤长白皙又不失力量的手指上扫过。
“江姐姐的手真好看。”
江怀贞扫过她正包着元宵的巧手。
“你的也不赖。”
农家的孩子,想要有一双细嫩的手指是不可能的,即便再好看的手,多多少少都布上大大小小的疤痕和老茧。
她不欲多说这个话题,问道:“还要做什么吗?”
林霜看了手头还剩的糯米面皮,“我这儿都快包完了,现在就开煮吧,在炕炉这边烧水好了,放两瓢水一块方糖,再拍一片姜。”
馅儿够甜了,糖水再甜就得腻了。
江怀贞应下,转身就去换锅子。
等火烧起来,她和往常一样出门要去喂鸡。
林霜将她叫住:“鸡和兔子我起来已经喂过啦,还剩几个糯米皮,你要不要过来试试?”
江怀贞看着刚刚擦了香膏的手,犹豫了一下道:“算了,下次吧。”
等明年还包元宵,到时候她会上手。
林霜没强求,快速地把剩下的几个汤圆给揉好,放到铺了一层油纸的筛子上边,等水开了下锅。
“早上胡叔来拉货了吗?”
“来了,桂英她大哥也一起来,今天大年初一,城里正是人多的时候,她们两家子几口人齐齐上阵,要了一百多斤的面团。”
林霜说着,抬头看着她道:“咱的面团也没什么秘密,我想着要不往后让她们自己在家揉算了,咱只提供酥油和酱料,这样她们也不用天天进进出出往咱这儿跑这么麻烦。”
先前也提过这个事情,只是卢二巧和王芝妹不想插手原材料的事,生怕林霜觉得她们觊觎馅饼方子,把线划得清清楚楚。
江老太插嘴:“原料还是得握在自己手里头,就算面团没啥秘密,可外人不知道,他们越分不清,咱才能是独一份的。”
林霜无奈道:“就是这么多白面从外头运过来,加个水揉一下又出去,感觉不是很有必要,还怪麻烦的。”
江怀贞道:“两位婶儿都是实诚人,等过段时间再提吧。”
说话间,炉子上的水很快就烧开了,林霜起身抱着筛子走到炉子边上。
江怀贞见状,起身给她揭开盖子,看着她将一个个白白胖胖的糯米团子给下到锅里去。
“要煮多久?”
“等浮上来一会儿就能吃了。对了,我刚刚特别包了一个蜜饯在里边,谁要是吃到了,今年一整年都是幸运的。”
江怀贞似乎没想到还有这种玩法,她不是孤陋寡闻之人,当然听说过好多人家逢年过节包饺子,会放一个铜板在里面做个彩头。
但那是别人家,她们江家,可从来没有过。
对她来说,吃得饱,穿得暖,那就已经足够,其他的情绪,从来不在追求的范围之内。
江老太也不会给她提供这种奢侈的情绪。
只因她们家里有个刽子手,这个身份伴随着诅咒,多大的喜悦都逃不开这个诅咒。
渐渐地,在这个家里的目标就只有“活着就好”,最多是吃得饱吃得美,不受冷不受冻,这种带着小趣味的互动,在她们家从来不会出现。
但现在,眼前这个人说,她包了一个不一样的汤圆,吃了就是彩头,一年都会有好运气。
这让江怀贞听起来一阵恍惚。
身后的江老太早就知道这个事,刚刚还亲眼看着林霜将那蜜饯给包进去,为此还对她嗤笑不已,表示家里从来不搞过这个,还说那犟丫头对这个也不在意。
林霜看着立在跟前的江怀贞,问道:“江姐姐希望能吃到那个汤圆吗?”
江怀贞回道:“还好……”
林霜瞪她:“怎么你也这么扫兴。”
江怀贞没吱声。
对她来说,她们仨,不管谁吃到了,都好。
火势很旺,汤圆没要多久就浮了起来,一个个胖嘟嘟地挤在水面上。林霜拿着勺子推了推,防止它们粘在一起。眼看差不多了,这才连着锅子一起端起来,放到桌上。
分别给她和江怀贞每人舀了一大碗,江老太的那碗只舀了六个:“奶,糯米容易积食,你先吃着,吃完了不够再另外舀。”
江老太如何不晓得,嘴上仍嘟囔着“小丫头片子事儿多”,随即拿起汤匙舀起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
那汤圆的外皮,软糯得快能掐出水来。轻轻一咬,薄薄的一层表皮便破了开来,里头花生芝麻馅儿如同细流般顺着缺口淌出。
浓郁的香甜在唇齿之间弥漫开来。
有点烫,但这种如糖似蜜的滋味是老太太这一辈子都没有尝过的味道。
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
那就是美味。
老妇人忍不住眯起眼睛,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享受,哼哼两声:“这馅儿调得倒还成。”
林霜在一旁瞧见,哪里还按捺得住,赶忙也舀起一个,对着那冒着热气的汤圆就是一口。
牙齿咬破软糯外皮的瞬间,花生芝麻馅儿汹涌而出,那甜香烧到心尖。
她自小吃不饱穿不暖,连基本的盐分都没能补够,别提吃糖了。如今吃到这甜蜜的滋味,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好吃,甜!”
倒不是她王婆卖瓜自卖自夸,而是食物本身就很美味,与她手艺无关。
唯独江怀贞垂眸端坐着,没什么大的反应,慢条斯理地吃着。可若是细看,却见她一口一个,根本就不怕烫的样子,素来持重的吞咽声分明比往日急了几分。
要是还看不出来她喜欢这个味道,那真是瞎了。
羹匙碰撞着瓷碗,发出清脆的叮叮当当,配合着咀嚼和吞咽的声音,还有老太太喋喋不休的唠叨声,这顿新年的第一顿饭,大家都吃得很开心。
只是眼看吃了一大半了,还没有人吃到那个蜜饯。
林霜几乎每吃一个就看一眼江怀贞,因为老太太要是吃到了,绝对不可能会淡定,唯有眼前之人,要是让她吃到了,她未必会坦言。
江怀贞见她一直盯着自己,轻咳了一声:“我没吃到。”
林霜道:“刚刚没吃到,谁知道待会儿会不会吃到。”
说着仍继续盯着她。
一旁的江老太,六个汤圆很快就吃完,放下羹匙道:“看来今年我是没这个好运咯。”
说完抹了抹嘴,站起身,拄着拐杖慢吞吞地朝屋里走去。
灶房里还剩下两个年轻的姑娘,一个看着一个。
林霜道:“你吃啊。”
“你老是这么盯着我,我怎么吃?”
“我又没堵住你嘴巴,你怎么就不能吃?”
江怀贞无奈,只得低下头来继续吃,却不想,上齿刚往下一嚼,舌尖似乎碰到了一个不同于花生芝麻馅的东西,原本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
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正要吞下去,却被身边眼明手快的林霜一把捏住了下巴。
“不许咽下去。”
江怀贞放下筷子,捉住她的手,正要开口,又听她道:“不许说话,张嘴。”
这个动作让她有些抗拒,但又觉得眼前的小女子凶巴巴的,带着几分可爱,实在不想让她失望,只是嘴里花生芝麻酱混在一起,张嘴实在不雅,有些窘迫地摇了摇头。
“你要是敢吞下去,我就咬你。”林霜盯着她嫣红的嘴唇,大拇指不小心从她下唇的唇面上一滑而过。
江怀贞耳朵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一层粉色,口中食物进退不得,艰难开口道:“我不吞……”
林霜盯着她:“是吃到蜜饯了吧。”
江怀贞点了点头。
林霜哼道:“我要是不注意,你是不是就吞下去了。”
江怀贞回道:“我没太注意……”
“你不是没注意,你就是故意要吞下去。”林霜觉得她扫兴,垂着眸松开了手。
江怀贞见状,忙放下筷子,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去,轻声道:“我只是觉得,咱们仨,谁吃到都一样。要是这个汤圆当真能带来福气,我更愿意你和奶吃到。”
她语气不同以往的冷清,有点软,带着浓浓的妥协的意味。
林霜感受到她的小心翼翼,想起昨晚上老太太说的那些,说她刚被抱回来的时候,老太太去哪儿,小小的她都紧紧地攥着她的衣服,跟到哪儿,生怕被抛弃了。
心一下又软了下来。
只是仍委屈地看着身前的人道:“可是我和奶也想你能吃得到啊……”
“是我不好,”江怀贞面带着歉意,“我该大大方方跟你们分享的。”
林霜哼了一声。
“下次我不会再扫兴了。”江怀贞承诺。
林霜:“算你识相。”
说着看着自己碗里还剩的两个汤圆道:“我吃饱了,这三个实在吃不下了,留着等午饭再吃。”
她高估了自己的战斗力,包着馅儿的汤圆着实饱腹。
不想一只修长的手臂伸过来,拿过她的碗道:“不用留,我刚好还能吃。”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收藏虽然不多,可我的营养液好多啊,谢谢大家[红心]
大家的需求我都看到了,经济和感情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哈哈大笑]
第46章 桂英来了
年很快就过去。
林霜和江怀贞不需要再操心出去摆摊的事,便专心在山谷里开荒耕地。
天气逐渐暖了起来,先前说好的要在年后买马的事,也提上了日程。
看马还得找卢青,他熟门熟路。
一月份刚过,林霜和江怀贞便跟着他去了一趟府城,那里的马市就有一些从战场上淘汰下来的伤马和老马。
十全的马自然是有的,但一匹不下二十两,林霜她们没这么多银子买一匹马,而且按照她们的规划,一匹马也不可能让她们倾尽全部的财产去置换,这不现实。
况且官府缺马,若是遇上打仗、作战或运输粮草有需要的时候,很大概率会征用百姓的马,买一匹好马放家里,还得时刻提心吊胆被征出去,换谁都不乐意,这也是老百姓更愿意养牛的原因。
而战场上淘汰下来的马儿是不可能再次被征用上去,要是能挑到毛病少一点的,还是很划算。
战马通常在五到八岁处于体力巅峰期。
两人倒是看上一匹黑马,也才七岁的年龄,正是壮年。但因它伤了一只眼睛,左前脚出了毛病,整个价值大打折扣。
店主说这马儿瞎了一只眼,上不了战场,原本是可以做辅助拉运粮食用,但如今连蹄子都废了,要是再没人买,那也只有拉去屠宰吃肉的下场。
林霜仔细瞧了马蹄犹豫道:“马蹄或许治一治还能好。”
店主摇了摇头:“就因为你们是老卢的朋友我才劝你们不要买,不然就冲你刚刚那句话,我巴不得赶紧脱手。这蹄子伤成这样,没有三五两银子是治不好的。再说了,谁也不能保证能治得好不是?”
林霜看得出来马儿的蹄冠部位受伤已经发脓了,看上去都损坏了一部分,不过前世她见过秦家济世堂的姚大夫给人剔骨剜肉,把腐肉剔掉治疗,觉得自己或许也可以一试。
就算不能全部康复,但至少不影响正常走路。
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是,这马儿这会儿虽然看着瘦,可骨架很大,即便是落到这个地步了,头颅仍高高抬起,还是带着几分骄傲,单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它曾经在战场上是多么威猛的存在。
她舍不得它就这么沦为餐桌上马肉。
就像上一世,她两条腿都断了,一身病,可江怀贞还是把她背回来,尽心尽力医治。
她眼睛盯着江怀贞,表示自己想要这匹马。
她从来没跟江怀贞要过什么,况且这钱还是她挣的,江怀贞又怎会扫她的兴,便和卢青说要这匹。
卢青原本不怎么看好,但见两人坚持,和马行的老板最后讲到了三两,把这匹马给定下来了。
马看好了,两人请卢青吃了顿饭后他便先行回去,两人没办法骑马,便在府城歇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才回来。
出城的时候路过一个泥塑摊子,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妇人抱着几个月大幼孩在摆摊,可惜路过的没几个人看上她摊上的东西,加上怀里孩儿哇哇大哭,愁得她长吁短叹。
路过的林霜目光扫过摊子上的小泥塑人,却走不动道了。
这不是上一世后来流行起来类似磨喝乐的泥塑胚子吗?
那小妇人见她驻足,赶忙抱着孩子站起身招呼:“姑娘,要买泥塑人吗?我们家自己烧的,从吉州那边拉过来,都是个顶个的好。”
林霜拿起摊位上的小人仔细瞧了瞧,问:“多少钱一个?”
那小妇人忙回:“一个十文钱,两个十八文,要多的可以少点儿。”
见林霜在思索,她又急忙道:“你要一个,也能给你九文。”
江怀贞看着她怀里小儿在啼哭,即便是穿着深色的衣服,胸前还是浸湿了一片,应是溢乳。她眉头微微皱了皱,似是不忍,但林霜没开口,她也只抿着唇站在一旁。
林霜听了她说的价格,笑笑:“没事,我挑几个,不用少钱。”
说完便挑了十来个。
小妇人见她一下子要这么多,脸上又惊又喜,手忙脚乱地单出一只手用草兜子给装起来。
江怀贞见状,伸手把草兜拿过来,一个个装上去,提在手上。
林霜按一个十文钱付了款,问道:“大姐远在吉州,很多人慕名去那儿买瓷器,你怎么会到这来摆摊?”
小妇人叹气:“吉州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个窑炉,是有许多人慕名而来,可平日卖出去的就那几大家,我们这些小门小户也揽不到客,日子实在过不下去。正好我夫君在这儿找了份活,我便跟来了,我公爹婆母在家烧窑子,我便在这儿摆摊,能卖得一些算一些。”
“你的摊子是固定在这儿的?”
“是啊,就这小角落我交了半年的租子,这半年就锁在这儿了,半年后看看要是实在做不下去也只好退了另外找活儿干。”
“那下次我再来府城想买泥塑娃娃,便到这来找你了。”
小妇人听她这么说,感激道:“好好好,谢谢你了大妹子,你下次来,我少收你点。”
林霜笑着应下,和江怀贞牵着一瘸一拐的马儿出了府城,打道回府。
马儿回到山谷,不方便走山路,便牵着从村里走过。
村民见她们二人居然买了马,顿时眼红得不行,又是好一顿议论纷纷。
“看来卖饼子是真的挣钱,过年才放鞭炮没多久,现在又买了一匹马了。”
“我都看到了,每天一大早来拉饼子料的那老汉,他婆娘就在城里摆摊,就是帮这两人卖的。”
“马桂花闹了一阵,还以为人家就做不下去,不过换个样罢了。”
“哎,这个霜丫头一去西山谷,江家就好起来了,这哪是什么地煞的命啊,这分明就是福星的命。”
林霜哪管这些人怎么说,回到家后,就开始给马儿处理前蹄。
蹄冠那儿黑漆漆都流脓了,再拖下去整个会坏掉。
回来的路上买了一套剔骨剜肉的刀具,还有要用到的药材,待把这些工具都用沸水煮过一遍后,江怀贞已经在棚子里弄了个架子,再麻绳简单弄了个马兜,把马儿前肢给吊起来。
林霜再让她将那两后蹄给固定住,这才开始动工。
先是用刀划开蹄冠部位,使瘀血流出以缓解炎症,也能减轻马儿的疼痛。
随即小心翼翼地除去患处的腐肉,清理干净了,将药敷上去,再找了干净的布包裹起来,防止进一步恶化。
一直忙到天黑,总算把第一步给处理好。
江老太知道她们去买马,但没想到却买了一匹坏了蹄子的马儿回来,好一顿唠叨。
两人对她的唠叨早已经就见怪不怪。
家里先前买了一些豆子,江怀贞往豆子里又拌了些粗面,好生地把它喂了一顿。
那马儿从府城的马市回到昌平县,再到白水村,因为蹄子受伤,早就累坏了,对她们的刻意亲近很是抗拒。直到马蹄被包扎好后,又吃了这一大桶美味的饲料,才稍微允许她们靠近。
林霜摸了摸它脖子上的鬃毛道:“怀贞啊,等它长膘了,肯定很漂亮。”
江怀贞听着她温柔地叫着自己的名字,轻嗯了一声:“要是能熬到蹄子好,就能长膘。”
要是熬不过去,那只能宰了吃肉了。
“明天去请薛大夫来看看吧。”林霜道。
草棚边上的江老太拿着拐杖往地上敲了敲,骂道:“人家薛大夫治的是人病,不是给这畜生看病。”
“都一样是肉包骨头的躯壳,这是外伤,多少还是有共通之处。”林霜却不认同她的话。
江怀贞顺势道:“我明天进城一趟。”
歇了一晚上,隔日起来,林霜顾不上洗漱,先去草棚看了一眼。
棚子里的大黑马悬着的伤脚不敢落地,草料嚼两口便烦躁地甩头,尾巴时不时扫着屁股后面,颇有些烦躁的样子。
但整个状态比起昨天刚到家的时候要稍微好上一些。
江老太虽说看不惯它,可家里除了两个丫头,也就几只兔子几只鸡。兔子一整天只知道吃吃吃,那几只鸡一大早就带着鸡崽子往山里钻找虫子吃,而且不通人性,还到处乱拉,她不喜欢它们。
山谷里冷冷清清的,像前晚上两个丫头不回来,她都闷得要死。
如今多了个脾气臭臭的大黑马,她嘴上虽然嫌弃得不行,但对于这个新来的活物,还是相当好奇,拄着拐杖往草棚这边走,站在棚子外看着林霜给它喂水。
待林霜走后,她也没走开,就趴在栏杆上,念叨道:“好心好意把你领回来,花了不少银子,你要是好不起来,我便杀了你吃肉。”
大黑马转头冲着她打了个响鼻,似是不屑极了。
老太太哼道:“在这个家里,你才是地位最低的,下次还敢对我这个态度,小心不让那两个丫头给你喂食。”
说着,又站了一会儿,才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离开。
林霜在不远处瞧见这一幕,觉得有些好笑,又觉得这老太太有几分可爱。
只是说到底,还是缺少说话的人。
江老太老伴死得早,年轻的时候就开始守寡,自从江贵去当刽子手后,她便不再出山谷,守着儿子和孙女,就这么过了将近三十年,肯定是闷坏了。
林霜又想到了江怀贞,她何尝不是第二个江老太,上一世她们再见面的时候已经是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那时候的江怀贞孑然一身在这山谷里,性子阴鸷,沉默、孤独、寡言,没有一点活人的气息。也不知道自己走了之后,她会怎么过。
想到这儿,她又忍不住叹气。
不过既然有机会重来一世,又怎么可能让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山谷里人少不和外界往来是不争的事实,既然没办法与人交流,就先从小动物开始吧。
薛大夫是申时过来。
看了一下林霜处理过的伤口赞道:“你处理倒是挺好,边上的腐肉也剔得干净,就算是我,也未必能弄得有你好。不过敷上去的药不太合适,我那儿有专门对付这种腐败伤口的药,今天过来带了一些,先给它换上,你看着我怎么弄,明日再进城一趟,我另外再给你们开些药,你往后就照着这么弄。”
林霜赶忙应下,帮忙着给大黑马换药。
昨天换药的时候,又是剔骨又是剜肉,大黑马有些疼,因此对她们没什么好脸色。不过今早起来以后感觉蹄子上轻松了一些,知道这些人在救它,于是乖乖地这次没有再蹬蹄子。
但还是有脾气在身上,对人爱答不理,依旧骄傲。
薛大夫将江怀贞做的那个马兜绑带夸了一遍后,方才离开。
胡桂英是第三天中午过来的。
那会儿林霜刚给马蹄换完药,转过头的时候,看到马厩旁边的栏杆上趴了一个人,吓了一大跳。
等看清来人的时候,忍不住嗔骂道:“什么时候来的,一声不吭,都快给你吓死了。”
胡桂英笑吟吟道:“是你胆子小,禁不起吓,怀贞呢?”
“地里边呢,怎么,又有差事找她?”林霜不禁皱起眉头,上次她来的时候,就是叫怀贞去给赵梅儿行刑。
胡桂英摆了摆手:“别把我当瘟神,我今天休沐,不用上值,听我老舅说你们买了马,过来瞅瞅。”
听到不是叫江怀贞去行刑,林霜松了一口气,这才得意道:“怎么样,俊吧。”
“俊,俊死了,等蹄子好了,不知道个怎么威风。”胡桂英一脸羡慕。
“俊你也弄一匹。”身后传来江怀贞的声音,她刚从地里回来,鞋子上都是泥土,正弯着腰用竹片刮泥。
胡桂英听到这话,两个肩膀瞬间耷拉下来,有气无力道:“我要是有你们这个能力,我早就拿下了,还至于来你这里眼巴巴地看。”
江怀贞笑笑,问:“还差多少?”
“咋地,你要补贴我?”
“也不是不行。”
胡桂英切了一声:“我买个马还要管别人要钱,我还买这个马有什么意思。”
连吃人一碗面都要连夜去捡一篮子的鸭蛋来做回礼的人,怎么可能找自己借钱买马,江怀贞也没继续蛊惑她。
谁知她自己却叭叭道:“我娘最近跟着你们赚了不少钱,不过要留给我二哥娶媳妇,说等到下个月底能剩2两给我,让我自己想办法把我当差的工钱攒起来,攒够了去买一头驴。”
“你们听听,这像话吗?买驴,我堂堂一捕快,骑着一头驴去追盗贼,丢不丢人呐。”
林霜被她夸张的动作给惹得扑哧一笑:“驴有什么不好的,你不知道多少读书人钟爱驴,好多考生进京赶考,都是骑着驴去的,天上的大仙张果老,坐骑也是一头驴。”
胡桂英翻了个白眼:“反正我不是读书人,我不爱驴,两条腿跑得都比那玩意儿快,骑上它,犯人都不知道跑到哪个犄角旮旯了。”
“我好歹也算得上个英姿飒爽的小美人,骑着驴,像话嘛。你见哪个话本里说,女侠下山惩奸除恶,是骑着一头驴?”
“我不要。”
“影响我威风。”
那样子,果真嫌弃极了。
“那你想怎么样?”江怀贞道。
“没想怎么样,”胡桂英懒懒地倚着栏杆,“借个地方发个牢骚不行啊?”
“行行行,你随意。”
胡桂英叹了一口气,看着她问:“你这些天,也不卖饼子,又不用当差,你都在忙什么啊?”
江怀贞正舀着水冲脚,无可奈何回道:“开荒、犁田、育种,马上就到春耕了,你家不也有田地吗?怎的你还用问我这些?”
胡桂英闻言,得意地嘿嘿了两声:“地里的活儿有我爹和我哥他们,轮不到我下地。”
她们家倒是有个好传统,地里的农活都是男人在操持,就连她娘,下了地,也只是捡轻的活儿干,她大嫂进门后,也就农忙的时候帮忙几天,其他时间主要在家做饭。
如今她在衙门当差,回去连碗都不用洗。
“你爹娘还真宠你。”江怀贞脑海里浮现出老胡老实巴交的模样,还有卢二巧那泼辣的样子,觉得他们能生出胡桂英这样的孩子,还真是神奇。
“还行吧,要是能再多给几两银子让我买马,那才是真的宠。”胡桂英撇了撇嘴。
江怀贞瞥了她一眼:“赖着父母要钱买喜欢的东西,那多没出息。”
胡桂英听到她这话,直起身子道:“好你个江怀贞,我真情实感跟你说点心里话,你居然学起大人教训起我来了。”
“什么叫学起大人,我本来就是个大人好吧。”江怀贞搬了个小板凳,坐到水缸旁边,拉过木盆子开始搓衣服。
“也是,你都快十八岁了,像你这样的,在我们村,孩子早就满地跑了。”胡桂英坐在水缸边上,吊儿郎当。
江怀贞抬眼望她:“你也就比我小一岁。”
“那也是小。”
江怀贞懒得与她抬杠,低着头搓衣服。
江老太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见她们在水缸边说着话,便颠颠地也走过来。
胡桂英见她出来,忙站起身叫道:“祖婆好。”
江老太先前因江怀贞在衙门当刽子手而连带着嫌弃她,如今两家有了合作关系,上次又得知她在江边守了一夜捡鸭蛋,对她的印象也好了起来。
从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两颗糖,递给她道:“桂英啊,吃糖。”
糖是春节剩的,老太太时不时摸两颗放口袋,嘴巴苦的时候含一颗。
不得不说,胡桂英是个很容易讨长辈喜欢的小姑娘,长得活泼水灵,嘴巴也甜。她摊开双手,把老太太给的两颗糖拢在掌心,笑道:“要不说还是奶疼我,我娘在家就从来没给我买过糖。”
说完剥了一颗,丢进嘴里,脸上那叫一个美。
江老太果然被讨好到,笑眯眯道:“下次想吃糖了,来家,奶给你糖吃。”
说完,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听着她们说话。
胡桂英见她在,收敛了一些,寻着家里的家长里短来说,说到她家那一岁多的小侄女,嫌着她哥打呼噜太大声,半夜起来一巴掌呼到他嘴巴上这事,老太太被她逗得前俯后仰,笑出了嘴巴里头那两排光秃秃的牙床。
直到厨房里传来饭菜的香味,她才后知后觉自己待得够久了,赶忙起身告辞回家。
却被江怀贞瞪道:“饭都煮熟了,这时候回去是找打吗?”
江老太还没听她说够,也舍不得她走,“上次你送来那一篮子的鸭蛋,霜丫头拿来腌了咸鸭蛋,刚刚我见她拿出来炒饭了,她那手艺你要是不尝一下,回去不得悔死。”
老太太这话说到她心坎上了,饭香浓郁传到鼻子里,她也舍不得走,只是自己来了也没提什么东西,却赖着人家家里吃午饭,实在太失礼了。
林霜在厨房里也听到她们的说话声,提着锅铲就跑出来了,冲着胡桂英道:“桂英,你不是想挣钱买马吗,姐姐有个好主意,等吃完饭了跟你说。”
胡桂英听她这么一说,脚瞬间挪不开了,干笑两声:“那我恭敬不如从命,就厚着脸皮留下来蹭饭了。”
林霜嗔道:“什么厚脸皮,这个咸鸭蛋我早就腌好了,就等着你来了才开缸,你不来,我们全都吃不上。”
胡桂英扭扭捏捏,咬着唇,又坐了回去。
第47章 温柔姐姐
午饭一共四个菜,一个咸鸭蛋豆腐汤,一个蒸腊肉,还有糖醋鲤鱼和青菜,算起来相当丰盛。
林霜笑道:“好久没吃鱼了,奶喜欢吃鱼,早上怀贞进城给马儿拿药,顺路买了豆腐和鱼回来,本来是打算炖个鱼肉豆腐,正巧你今天来了,咸鸭蛋开封,顺手就把花样搞一搞。”
“快坐下吃饭吧。”
胡桂英按捺着腹中的馋虫,红着脸应声着坐下,看着江怀贞端了一碗炒米饭放到她跟前。
“吃饭。”
饭碗尖尖像一座小山坡,米粒裹着金黄色粒粒分明,散发着咸香的味道,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道:“咋舀这么满。”
江老太道:“一个年轻的大姑娘,哪能嫌弃米饭舀得满,不吃饭哪里来的力气。”
林霜又给她拿了个空碗道:“喜欢喝汤就用这个碗喝,炒饭淋了汤水就不好吃了。”
“谢谢霜姐姐。”
胡桂英说着,见到老太太开动,才扛起饭碗,扒了一口饭进入嘴里。
咸蛋黄经过猪油煸炒后,散发出醇厚的咸香,再和青豆子香菇的清新气味层层交叠,最后被蒜苗的辛香串成令人垂涎的香味。
入口就足以让人大呼了不得。
更妙的是偶尔咬到的芥蓝的碎块,咸鲜里迸出清甜汁水,那味道简直无法形容。
胡桂英一时词穷,最后只挤出一句话:“这炒米饭太好吃了,霜姐姐手艺真棒!”
林霜微微一笑:“慢慢吃,锅里炒饭还多着呢。”
胡桂英见她笑得温柔,较之于江怀贞,才是贤惠的大姐姐模样,秀气小巧的耳朵忍不住热了热。
炒饭过后,便是糖醋鱼。
一口下去,忍不住咋舌,城里醉仙楼要价半吊钱的招牌菜,根本就不及这裹着焦香的酸甜来得好吃。
“桂英,愣着干啥,快尝尝这腊肉,看看比你娘熏的咋样。”江老太道。
胡桂英应了一声,赶紧夹了一块腊肉。
脂香混着松柏的烟熏味直往鼻子里钻,咬下去的那一刻,丰厚的油脂在嘴里爆开。
油多,甘美。
“真香,比我娘熏的还好吃。”她竖起大拇指,连连称赞。
江怀贞看着她吃得这么香,忍不住笑了起来,自己也夹了一块。
米粒裹着油光滑进喉咙,根本停不下来。
除了炒饭,糖醋汁混着米饭,胡桂英也吃了一大碗,感觉肚子都要被撑得发疼了才停下来。
江老太吃得有点超标,林霜注意到的时候赶忙拦了不让她再夹菜,她才觉得有些头昏脑胀的,放了筷子哎哟哎哟地叫唤着去床上躺。
总之一顿饭,年轻人个个吃得心满意足。
江怀贞收拾碗筷去洗,胡桂英什么也不做,有些不好意思,屁颠屁颠地跟到了灶台边。
两人说着话,她还念念不忘回味着刚才饭桌上的美味。
“霜姐姐手艺可真好,哎,以前我觉得我嫂子做饭还成,眼下一对比,我真是羡慕死你了。”
江怀贞洗着碗,头也不抬道:“这你就没办法羡慕了。”
胡桂英哼哼两声:“我要是个男的,我要把她娶回家,天天给我做好吃的。”
江怀贞听到这话,突然转过头,眯着眼睛看着她。
“你这么看我干什么,难道你为了一口吃的,就困着以后不让她嫁人了?”
“我说了什么了?”
“你没说,但我觉得你就是这么想。不过要是换作我,我也舍不得。霜姐姐长得好看,性子好又能干,而且还从来不生气,又体贴……”
“她也会生气。”江怀贞道。
“她那么好的脾气,怎么会生气,肯定是你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江怀贞想起大年初一时候对方捏着自己下巴,怨自己吃了蜜饯汤圆却不吱声的模样,又想起当初赚钱自己跟她划清界限不愿花她钱时,她生气的表情。
含含糊糊道:“是吧。”
胡桂英哼了一声:“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家伙。”
等洗完碗,三人又凑一起说话。
说的是刚刚林霜提及的,挣点快钱买马的事。
“磨喝乐你知道不?”林霜问。
“倒是见过,这两年刚刚从南洋百越那边传进来的东西,呃,你不会是想弄这个玩意儿卖吧?”胡桂英经常在城里到处跑,还是有些见识。
“磨喝乐本是佛教的摩睺罗神,掌管生育。我预计这两年七夕这个东西会流行起来,距离今年七夕还有几个月的时间,要是咱们能做一批出来,到时候肯定大卖。”
在前世,磨喝乐的形象逐渐由一开始的蛇首人身,最后演化为可爱的儿童形象,更是在七夕时候风靡一时。
胡桂英又怎知前世的事,连连摆手:“这玩意儿可是富贵人家才能供奉得起的金贵物呢,不是用象牙就是金箔做的,咱没有本钱,怕是跟不起。”
林霜摇了摇头,起身去拿了三日前在府城买到的几个泥塑玩具:“几日前我们去府城的时候,看到有人用陶土做的小人,要是把它们捏成磨喝乐的形状,咱小老百姓也能玩得起了。”
胡桂英挠了挠头:“这好像也行……可我也不会做这玩意儿啊……”
林霜笑笑:“不用你做,你负责帮我们售卖,顺便造造势。”
“造势?”
“你以为以前的和氏璧真的值十五座城池那么贵重?还不是因为人们赋予它的传说,这才让一个简简单单的玉石拥有了可以和众多城池匹配的价值。”
听到这儿,胡桂英总算反应过来了。
“你是说让我到处找人说这个东西多好多好,然后老百姓就一拥而上前去抢购。”
“差不多吧。”林霜说道,“反正这次机会咱们要是抓不住,等以后势头被别人造出来了,咱想抓也抓不住了。”
上一世她是在秦家见到这个东西,秦婉儿那时候还小,有一段时间非闹着要买,可那时候的磨喝乐根本就是一物难求,即便是泥塑素胚都能卖上几百文钱。
秦老夫人说不许玩物丧志,不让买。
林霜那时是真心待秦婉儿好,见不得她哭闹的样子,甚至动了把自己随身的镯子当掉给她买磨喝乐的念头,不料镯子刚拿出来,就被秦老夫人身边的娄婆子看见,随即抢了去,就再也拿不回来。
秦婉儿见她没有买到磨喝乐,为此还生了她好久的气。
不过上一世这个磨喝乐也就流行了两年,随着后期工艺粗制滥造,没了精致感,最后沦为廉价商品,变成烂大街的物件也没人要。
所以她现在要先抢占先机,拿下这个机会,赚上一波快钱。
昨天晚上她就仔细对了一下时间,上一世磨喝乐开始流行是今年,明年风靡,后年出现颓势。
要是等到明年,一些嗅觉灵敏的商家已经提前准备好了,像她们这种没有自己的作坊和窑炉的,想要争取明年的那场泼天富贵,那是难上加难。
因此制造先机,把握先机,今年就先赚上一笔,明年让各家有实力的商人们互相追逐竞争去。
她看着胡桂英道:“这个东西你知道我们买了多少钱吗?”
“多少钱?”
“十文。”
“那……你想卖出多少钱?”
“一百文,甚至更高。”
胡桂英吓了一大跳:“你开玩笑啊,一百文有人买这玩意儿吗?”
江怀贞似乎已经习惯了林霜的思维,从柜子里把剩下的几个人偶都拿出来,摆在桌子上。
“等到时候势头起来你就知道了,回头再给它们稍微装饰一下,弄点彩绘和小衣服穿上,卖二百文钱都算少的了。”
林霜跟胡桂英解释着,身子挨着旁边的江怀贞,时不时转身从她手里拿过一两个人偶比画着。
两个人肩膀贴着,并没有什么很明显的动作,却带着一种第三人插不进去的亲昵感。
胡桂英看着眼前这一幕,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不知道哪儿不对劲。
她嘶了一声,“泥塑的当真能卖得这么贵?”
“贵族们玩的那些材质都是按两算,二百文已经算是便宜了。这就是咱们刚刚说的,通过造势,赋予了它更多的东西,卖出更高的价钱。”
“要真如你说得那么好卖,”胡桂英一拍大腿:“那我干了。”
“还不着急,眼下离七夕还有四个月,太早被人知道借了咱们的势就不好了,等咱们东西弄得差不多了,再开始着手。”
眼下这个势头已经隐隐约约探出苗头,只需要稍微推一把就行。
“行,我都听你的。”
商量好后胡桂英就走了,走之前和江怀贞咬着耳朵道:“我发现霜姐姐除了做饭好吃,做生意也是一绝,你没见她刚刚说起那些生意的事,眼里冒着光,真是让人不倾慕都不行。”
江怀贞看着她,面无表情道:“天快黑了,你路上慢点。”
胡桂英看着悬挂在天上的日头道:“天没黑啊,还早着呢。”
可等回过头却发现门已经关上了。
江怀贞回了房间后,见林霜还在对着那几个泥塑小人发呆,问:“你什么时候决定做这个事的?”
“从府城回来的时候就有点想法,今天桂英来了我才确定。不过这个活儿也就今明两年七夕能做,再往后,就不值钱了。”
这种手工艺品本来就是很容易被替代,大热的时候她们竞争不过人家,而一旦热度过了,也没什么市场了。
所以她们必须做到快、准、狠。
之所以叫上胡桂英,是因为考虑到后面真正做事的时候,又要忙后头进货的事,还得顾着前面售卖的事,就她和江怀贞怕是忙不过来,而且江怀贞的身份也不好在外头露面。
还有,日后要是真正赚钱了,这个东西利润高,少不了会有人前来滋事。胡桂英人脉稍微广一些,真正做起来卢青肯定也会帮衬,这事也就能稳妥了。
江怀贞看着她手里那普普通通的泥塑人问:“需要我做什么吗?”
林霜笑笑:“要用你的地方多着呢,不过咱得一步一步来。”
说着,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一件半个巴掌那么大的衣裙,套到其中一个泥塑小人的身上,笑着问眼前的女人:“怎么样,好看吗?”
江怀贞看着这穿衣服的小人偶,实在瞧不出什么花样,好半天才干巴巴地回道:“好看。”
林霜自是听出她话语里的敷衍,没好气道:“一点情趣都没有?”
“就不该问你这种木头人。”她低着头,给泥塑人整了整小衣服,抬眼微微瞥着她。
也就长了一副好皮囊。
不然就这副性子,哪个姑娘会喜欢她?
江怀贞想起刚才在灶边洗碗时胡桂英说的那些话,轻轻透了一口气,试着开口道:“薛鸾那些小姑娘应该喜欢。”
“你怎么知道?”
“早上去医馆拿药,她刚好也在,我见她背的小包,携带的香囊,都是些精致又可爱的小东西,还挂有一串一串叮叮当当的猫儿配饰和吊坠……这样的女孩子,应该是喜欢这种小人偶。”
不得不说,磨喝乐这种东西,针对的就是薛鸾这种待字闺中的小姑娘,还有一些年纪小的小女孩儿,可林霜听了江怀贞这么一说,心里却隐隐有些不舒服。
“平时不见你注重这些小细节,这次倒是看得挺清楚,连猫儿配饰都看仔细了。”
说完,才觉得话语里透着几分酸溜溜。
江怀贞站在那里,似乎并未注意她的语气,回道:“就是一眼扫过去,刚好看到,并不是特别去打量。”
林霜听了她的解释,心里总算受用了些。
第48章 萍儿吃饼
隔日,卢二巧过来结账。
她和王芝妹自大年初一就开始摆摊,风雨不改。
两个月下来,两家人每家赚了十两多,喜得卢二巧每次来西山谷的时候都是笑得见牙不见眼。
等和林霜算完账,她冲着老太太道:“先前就给老二说了一门亲,人家嫌弃我们家穷,好说歹说不愿意等,嫁人去了。年后家里卖饼子赚了点小钱,又另外说了一门亲,已经下了聘礼,等入秋就迎进门,到时候你们一起过去喝喜酒。”
老太太如今身子已经比以前要好了许多,不拄拐杖也能走。
而且惊雷的蹄子已经没有什么大问题,惊雷便是林霜给那匹大黑马取的名字,等到时候装上车厢,以后进出自是方便。
听到卢二巧邀请,她不禁有些意动。
这些年别说去吃席,就连山谷都没出过几步,她是有心想去凑凑热闹。
林霜见状道:“去,到时候肯定去。”
卢二巧这才和老胡兴高采烈地告辞了。
眼下已经二月份,天气开始回暖起来,各家各户都在地里忙活着准备春耕,整片村子一片忙碌。
林家田地里的林满仓和马桂花夫妇,看着牛车欢快地从他们前面道路上经过,脸上神情不一。
隔壁郝婆子地里挨着他们,平日本就是不对付,好不容易逮着了机会冷嘲热讽道:“我说果儿他娘,怎么霜丫头在家的时候,就没把煎饼子的秘方交给你们,眼下去了别人家,倒给人家攒了这么多财。”
“你呀,真是替别人作嫁衣了。”
马桂花气得鼻子都要歪了,骂道:“有这么多工夫关心别人家的事,却没工夫看住自家儿媳妇,跑了那么久,都不知道跟人生了几胎了。”
儿媳跟人跑了这件事,一直是郝婆子心里的痛,被马桂花这么一刺,气道:“我好吃好喝供着她,是那个贱人不识好歹!不像你,从小就苛待小叔子的女儿,还要把人卖到妓院里,也怪不得人家手头有这么个赚钱的秘方不跟你讲,就得眼红死你。”
“你以为你又是什么好东西,对自己的亲孙女不也是一个样?一天打打骂骂也没给东西吃,人说虎毒尚不食子,你连自己的亲孙女都不放过,你敢说你不比我恶毒?”
郝婆子听到这话,气急,拾起地里的一块泥巴就朝马桂花扔过去。
马桂花不甘示弱,也抓起一大团湿泥抛回去,你来我往,不要一会儿两个人就都成了泥人。
直到郝婆子要回去喂猪了,这才骂骂咧咧地往家里走,这事才算是完。
马桂花摸着一张涂满了黑泥的脸,冲着林满仓骂道:“别人骂你媳妇,你就在边上,一个屁都不放,你算什么男人?”
林满仓慢吞吞道:“你们女人吵嘴,我插嘴算什么事?”
马桂花呸了一口:“不中用的东西,要不是这个家有老娘在,我看早就散了,你怕是连饭都吃不上。”
林满仓脸色一沉,随即又低下头,默默地不说话。
马桂花见了更是不爽,骂道:“村里人一天天拿着个事来笑话我,说我养了个白眼狼。你今晚无论如何要去找那小贱蹄子,问她把秘方给要回来。”
不远处村正家的地里,严婶婆也瞧见了刚才那一幕,盯着老胡和卢二巧的方向,心里老大不爽,冲着一旁的孙女冬至嘀咕:“你说你那怀贞姐,你每次见她都是那热乎劲儿,她奶生病她到处找人借钱借不到,还是你爷给她拿了二两银子,现在倒好了,有这么个做饼子的本事,没想到自家人,却找外人去做了,你说是不是个白眼狼?”
冬至一听,不高兴道:“那是人家的秘方,她爱找谁就找谁,当初你不是不喜欢她,巴不得离她越远越好?就算怀贞姐有心想找你,你不也不乐意。”
严婶婆听到这话,不高兴了,伸手要去打她。
冬至是个机灵的,缩着脖子往下一顿,扭着身子就跑开了,口中道:“奶你不能乱打人,等爷回来我找他告状!”
“臭丫头,反了天。”严婶婆骂道,想着那每天天还不亮那黑漆漆的大牛车就拉着几大筐面桶从自家门前吱呀吱呀经过,她心里就老大不舒服。
地里发生的这些事,林霜是一点都不知道,她正和江怀贞在数钱。
从过年到现在,两个月的时间,单是卖饼子,她们一共赚了26两银子,除去江老太先前的十两疾备金,剩下的加起来一共29两。
“我想着,再拿10两让奶拿着,加起来20两,已经足以应对任何大病了,这部分的钱便不再继续攒下去,以后用多少就补多少进去。”
“剩下的,留4两做日常周转和购买酱料油酥的材料,其余的10两,就全部投到磨喝乐里边吧。”林霜道。
江怀贞问:“10两够吗?”
林霜道:“当初说好了,不能把所有身家都押在生意上边,万一亏本了,就全完了。咱们做的是小生意,10两已经是咱们的极限了。”
江怀贞道:“都听你的。”
林霜瞥她:“当初不是说家里大事你做主吗,怎么现在都听我的了?”
江怀贞波澜不惊道:“这些也不是什么大事。”
“那什么才算大事?”
江怀贞顿了一下:“等遇到就知道了。”
林霜无奈地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言归正传:“这两天咱们再去府城一趟,找那摊子的大姐,她这些货我反复看了,是真不错,价格也合理,看看让她按照咱们要求,把货定下来。”
“产一批货大概要多长时间?”
“不同材质时长也不一样吧,应该不超过一个月。”
“现在才三月初,离七月份还远着,咱们有足够的时间。”江怀贞道。
林霜点头:“三月份定下来,四月份中旬这样拿到第一批货,试着让桂英那边找人卖一阵子,要是可行,咱们再继续下单,六月中旬拿下大批货,弄到府城去卖,六月中旬到七夕这个时候,正是销售旺季,能不能成,就看这时候了。”
“你之前说要给这些人偶上色和添加衣服装饰,也得花一段时间,咱们怕是人手不够。”江怀贞问。
这段时间两人白天下地开荒耕地插秧,晚上回家后林霜就折腾着给这些小玩偶上色,缝小衣服小鞋子,江怀贞忙着家务没参与,但看着她忙活也知道这是个需要耐心的活,担心如果到时候要订上千个货,单靠她们俩,是绝对做不来。
“到时候找人帮忙就是,只要给工钱,不怕找不到人。”
“好。”
商量完,林霜留了十两给江老太补到疾备金里,剩下的收起来。
见江怀贞摸着肚子,挑眉问:“饿了?”
江怀贞嗯了一声,“有点馋饼子。”
自从把这生意交给卢二巧和王芝妹做以后,家里就好久没煎饼子了,林霜还真有点想念。
“那就做饼子吃,我也馋了。”
江怀贞听她这么说,起身就去生火。
家里的铁锅没有那个专门煎饼子的平底锅好用,但也能煎。酱和酥油都是现成的,随取随用,不要一会儿就煎了两个大饼子。
饼子热气,老太太昨天好一顿胡吃海塞把自己折腾得不轻,这会儿连饼子味都闻不得,两个姑娘分了一个饼子,一人一半。
还剩下一个,林霜把它分成几小份,“我拿去给萍儿吃。”
好些日子没去见那小丫头了,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等再见到的时候,小姑娘还是瘦瘦小小的模样,面色青青,头发跟杂草似的,活脱脱一个小豆芽菜,守在那棵大树下,时不时望着远方来路的方向。
可惜,那里不会有她等的人出现。
林霜一叫,小豆芽菜听到声音,转过头来,黯淡无光的眼睛一亮,哒哒哒地跑过来。
“霜姑姑……”
林霜捏了捏她的脸:“吃过饭了吗?”
萍儿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林霜轻笑一声,将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拿出来,把饼子递过去。
“快吃吧。”
萍儿见到有东西吃,瞬间眉开眼笑起来,接过饼子,又抱住林霜的腿,仰着头亲昵地看着她。
“走,坐树下吃。”
饼子本来就很好吃,对一个饥一顿饱一顿的小女孩来说,更是绝世珍馐。
狼吞虎咽的小姑娘总算吃饱,拍了拍小肚皮,才想起今天在田里听到的事,一股脑将自家祖母和隔壁马桂花发生口角的事告诉林霜。
她已经快四岁了,口齿倒还算清晰,就算有些说不到的,林霜也猜着也能猜得到。
“姑姑,你一定要藏好秘方,要不然你大伯娘会抢走的。”
林霜摸了摸小姑娘那乱糟糟的头发道:“姑姑知道,回去会把秘方给藏起来,萍儿不要担心。”
萍儿这才放下心来,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
霜姑姑拿了好多饼来,可她肚子好小,吃了一份就已经饱饱的了。她很想把这个饼带回去藏起来,可是饼子太香了,祖母一定会发现的。
眼看她一脸失落,林霜怜惜道:“明天我这个时候再过来,到时候还有饼子。”
萍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真的吗?”
“姑姑什么时候骗你了,不过你要是赶不及过来也不要着急,我会把东西放到这儿的这个洞里,你来的时候我要是不在,你就到这儿来找。”
“那现在不能放吗?”萍儿看着她手上的饼子,十分不舍。
“现在天气开始暖起来了,晚上虫子多,放在这儿会被虫子给吃完了。”
“那好吧。”萍儿嘟了嘟嘴,但很快又高兴起来,因为不管今晚放不放,明天都有的吃。
“好了,快回家去吧。”
萍儿站起身,脚下固执着却不愿动。
林霜突然蹲下身子,撩起她破破烂烂的裤腿。膝盖下面那一截,横横竖竖印着几道抽痕。
心里难受得很,轻轻揉了揉:“是不是很疼?”
萍儿摇头,轻声道:“快好了。”
林霜不敢劝她回家了,可又不知该如何帮助她,
直到不得不道别的时候,她只能大步地朝前走,也不敢回头,生怕看到这个小女孩带着期盼的眼神问:“霜姑姑,你能带我走吗……”
非亲非故,无缘无故,她不能。
一个大饼子,萍儿只吃了两份,还剩下一大半,林霜竟不知道要拿给谁吃,突然觉得有些悲凉。
村里的人忌讳江怀贞的身份,没有人愿意与她们走得近,更别提吃她们的东西了。
但这事也强求不来,她微微叹了口气,收起饼子返回西山谷。
直到路过山脚,见到三个小娃儿正在挖野菜。
大的是个男孩,大约五六岁,还有两个小女孩,最小的也不过两岁左右,赤着脚冻得鼻涕直流。
林霜认得他们,男娃叫菜头,两个妹妹一个叫大花一个叫二花,是村尾张寡妇的孩子。
那男娃听到脚步声,警惕地看过来。
林霜冲着他们笑笑道:“菜头,挖野菜呢。”
菜头嗯了一声,见到林霜要走,突然叫住她:“那个,你能帮我看看,这个能不能吃?”
林霜诧异这小孩儿居然主动搭理她,于是便走过去,当看清他指着的那一株开着小伞的植物,微微吃了一惊道:“这个不能吃,这个有毒。”
说完蹲下来,伸手去翻他放在地上的竹篮子,将一些不能吃的东西给挑出来,问道:“怎么你们仨出来,你娘呢?”
一旁的二花吸了一下鼻涕道:“娘生病了。”
林霜眉头微微皱起来:“生了什么病,严重吗?”
菜头道:“受凉了,喉咙疼,一直在咳。”
“吃药了吗?”
菜头摇了摇头:“娘说喝点生姜水就好了。”
眼下是春季,气温回升快,风大干燥,听着症状应该是温邪,这个症状不宜吃生姜。林霜在药铺子待了十几年,这点浅显的东西还是知道的。
“这个时候用生姜不利好,你知道狗贴耳吗?煮那个水让你娘服下会好一些。”
菜头明显是认识狗贴耳的,却犹豫了一下。
林霜笑笑:“没事,你拔回去了问你娘,她说能吃,你再给她煎。还有,要是能跟银腾一起煎就更好了。”
菜头听她这么说,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林霜笑笑,站起身,却见年纪最小的二花眼睛直溜溜一直盯着她手里看,不停地咽口水。
不止二花咽,大花也在咽,只有菜头在忍着。
林霜想了想,将手里剩下的饼子递给他道:“你回去问问你娘,这饼子是我给的,她要是不愿你们吃,你们便把它扔了。”
菜头站在那儿,两只手松了又紧。
旁边两个妹妹眼巴巴地看着他。
他终于还是敌不过她们的眼神,接了过去。
第49章 变更合作
林霜回到家,把萍儿和她说的话跟江怀贞说了一遍。
“面团没什么秘方,让两位婶儿自己在家揉面,我们只提供油酥和酱料就行,这样几天才送一次货,我从小路送出去,别人看不见,也无从说起。”江怀贞道。
林霜点头:“我老早前就想这么做,只是两位婶儿没答应。既然眼下村里人见车子每天进出眼红了,也只能这么做了。至于油酥和酱料就按斤提供给她们,相当于她们买咱们的酱料做饼子。”
“一斤卖多少合适?”江怀贞问。
林霜拿出纸笔来算了算,最后道:“酱料成本高,又是咱们独一门的,可以卖一百文一斤,油酥卖五十文。这样就算她们一天只卖出二三十个饼,挣得钱也和以前大差不离。”
“而咱们除去成本,一个月也能有十两的收入。”
旁边的江老太嘀咕道:“前头一个月都能挣十几二十两,咋地这么一弄,倒是少了许多。”
林霜笑道:“前头那是过年,街上都是人,一天上百斤的面团,当然卖得多。眼下不年不节的,一天二三十个才是正常,收益自然也要少一半。”
而且既然是合作,总得给合作伙伴让点利,否则生意不能长久。
江老太听她这么一解释,才把话咽回去。
林霜又道:“这么一来,咱以后再不用天不亮就起来揉面,酱料和油酥都是耐放的,提前做好就成。”
这么一听起来,似乎还不错。
江怀贞道:“就这么办吧,明天下晌咱们就进城去找她们商量,往后隔两三天再送酱料过去就行。”
往后有了惊雷,送几十斤酱都不是什么问题。
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
直到晚上吃晚饭,门外传来嚷叫声。
江老太已经从林霜那里得知马桂花和郝婆子吵架的事,顿时心里一个激灵。
一抹嘴,拄着拐杖就站起来。
“我倒要看看,什么人这么没脸没皮,竟敢上咱西山谷来捣乱了。”
江怀贞怎敢让她一人出去,赶忙放了碗筷站起身,跟了出去。
林霜慢条斯理地喝着汤,不紧不慢。
江怀贞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转过头来,落入眼帘的便是她那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
林霜见她驻足,抬起头,好整以暇地看向她。
江怀贞不知怎的,竟从这一眼里看到几分成熟女人该有的媚意,她眼神一闪,没敢与她对视,转过身跟上老太太的脚步。
来人正是马桂花和林满仓,站在大门外,却没有进来。
江老太远远瞧见他们,边往外头走边骂道:“吃顿饭也不得安生,这是想干什么。”
这夫妇二人是头一回进山谷。
想起这里曾经住过两任刽子手,林满仓心里不由得有些发怵。
马桂花看着丈夫木讷的样子,用力地踩了一脚。
林满仓只得硬着头皮,扯大嗓门喊:“我那侄女林霜在不?找她有点急事。”
老太太脸一拉,没好气地说:“什么侄女不侄女的,人卖给我们家了,就不是你林家的人了!”
林满仓被噎了一下,只好换个说法:“林霜在不在?让她出来一下呗。”
江老太瞪着他,寸步不让:“她现在是我们江家的人,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
林满仓瞅了瞅老太太身后跟门神似的江怀贞,结结巴巴地说:“是家里的私事,还是得找她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江老太拿拐杖在地上敲了敲,厉声道:“她都不是你家里的人了,还能有什么私事?”
马桂花看林满仓那怂样,实在忍不住了,开口怼道:“卖给你们又咋了,她只要是在我们林家生的,祖辈的事她就得管。出来当面说清楚!”
老太太冷笑一声:“呸,都入了我们家籍了,还提什么祖宗。你祖宗要是知道你们把小叔子的女儿卖了,非把你们逐出家门不可。”
林满仓陪着笑:“乡里乡亲的,当时家里实在缺钱,知道是同村的,才放心让霜丫头过来的。”
“你可别瞎扯了,要不是我家丫头去得及时,人早被你们卖到窑子里去了。别以为我老太婆不出门,就拿些瞎话来糊弄我。”江老太嗤之以鼻。
马桂花也急了,朝着屋里大声嚷嚷:“林霜,你把林家的祖传秘方给偷带走了,赶紧给我还回来!现在还回来,我可以不追究,不然这事咱没完!”
林霜这才慢悠悠地从屋里走出来,故作一脸疑惑地问:“什么祖传秘方?”
“装什么糊涂?你做饼子的秘方不是从林家带出来的吗?没良心的东西,白养你那么大,竟把家里的好东西偷偷传给别人,林家的祖宗要是知道了,非劈死你不可——”马桂花气呼呼地说。
“哦,你说做酱饼的方法论啊,”林霜一副刚想起来的样子,“我奶没跟你说吗?那是江家的秘方。”
江老太一听,立马来了精神,尖着嗓子喊道:“我还没来得及说呢,这婆娘就开口骂人。原来竟把我们江家的秘方说成是你们林家的,你哪来的脸?”
林家夫妇二人闻言,愣了一下。
江怀贞这么些年就没卖过饼子,就连老太太生病,宁愿挨家挨户借钱,也没拿出这门手艺,直到后来林霜来了,才有了她们进城卖饼子的事,明摆着这秘方根本就不是江家的。
如是想着,也这般说出来。
江老太冷笑一声:“真是可笑,林家祖传的秘方,你们长房居然不知情,反让一个小姑娘掌握了?我记得那年闹瘟疫,这丫头才三岁,林大河夫妇早就没了,她爹娘也是那时候走的。你哪个祖宗会把秘方传给一个三岁的小丫头?你祖宗那么能耐,咋不自己去卖饼挣钱呢?”
夫妇俩被怼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马桂花干脆撒起泼来:“就是我们林家的秘方,今天你们要是不给,我就赖在这大门外不走了!”
江怀贞上下瞅了她一眼,淡淡地说:“你愿意躺就躺呗,没谁不让你躺。”
她这一说,马桂花心里咯噔一下,想起这女人可是砍过八九个人的刽子手,她那死鬼老爹一辈子更是杀了一百多号人,顿时觉得头皮发麻,周身凉飕飕的。
“你……你们别太过分了——”马桂花声音明显有些发颤。
林霜嘴角一翘:“就是过分了,你能怎么样?”
马桂花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那个以前在她面前唯唯诺诺大气都不敢出的人,现在竟然敢面当着面说出这样的话。
“你——你是不是被夺舍了——”她咬牙切齿道。
“对,被夺舍了,早不是你林家人了,你还赖着不走干什么?要走赶紧走,再不走,可别怪我们不客气!”林霜毫不客气地回敬道。
马桂花梗着脖子:“你敢把我们怎么样?”
“我能把你们怎么样?不过咱们昌平县的刽子手正愁没处练刀呢,你们要是不怕被误伤了,就尽管留下。”林霜无所谓道。
林满仓可是看过江怀贞砍头的场景,吓得打了个哆嗦,一把拉住马桂花:“走走走,快走——”
马桂花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刚才来路上还美滋滋地想着拿到酱饼秘方后怎么发财,怎么去娘家炫耀,现在倒好,连一根毛都没捞着,还被骂了一顿,这口气怎么咽得下。
可是天快黑了,她心里对这个地方犯怵,只能被林满仓拉着,踉踉跄跄地往山谷外走。
看着他们的背影,林霜舒了一口气。
“钱财外露,果然会遭人眼红,面团的事,明天就得办妥了。”
等这事办妥了,接下来就着手磨喝乐的事。
……
隔日一大早老胡上门拉货,林霜便让他提前和卢王两位婶子通个气,具体怎么操作,等下晌她们进城了,大家再一起商量。
老胡忙应下,挥着鞭赶着牛车走了。
晌午过后,林霜和江怀贞进城去了。
如今正值春耕时节,街上人少,卢二巧和王芝妹两人做了两个月已经是熟手,完全可以一个人操持一个摊子,于是便商量一人来一天,等逢年过节再两个一起上。
早上和老胡说了以后,原本卢二巧今天在家,知道林霜和江怀贞要找她们,下晌便过来了。
林霜到的时候,二人正在收拾摊子,见她们来,让老胡先把东西拉回去,四人便约着去了一处茶楼,要了个包厢,坐下来商量后面合作的事。
年后这几个月,两家人挣了不少钱,皆是红光满面,面对林霜和江怀贞,热络得不行,连茶水钱都抢着付。
“老胡回来跟我们说了,我们没什么问题,毕竟每天进出惹得村民眼红,对你们也不好,往后面团我们便自己做了。”卢二巧道。
林霜将酱料和油酥的价格报了一下道:“往后我们就不掺和煎饼的生意,就只供酱料,卖多少在哪儿卖,你们自己决定。”
两人做了两个月的饼,对一斤酱能抹多少个饼早就记得滚瓜烂熟,林霜给的这个价格并不算高,甚至还能让她们多赚点。
最重要的是,要是这么一来,她们俩还可以分开卖,卖多少就是自己的,要便利许多。
“成,那就按你们说的做。”
林霜道:“那面团就跟咱平日在家揉的面一样,六斤面四斤水的配比,两位婶儿在家没少做面食,这个可比我懂得多了。”
两人笑笑,当初拒绝,其实是因为避嫌,但如今既然已经这么定了,便没什么好避讳的了。
“那明日开始我们就不备面了,往后每隔三日送一次油酥和调料,要是有变动,到时候和我们说就行。”
两人应下,又商量一些细节后这才分开。
姐弟媳两人出了茶馆后,明显带着几分兴奋。
卢二巧道:“先前说要去城北再弄一个摊子,那时候不好和她们说,毕竟这是人家的生意,咱也不好做主。眼下按照霜丫头的意思,随便我们怎么开,只要跟她们拿酱料就行。”
“不跟她们拿酱料还能去哪儿拿,别家也做不来这个酱,食客就认这个味儿。”
“那成,等种完稻,就把那边的摊子支起来,咱一人一边,食客也不用从东跑到西。哎,我还想着让我们家大成去府城卖呢,就是不知道他能不能吃得了这个苦。”
“这有啥苦的,要不是我家两个小的还小,我都想赶他们出去挣钱了。”
“到时候再说吧,不过要是另外支摊子,锅子也得另外打,咱现在的这个锅还是她们的,看着是要另外打还是直接跟她们买了算了。”
“那等下次见面了再说锅子的事。”
“哎,这俩丫头真是好人啊,就靠这个饼子,咱一个月也能整上几两银子,以前哪敢想。”
“她们村那些人也是蠢的,放着这么好的摇钱树不靠,非得忌讳什么刽子手。依我看刽子手比杀猪佬还仁慈,杀猪佬杀猪是不管好坏全都杀了,人刽子手砍头,砍的可都是朝廷批复的有罪之徒,他们不怕杀猪佬,却怕刽子手,真是蠢到家了。”
王芝妹笑道:“他们若是不蠢,哪里轮得到咱们挣这个钱。”
“也是,”卢二巧笑了,“这摇钱树咱可得抱牢固了,她们的酱好,不愁找不到人卖饼子,可咱们离了她们就不行,咱也别动什么歪点子,老老实实卖她们的酱。”
“哎哟姐,这我能不晓得?食客嘴叼得很,平日咱们少抹一点油酥,人家一尝就知道够不够酥够不够脆,更别说酱料了,这是造不得一点假。”王芝妹道。
“那就成。”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风好大,灰头土脸的
第50章 被子湿了
府城。
一处深巷的窄楼里,王秀秀刚给孩子喂完奶,见到丈夫坐在门槛上闷不吭声,走过去问道:“怎么了?”
男人叹了口气:“小妹又病了,我托人寄了五百文回去,方才回来交了房租,现在就剩这几十个铜板了,这个月才刚过去没几天,可怎么过啊……”
听到这儿,王秀秀也愁得不行:“我那小摊子,好的话一天能卖出两三个,赚个饭钱,要是运气不好,一个也卖不出去了,也是难。”
“上次有个年轻姑娘一下子跟我买了十个人偶,也不讲价,要是她能再来就好了,买上五六个,也够我们买几天的米。”
“实在不行就回吉州去吧。”男人道。
“回去?咱家那老窑多久都没开火了?家里两亩地,也不够一大家子吃饭,回去拿什么给你妹妹治病?在这儿好歹也能有点儿收入。”
男人委屈道:“明明爹的手艺在咱们村就是数一数二的,可就是没人上门,倒是外头那些烂货,卖得比谁都好。”
“酒香也怕巷子深,谁叫咱家不会吆喝。”
“这哪是吆喝就能行得通的,都被堵住嗓子眼了,那几大户在,哪里轮得到咱们吆喝。”
“算了,先做半年再说,租子都交了,也得把租子赚回来。”
两人唉声叹气了一会儿,才摸着回房睡觉。
这日一大早,王秀秀和往时一样,吃过早饭后,背着孩子推着板车去了老地方,把东西摆整齐开始摆摊。
可惜到了晌午,还是无人光顾。
正当她拿出饭盒,打算吃点粥填一下肚子的时候,摊子前面来了两个人。
高个子长着一副清冷的容貌,面色绝美。个子稍微矮一点的,温婉清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哎,是姑娘你呢,看看要买点什么——”王秀秀一下子就认出了上次一口气买下自己是个泥塑人偶的一双女子,赶忙将饭盒一把盖上,站起身招呼。
林霜笑笑:“大姐还认得我们呢。”
王秀秀忙道:“怎么不认得,别说你们长得俊,看过一眼就忘不了,更何况我这摊上,能一次买上十个人偶的就没几个,我哪能不记得。”
林霜弯腰摸了摸她摊位上的几个小人,忍不住拿起来又是一番细瞧。
王秀秀道:“姑娘,你要是要得多,我还能再给你少点儿。”
林霜问:“你先前不是说这些人偶都是自家烧的吗?我要是给你画像,你能照着那上面给烧出来吗?”
王秀秀愣了一下,小心翼翼问道:“姑娘是想烧很多货吗?”
“嗯,挺多,几百上千个吧。”
王秀秀站在那里,在她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喜悦给重重砸到了脑袋上,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忙不迭道:“能烧,不管要什么模样,我们都能烧,保准给你烧得漂漂亮亮的一点瑕疵都没有。”
说完又道:“你要是不放心,我回头就叫我们当家的来给你说——”
林霜笑道:“莫非你不能做主,还得找你当家的?”
王秀秀两只手绞着衣角不安道:“这不怕你觉得我一个妇道人家,不值得信……”
“我们也是女子,大姐是不是也觉得我们也是不可信?”
王秀秀喉头瞬间噎住,连忙打住:“信,我自然是信的,我能做主,你想要多少,我都能做主。”
“那等你收摊了,我们找个地方,我们仔细商量一下细则?”
“不用等收摊,”王秀秀急急道,“我现在就有空,咱们现在就能商量。”
她这摊子一天下来都未必能卖出一个人偶,眼前这个大单子她不跟进,那真是脑子坏掉了。
“那行吧,前面有间茶馆,我请大姐喝茶。”林霜道。
王秀秀赶忙拜托旁边的大姐帮忙照看摊位,背着孩子跟着去了茶馆。
江怀贞要了见包厢,几人进了厢房,小二送茶上来后便退下去了。
林霜这才从怀里掏出图纸,上面描绘了上一世后来流行下来的几样磨喝乐的玩偶人像,递给王秀秀。
王秀秀仔细看了看道:“能做的,不瞒姑娘说,我公公做陶瓷有四十年,在我们那儿,做得比他好的已经没有几个人了,你这些东西,看着并不难,不论你想要陶瓷、彩绘陶坯还是泥塑素坯的,我们家的火窑就能烧。”
林霜来之前也是稍微了解了一些,问道:“都是什么价格?工期几许?”
“泥塑十来天就能成,陶坯十天半个月,陶瓷的话加上运输,一个月之内能成。”
王秀秀道,“价格看量,我不给你开高价,一百个以上的,泥塑5文钱一个,陶坯20文,陶瓷得100文,顶级白瓷又是另外的价格。若是由我们上色,得另外算价。再低的话,我那老公公不答应,他说再低本不回,就算能做出来,也不是一样的东西。”
这确实是老匠人会说的话。
林霜倒也不是脑子发热就下决定的人,先前买回去的那几个人偶她都仔细看过了,她还特意拿了两个去淋雨,表面也没化开,的确货真价实。
按照上一世的行情,到风靡全城的时候,磨喝乐泥塑能卖50文钱左右,彩绘陶坯是500文-3两,至于吉州顶级白瓷,售价甚至高达10到30两银子或更高。
再往上,就不是她这个级层能接触得到的了。
不过她也不好高骛远,只想做点小老百姓的生意赚点小钱,仅此而已。
而王秀秀报的底价,属正常偏低的范围。
林霜决定直接跟她拿货。
第一批货要了200个泥塑,100个陶坯,50个普通瓷器,原本她打算回来自己上色,但考虑到自己的手艺毕竟不如人家专业做彩绘的老匠人,最后全部交由王秀秀他们代工。
加上上色上釉,第一批货算下来正好整整十两银子。
王秀秀眼看谈妥,压着激动的心情小心翼翼问:“林姑娘,按照我们那边的行情,下了单要给一半的定金……你也知道,现在这些东西不好卖,万一……”
她现在手头正在卖的这批货,还是之前有个客商毁了契约跑了留下来的,卖了许久都卖不完。
林霜笑笑:“我晓得,我们找了个中人,是我们晋阳县的捕头,他来给我们做个中人,明日他就上来,到时候我们连同订金一起给你。”
“咱们落契的时候都带上路引凭证,也不用担心以后谁跑路了。”林霜道。
王秀秀见她想得周到,一颗心也落了下来,笑笑道:“我婆家娘家都在吉州,是正经做陶瓷泥塑的,你若是不放心,尽管去查便是。到时候契约上把我们家地址和我老公公的名字给写上去。”
“不过等真正落了契,我也得赶回去一趟,这图纸得拿回去,林姑娘要是有什么要修改的尽管跟我说,要是得空也可跟我去吉州。”
林霜摇摇头:“不用去吉州,和你说清楚就行。”
她就做个短期生意的,总价也就一二十两银子,不想跑去吉州那么远,况且家里还有个身子骨不好的老太太在,出来一个晚上还好,两天三天的江怀贞不放心。
她又离不了江怀贞。
一天都离不了。
隔日卢青便来了,王秀秀的丈夫也特意抽了时间过来,陪同着一起把契约给签了,这事就此定了下来。
卢青要走的时候,林霜给他拿了五十文钱的红包,被他给推了。
“别说我那口子跟你们做酱饼挣了不少钱,还有这匹大黑马,原本以为就算不死也得残了,愣是让你给治得好好的,你的眼光的叔可不得不佩服你。我看这次磨喝乐的生意,不出意外,肯定也能挣一大笔,下次要是有什么好差事,别忘带上你青叔就行。”
“放心吧青叔,你对怀贞好,就是我的大恩人,只要你不嫌弃咱们,有事少不了要找你帮衬。”
“行,那我先回去,你们后边路上小心些。”
眼看卢青走后,林霜转过头,看到江怀贞正望着她,眨了眨眼,问:“怎么了?”
江怀贞摇了摇头,脑海里还围绕着她刚刚的那句话“你对怀贞好,就是我的大恩人”。
她们赶着马车来,这会儿要是回去,等到了白水村也得半夜了,不得不又留宿一晚。
住的还是上次的那一家客栈,还算干净整洁。
在附近随意选了一家店进去用餐,江怀贞的胃口明显不如在家,随便吃了几口米饭就停筷了。
林霜问:“不好吃吗?”
江怀贞嗯了一声:“都不如你做得好吃。”
“我做的就是一些家常菜,哪里有人家外头的大厨子厉害,你就是嘴巴挑。”
江怀贞没应声。
林霜问:“是不是担心奶?”
江怀贞确实挺担心江老太,“她年纪大了,虽然现在能自己煮饭吃,就怕万一不小心摔倒了,我们不在家,她在山谷里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林霜道:“那往后我们尽量不要宿在外头,要么就不要两个同时出门……”
只是要是分开,她又不舍得了。
江怀贞眉眼微垂:“你一个人自己出外边来也不行。”
林霜如今正是二八年华,长得也好看,孤身一女子在外头,让人不放心。
林霜笑笑:“说得我放心你一个人往外头走似的。”
“我能保护好我自己。”江怀贞道。
“你说了不算。”林霜说着,给她夹菜,“好歹吃点,明天我们早些起来,早些回家,不让奶盼着就是了。”
江怀贞被她安抚到,重新拿起筷子,又再吃了些。
吃完饭,逛了一会儿,眼看天黑了便回客栈去,简单洗漱准备睡觉。
和上次一样,订的是有两个床榻的房间,一人睡一床。
可林霜心里却老大不情愿,她希望和在家时候那样,和江怀贞共睡一榻。
这一世重生归来,从一开始对江怀贞的感激,到后来因为抛下她而产生的自责和内疚,再到得知她幼年的过往时生出的怜惜,她对她的感情早就不纯粹。
时时刻刻想要再进一步。
希望江怀贞能亲近她,拥抱她,甚至……做更过分的事。
可江怀贞,会不会抗拒自己的亲近?
林霜也不禁患得患失起来,江怀贞的人品,还有她上一世的那些表现,可以笃定她永远不会丢下自己。
但又担心,自己这份惊世骇俗的情感,或许会让对方反感、疏离。
可若是让她就这么默默守着这一份感情,什么也不做,她又觉得心有不甘。
她转头看着床边的那人,昏黄的灯光下,身形颀长的女子正俯着身子将两人今天穿过的脏衣裳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包袱里等拿回去洗。
速来笔直的腰背,柔软地弯下来。
洗过澡后薄薄的单衣罩在身上,勾勒出婀娜的曲线
林霜不可抑制地想起那日在炕上,她贴在自己身后那一刻,那软软地抵在自己身侧的触觉,心里也忍不住泛起一阵涟漪。
她艰难地移开目光,心里微微叹息。
江怀贞要是不这么好,或许她还能稍微克制一下。
可她偏偏就这么好,还这么好看,她感觉快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她迟疑了一下,但心中的渴望还是站在了上风。
原本放在床头柜中间的杯子被她移到边缘处,随着手腕微微一碰,水杯就这么“一不小心”打翻到被子上。
“啊——”她惊呼一声。
“怎么了?”江怀贞转过头,看过来。
“不小心将水杯打翻了——”林霜手忙脚乱地收拾着。
江怀贞忙走过来,伸手去摸床上的被子,已经濡湿了一大片。
“湿答答的,怎么睡嘛。”林霜站起身。
江怀贞捏着被子的手紧了紧,道:“我睡这床吧,你去睡那边那一床。”
林霜不用想都知道她是能说出这种话的人,瞪道:“湿了的被子我睡不得,你就能睡了?我去找伙计换一张。”
江怀贞没有拦她,林霜心里有些失望,还是打开门走了出去。
不要一会儿就回来了,手上却空空的。
“说被子打湿了,要加二十文钱才能换一番,我没舍得给钱。算了,湿一点也不打紧,将就着睡吧。”
江怀贞的声音传过来:“一起睡吧,在家咱也是这么睡。”
林霜转过头看她:“你不会觉得挤吧?”
眼底是掩饰不住的期盼。
江怀贞摇头。
直到两人躺下,林霜睡在里边,侧着身子,脸颊轻轻贴在江怀贞的左边胳膊上。
江怀贞平躺着,感受着胳膊上温热的触感,眼珠子却盯着黑漆漆的房梁,一动不动。
脑海里回放着刚才林霜故意将杯子移到柜子边沿的情形。
“江怀贞……”
她听到旁边年轻女子软软地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却没有应声,随即轻轻闭上眼睛,似是睡过去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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