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体验火炕
三人刚出永安药铺,迎面就跑来一匹马,马上那人大呼小叫着江怀贞的名字。
来人正是胡桂英,她从马背上跳下来,气呼呼道:“我才知道你们来城里卖饼了,也不跟我说一声。姓马那几人刚让我给撵走了,下次要是让我知道她们还敢去招惹你们,我定让她们吃不了兜着走。”
江怀贞道:“无碍,下次我们也不去那儿了。”
江老太对饼摊上发生的事并不知情,听到胡桂英这么说,急忙问道:“刚才有人去找你们麻烦了?”
林霜才道:“是我大伯母和她娘家的几个妯娌,把江姐姐的身份给抖出来。”
江老太哪里不知孙女身份抖出来意味着什么,想到之前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气得破口大骂道:“姓马的贱人,刚卖了侄女,拿了银子还不安分,还敢把手伸到家里来,今早怎不把我拉过去,我非把她的祖宗从棺材里骂出来不可。”
林霜赶忙安抚道:“那奶可要好好养好身体,江姐姐是个笨的不会骂人,就等着你有力气帮我们出气呢。”
江老太闻言,枯瘦的手握成拳头,想锤个什么出出气,可无奈趴在江怀贞背上实在不好打人,只得道:“等我能下地,出了谷去,骂她三天三夜。”
瞧瞧,这还是当初那个一天到晚把死挂在嘴边的老太太吗?
林霜忍不住转头和江怀贞对视了一眼。
一旁的胡桂英问道:“怀贞刚刚说往后不去那儿卖了,那要去哪儿?”
江怀贞道:“刚刚薛大夫给出了主意,让我们去官道边上卖给过路的商人,那些人忙着赶路,无人计较我们的身份,只要把心思放在吃食上就行。”
胡桂英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妙啊,简直太妙了。那些走商的行在半路饥肠辘辘,又舍得花钱,一次能吃半个一个饼子,就算做得不好吃,也是一次性买卖。不过霜姐姐煎的酱饼那么好吃,只怕这些商人回去后都还念念不忘。”
思路一打开,瞬间豁然开朗,原本有些沉重的气氛又变得轻松愉快起来。
老太太却道:“往官道那边还得好长一段路,单靠两条腿推着独轮车,能耗一大半力气在路上,到了地方人都累了,还怎么煎饼?”
胡桂英忙出主意:“先请车拉过去,等以后赚了钱,买个马车就方便了。”
林霜问她:“你这匹马多少银子?”
胡桂英摸了摸这匹身上带着斑驳疤痕的老马道:“这是老舅的马,平时抓捕罪犯没有马实在不方便,衙门又不给配马,就只能自己想办法。不过这些都是战场上淘汰下来的,这匹马当初花了六两买的,再骑个十来年应该不成问题。”
“要是好马,可不是这个价,少过二十两想都不要想。”
听她说的六两银子,林霜心里默默计算着她们这几日挣下来的钱。
明显的,还不够买马。
“先找牛车送吧。”
要是一天能挣两三百文钱,花个十文钱请牛车倒也能花得起。
“就是得先挑到大路上才能拦车。”
胡桂英忙道:“我同村就有个专门赶牛车的,要不要找他送你们?不过他早上得先送第一批人进城后,才能往你们那边赶。”
林霜道:“那倒不碍事,官道上的商客大多是晌午才经过咱们昌平附近,不需要赶早。不过他愿意进谷吗?”
平日在外头叫车,那些车夫并不知道她们的身份,倒是无事发生。但是让人直接到家门口,人家就知道江怀贞刽子手的身份,说不定会有顾虑。
胡桂英当然知道她顾虑什么,笑道:“放心吧,人家主打就是有钱就挣,只要给够钱,就算是死人都运。”
听她这么一说,两人就放下心来。
胡桂英还在当差,不能送她们,林霜叫了辆牛车,连人带着独轮车一起上了车,朝村子方向去。
回去吃过饭后,林霜便上床去小憩一会儿,直到下晌醒来,江怀贞问她明天有什么安排?
“既然后天薛老夫人她们过来,明天就不出去了,不如把家里收拾一遍?还是你有其他安排?”
还有一个多半月就过年了,刚好有空,就把屋顶破损的地方给补上,被虫子钻了的木头也得更换。
江怀贞摇头:“我……你没来之前,我每天想着怎么赚钱但又不得其法,你来了以后,我就没什么要想的了。往后家里的事你做主,要做什么吩咐我就去做就是。”
林霜眼睛弯了弯,“那好吧,家里的小事和赚钱的事我做主,外头大事你拿主意。”
江怀贞道:“好”。
说好的要修整房子,隔日两人没睡懒觉,早早便起来了。
吃过早饭,先是去半山腰割了几大捆茅草回来备用。
家里除了前面的堂屋和两间卧室是盖的瓦片,后面的厨房和放杂物的那间屋子都是茅草盖的,已经有几个地方漏水了,得替换掉。
等回来后,江怀贞便架起梯子上了屋顶,检查几个漏水的地方。
有两三个地方的檩子木和木面板被雨水腐蚀了,得把瓦片拨开,换掉木板钉上去,再把瓦片和茅草给盖回来才算完事。
林霜在下边,告诉她漏水的方位,帮忙给她递板子和瓦片。
江怀贞木工了得,蹲在屋顶叮叮当当敲了半天总算把这些梁子给搞定,吃过午饭后才重新上去,将瓦片给盖回去。
林霜趁着她在屋顶忙活,在下边也没闲着,将茅草整理成束,再用细麻绳把它们捆绑在一起,结成一把一把的茅草束。
老太太见她们忙活,也闲不住,让林霜给她搬了张凳子要一起结茅草。
虽然做不了多少,但林霜见她能有这份活力,也没劝她。
等江怀贞把旧的弄下来,再把新结好的茅草束给固定上去就行。
弄完上头的,再弄房屋的边边角角,坏掉的拆掉,修修补补,再把屋里里里外外擦洗一遍。
等忙完,天色也暗了下来,林霜煮了点粥和菜配饼子,这一天便过去了。
没想到刚修完房顶,隔日就下起雨来,原本还有些秋高气爽的天气多了几分清凉萧瑟。
林霜也不知道这天气薛大夫会不会来,一大早起来还是把火炕给烧起来,老太太屋子里暖融融的。
江怀贞忙着给家里的家具修修补补,断了腿的就给卸掉装新的,实在用不了便当成柴火烧了。
摇摇晃晃的窗户也被她拆下来,换了一面新的。
老太太见她在家里叮叮当当,嘴里嫌她吵,眼底却明显很高兴。
只有对生活有盼头的人,才会将目光放到眼前的生活,留意身边的小事物,把居住的地方仔仔细细修补、认认真真地打扫干净。
薛大夫一行是早上巳时一刻到的。
雨下得不是很大,是密密的细雨,不撑伞也能走。
满头花白的薛老夫人被薛大夫夫妻俩搀扶着下了马车,老人家下车后打量着山谷道:“倒是个清静的地方,进来路上砌了石板,走过来不沾泥泞,可比外头那黄泥路好多了。”
薛大夫道:“儿是第二次来了,听说这些石板路还是小江姑娘十二岁时候修起来的。”
“还真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孩。”薛夫人笑道。
“哎,这贼老天一下起雨就冷了,才出来一会儿,就觉得周身发寒,也不知道这炕到底管不管用。”薛老夫人果然是畏寒体质,才还没入冬,就已经裹上厚厚的棉衣了。
薛大夫道:“说了让您别来,您非要亲自来,这不受罪了。”
薛老夫人道:“坐会儿车也不受累,整日在家坐着,这身老骨头都要生锈了,平日里只是在城里转,看也看腻了,出来乡下看看,透透气。”
跟着来的还有大女儿薛鸾和两个小厮,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跟在后边。
几人正说着,见到江怀贞和林霜撑着伞出门来迎。
相携进了屋,直接就将人引到江老太的屋里。
薛鸾十三四岁的年纪,正是对人类好皮囊最看重的年龄,昨日去摊子买酱饼,就是几个小姐妹相互怂恿着去。如今见到姐妹团私底下偷偷议论的小江姐姐就站在门边,眉眼带着些许笑意,不似在外头看的那般清冷,甚至在她差点滑一跤的时候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惹得她小脸通红,心脏乱跳。
外头下雨风又大,薛老夫人冷得不行,这一进屋,暖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浑身瞬间变得舒畅。
“哎哟,真是暖和呀。”
江老太拄着拐杖,扶着墙站着,看着他们进门,笑眯眯道:“这炕烧了一个时辰了,正热乎着,冷就上炕坐。”
薛夫人笑道:“叨扰了,头一回知道这火炕,我们都新奇得不行,娘和孩子们都想来看看。”
薛鸾忍不住开口问:“这不是床吗,怎的把桌子架在上边?”
林霜解释道:“北方人家的炕用途可多了,白天上炕做针线取暖吃饭,晚上把上边的东西撤了,就拿来当床。”
“那我上去坐坐,看看有多暖。”薛鸾兴奋道。
薛夫人也蹲下帮婆母除了鞋袜,扶她上炕。
老夫人两条冰块似的腿接触到暖烘烘的炕面,哎哟地直叫着舒服,转头冲着江老太道:“老姐姐也快上来罢,这炕大着呢,别我们来了鸠占鹊巢你倒在一旁干站着。”
江老太道:“这炕在屋里都摆了十多天了,我哪天躺不得,你们难得来一趟,多坐一会儿。”
薛老夫人冲她招手道:“还有地儿呢,快上来。”
江老太拗不过她,只得也上了炕。
薛老夫人转头没见儿子跟进来,冲着外头道:“善文啊,这炕耽搁不得,回去就得搭起来,我一刻都等不了。”
屋里都是女眷,薛大夫进门的时候也没直接进江老太这屋,而是在堂屋里巡了一遍林霜和江怀贞采回来的药,见到她们处理得仔细,品质也很好,忍不住夸赞一番。
问江怀贞:“以前不知道你懂得辨认药材,没想到做得不比堂里的伙计差。”
江怀贞老实回答:“不是我辨认的,是林霜教的,我们一起上山去采……她外祖家有人认得药,是那边教的她。”
薛大夫:“倒是个聪明的孩子。”
正说着,听到老母亲在那头屋子喊他说话,忙转身朝炕屋走去。
进屋后摸了摸炕面,又看了看火炕的大致构造,捋了捋胡子道:“原来是这么个构造。”
“善文,晚上回去就搭吧。”薛老夫人道。
薛大夫哭笑不得,“娘,你还是这副性子,今天下着雨呢,也还没问小江她们什么时候得空。”
“就她们两个小姑娘砌的炕?”
江老太骄傲道:“可不就她们俩嘛,弄一个早上就能弄好。”
根本就忘了当初两人开始砌炕的时候,自己有多嫌弃。
薛大夫这才看着江怀贞问:“小江……你看你们什么时候方便?”
这件事江怀贞和林霜已经提前商量好了,她回道:“明天就有空,我们一早便出发。”
薛老夫人一听,顿时眉开眼笑,连道了几个好。
体验完炕,薛家人就提出告辞,林霜早在他们进门的时候就去厨房把饭煮上了,留他们吃饭再走。
就冲着薛大夫提点她们去官道卖饼这个事,是真得好好感谢一番。
薛家人推不掉,只好留下来用饭。
先前抓的大肥兔子还剩三只,杀了一只和辣子焖了,又煮了一道鲜笋炖鸡,山药蒸蛋,还有凉拌野菜,又煎了几个大饼。
她的烹饪技术好,几个菜有口味重的,也有清淡的,适合所有人,薛家一家四口连带两个小伙计吃得津津有味,赞不绝口。
薛鸾更是将母亲的厨艺贬得一文不值,惹得薛夫人拿着筷子要敲她的脑袋,一屋子好不热闹。
江老太自年轻时进了山谷以后,就再也没有感受过家里这般氛围,一时间不禁百感交集。
直到将人送走后,她才盯着孙女道:“咱家啥时候也能像她们家那样热闹?”
江怀贞知道她意有所指,装聋作哑道:“你要真想热闹,回头我去外头捡几个回来养。”
老太太不高兴道:“外头那些又不是你的孩子,我要来做什么?”
江怀贞突然笑笑:“我也不是爹的骨肉,可你还不是一样疼我?”
江老太闻言,挂不住脸,又觉得肉麻,骂道:“谁疼你了,当初要不是见你可怜,我都懒得给你口饭吃——”
说着拄着拐杖嘟囔着往屋里走去。
第32章 做给你吃
昨天薛大夫一家走的时候,江怀贞就让他们把几块土坯给一起装马车带回去,免得今日下雨她们不方便搬运。
两人早早起来,喂鸡煮早饭,又给老太太熬药,吃好后便出门。
依旧是跟着第一批进城卖货的老百姓入城。
今天不下雨,但天气阴沉沉的,带着几分冷意。
道路很泥泞,等到了薛大夫家的时候,鞋子上满是泥巴。
两人在外头用竹片把脚上的泥土清理干净方才敲门。
薛大夫已经去永安药铺坐诊,留了薛夫人在家接待她们。
昨日已经见过面,彼此也没什么生疏感,推了早饭,寒暄几句便开工。
泥沙和砖头都已经准备好,昨日带回来的土坯也立在墙角。
江怀贞量了尺寸后就开始和泥砌砖,薛老夫人闲着无事,进屋看她们干活,一个劲儿夸她手艺好,一点都不输外头的泥瓦匠。
江怀贞很少被人夸赞,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两只耳朵尖尖也红红的,只是一味埋头干活。
薛鸾知道她们今天过来砌炕,一天哪儿都不去,也跟着进屋来凑热闹,甚至还要插手帮忙。薛老夫人嫌她叽叽喳喳的吵得脑仁痛,又尽帮倒忙,弄得屋子里乱七八糟,赶忙让儿媳把人给赶出去,最后才落了个清净。
林霜在一旁当小工,和泥递钻块,偶尔搭把手,倒能和薛老夫人聊到一块。
得知林霜是江怀贞救下来的,老夫人不禁感慨万分:“你大伯一家真是钻到钱眼里面去了,不过离了这一家子也好,倒还能活得更惬意些。眼下你们卖饼子赚点小钱,想吃什么自己买,要是在他们家,买了肉你能吃几块?”
“可不是嘛。”
这话真是说到林霜心坎里去了。
如今她和祖孙二人在一起,家里的事情大多是她拿主意,手里有钱,想吃肉的时候江怀贞二话不说便去肉摊子割肉。可要是在林家,林满仓夫妇知道她会做饼子,当真卖出去了,能有几个钱能落在她身上?
即便她能给家里挣钱,马桂花的那张嘴,也只会一个劲儿地贬低她,最后出了力还落不到好。
林霜笑道:“也得亏当时怀贞拉了我一把,我才能因祸得福,要不然还不知道要落到什么地步呢。”
她当然知道会落到什么地步,会落到活生生地被砍断双腿埋入棺材与死人合葬的地步。
“怀贞这孩子,就是摊不上一份好活计,不然就凭她人品和样貌,还找不到一户好人家嫁了?”
薛老夫人看着旁边正蹲在地上认真砌着砖的年轻女子,要样貌有样貌,要身段有身段,话少又贤惠,能吃苦耐劳。就凭她出手救了林霜这件事,就知道这孩子是个大好人,又极为孝顺,这样的女孩子,当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林霜听她这话,又看着她似乎一脸想要牵线搭桥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她和江怀贞现在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她才不愿意让这人去嫁人生子和别人组成甜甜蜜蜜的家庭,说她自私也好,贪心也罢,她这辈子就愿意扒拉着江怀贞,江怀贞在哪儿,她就在哪儿。
除了江老太,最好不要再有其他第三者插入。
不过嘴上也是跟着应道“是啊”。
有过一次搭炕的经验,这次江怀贞搭得尤其快,不过薛家这面炕比她们家的那张床要更大一些,毕竟家里人多。
到了晌午,把带过来的土坯架上去,再抹上最后一层薄泥,总算完工了。
薛老夫人看着还不能用上的炕,一脸惋惜道:“怎的还要等那么久,我以为明日一大早干了就能上去了。”
“土还没干透,太早烧火容易裂开,眼下不下雨还好,没那么冷,等到真正入冬的时候,炕也好了。”林霜道。
薛夫人那边也弄好午饭,拉她们去吃饭。
江怀贞全身上下灰扑扑,鞋子上也沾满泥浆,不愿去饭厅,甚至还想饿着肚子回家吃。
林霜知道她性子就是这样,江老太平日骂她是个硬着脖子的倔驴。这么个长相俊俏大气的女子,被称作驴子,确实不好听,但倒也是贴合实际。
薛夫人无奈,只得和薛鸾搬了桌子在院子里头让二人在那儿将就。
薛家虽然开了个药铺,也不过刚好小康,算不上什么大富大贵人家,下边只有个洗衣扫地的婆子和一个跟着薛小少爷上学念书的书童,平日烧饭做菜还是薛夫人自己来。
中午这顿饭自然也是她亲自动手烧的。
一碟牛肉和一盘红烧鱼,还有小菜三四个,算是丰盛了。
牛肉珍贵,官府不给杀牛,运气好的时候能遇到一些外地调过来卖。林霜上辈子是吃过牛肉的,她刚入秦家冲喜的头一个月,秦冲虽然已经奄奄一息了,但还没死,她的伙食还是能按照半个主子的规格来安排,倒是能吃上一些好东西。
江怀贞却没吃过,江贵生前虽然能挣点小钱,可也不舍得买。这会儿吃着大葱爆香的牛肉,一口肉一口饭,着实香得很。
林霜见她吃得欢,冲她轻声道:“等以后挣了钱,我也给你做牛肉吃。”
江怀贞停了筷子看她道:“好。”
林霜见她乖巧又听话,眼底满是信任,心里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等吃完饭,二人告辞。
薛夫人拿了两串钱和一个盒子递给二人道:“当初说好的,砌炕是要给工钱,我也不知道给多少合适,只能按你们两人的人工算,还请别嫌弃。”
江怀贞摇头表示不要。
林霜道:“祖婆的病多亏薛大夫帮忙医治,先前我们捡了草药去卖,也是永安药铺收的,要是别家药铺,未必有那个好价钱。我们二人在集市卖饼,被人冷落驱赶,薛大夫还给我们出了新的主意,按理说该我们给谢礼才是,怎能再收你们的工钱。”
薛夫人见二女不卑不亢的态度,心里对她们的喜欢又多了几分,笑道:“他当大夫,不给人治病他还能做什么,一码归一码,你们这门手艺在咱们平昌县就没几个人会,我要是找别家,可不止这个数,快拿着吧。”
推了两次推不过,两人只得收下,拿了工具背着背篓出了薛家大门。
等出来之后林霜才打开薛夫人送的那小盒子,看到里面装了一株完整的人参,大概三四两重量。
她想起上一次带老太太去看病,薛大夫说过,要是有条件,就买点补品给老人家补补身子的事,抬头看了眼江怀贞。
江怀贞一把将盒子盖起来道:“太贵重了,我这就把它送回去。”
林霜一把拉住她:“他们夫妇知道咱们缺这个,真心想送,我们却为了不欠人情反复推辞,倒是伤了人家的一片好心。”
江怀贞抿着唇,似在思考。
林霜又道:“奶身子弱,要是用上这根人参,能得益不少。不如先收着,以后有钱了,或是薛大夫他们家能用上咱们的地方,再帮上一把就是。”
江怀贞听她这么说,觉得也有道理。
于是两人商量了一下,又返回薛家,敲开大门。
薛夫人见她们去而复返,以为她们是坚持把人参送回来,想到一片好心被人拒绝,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
可一听二人却是来致谢的,顿时眉开眼笑起来:“你奶正需要这东西,鸾儿她爹特意吩咐我准备,要是用不上的东西,硬塞给你们也不地道不是?”
说着又细细交代二人用药的方法,两人才千恩万谢离去。
对上一世的林霜来说,江怀贞是天底下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对她释放善意并向她伸出援手的人,而这一世,总算看到了除了她之外的好心人,心里隐隐有些激动。这棵人参即便不是用到自己身上,可救的可是怀贞的祖母,与用在自己身上又有何区别?
如此想着,心里也下了决定,后日秦家出手对付永安药铺,她无论如何要与薛大夫提醒一声,助他渡过难关。
“明天要去官道摆摊卖饼,刚好今天进城了,得先去和桂英说声,让她给那位车夫老乡带句话,叫他明日赶车来村里拉咱们过去。”
吉州到往西北方向的官道,并不直接经过昌平县县城,而是在离县城二十里开外的地方,商队路过昌平的时候,如果没有必要,不会进城,直接沿着官道继续往前走。
而她们计划摆摊的地方是昌平县通往官道一个叫作周头坡的分岔口,那个地方原先也是有些人气,但自从县里重新开辟了一条新的道路接壤过去后,另外形成新的交界口后,那个地方就遗弃下来,人烟相对稀少。
两人不愿去人流扎堆的地方,而且从西北方向过来,得先到周头坡才到新的分岔口,她们还是有一半的机会获取人流量。
从白水村到周头坡,大概三十里地,单靠走路,得走一个半时辰。
如果带着炉子锅子和食材,单靠一辆独轮车,确实够呛,有牛车拉,这个问题就解决了。
“还去集市采买补给吗?”江怀贞问。
“家里还有白面和酱料,先看看明日销量如何再做打算,要是卖得好,晚上再转回城里买。”林霜道。
江怀贞自是听她的,两人一边商量着一边朝衙门方向去找胡桂英。
第33章 官道首日
胡桂英的老乡也是一个姓胡的精瘦汉子,在家里排名第三,大家都叫他胡老三。
第二天早上胡老三是巳时初到的,林霜和江怀贞趁着一大早备了料,又就近干点地里的活儿,见他来了,便收工回家准备出发。
胡老三见她们抬东西出来,忙过来搭把手。
炉子、大煎盘、面团、酱料,还有木炭,和两张可拆卸的小桌子和小马扎。
林霜道:“三爷,饼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卖完,就劳烦你先送我们早上一趟,晚上我们自己走回来就行。”
到时候饼子卖完了,只需要挑锅子和炉子回来,不需要多少力气。
胡老三正愁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去接她们,忙回道:“成,那就每天早上一趟,我每天这个时候过来。”
他从他们村出发,先把村子里的乡亲送到县城,随后才往白水村方向来,到的时候就是这个点。村子里进城的乡亲一人一文钱,能收个六七文钱,给她们跑这一趟,又是包车,能有十文钱,这一趟加起来半天就能挣十几文钱,一天下来和去码头扛包赚得差不多,下晌就算不继续跑,也能在家干半天的农活。
装好车后和江老太说一声,三人就出发了。
东西不算多,再加上她们两人,也没多少重量,三十里的路程,走了不到三刻钟便到了地方。
从昌平县往官道的这条旧路叫藤子路,等到了三岔路口,胡老三道:“这儿就是周头坡,以前可热闹了,两年前官府辟了新路,大家都往那边走,这里就荒了下来。”
远远望去,也就只有个破破烂烂的茶棚还开着。
林霜让胡老三把马车赶到茶棚附近,下车询问了那茶摊的老汉:“老丈,你在这卖茶水多长时间了?”
那老汉道:“卖了有四五年咯。”
“大家都往新路口去了,你咋不去?”
“嗐,大家都扎堆地往那儿挤,光是茶水就五六个摊子,搞不过人家,还不如在这独一家,有人就卖,没人就歇着,也自在。”老汉道。
林霜笑笑:“我们也想在这附近支个摊卖饼,不知道会不会妨碍你?”
老汉不以为意道:“你尽管支呗,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虽说过路人不讲究,可要是煎得不好吃,人家未必会愿意买账。前头也有人来卖饼卖馍,没干多久就干不下去喽。”
他这个茶水,能解渴,有个歇脚的地方,就足够了,不需要什么技巧。
林霜道:“谢谢老丈提醒,那我们就把摊子支在你茶棚附近这儿。”
说着找了个位置,和江怀贞把家当办下来,开始支摊子。
“三爷,你要是不着急,等一会儿煎了饼子吃点再走吧。”林霜让江怀贞给胡老三付了车钱,冲着他道。
胡老三早就听胡桂英说这两小娘子的饼子如何好吃,正想尝尝,听她这么一说,便顺势收了脚道:“这会儿也不急,桂英老说你们饼子好吃,那我等着试试看。”
说完就坐到旁边和茶水摊的老汉闲聊。
摆摊这事儿如今对林霜二人来说已经是驾轻就熟的事,上来一个摆桌子摊饼子,一个架炉子开始生火。
等火势起来,林霜的饼子也摊好,开始煎饼。
随着猪油一化开,饼子入了锅,香味就开始飘出来。
一开始倒还好,毕竟造饭这种事,多少都有些香味,直到刷上酱的时候,旁边聊天的两人就开始有些坐不住了,走过来看林霜弄饼子。
饼子很快就夹出锅,江怀贞拿着菜刀一分为四,用菜叶卷了两份递给胡老三,又将剩下的两份给茶摊的张老汉送去。
张老汉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你这饼子一看就是用料实在,又舍得放油,你给我拿个角尝个鲜就行,不用那么多。”
林霜笑道:“不碍事,就半个饼子也发不了财,我们初来乍到,说不定以后还得麻烦到你呢。你先帮我们尝尝看好不好吃,看看我们这饼子在这条路上能不能卖?”
张老汉听她这么说,这才把饼子接过来。
还没入口就已经是焦香诱人,握在手心烫呼呼的,诱人的酱料从饼子间溢出来,看着让人食指大动。
待一口下去,酱香浓郁满口油脂,美得不行。
一旁的胡老三两口吃掉半个,已是赞不绝口:“桂英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怎么信,不就是个煎饼子吗?怎么还夸成了天上有地下无的,这下我是真服了。”
刚吃了两口的刘老汉忙不迭接茬:“女娃娃真是好手艺,这饼子都是白面,油够多酱够香,两面都煎得焦香,别说过路人腹中饥渴见到你这个馋得不行,就连我们也扛不住这滋味。”
江怀贞见二人好评连连,心情也大好。
她当然相信林霜的手艺,但亲耳听到别人夸赞又是另外一回事。
见胡老三还意犹未尽,林霜又下了个面团,他忙摆手道:“我就不吃了,我还有事得先走了。”
说完赶忙上了牛车驾车离去。
他可听说了,这一个大饼子卖四十文钱一个,他赶一天的牛车都不一定能挣这个钱。况且饼子用料实在,这半个已经顶了一顿饭,肚子里实实在在的饱,哪里还好意思厚着脸皮继续吃。
隔壁的胡老汉没舍得吃完,留了一半带回去给孙子。
得了别人的好处,他趁着草棚子里还没有什么客人,便坐到边上,跟她们讲平日官道上人流的一些状况。
说话间,就听到西北方向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很快就有三个人的队伍从路上经过。
见到这里有茶摊,三人便下了马,将马儿系在路边的大树下,走过来道:“老汉,来三碗茶。”
刘老汉乐颠颠地去拿碗。
为首的汉子刚一坐下,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酱香味飘来,循着香味望过去,看到旁边有两个女子在煎饼子,香味正是从那儿飘过来。
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起身走出茶棚,朝她们走去。
林霜见他过来,笑着问道:“贵客要吃酱饼吗?一份五文钱,包管好吃的。”
汉子骑了一早上的马,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被这香味一激,哈喇子差点就掉下来。
“一整个饼多少份?”
“整个八份,一共四十文钱。”
汉子摸着口袋的手顿了顿,转头看了看同伴,最后道:“先给我们来三份。”
江怀贞闻言就开始唰唰切饼。
汉子看她这刀法,嘿了一声:“没看出来你竟还是个练家子的。”
江怀贞道:“小时候没什么乐子,就喜欢玩刀。”
汉子哈哈一笑:“倒是有趣。”
今日江怀贞的衣着并没有特意做男子装扮,只是秋冬衣服宽厚,掩住她隆起的胸口,再加上她的衣裳大多是灰黑蓝,不似女子那般艳丽,一眼看上去倒没人往性别上猜,但仔细一打量,就能看出是女子。
这大道边上人来车往,两个年轻漂亮的女子在这儿做生意,要不是有点功夫,还真没这个胆子出来。
等饼子拿到手,他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才嚼了两下,眼睛立马发亮:“我的个乖乖,这饼子咋就这么好吃呢?”
茶棚里的另外两个同伴闻言,冲着他喊道:“啥好东西不快点拿了哥几个一起吃,你倒是吃起独食来了。”
汉子付了钱,抓了另外两份就往茶棚大步走去,边走边道:“快快快,碰到了好吃的饼子,那油花花的饼子哟,好吃得不行——”
两个同伴一听,半信半疑接过来。
“闻着倒是挺香——哎妈呀,真好吃。”
“多少钱一份啊?”
“五文钱。”
“这么多料才五文钱,真是实在。我肚子里刮了几个晚上,这饼子下去,肠子都润了个通透。”
“上次咱来的时候,路过前头一个镇子,那饼子硬得能砸死人。”
“欺负咱过路人呗,反正又不做回头客的生意。”
“谁说路边摊不做回头客的生意,咱这种常年马上跑这条路的,可不就是回头客嘛?”
“买一个带上吧,到了下个县,可就吃不上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老二出钱,等回来我出……”
商量完,那汉子冲着林霜她们那边喊道:“喂,小娘子,给我们再煎一个,待会儿打包了我们路上吃。”
林霜清脆应答道:“好嘞。”
说罢,将一个新面团摊开了抹上酥油,开始下锅。
几个汉子急着赶路,也没多待,喝完茶吃完饼便过来拿饼子。
江怀贞当着他们的面酱饼子一顿咔嚓之切成八份,用大荷叶包起来便成了。
眼看第一单便收入五十多文钱,来了个开张大吉,两人心里总算有底了。
管道上的客人都是陆陆续续,大部分时间是闲着,但来的时候经常是来一拨人,一忙起来能忙到腰都直不起来。
摆了半天的摊,两人也大致摸出规律,没人的时候就煎着几个留着,有些商客现吃的就现煎,打包带走的就用提前煎好的,速度也一下提了上来。
直到申时,来了两辆马车和三四匹马儿跟随的队伍,在茶棚停了下来,胡老汉赶忙上前伺候茶水。
问到可有吃的,他忙道:“有的有的,今天刚来摆摊的两个小娘子,那大酱饼子极好吃,路过的客人吃过的没一个不赞美。”
那家主子便命人买了四张饼下人分着吃。
这一下就把林霜她们剩下的饼子全清空了。
没想到那仆人才过去不一会儿又回来,见到林霜她们在收摊,忙问道:“怎么不卖了?”
林霜笑道:“今天第一天来这儿摆摊,不知道能卖多少,就没带多少面团,刚才那四张已经是最后的饼了。”
仆人大为惋惜道:“我们家主子原本还想买五张饼带回去呢,没想到这么快卖完了。这么好吃的饼,但凡吃过一次就能让人念念不忘,小娘子下次可得多带些才是。”
说着遗憾离去。
眼看着这一拨客人走后,林霜和江怀贞商量了一下,去茶棚找刘老汉,表示如果他愿意,以后他可以从她们那儿拿饼子去他的茶铺里面卖。
卖一个饼子返两文钱。
按照林霜的意思,这个地方现在就他们两个摊子,万一以后有人见她们在这儿卖得火了,也来这里摆摊,人家说不定会先找上门去跟刘老汉合作,她们就失了先机。
而且今天刘老汉卖茶水的时候,也向客人推荐了她们家的酱饼了。
再一个,万一哪天她们提早回去,剩下的饼子还可以直接寄存在他那里卖。
“你放心,要是卖不出去了,可以退回来给我们。”
刘老汉道:“丫头,你这饼子就没有卖不出去的道理,咱们两个摊位靠得这么近,人家两步路就到你那儿了,你确定还要给我挣这个钱?”
林霜笑道:“钱要一起挣才能挣得多。”
“不过我得先交个底,我同伴她是在衙门里当刽子手,旁人觉得晦气,就不知道你介不介意。”
刘老汉闻言,转头去望了一眼站在树下的江怀贞,惊讶道:“是咱们县那个江贵的儿子,在衙门给人砍头的那个?”
“嗯,就是她。”
刘老汉一拍大腿道:“那个赵梅儿你们记不记得?就是几天前弑主被砍头的那孩子,她祖母是我大姐,前头还和我说了小江的事,我要早知道是你们,哪里还费这个事。那饼子,你尽管放我这里卖,我不收你钱。”
林霜听到这层关系也不禁有些意外,笑道:“一码归一码,她不过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咱们生意归生意,不能混为一谈。”
“那不成——”刘老汉忙摆手道。
“刘伯,你要是不答应,那我们就不放你那里卖了。”
刘老汉无奈:“行吧行吧,那老汉我就厚着脸皮占了你们这个便宜了。对了,刚刚听你说你姓林,你是小江的妻子吧。”
两人看着关系亲密,时不时有肢体接触,又不同一个姓氏,除了夫妻关系,别的都不太妥当。
林霜笑道:“她是女孩儿,先前救过我,我现在就住在她家里。”
“呀,竟是个女娃娃,还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娃娃。”刘老汉惊讶道,“嗐,那还跟我客气啥,你们那炉子桌子什么的,也别挑回去了,就放我这儿,明早来了从我这儿拿就行了。”
他家远,平日就宿在茶棚里,晚上在后头拿着破席子一卷就能睡上一晚。
林霜大喜,道:“那就多谢刘伯了。”
说完,朝江怀贞跑去,把刚刚商量的事情和她说了,江怀贞也有些意外地看向刘老汉,见对方笑眯眯望过来,她微微点了点头,和林霜提着炉子和桌子往茶棚这边搬。
铁锅用了一天,要拿回去洗,而且这是她们吃饭的家伙,放在外头也不安全。
等安排完这些,她将大煎锅装到竹筐里,再放到背篓里一起背起来,拿着扁担走在前面。
林霜忙追上去:“你怎么全都自己背了,沉着呢。”
江怀贞道:“只有一个煎锅,另外两个筐子都是空的,不重。”
“空的箩筐也重。”林霜道。
江怀贞遂将手里的扁担递给她:“那你拿这个吧。”
林霜哭笑不得,嗔道:“这算什么嘛。”
上一世那些人往死里整她,这一世有人却将自己小心翼翼对待。
死过一次的心又慢慢地活了过来。
她拗不过这女人,拄着扁担,和对方肩并着肩往白水村的方向归去。
第34章 遇秦家人
等两人进了山谷,远远就看到江老太拄着拐杖站在屋檐下,伸长着脖子看着道路尽头的方向。
见到她们身影出现,才慢吞吞地坐回去。
林霜大老远冲着她叫了一声奶,“外头风大着呢,咋不进屋待着。”
她性子较之于刚来那会儿活泼了不少,声音很软,又不失清脆。
江老太看着跟在身后三拳打不出一个屁的孙女,彻底打消了让她大老远跟自己打招呼的指望,回道:“屋里闷,出来透透气。”
才刚入冬就烧炕,整个昌平县也就她们独一家了。
等她们走近才问道:“今天在官道卖得可还成?”
林霜将江怀贞背上的背篓放下来道:“瞧,今天拿四十斤面团都卖光光的了,明天打算多备一点。”
江老太看着空落落的筐子,问道:“那儿摆摊的人多吗?”
“就一个卖茶水的老汉,跟江姐姐还是认识的,很关照我们,还让我们把炉子和桌椅存放在茶棚里呢。”
江老太听她这么说,原本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奶饿了吗?”林霜问,把扁担放好。
“午饭还没吃多久,不饿。”
早上出门的时候,炕一直烧着,连着的那个炉子上烧了一大锅子的水,饭和药要吃的时候在蒸屉上一温就成。老太太只需在水将干时添点水,其他什么也不用干。
如此一来,中午吃饭喝药就能吃上热乎的了。
江怀贞进屋之后,就将钱袋子放下来,转身去打水喝。
林霜招呼着老太太:“奶,来数钱吧。”
这种差事江老太还是很乐意干,拄着拐杖进了屋,和林霜坐在饭桌前,将铜板一个一个串起来。
四十斤面二十个饼,八百一十五个铜板。
“怎么多出十五个?”老太太问。
“官道上偶尔有些有钱人家的老爷太太路过,见咱们的饼子好吃,多赏几个铜板。”
老太太顿时紧张起来:“这些人家见你们长得俊,会不会起歹心?”
林霜笑道:“光天化日之下,哪有那么多强抢民女的事,往来那些行商的,搂着钱袋子,比咱们还警惕。更何况江姐姐还是练家子的,又在衙门当差,要是动武,咱可不怕。”
江老太没好气道:“那破差事,也就这个时候能有点用。”
钱数好了,林霜把账给记下来。
眼下手头总计攒了将近八两银子了,看着钱罐子一天天满起来,这种感觉特别满足。
林霜道:“今天只拿了四十斤面,卖到这个点都还不够卖,明天拿七十斤吧,卖不完就寄存在刘伯那儿。”
七十斤面团能做三十五个饼子,按照一个饼子接近三十文钱的利润,一天也能有一两左右的利润,虽然没有在集市里卖挣得多,可这没有口角之争,落个清静。
“刘老伯说眼下这几日还多点人,越往后靠近年节,人就越少了,得趁着这几日多卖点儿。”
江怀贞自是没有意见。
数完钱,林霜便去煮晚饭。
江怀贞蹲在水缸边,把大煎盘和两个盖子洗得干干净净。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主要是林霜说江怀贞听,偶尔搭一句。
“今天腊月初三,咱们做到十五就收工,等明年旺季再过去。”
“要是攒到钱了,买一匹和卢捕头一样的马,到时候想什么时候出摊就什么时候出摊,想去哪儿出摊便去哪儿,也不担心下雨。”
眼下她们加起来的钱买一匹老马勉强是足够了的,但是先前说好的,疾备金那部分钱打死不能动,就只能再等等。
江怀贞突然出声:“家里的事情现在都是你在操心,你会觉得累吗?”
林霜闻言,笑笑:“你怎么会觉得我累?”
“就是要操心明天做多少个饼子,挣多少个钱,然后怎么开支……”
林霜轻轻叹了口气:“你要知道,能操心这种事,是多少女人赶都赶不上。”
女人要是还没出嫁,父母当家,根本说不上话。等出嫁了,丈夫和婆母把持家里财政,有一辈子干不完的活和带不完的孩子,哪里能主张赚多少银子花多少银子。
像她这种,要是被嫁去秦家冲喜,那只有赔上性命的份。
……
一连几日,两人连续出摊,面团也由一开始的二十个加到了四十个。
有的天路上行人多,能卖得快一些,有时候行人少,就卖得慢一些,不过再晚到了申时三刻就要收摊,否则再花点时间在路上,到家晚了老太太要担心。
剩了饼子就摆到刘老汉的茶棚去,眼下天气凉,能放一个晚上。
腊八这天,她们一共带了四十个面团。
刚到摊位上,刘老汉招呼完两个客人,走过来笑眯眯道:“今早有好几个往回走的客人,到了这儿就跟我打听你们什么时候过来,想吃点热乎的,后来他们等不及了拿了几个冷饼子便走了。”
林霜笑道:“原以为官道上没有回头客,原来是有的。”
刘老汉道:“吉州的生意又不止做一轮就完,这些商客和运货的,大多是同一批人,一年要往来这条路三四趟。半路上做这些流动客人生意的,都极其难吃,难得吃上一顿好,可不就一直念着嘛。”
林霜听他这么说,转头看着江怀贞道:“幸好有薛大夫指点,不然我们也不知道要到这儿来,没想到却是个好去处。”
说话间,炭火已经烧旺,锅热下饼。
茶棚那边来了人,刘老汉忙转身往回走去招呼客人。
随着饼子香气往那边飘,很快就有人叫着要吃饼子,江怀贞快速将饼切好,放在托盘里端过去。
和以往那些人的反应一样,吃了第一块就忍不住再来第二块,走的时候又带上一整个,眨眼两张饼就消完了。
自从和刘老汉说好后,林霜得空就煎饼,多的就送到茶棚,如果有客人要求吃热乎的,再现煎给他们。
直到下晌,有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地从吉州方向过来,经过分岔路的时候,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车里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探出身子,四处张望了一下,目光锁定林霜二人的摊子。
他撩起帘子,踩在马夫的背上下了马车。
前面的车子走了几步,见后边的没跟上,也停了下来。
男孩走到摊位前,问道:“饼子怎么卖?”
正忙得热火朝天的林霜听到这个声音,刷酱的手猛地停了下来。
即便数年之后,这个声音后来已经变成了青年的声音,可她到死都记得这道声音,记得这个人是如何拿着锤子,往她的膝盖上一下又一下地锤下去,直到骨头完全碎裂,直到她动弹不得——
此时完好无损的两个膝盖,因为脑中的那些记忆,竟传来隐隐的痛意。
她不得不扶住旁边的桌子。
一旁的江怀贞注意到了她苍白的脸色,右手贴到她后腰上将她扶住,问道:“怎么了?”
林霜意识回归,转头看她因为担心而微微蹙起的眉眼,下意识安抚道:“没事,刷了好一会儿酱,手有点儿累了。”
“我来刷,你煎饼子就行了。”江怀贞说着,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刷子,“慢慢来,赶不及就少卖一点。”
林霜没有坚持,任由对方将刷子接过去。
她微微垂眸,眼睛扫过眼前的男孩。
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明明还是个孩子,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仿佛一颗毒芽,早早扎根在那稚嫩的面容下。
秦庆生见二人没搭理他,面上明显带着不悦,语气也变得不耐烦:“到底还做不做生意?”
话刚说完,他突然盯着江怀贞:“是你——”
江怀贞这才抬眼看他,目光在对方脸上停留片刻,好一会儿才认出来人。
那日受林霜之托,要将林满仓夫妇篡改生辰八字的事透露给秦家,江怀贞生怕别人办不妥当,便亲自去了。当时在秦家门外见到这小孩,一身华丽衣衫,她大概猜出他的身份,便将话带给他。果然不出所料,第二天秦家人便来退亲。
如今在这儿再次见到这小孩,江怀贞倒也没多少吃惊。手里继续刷着酱,淡淡道:“一个饼子分八份,一份五文钱,整张买就是四十文钱。”
秦庆生见她一副不认识自己的模样,心里愈发不悦,稚嫩的脸庞沉了下来。
“卖个饼子而已,爱搭不理的,反倒是高人一等了?”
江怀贞似是没听到他的抱怨,问:“客人要几份饼子?”
秦庆生身后的小厮赶上来,小声提醒道:“小少爷,老夫人说过外边的东西不能乱吃……”
话音刚落,前面的车子下来一位妇人,朝这边走来。
“这饼子闻着香,老夫人也想尝尝。”
说着,人也走到摊位面前,只是当看清摆摊的两个人时,瞬间嗤笑出声:“我当是谁在这儿摆摊,原来是白水村的煞星娘子。怎么着,你们林家篡改生辰八字的事被捅出来了,嫁不出去了,只能跑来这荒山野岭摆摊来了?”
来人正是秦老夫人身边的娄婆子,当日去林家退亲,便是这老货。
听她刚才的话,秦老夫人就坐在前头的那辆马车上。
林霜脑子里嗡嗡直响。
不知道秦婉儿在不在车里,要是在,那么上一世掌握自己生死大权的几个人都在这里了。
江怀贞看着眼前几人,面无表情道:“客人要吃饼吗?一份五文钱,一整张饼四十文。”
若是旁人,娄婆子呸两声转身就走了,只是眼前这饼子喷香,一靠近就更了不得,根本挪不开脚步。
可嘴上也仍不饶人:“瞧你们怪可怜的,要不是荒山野岭没别的吃的,这种摊子我是不会光顾,也不知道这饼子里用的是不是发霉的面,这酱黑乎乎的,混了什么东西咱也不知道——”
听她唠叨,江怀贞眉头微皱。
就在这时,茶棚方向传来一个汉子粗犷的声音:“卖饼的,来两张热饼,切好了送过来。”
江怀贞于是转头应了一声,麻利地把饼子切好,装好盘,端着往茶棚去。
娄婆子见状,忙大声道:“明明是我们先来的,怎的倒是先送了他的?”
林霜道:“你这么磨叽半天,也没确定买不买,要是到天黑了都还没决定,我们还做不做生意?”
说着,便没再理会她,弯着腰将新摊好的面团滑入煎锅中,盖上另一面烧热的盖子,一时间油爆声滋滋作响,香味传来,引得摊前的几人不住地咽口水。
眼看路的那一头又传来马蹄声,娄婆子生怕又有人来跟他们抢,只得忽略掉心中的不快,冲着秦庆生身边的小厮道:“前头要一个饼,待会儿得了送过来。”
说着,转头又往前面的马车去。
秦庆生见她走后,目光阴沉沉地盯着林霜,语气里带着几分质问和不满:“你为什么不愿意嫁到秦家,还故意让人给秦家带话?”
林霜此刻情绪已经稳了下来,她低头翻着饼子淡淡道:“既然生辰八字是假的,早些说,对大家都好。”
秦庆生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说得真是好听,怕不是早就勾搭了哪个野男人,想要双宿双飞,才出的这一步棋吧。”
林霜转过头,眯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十来岁的男孩,心中满是后悔和对曾经那个自己的唾弃,当初怎么会脑子抽了,把希望寄托在他们兄妹身上?一片真心相待,最后却换来膝盖上那一记又一记的重锤,疼得她心寒。
这时,江怀贞刚好回到摊位前,也听到了这句话。
“秦小少爷,我们坦诚相待,免了府上一桩祸事,我认为不应该受到这样的指责。”
秦庆生抬眼看着比自己高出几个头的江怀贞,不悦道:“骗婚也是你们的事,来告知篡改生辰的事也不过是补救。你们有错在先,还不让人说?”
江怀贞语气冷冽,毫不退让:“骗婚是林家的事,她不过是被蒙蔽在鼓里。而且她如今已经不是林家人,冤有头债有主,你若是心有怨气,自行去找林家人就是,不必将气撒到我们身上。”
秦庆生自小娇生惯养,何时被人这么顶撞过?一张脸瞬间沉下来,咬牙切齿地瞪着江怀贞。
江怀贞却毫不理会他,动作麻利地接过林霜夹过来的饼子,上了酱、撒了葱花,随即拿起菜刀,唰唰几下,干脆利落地将饼子切成了八份。
旁边的小厮见她持刀动作麻利,忙拉了拉秦庆生道:“小少爷,老夫人那边等着吃饼呢。”
秦庆生脸色很快就恢复正常,道:“你先拿这一份过去,我等下一个。”
不得不说,一个十岁的小孩,能有这样的定力,已经不是一般了。
偏偏上一世让林霜看走了眼。
就在这时,马车上一道娇憨的声音传来:“哥哥,饼子还没好吗?”
林霜呆站原地。
上一次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还带着哭腔:“姨娘别怪我——要不捂住你的嘴,你叫出声音来,把旁人招惹来了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
实在太困了,先放上来,回头得空再改……
第35章 我一直在
秦家一群人走后,林霜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远去的背影,表情有些怔怔。
即便这一世已经没有再重蹈覆辙,可仍生出一种心有余悸的感觉。
那些残忍的对待,即便隔了一世,仍痛得刻骨铭心,好似昨天才发生过。
那些恨意,也依旧存在,从来没有消失过。
想起方才这几人脸上并无悲戚之色,想来秦冲还在苟延残喘。
也不知道王春儿现在过得如何,或许她也像当初的自己那样,在暴风雨来临之前惶惶不安,提心吊胆。
她原本想着这辈子不再去招惹这群人,可一想着上辈子受的那些苦,又不甘心。
还有,要是王春儿就跟上辈子的自己一样,身陷在狼窝被百般摧残,自己又于心何忍?
但现在事情还没有发生,王春儿也不可能无端向自己求助。
她微微叹了口气,只能先等着。
就在这时,一股焦味传来,她才发现自己走神了。一旁的江怀贞眼明手快,揭开盖子,快速把饼夹了出来。
翻了个面,底部微微有些烧焦。
林霜有些歉意地看着江怀贞:“我恍了一下神……”
江怀贞道:“无事,刚好我也饿了,正好填一下肚子。这会儿没什么人,先歇会儿,我去给你端碗茶。”
说着把焦了饼子一分为二,用荷叶把另外一半包起来,朝茶棚走去。
林霜看着她的背影,把煎锅抬起来放到一旁,坐到小板凳上,扶着额头稍微歇息了一会儿。
很快江怀贞便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茶,递到她跟前。
林霜看了她一眼,见她眼底泛出来的关切,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温水下肚,也带走了身上的躁意。
她笑笑解释:“我只是见这人家不太好相与,想着当初要不是你救了我,如今我在他们家,不知道会是怎样的不自在。”
江怀贞听到这,微微舒了口气,问道:“还渴吗?我再去给你端一碗。”
平日出摊她们自己会带水,如今旁边有个茶棚,两家有了合作,刘老汉哪里还会收她们的茶钱,让她们尽管去喝就是。
林霜道:“够了,待会儿回去之前再喝一碗。”
江怀贞嗯了一声,起身把碗还回去。
林霜歇了这会儿,跟她说了会子的话,心情稍微舒服了一些,听到远处有马蹄声传来,又站起身继续摊饼。
江怀贞过来的时候见她又在忙碌,没说什么,弯腰去给炉子加了点炭。
忙到申时三刻,今天带来的八十斤面团也卖得差不多,还剩下的三个饼子已经煎好了,就留在茶棚里给刘老汉招待后面的客人。
江怀贞照例将两个箩筐叠起来,放到背篓里,再把锅子装进去,一个人把所有的东西都背完了。
林霜拿着扁担当拐杖,拄着往回走。
“明天备三十个面团就好了。”江怀贞道。
“为什么?今天备四十个都快卖完了。”林霜看着她,“你觉得累了?”
说完又觉得不可能,这人精力充沛,满心都是钱钱钱,眼下大酱饼还算挣钱,她不可能放着这么好的生意不做。
那么只有一个原因,她觉得自己累。
林霜心情又一下好了起来,黏到她身边,左手挽住她的胳膊道:“我一点都不累,趁着年前还有人在路上走,咱们多挣点,等过年了,年后也没那么多人,到时候再在家休息嘛。”
江怀贞看着眼前的路,好一会儿才道:“那就三十五个。”
林霜妥协:“行吧。”
“待会儿路上要是有牛车,你先回去,我进城去买白面和酱料,天黑之前到家。”
“我不要先回去,我跟你一起进城。”林霜道。
见她固执,江怀贞道:“你煎饼子都站了一天了,提早回去歇着,又何必要走这一趟,我回去叫牛车送进去就行。”
“不要,要去一起去。”
江怀贞无奈,没有应声,也算是默认了。
林霜道:“咱们要得多,下次直接让人送到村子里,大不了出点车脚费就是了。”
江怀贞觉得可行,便点了点头。
这时路上还有车,两人也不吝惜这点钱,上了牛车就往城里去。
这次买了一百多斤面,两人和店家谈好送货的事后便出城回家。
等回到家,天已经黑了,江怀贞把几个屋子的灯都点上,照得四周亮堂堂。
如今已经入冬,天气渐渐冷起来,早上出门的时候又往炕炉里添了两个大木头,回来的时候屋里还是暖暖的。
见她们总算回来,江老太心疼之余又免不了唠叨几句。
炉子里的柴火差不多烧完了,江怀贞加了把柴火,又添一大锅子的水,留着晚上洗澡用。
淘米,做饭。
刚刚路上回来买了一斤五花肉,切成薄片和菜梗子一起炒,另外再煮了个菜叶蛋花汤,晚饭就做好了。
江老太如今已经能下地,饭就在厨房吃。
本来林霜说天冷了可以上炕去吃,可她死活不答应,说炕是睡觉的地方,到上头吃饭,滴了油污还怎么睡?
两个小年轻便不再坚持,扶着她下炕吃晚饭。
五花肉煸得很香,出了的油也多,和菜梗一起炒焦香焦香的,混着汁水盖到饭上,超级下饭。
两人忙碌一天早就饿坏,都是两三碗米饭打底。
老太太现在还是以粥为主,早上煮了一大锅,中午和晚上热一热就好。
一天七八十斤面团,能挣一两多的银子,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紧巴巴,米饭自然是管够。
江老太见二人狼吞虎咽的样子,放下筷子,欲言又止。
林霜见状,问道:“怎么了奶?”
江老太道:“眼下我都已经大好了,要不就把药断了,你们也不用那么辛苦——”
话没说完,就被二人异口同声打断:“我们又不辛苦。”
“咋不辛苦,一天天一大早就起来备货,忙忙碌碌,晚上天黑才回来,能不累?”
林霜道:“比起旁的人,我们这已经算好的了。等我们攒够钱,到时候买辆马车,就不会那么辛苦。”
“药现在也不花什么钱,卖两个饼子就能够你吃半个月的药。”江怀贞接过话头道。
江老太只得歇了声。
吃完饭,江怀贞揽下洗碗的活儿,林霜歇了会儿就洗澡去了。
天彻底地黑下来,外边风呼呼地吹,刮得厉害,比白天要冷上一些。
洗完澡,又去老太太屋里待了会儿,看到江怀贞洗完了,这才回了这边的屋子。
等江怀贞进屋的时候,已经过去好一会儿。
她侧着身子,隔壁垫在脑袋下看着对方问:“怎么这么久才过来?”
“和奶说了会儿话,”江怀贞坐到床边,摸了摸她身上的被子道:“晚上有些冷,要不你去奶那边睡炕?”
她今日洗了头,长长的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出几分温柔来,颈侧的黑痣也因为她扭头的动作若隐若现。
加上这些年在江家被养得很好,个子长得高,也长得比一般女子要好,薄薄的里衣包裹在身上,被凉风一吹,更显得线条起伏柔软。
林霜鬼使神差地,想去摸她的那颗痣。只是最后在伸手的时候,手指落在她的长发上,轻轻捻了捻。
应该是刚刚在老太太屋里,被烘得差不多干了,于是扯了扯她的袖子道:“快上床,现在还没那么冷,就不去跟她老人家挤了。”
江怀贞倾身去吹灭床头的油灯,上了床。
“你要是不想跟奶一起睡,等这两日进城了,再给咱们这边买番厚一点的被子。”
林霜嗯了一声:“你的衣服也该添了。”
以前江贵买的那些,现在都是她在穿,江怀贞只有几件长一点的,平日当差和干活时候穿。眼下天冷,袄子和厚的衣裤也得添置一些。
江怀贞未置可否:“等到时候有空逛了再说。”
林霜感觉到她似乎有些闷闷不乐,依偎过来问道:“你怎么了?”
江怀贞回道:“没有。”
“明明就有。”林霜不依不饶。
江怀贞才轻轻叹了口气:“如今秦冲还是活得好好的,当初要不是我阻挠,你嫁过去了,现在就不用跟我早出晚归卖饼子受累。”
林霜听到这话,不由得有些气:“我们都一起过了那么久的日子,到现在还想着把我往外推,还是你根本就不是真心想收留我?”
江怀贞忙道:“我没有要把你往外推。”
“可倘若秦冲一天不死,你就会一直念叨着这件事。”
江怀贞咬着唇。
她原是不想旧事重提的。
林霜无可奈何道:“我有时候真希望你是个男的,这样我索性嫁给你,给你生儿育女,就这么绑在一起,省得你一天到晚自责后悔。”
她无心的一句话,让江怀贞心猛地跳了一下,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这个世界上最不可信的就是姻缘关系,我从来不信这个。”
她目睹亲生父母情感破裂,父亲当着她与母亲的面与情人卿卿我我,又看到了母亲亲手将父亲和情人杀死,最后,再看到母亲被推上断头台,死在养父的鬼头刀下。
画面很遥远,记忆却很深刻。
曾经相爱的两个人,爱得有多热烈,恨就有多强烈。
她也渐渐发觉到,自己继承了母亲的深情和执拗。
如果,
如果她也遇到一个心仪的却又多情的人,会不会走上母亲的老路?
江怀贞盯着黑漆漆的屋顶,压着胸中的起伏,闭上眼睛。
但胳膊却被温热的身子挨过来,紧紧抱住。
“你在害怕什么?”
江怀贞没有回答。
林霜哼道:“今天和秦家人对上,我明明都被吓坏了,你竟还以为我后悔错过他们的荣华富贵。”
江怀贞问:“你害怕秦家人?”
“嗯,那小孩看着就让我不寒而栗。”
江怀贞闻言,想起白日里她的反应,才发觉自己只顾着不安,却忽略掉了什么,内疚道:“你别怕,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
林霜将温热的脸庞贴到她的胳膊上:“江怀贞,我只有你了。”
江怀贞躺在那儿,耳朵里回荡着这几个字。
她自小被亲人遗弃,身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离她而去,包括那些曾经细心伺候的小动物们,也接二连三地死去。
就连奶,也差点离她而去。
所以她发了疯要救活她,别说去当区区刽子手,就算要自己的命,她也能双手奉上。
可她也渐渐意识到,自己什么都抓不住。
甚至也预见了将来孤家寡人的下场。
但现在有个人跟她说,她只有她了。
江怀贞心脏那里微微鼓动着,向来冷冰冰的手脚在心脏涌动的热量的带动下,渐渐发暖,发烫。
她说:“我会一直在。”
她会一直在这件事,林霜知道,上一世已经验证的事情,她当然知道。
但她也想让江怀贞知道,自己也会一直在,不会让她像上一世那样,孤零零地一个人留在后面。
但这种事,单靠嘴巴说是不行的。
不过得了对方的保证,她心里开心,嘿嘿地笑了两声,搂紧江怀贞的胳膊道:“还有奶。”
江怀贞轻轻嗯了一声:“快睡吧,你这几天累坏了。”
林霜听着她温柔的话语,努力着想回忆白天遇到秦家的事,脑子却已经一片混沌,索性放弃思考,闭着眼睛,挨着身边的女人就这么睡了过去。
第36章 舅甥吃饼
醒来时,天微蒙蒙亮。
一夜好眠,让林霜醒来时已经暂时把秦家的事给抛到脑后,忙着洗漱,再把水和面配好比例,让江怀贞揉面,自己开始弄早饭。
早饭煮的是面疙瘩,趁着水还没开她出门去菜地去拔了点青菜。
等从菜地回来刚进门,就见江怀贞望过来,脸上似乎有些不快。
她心知肚明道:“怎么了?”
江怀贞反问:“你放了多少斤面和水?”
林霜有些心虚地笑笑:“三十七八斤吧,是不是我手抖,放多了?”
江怀贞停下手上的动作看她:“你不是手抖,你是明知故犯。”
昨日明明说好今天就做七十斤面团就够,她当时答应得好好的,原来不过是敷衍而已。
想到这儿,她转过头,不再说话,弯着腰继续揉面。
林霜看着她僵直的背影,知道对方生气了,心虚也变成了内疚,放下手中的菜,走上前去,搂住她的腰,将脑袋贴在对方的背上,讨好道:“再没几天就过年了,趁着现在还有人咱们多辛苦一点,多挣些银子。年后路上的人就少了,下一次挣钱还得等明年入秋才有生意。”
说着又信誓旦旦道:“我一点儿都不累,你把事情都做完了,我不过是煎个饼而已,不费什么力气。”
她如此亲昵的举动,让江怀贞原本因为不快而微微僵硬的身体瞬间绷紧。
她是越来越习惯林霜对她无意识的亲近,但平日最多就是挽个手,或者睡觉的时候,她会挨过来,胳膊贴着胳膊,仅此而已。
像现在这样,搂住自己的腰,整个温热柔软的身子贴上来,如此亲密,却是头一回。
她手上站着面糊,没办法推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硬邦邦地回道:“明天我来称面。”
林霜本着能应付一天是一天的,笑道:“好,明天让你来称。”
说完才放开手,转身去洗菜。
吃过早饭,把家里收拾了一遍,胡老三的牛车也到了。
两人抬着东西上了车,出发往官道口去。
或许是靠近年关,这些客商忙着走最后一批货,今日往来的人竟比昨日又多了一些,大多是三三两两出现,要么没歇脚直接经过,但凡歇脚的,闻到酱饼的香味,少不了要被馋过来,一买就是一整个。
到了晌午就卖出去一大半。
林霜见生意好,心里高兴,脸上笑容也多。但生怕江怀贞觉得她累,一早上愣是腰都没扶一下。
眼看没人的时候,江怀贞去茶棚接了些茶水过来。
林霜喝了一大碗,才坐下来休息。
江怀贞道:“我看你煎饼子也煎了五六天了,大概知道怎么煎,待会儿换我来煎一下。”
林霜抬头看她:“你不是不擅长烹饪吗?你确定能成?”
“面团已经提前揉好,酱料也都备了齐全在那儿,剩下的就是煎饼子,煎饼主要注意火候,这个我能行。”江怀贞道。
林霜问:“那你在家为什么做饭不是那么……好吃?”
她倒是想说难吃两个字,但生怕伤了这人的自尊心,临了改了口。
江怀贞也不恼,回道:“我在烹饪方面确实没什么天赋,先前奶身子还好,都是她做饭,我也很少进厨房,后来她突然生病,我才接触灶上的事,没人教我煮菜该放多少油多少盐,菜式应该如何搭配如何调味,什么时候起锅,这些我一窍不通,都是慢慢摸索,我以为煮成那样已经不错了。”
“这个煎饼子,我看你做了那么多遍,只要每一步不出差错,应该就能成。”
林霜听她说完这些,很快便理解了。对一个原本就对味道不敏感且不擅长烹饪的人来说,在没有任何人的指导下掌勺,确实难为人了。
于笑眯眯地挪到一边道:“那你来试一试。”
江怀贞很快就和她换了位置,将煎盘加上去,热锅,一边按照林霜平日的动作和步骤擀面,抹上酥油,然后将面皮下锅。
整套动作基本上是一气呵成。
林霜看着她流畅的动作,轻笑:“分明就是比我煎得好还好。”
江怀贞头也不抬地道:“看你做的。”
一天三四十个饼子,林霜做了多少个,她便看了多少次的流程,这些动作早就深深地印在她的脑海里,这会儿只是复刻。她自己平日手工本来就做得好,自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甚至林霜煎多长的时间,她也都把握得大差不离。
林霜道:“还得注意下边的火,火旺的时候,煎制的时间就稍微短一些,你看饼子边边这个焦黄到这个程度,香味上来,就可以换另外一面。”
这个得变通,不是看自己煎多久就煎多久能成的。
细细指导了一下,江怀贞记在心里,很快便给饼子翻了面,又稍微煎了一小会儿,饼子便可以出锅了。
林霜笑眯眯地接手抹酱。
刷子刷在酥脆的表皮上,发出咔咔的声音。
她忍不住夸赞:“特别好,特别酥脆。”
说完切了一小片出来,自己尝了一口,竖起大拇指,随即又送到江怀贞的嘴边。
江怀贞张嘴咬了一口,细细嚼下之后,眉眼也舒展开来。
“挺好吃的。”
“比我煎的还要酥脆,那就让你煎一会儿。”
说话间,听到一阵马蹄声传来,两人扭头一看,昌平县方向一前一后奔来两匹马。等走近了,才发现是两个身穿捕快衣服的熟人。
胡桂英下了马,将缰绳放旁边树杈上一丢,便朝她们跑来。
“好香啊,大老远就闻到香味了。”
林霜笑道:“快来,怀贞刚刚煎了第一个饼,高低得尝一下。”
胡桂英一听,面色瞬间一变,哭丧着脸道:“我这大老远赶来吃饼,能不能不要吃她煎的?”
江怀贞睨了她一眼:“爱吃不吃。”
说着冲她身后的卢青叫了一声:“青叔。”
刚绑好缰绳的卢青走过来,看着金黄酥脆的酱饼,笑道:“是怀贞的手艺啊,看着就好吃,你嫌弃啥。”
说着接过林霜递过去的饼子,迫不及待往嘴里送。
才嚼两口就两眼放光。
“好吃,真好吃,我可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饼子。”
胡桂英闻言,哪里还能忍得住,自己赶紧上手拿了一片,一口就咬了一大半。
表情和卢青如出一辙。
等咽下去了才哇哇大叫:“真的是怀贞做的饼子?我不信,除非你当着我的面再煎一个。”
江怀贞眉头一挑,拿了另外一个面团开始擀面。
刷酥油,下热锅。
随着油花噼里啪啦爆起,她手脚麻利地将旁边已经烧好的铁盖子翻过来,盖在面皮上。
炭火舔过锅底,一时间整个锅子滋滋作响,一听就是锅气十足的味道。
“哎哟喂,你可真是棒棒的,我前头失言了,咱们怀贞煎的饼子还是好吃的。”胡桂英狗腿道。
江怀贞没理她,低着头注意着火候,眼看差不多了,才打开盖子翻面。
面饼底下一片金黄酥脆,浸着油花,看上去就觉得好吃。
盖子再次压上去,又是一阵滋滋作响。
香味也是在这个时候冒出来,让人直咽口水。
亲眼看着她刷酱,再切开,舅甥二人这下是确定,这么好吃的饼子当真是江怀贞煎的。
卢青胃口好,一下子吃掉一半多的饼子,胡桂英把剩下的另一半吃完,还有点儿意犹未尽。
就在这时,路上又来了几个商客,闻着味道往这边来,只是见到二人身穿着捕快的服饰,稍微犹豫了一下。
卢青拉着胡桂英往旁边站了站,冲着那几人打招呼道:“几位吃饼子吗,我们也是路过闻得香,过来尝尝鲜。”
平民百姓素来不敢轻易招惹官差和衙役,那几人原本想走了,见他招呼,这才满脸堆笑着牵马走过来。
“跑了大半天,早就饥肠辘辘,刚好闻到香味,这两条腿就走不动了,可别扰了官爷兴致。”
卢青道:“嗐,什么扰不扰的,当差跑商都是为了填饱肚子。快试试看,这饼子美得很。”
那几人于是每人便要了一份。
一吃完,不出所料的满眼惊艳,其中两人问了价格,各打包了一个才离开。
卢青看着他们的背影冲着江怀贞道:“果然来这里是来对了,这些路人哪管你什么出身做什么行当,只要做得好吃,就不差人买。”
胡桂英噘着嘴道:“话是这么说,要是在城里,一群人排队,半天就能卖完这些饼,在这儿,久久才来几个人,天冷,等得也辛苦。”
林霜笑道:“做生意哪有不辛苦,有舍有得,这儿没人说三道四,落个清净。”
舅甥两人这次是当差路过,不便久留,吃完后又打包了两个带回去吃。
只是给钱的时候,江怀贞死活不要。
但她素来高冷,做不出与二人拉拉扯扯的事情来,还是林霜上前去,把钱塞到胡桂英的手里。
“怀贞说了,奶治病还是青叔帮忙,两个饼子实在算不上什么,可千万别跟我们客气。”
卢青道:“那怎么行,面饼和油还有炭火酱料都是要花钱,可不能白占你们便宜。”
林霜道:“这次就当我们二人孝敬,等下次来了,再另外算。”
卢青只好作罢。
两人抱着热乎乎的饼子上马离去。
林霜走回摊位坐下来,看着正弓腰忙碌的江怀贞道:“虽说有些人见不得咱们好,但好人也还是有,薛大夫她们一家子,还有卢捕头和桂英人都是好的。”
江怀贞头也不抬回了一句:“秦家就不是好的,下次若是他们再来,我来应付就是。”
林霜想起昨晚上自己委屈巴巴跟她诉苦的模样,这人是记到心里去了。又想到她今日刻意减少面团,即便不擅长烹饪也要亲自上手煎饼,都是见不得自己受累,咬着唇软着眉眼道了一声好。
第37章 数小钱钱
据刘老汉说的,官道上人最多的时候是十月份入秋那会儿,西北边各州和吉州之间来往的商客多,路上的行人也多,他的茶棚那时候生意最好。
而越往年关,人就越少。
随着天气越发地冷,开始有了下雪的迹象。
腊月十五这天,两人熬到了接近傍晚牛车来的时候就收摊了。
早上和胡老三说了,让傍晚这个时候来接她们,因为这次回去年后就得明年秋季再过来,桌子和炉子都得一起搬回去。
胡老三来的时候还剩最后几块饼,林霜也懒得再守下去,一起打包了让他带回家去给家里孩子们吃。
他嘴上拒绝着,最后还是笑得合不拢嘴地拿了。
等到了家,把东西搬进屋,天已经黑了下来。
江老太提前把油灯点了起来,再往灶子里加了几块柴火,炕也烧得热乎,连带着整个屋子都暖乎乎的。
连着火炕的炉子上边烧着的一大锅子,直冒着热气。
见两人回来了,老太太撑着下炕给她们打热水洗手。
林霜一进屋就笑道:“这屋里跟外头真是一个天一个地,外边风呼呼刮着,跟刀子割在脸上似的。”
“明天还去吗?”
“不去了,眼看着快下雪了,路上也没什么人,最后这几天每天都熬得好晚才卖得完,就不贪这几天了。”
江老太再次提起断药的事。
林霜道:“这药费一天才几个钱,该不该断药得大夫说了算,等这两天进城置办年货,再去给薛大夫看看,要是能好,咱也能安心过年。”
老太太嘟囔着不想浪费诊金,可又拗不过两人,只好作罢。
江怀贞洗完手,已经默不吭声地淘好米生火煮饭了,转头问林霜晚上要煮什么菜。
林霜道:“拔棵白菜吧,炒个大白菜,再弄个蛋花汤就好了。”
这半个月来两人忙着去官道摆摊,白天有屠户货郎过村子她们也碰不上,晚上有时候回来晚了,就没有往城里去,已经好几天没有买上肉了。
不过家里米面油盐总是有的,菜地里也还有几棵菜,难不倒手巧的林霜。
两人每日进出身体消耗大,一个炒菜多上点油,补充身体消耗。另外一个青菜汤,清淡爽口,适合老太太。
即便只是粗茶淡饭,但也比江怀贞的一锅炖要好,老太太没什么不满意,唯一觉得难捱的是,两人在外边扛寒受冻做生意,她自己一人在家里热饭暖炕帮不上忙,心里干着着急。
听说明天她们就不去摆摊了,她心里也跟着轻松下来,晚饭吃得都比平日香。
油滋滋烫呼呼的炒白菜盖在米饭,盐油上得足,又拍了两粒小蒜一起炒,香喷喷,混着米饭下肚,吃得两个姑娘抽不出空来说话。
江老太心疼道:“慢点吃,慢点吃,没人给你们抢。”
林霜一碗米饭下肚后,整个人好像又活过来,这才放慢了速度道:“明日休息一天,后日把家里修整修整,趁着年底搞个大清洗,也好过年。”
往年江贵在的时候,都是江老太安排这些事,日子不好不坏,她心里总惦记着儿子的差事和孙女往后的出路,年年都觉得不得劲,过年跟不过年没什么差别。
江贵死后的两年,别提过年了,一直生着病,加上江怀贞那厨艺,饭也吃得没滋没味,她是真不想活。
但眼下却是不同了。
虽然孙女依旧还是那个破差事,可家里如今还存了些银子可以应急,两人又有了个煎饼的活路,怎么看都比以前有奔头。
屋里多了个爱说话的人,孙女虽然还是和以往一样像个闷葫芦一般不爱说话,但整个人明显没有之前那么阴郁的模样。
再加上一个暖烘烘的炕,一把老骨头不再像往年过冬那样,走两步就吱呀吱呀地响,睡觉都睡得香。
这小丫头那一手好厨艺,她能想象过年的时候会有多少好吃的。
腊月才过半,她就隐隐地期待过年了。
见林霜里里外外地安排家里的事,老太太半点没有觉得被“夺权”的不快,问道:“啥时候去买年货?”
“等明日打扫完屋子,后日就去,拖下去再过几日怕是要下雨,天冷就不爱出门了。”
她吃完第二碗饭,总算有了饱腹的感觉,又去舀了半碗,勺了两瓢鸡蛋汤泡了饭,吃得很满足。
江怀贞看着她跟猫咪一样的表情,目光流连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等吃完饭,收拾碗筷洗碗,打水伺候老太太擦身子泡脚。
林霜则提了两大桶热水去洗澡。
明日就不用外出去摆摊,她整个人也跟着懒散下来,非得大洗一番,要睡个懒觉。
等洗完了,直接去了老太太屋里,上炕等头发干。
江老太刚泡完脚,清清爽爽坐在炕上问:“眼下天冷了,不然就过我这屋来一起睡。”
林霜抬眸看了眼江怀贞,先前这人也是这么劝过她。
“晚上睡觉盖了被子倒还不觉得多冷,等下雪时候再说。”
自己刚来那会儿,江老太病蔫蔫的,江怀贞还坚持跟她分房睡,怕的就是身上的煞气冲撞了老人家,虽说煎了近一个月的煎饼,可也改变不了她仍是刽子手的事实。
老太太年纪大,出不得什么意外。
她不愿冲撞老太太,林霜也不舍得她一人一个被窝受冷。
江怀贞听她这么说,并没说什么,收拾了老太太的洗脚盆,自己也洗澡去了。
等她出来的时候,看到以前老太太吃饭的架子不知什么时候端到炕上,一老一少两人各坐一边,正低着头数钱,一大堆的铜板每一百个串在一起,眼看旁边的筐里,已经丢了好几串。
难得说了一句:“这些铜板脏兮兮的,奶舍得放炕上数了?”
江老太没好气瞪她:“这能一样吗,谁还嫌钱脏了?再说了,不是垫了桌子了?”
林霜抬头冲她笑眯眯道:“快来,一起数。”
江怀贞将头发又绞了绞,这才披在肩上,上了炕,挨着她坐下来。
眼看剩下没数的也不多,她并未参与,就坐在一旁看着。
炕上蒸腾出来的暖气将人身上的水汽蒸发掉,头发也变得柔顺起来,连带她身上凌厉的气息也慢慢抚平。
林霜原本想转头和她说话,却被那眉目如画的气质给吸去了目光,好半天才移开视线问:“你猜猜咱们这半个月挣了多少钱?”
江怀贞道:“十七两多。”
她们早上和面都是称好了面粉揉面,每天固定多少个就多少个,一个四十文钱,稍微算一下能算得出来。
林霜笑着把本子拿过来,记录了一下道:“这十七两是总数,中间还有四两多买面粉和酱料的支出,算下来挣了十三两。”
江老太刚刚数钱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数,但听到她说出来,心里还是有些吃惊。
儿子还活着,有一年的死囚特别多,可也才十一二个,往年通常是四五个或七八个,一年按照人头来算,也就是几两的赏银。
可眼下这两个小丫头,卖煎饼满打满算都不到一个月,居然挣了十几两银子。
她一辈子都困在这个山谷里,着实没见过这么多的钱,怎能不惊讶。
因此看向林霜的眼神不由得多了几分热切。
林霜道:“加上我们去官道摆摊之前已经挣得六两多,一共是十九两。”
说着下了炕,去隔壁的床底把之前攒的钱拿过来,堆到桌子上道:“按照咱们之前说好的,分成三份,一半是用来看病的,是十二两六百文。”
“两成是过日子用的,现在是五两……”
“三成是继续做生意的,是……二两两百文”
江老太指着第三份问:“这个怎么这么少?”
看着她们卖了半个多月的煎饼,她大概也知道只要生意做得好,钱是可以生钱,投得多收入也多。
林霜耐心解释:“因为眼下咱家最大的支出就是攒看病的钱,这个是大头,那么落到其他两份的就少了。生意这种事有盈有亏,要是一直盈利那自然是好的,但谁知道哪天会不会出意外了,万一把所有的钱都投进去,我们就连看病和吃饭的钱都没了,这日子还咋过。”
江老太听她这么说,难得地露出赞许的表情。
“听起来倒是稳扎稳打,照这么做生意,想垮都难。”
林霜笑道:“垮了咱不做就是,反正上限就是这些钱,不做了,最多就亏这些,但也不会影响咱过日子。”
江老太彻底被她说得心服口服,不过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这小丫头还没来的时候,她们家可是什么进项都没有,如今她来了,钱财也跟着进门。算来算去,这笔钱算是这个小丫头的,自家孙女充其量也不过是个帮工。
她真的舍得一起花这笔钱吗?
但又不好把这话给问出来,万一问了,人家真不让花怎么办?可要是不问,她又觉得不踏实。
不料却见林霜数了十二两碎银出来,推到她跟前道:“眼下银子赚得也多了,江姐姐那一部分现在也是放我们那边,总是混一块不太好,依我看,看病的这一部分钱就由奶来保管,剩下生活开支和做生意的,就放我和江姐姐那边,方便我们随时支出。”
不但江老太意外,连江怀贞也颇为错愕地看着她。
林霜笑眯眯道:“怎么,这样有什么不妥吗?不过一家子留着看病的钱也不是没有上限,我和江姐姐正年轻,这方面没什么支出,奶的身子也渐渐好起来了,等以后赚多了,咱们再重新定这一份留多少合适。不过嘛眼下咱们生意没有想要扩大,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开支,我觉得就先按这个来。”
老太太这次是彻底安了心。
毕竟钱入了自己口袋,那就不可能轻易拿出去。
她倒想推辞一番,可面对这么多的钱,她说不出违心的话来。最后道:“那我先帮你们拿着,要是看病用到银子,就从我这里出。”
江怀贞看着老太太一脸欢喜,抬眸看了一眼林霜,正好对上对方看过来的目光,没吱声。
林霜把剩下的钱收好道:“账记好就行,剩下这两部分钱可以放在一处,倒不用分得那么开。眼下生活费有五两,今年咱们过个富年吧。”
江老太刚有钱进账,心里高兴得很,哪里还会跟她计较乱花钱,难得大方道:“该花的就得花,别家有的,咱家也不能少。”
林霜两辈子就没体验过过年的快乐,如今口袋有钱,想到可以买一堆的吃的回来家里放,心里开心得不行,忍不住朝旁边靠了靠,想问江怀贞到时候年货要置办些什么。
谁知半边身子往后一挨,耳朵顿时烫了起来。
江怀贞这会儿刚洗完澡,没有像平日出去那样将胸口束起来,加上屋里烧炕很暖,就只着了薄薄一身单衣坐在旁边。
谁知那儿被林霜轻轻一碰,再加上天气的原因,随着粗糙的布料从表面轻轻蹭过,顶端竟有了变化。
她素来没有什么表情的脸色一僵。
生怕老太太看出端倪,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任由对方后背抵着。
过了好半天,才不动声色地往边上挪了挪,避开对方的身子。
林霜胡乱回应了老太太几句话,低着头拨弄着手里的铜板问道:“江姐姐有什么想要买的年货吗……”
江怀贞声音并没有什么变化:“你们看着买就好。”
第38章 不吃兔子
从老太太炕屋回了房间,巨大的温差让林霜不禁打了个寒战。
刚刚背后那细微的变化,她自然是感觉得到的。
事实上,此前她并没有因为这种事情而产生过什么想法,因为在乡下,年轻的母亲当面哺乳,小姐妹一起搓澡,都是见怪不怪的事情。
唯独在江怀贞这里,第一次让她心中生出异样的感觉来。
但对方似乎并没有什么反应,让她也没好意思往其他方面想。
但她不得不承认,她的心在那个时候,荡了一下。
两世为人,前世死的时候已经二十七岁,换作旁人,孩子都满地跑了。可她入了秦家,秦冲就已经奄奄一息,直至死去,他们之间根本没有接触过,就连替他清理身子,也不需要她动手。
后来的日子,她辛苦操劳,被迫当成药奴,为秦家试药,整个人因为药物的作用,头发干枯面黄肌瘦,也无人看得上她,到死的时候都没有尝过爱.欲的滋味。
也只有江怀贞在最后一刻给过她关怀。
也正因为这个,她倚赖江怀贞,甚至萌生出若是江怀贞是个男人,她愿嫁给她,与她成为夫妻这样的想法。
只因江怀贞是个好人,她们能相互扶持,相互体谅地过好这一生。
直到刚刚,她才意识到,江怀贞不仅仅是个好人,她还……
林霜脑子里匮乏的词语,不知道如何形容当意识到江怀贞女子性征时候所带给她的那一种莫名的情愫,或许以往也有,只是她忽略了,直到今晚,那又硬又软的感觉抵在她背上,那么清晰那么真实,她觉得自己的半边身子都要酥了。
她甩了甩头,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驱赶出去,钻进被窝里,为了不让对方看出端倪,她像往时那样迫不及待地冲着江怀贞道:“你快进被窝里来。”
被窝里冷,江怀贞虽然也是冷冰冰的,但好歹也是个人。
江怀贞和往常一样,把明日要穿的衣服准备好放在床边的凳子上,见她催促,加快手上的动作,很快也上了床。
林霜见她入了被子,迅速便挨了过来,侧着身子紧紧搂住她的胳膊。
江怀贞安安静静躺着,任由她依偎。
仿佛刚刚在炕屋那边的那件事,只是林霜一个人的错觉。
等好不容易被窝终于暖了起来,林霜才问:“刚刚说到让奶拿银子的时候,你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江怀贞斟酌了一下回道:“这个钱,说到底还是你的——”
林霜听到这儿就直接打断,“要还是这个话题的话我就不听了,当初在卖煎饼之前咱就说好了的,赚钱一起花,生病一起治,你再提我要生气了。”
江怀贞抿唇不语。
林霜想了想:“你要是觉得我确实是个赚钱的好能手,往后要是哪天发现我其实并没有那么好,别生我气,别赶我走就好。”
她最大的不好,大概就是抛弃了对方独自赴死这件事。
这件事,或许这辈子江怀贞都不会知道,但她总是隐隐有些担心,因为就在上一世的腊月十五,秦冲死了。
今天正好就是腊月十五。
她昨日就想着今天不去摆摊了,但生怕错漏了什么消息,还是坚持出去了。
只是一整天下来,往来的客商和路过的行人也没提到秦家少爷死了的消息,不知是因为这些人不熟秦家,还是消息还没传出来。
秦冲要是没死,那就是变数,谁知道往后还会有什么变数?谁知道江怀贞会不会突然跟她一样,突然觉醒上一世的记忆?
江怀贞自然不会知道她心里想的这些东西,问:“你为什么总怕我赶你走,我说了不会做出那种事情,就不可能食言。”
林霜道:“我总忍不住担心,毕竟我又不是你真正的家人。”
黑暗中,江怀贞看着黑漆漆的屋顶,回道:“无须担忧这个问题,我到死都不会赶你走。”
“要是奶赶我走呢?”
江怀贞想说,奶不会赶她走,可想到她肯定还会继续反驳,于是干脆道:“那我再在外边寻一处地方把你养起来。”
林霜猛地抬起头:“真的吗?那我们拉钩。”
江怀贞似乎没想到她会对这个问题这么较真,但在她伸手摸索过来的时候,还是勾住了那根小小的指头。
林霜当然知道江怀贞不会赶她走,但她没想到对方会给她这样的承诺。
想着要是真有那么一天被江怀贞养在外头,安心之余心里又生出一丝羞涩感。
怎么感觉像被养在外头的情人一般。
她侧着身子,循着江怀贞的方向望去,黑暗中只隐隐约约看到依稀的轮廓。
想着刚才挨在背上的那一片柔软,林霜感觉鼻尖呼出来的气息都是烫呼呼的。
江怀贞长得好看,而且心地善良,虽然沉默寡言,但她并不冷漠,她的体贴悄无声息,如温吞的水一般,当下感觉不出来,但事后回想起来,让人无比温暖眷恋。
可自己是个女人,对方也是个女人,这天底下有做夫妻或情人的两个女人吗?
发现自己越想越远,赶忙打住。
怀贞心思单纯,更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如清风霁月一般女子,怎可对她生出这般龌龊的心思。要是让她知道自己心里存着这种想法,怕是要惹得她厌恶。
林霜压制住突然冒起的那一股蠢蠢欲动的心情,回想她刚刚的那些承诺的话,把心放到肚子里,依偎着她,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睡去。
一夜无梦,睡了个天昏地暗。
等次日早上醒来,天已经大亮,才发现身边暖乎乎的身子还在。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来,江怀贞那边动了动,也睁开了眼睛。
“外边冷,也没什么事要忙,可以再睡会儿。”
“这会儿是什么时辰了?”
“巳时三四刻了吧。”
林霜咋舌:“都快午时了,睡得也太久了吧。”
除了上次生病,她两辈子就没这么睡过。
江怀贞微微打了个哈欠:“你这段日子累坏了。”
林霜摇头:“也还好,你不也是跟我一样做事,做得比我还多。得起来给祖婆煮早饭,别把她老人家饿坏了。”
说着掀开被子下床。
江怀贞道:“我早上起来煮了粥,她淋了酱吃了,让我回来继续睡。”
林霜闻言,又躺了下来。
“你饿了吗?要是不饿还不想起就继续睡,家里大家都在躺,也没人说咱们。”江怀贞说道。
“已经睡饱饱的了,也不饿,就是懒,人一旦懒下来,就提不起气,还是得起来了。躺久了骨头软了没啥精气神。”
说着便起床去穿衣。
火炕一直烧着,炉子上热水不断,就着热水洗漱。
才洗完,见江怀贞也起来了,问道:“你不是还要再躺会儿吗?”
江怀贞摇头:“我也睡饱了。”
被子里少了个人,感觉凉了不少,躺着也不舒服,还不如起来。
“待会儿我去一趟村口,要是有屠户路过就买点肉回来。”
林霜道:“我跟你一块去。”
“外边冷,你在家里待着。”
林霜把头探出门去,感觉外边风好像还挺大,她本想着出去打听秦家的情况,可到底还是懒了。
“那你要是见到有货郎,就买点零嘴回来。”
江怀贞应下,洗漱过后便出去了。
林霜则拿着针线去老太太屋里,上炕纳鞋底。
上次给江怀贞做了,她自己的也得做一双。
江怀贞是一个时辰后才回来,林霜已经把米饭煮熟,见她进门,问道:“怎么那么久?”
“等好一会儿才等到货郎。”
“笨,没有就算了,后天等咱们进城再买就是了。”
说归说,但东西已经买回来了,林霜拿了个盘子将零嘴摆到上边,端去炕上,转头就去弄菜。
江怀贞这会儿得空,忙着给小兔子整理窝。
月前在山上逮回来的一窝兔子,大的已经被她们吃完了,还剩一公一母和六只小兔子,竟奇迹般都活了下来。
养什么死什么的诅咒被打破,江怀贞心里高兴,更是尽心伺候它们。想到如今天冷了,兔子又怕冷,得把它们的窝得弄得暖和一点才行。
林霜听到外边叮叮当当的声音,趁着炒菜的空隙,出来看了一眼道:“这几只小家伙来了有一个多月了吧,长得倒是蛮快,毛茸茸的,要不了多久就能吃了。”
不想江怀贞却抬起头道:“这一窝都不能吃。”
她素来对林霜说的话做的事少有反对意见,这次却难得坚持,林霜有些诧异,但很快就想起当初把这一窝兔子背下山时江老太说她养不活小动物还偷偷哭了的事,轻笑道:“好好好,不吃,给咱怀贞养着,好吧。”
当着老太太的面,她会乖巧地叫一声江姐姐,可两人的时候,却又是另外一个语气和调调。
江怀贞听出她话里调侃的意味,微微有些羞恼,背过身子对着她,继续忙碌。
林霜嘴角勾了勾,转身回了厨房。
江怀贞买了一截筒骨,还有一块半肥瘦的五花肉,林霜换了个砂锅,把骨头放在连着火炕这边的灶子给炖了,另外把五花肉下水焯,等熟了捞起来切成薄片,投热油爆香,再放入煎饼子时的大酱、幽菽和辣子,加入蒜苗,炒了个回锅肉。
等菜炒好时,江怀贞也忙完了,洗了手进厨房帮忙。
林霜见她进门,问道:“饿了吧。”
江怀贞点头:“天冷,就饿得好快。”
“去问奶吃粥还是干饭,吃粥就热一下。”
江怀贞嗯了一声进屋去,等出来的时候道:“奶说吃干饭,不用热粥了。”
老太太也是个狗鼻子,早就闻到了回锅肉香喷喷的咸香滋味,这样的菜色要配大米饭才香。而且眼下天冷,喝粥跑茅房跑得勤,不过一会儿饿了。她最近吃了薛家人送的人参,身子骨比一个多月以前要好上许多,这几日都是干饭和米粥轮流替换着吃。
“那你去把那边汤锅上的骨头萝卜汤给舀起来,端到屋里去。”
几天了终于又吃上一顿肉,老太太昨晚上拿了钱,心里高兴,精神状态看上去特别好。
放了幽菽和辣子的回锅肉尤其开胃,加上蒜苗的浓郁辛香十分好下饭。
肉买的是五花三层,肥而不腻,煸炒出来的油花晕开在碗底,有两指那么厚。然而就是这样的做法最适合乡下人的口味,毕竟干的都是体力活辛苦活,平日粗茶淡饭,本就缺油缺盐,肚子刮得厉害,就盼着能吃上一顿肥肉。
即便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女儿,但自小被养在乡下,江怀贞早就适应了这样粗糙的日子,吃饭口味也与其他底层老百姓无异,对这一碟色香味俱全的回锅肉十分中意。
林霜对自己的手艺也尤其满意。
夹上一口细细咀嚼,肥肉的油脂在口腔中弥漫开来,与瘦肉和肉皮的口感完美融合,蒜苗的脆嫩又突然杀出,辣味、咸鲜、回甘在舌尖轮番起舞,混上一口饭,简直上头。
林霜起得晚,这会儿午时才吃饭,也是饿坏,不知不觉就吃了两大碗米饭。
或许受两人用餐氛围的影响,老太太食量也有所进步,能吃完一碗干饭。
吃完抹着嘴道:“几百年了没吃一顿这么饱的饭,晚饭得吃少点,不然睡在这炕上,肚里的饭菜一多,可就得难受了。你们年轻人,多吃点倒不碍事。”
林霜笑道:“不妨事,要是涨得慌,回头在屋里走走就好。”
这年头,能填饱肚子就已经是万幸,能吃到撑,说出去定是要羡慕死村子里的人。
江怀贞一如既往地最后一个收拾洗碗。
老太太拄着拐杖进进出出消食,见她站在火炕这头的灶上舀热水,驻足看了一会儿,感慨道:“得亏有这么个炕这么个炉,咱也是能时时刻刻用上热水,去年过年时候,你去给人家洗衣服,冻得两只手跟萝卜似的,哎……”
说到这,似乎看到孙女回来时两只手躲躲藏藏地不给她看的情形,原本刚刚还开心不已的眼眶竟红了起来。
江怀贞手上动作一滞,轻声道:“都过去了,你就别往回想了。”
正好抱着柴火走过来的林霜听到这话,惊讶问道:“江姐姐去给人洗衣服了?”
江老太叹了一声,“大前年她爹没了,去年我们就揭不开锅,我又病着,她上山打猎,可惜天生运气就背,没遇上什么好东西,不得已只能进城去给大户人家洗衣服,人家不让把衣服领回来洗,就只能在那儿洗,大冷天的洗了一个冬天的冷水,每次回来手冻得跟萝卜似的,又红又肿。”
林霜上一世过的苦日子,她知道有多难,但她不知道江怀贞也会这么难。
在她心里,江怀贞即便是去当刽子手砍人头,但她也从来没想过她会去帮人洗衣服,因为她没想过那么骄傲一个人,也会那么狼狈,屈服于生活。听到老太太这么一说,顿时心疼得不行,鼻子也跟着酸酸的。
起身道:“往后不让你洗碗洗衣服了,我来洗。”
江怀贞端着热水往另外一边灶台走去,道:“你洗就不辛苦了?再说有热水,抢什么抢?”
林霜跟着往那边去:“那一起洗。”
江怀贞头也不抬道:“你煮饭我洗碗扫地,谁也不亏谁。”
林霜转头看了眼门口,见江老太没在灶房里了,被自己涌动的内心支配着,上前贴住她的后背道:“想和你一起分担嘛。”
江怀贞道:“我不觉得辛苦,不需要分担。”
林霜没说话,但也没松手。
江怀贞低着头认真洗碗,任由她黏在后背。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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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羊肉汤面
腊月十六。
林霜和江怀贞一大早就起来,带着江老太出发赶去县城。
今天要给老太太把脉,因此也没有吃早饭,三人打算进城后去吃羊肉面。
江老太如今虽然已经能下地,但身子还很虚,江怀贞没让她走路,依旧是和之前一样,把她背到大路上,招了一辆牛车坐上去。
虽然是第一批进城,可到了永安药铺,前头还是已经排了十来号人。
等了半个时辰终于轮到她们,三人一起进了诊房。
薛大夫见到是她们来了,笑道:“我算着日子你们也该来了,药吃完了吧?”
“还有一副。”江怀贞回道,扶着老太太坐到桌案前。
“老人家看着气色比以前好很多了,”薛大夫给她细细号脉,问了这段时间的饮食和睡眠状况,得知她饭量比以前多,捋了捋胡子道,“只要这么下去,离痊愈就不远了。”
江老太前夜刚拿了一大笔钱,这几日正是振奋的时候,刻薄的眉毛软和下来,变得慈眉善目,也不再开口闭口提死的事。
薛大夫给她们开了药方子后道:“多亏你们搭的火炕,我家老娘子往年这个时候最是睡不着觉,晚上得几个汤婆子伺候,如今上了那炕,哪儿都舒坦了。”
“对了,我有几个老相识来家里玩,见了那火炕,跟我说能不能也请你们上门去帮忙搭炕?”
林霜笑道:“其实就是个简单的手艺活,找个泥瓦匠过来看看就知道怎么做。”
薛大夫摇头:“原先也是这么说,他们还当真花两百文钱请了个泥瓦匠上门鼓捣,你们猜怎么着,那炕后来裂开了,烟从炕面上跑出来,没烧两天便塌下去。这几日你们没来,我也没找到地方跟你们说。”
林霜见他是真心想要相请,转头询问江怀贞意见。
离过年还有小半个月,一个炕两百文钱,也不是不可以。但自从前日知道江怀贞去外头给人洗衣服后,她又不舍得让她出去做这些活儿。
她有些矛盾,像极了那些当家的老爷们,不愿意自家媳妇出去抛头露面的老男人。
“……那他们知道我的情况了吗?”江怀贞问,她是刽子手,有些人家未必愿意让一个手上沾了人血的人进他们家中鼓捣。
看样子,她是挺想接下这个活儿。
薛大夫回:“说了,他们不介意,都是我几个亲戚朋友,不是那些迂腐之人。”
一旁的江老太见到外边的人也不是个个都讨嫌自家孙女,稍稍安心,若是往时,她倒不会拒绝,只是这几日天寒地冻的,这两个孩子才摆摊回来没多久,昨天打扫了一天的屋子,她打心里不舍得她们出去受苦。
但这事她做不得主。
林霜见江怀贞想接这活儿,于是问道:“一共有几家要搭?”
“三家,都想着年前能睡上火炕。”
林霜算了一下时间,觉得可行,“我们今日回去先做炕面,眼下天气干燥,可也要等三四天,四天后我们再过去。”
薛大夫表示待会儿就让人去通知这几户人家。
事情商量妥当,病也看好了,薛大夫乐呵呵地送她们出了诊室。
在等着抓药的时候,江老太问多少药钱,得知十天的量是八十文,颤颤巍巍从怀里掏了一小串铜板出来道:“说好了看病的钱我拿,就得从我这出。”
林霜笑道:“我这边先出也一样,回去再匀过来就好了,省得你带着钱进出麻烦。”
老太太坚持道:“一码是一码,你们那边怎么算我不管,反正我这边还是得这么走。”
林霜哭笑不得,把钱拿了过来。
等伙计抓好药,才一同往集市方向去。
前头几次来,江老太都没能好好看看城里什么模样,如今能下地走路了,又不赶时间,说什么也不要让江怀贞背,于是三人便慢慢沿着街道往前行。
虽然天气寒冷,但临近年节,好些人家已经开始前来采买年货,人流量肉眼可见的多了起来。
江老太明显被这些氛围给感染,一边指指点点地唠叨着,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直到看到前面有一家生意不错的羊肉面,江怀贞转头问:“在这儿吃吗?”
林霜看着里边的客流量,还挺热闹,心想着味道应该不差,于是点头道:“就这儿吧。”
三人进了面馆,小二刚点完隔壁的单子,一阵风地跑过来招呼她们,笑着问道:“三位要吃点什么?”
“都有什么面?”林霜问道。
“有羊肉面、羊杂面、羊汤素面,还有羊肉羊骨羊脑加菜——”小二一口气报出一连串的菜名,“羊肉面一份十一文钱,其他的大差不离。”
江老太咋舌,这价格也忒贵了,要是买上一斤猪肉三个人能吃个饱,眼下一人就要花十一文钱。
不过她几十年难得出谷一趟,加上这会儿到了别人的地盘,底气弱了一半,便没吱声,任由两个丫头做主。
林霜道:“那就每人来一碗羊肉面吧,老人家吃的那一碗煮烂糊些。”
说着又点道:“再每人加一份羊血。”
小二见她们没点素面,还加了菜,两个嘴角瞬间就翘了起来,朝着后厨喊道:“三碗羊肉面都加羊红,一碗煮得烂糊些嘞——”
里头很快便应了一声。
“几位客官稍候,一会儿面好了,我再给你们端上来。”
江老太见人走了,才轻声道:“还加什么羊红,一份羊红三文钱,三份就九文钱了。”
林霜笑道:“我刚刚还想加羊杂呢,羊杂一份八文,没舍得。”
江老太立马闭嘴,生怕多说一句惹得这小丫头片子反骨,又给加了羊杂。
林霜道:“奶,你想想,咱们也是做生意的人,要是人人都舍不得花钱,还有谁愿意来买咱家的酱饼嘛,偶尔还是可以吃点好的,打打牙祭。”
这话倒是在理,江老太一下子就想通,总算不觉得花钱心疼了。
没过多久,三碗热气腾腾的羊肉面端了上来,小二特意指着其中一碗道:“这碗煮得烂糊的,另外两碗是有嚼劲一点儿的。”
江怀贞把那碗面端到江老太跟前,又给她和林霜拿了筷子,拿手绢擦了擦,递给她们,这才开吃。
江老太压低声音道:“这一大碗,倒是挺舍得给面,不过我可吃不完,夹一半出去你们吃吧。”
林霜道:“让江姐姐吃,我留点肚子待会儿看看有没有什么零嘴。”
江怀贞知道她是怕自己吃不饱,于是没有拒绝,从老太太碗里捞了一小半碗面到自己碗里。
“不得不说,这羊汤真是鲜呐。”老太太没吃面,先喝了一口汤。
林霜点头:“奶看到那口锅子没?一大锅的骨头和肉一起泡在里面熬,熬了大半宿,肉和骨头里的好东西都融到汤里了,能不鲜嘛。”
她一边说着,也喝了一口汤,赞不绝口。
主要还是汤好,连带面也跟着好吃起来。
与两人一边吃一边议论不同,江怀贞垂眸坐在长凳尾端,安安静静地吃面。
她今日穿着蓝白相间的长裙,靛蓝棉布交领袄裹着层叠的暗纹夹棉,磨薄的袖口翻转向内,露出月白色的中衣袖。
一身发旧的衣裳,硬是让她穿出了矜贵的感觉。
虽然冷着一张脸,但外形优越,还是招惹来了不少艳羡的目光。
不过她并未在意周遭人的打量,只是低着头慢条斯理用餐。
直到林霜踩了一下她的脚,她才抬起头问道:“怎么了?”
“奶觉得羊肉好吃,待会儿我们买点儿回去,我回去给你们焖个红烧羊肉,很下饭的,好不好?”
这有什么不成?
虽然羊肉贵,可祖婆难得开口说一样东西好吃,何必省这一处?
她点了点头:“买。”
等吃完面,三人便去了集市。
最后买了两番被褥,又给每人添了一套新衣服,江怀贞之前的袄子短了,现在都是林霜在穿,便给她添了两件长袄子。
林霜又另外拿了一蓝一黄两匹布,打算在家得空了自己缝几件衣服和鞋子。
林林总总算下来,单是这些就花了接近五百文钱,直接从生活费那一部分出。
若是放在以前,林霜想都不敢想,但现在生活备用金已经积攒到五两银子,该花还是得花。
“还有小半个月才过年,要不年货等过几日再过来拿?”江怀贞问。
她挑的两个筐子里已经装满东西了,衣服被褥很轻,但占地方,主要是还带了个老太太。
林霜道:“行,今天买这些能开心好久,等到时候再来买年货,又能再开心一轮。”
年货不外乎过年吃的用的,现在买的衣服布匹也算是其中之一了。
不过刚才在羊肉面店说了,老太太想吃羊肉,于是林霜让两人在原地等着,自己去羊肉摊子买了两斤羊肉和羊骨回来。
羊肉比猪肉要贵许多,老太太要是跟着去,少不了要唠叨一番,下次必定不会再给买了。
实在是拿不动了,这才叫了牛车往白水村的方向去。
平日她们走的小路是避开村子的山路,异常崎岖,牛车要直接到家门口,就得从白水村穿过去,再从坳口进入西山谷。
牛车没有篷,就光秃秃地坐在上边,三人进村的时候,车上买的衣服布匹自然是落在村民的眼里。
江怀贞和林霜最近都是村子里茶余饭后的闲谈,两人走到哪儿,少不了要被热切关注。加上老太太这些年没怎么出谷,山谷外的人都快忘记她长什么模样,听说前些日子发病都快死了,人们更是稀奇,眼看牛车经过,都忍不住伸出头来张望。
见到一车子满满当当的东西,还有厚厚的被褥,羡慕得不行,小声窃语道:“怪不得要去当刽子手,一个人头一两银子,八个人一下子砍完钱就到手了,真轻松。”
又有人道:“要花这钱手上就得沾血,断子绝孙的钱,哪个人家能花得起咯。”
“要不说江贵也是断子绝孙,可人家能捡啊,捡了个女娃娃回来养,不就有后了?”
“又不是自己亲生的,有什么用?还是个女娃娃。”
“女娃娃又怎样,你看江老婆子都病得快死了,她不也忙前忙后,大半夜背人去医治,要我看,比村东头的张癞子强多了,好吃懒做,老母都七十多了,还得去外头讨饭养他。”
“嗐,你眼这么红,你咋不去?”
“我一个女人家,杀鸡都费劲,你力气大,你怎么不去?”
“人家也是女人,人家咋就能做?”
也有人大着胆子冲着牛车上面喊道:“老嫂子,十几年不见出谷了,听说前头生病了,现在好些了吗?”
江老太循声望去,也不认得问话的人是谁。
林霜在一旁小声提醒:“是村头张二强家的老母。”
江老太似乎对上了这号人,笑眯眯道:“前头是往鬼门关走了一趟,得亏我家贞丫头大半夜地背我去问诊,吃了药,现在好了许多了。”
“这孩子真是孝顺啊,”那人扯开嘴角笑道。
江老太道:“是个孝顺的孩子,要不你说哪家的女娃娃愿意去做那种晦气的事?”
她脸上露着得意,根本就忘记自己在家的时候是怎么怨怼老实巴交的孙女。
刚刚还说人一嘴的那些人听了这话,脸上皆露出讪讪之色。他们是嫌弃江怀贞的身份,可一个孝女为了救祖母,去做那种损阴德的活,活儿越脏越晦气,就越显得她孝顺。
于是有人又转头拿林霜说事:“那她还怪好的哩,还知道买个小丫鬟来伺候你。”
江老太道:“那也是不得已,要是不买,这小丫头就被卖到楼里去,她大伯大伯娘不做人,我家贞丫头却是个心软的,哪能眼睁睁看着好人家姑娘往火坑里跳?借钱也得把人给赎回来。”
“你们家哪里用借钱啊,卖饼子一天都二两银子了,干个三四天钱不就回来了?”有人酸溜溜道。
江老太冷笑一声:“这一门好生意,才做了不到三天,就被天杀的黑心眼给搅了,见人家挣钱眼红了呗,活该几辈子赚不到钱。”
“不过能把小叔子的女儿都卖了的人,你能指盼他们能做出什么好事来?照我说,做了丧心病狂的事,赚了没良心的钱,迟早要遭报应。”
她本就是尖酸刻薄之人,只是这些年在山谷里无人与她对仗,前段日子又生病了,如今身子稍微好了些,嘴巴早就痒得不行,见到有人送上门来找骂,哪里能放过这样的好机会,逮着就是一顿骂。
走到山谷,也骂了一路,下车的时候心里舒坦了,也不用人扶,拄着拐杖朝家里颤颤巍巍走去。
第40章 老太下厨
当日回来,林霜和江怀贞就把要用到的几个泥坯子给做好。
四天后,土坯干了,一大早起来两人就叫上一辆牛车运往城里去。
三个火炕计划要在今天全部搭完,再晚,就赶不及在年前烧上了。
天很冷,天空灰蒙蒙的,仿佛连空气都凝结成了一块块冰碴,呼啸的北风让人不禁缩紧了脖子。
这三家都住在城里,其中两家住得近一些,另一家则单独远一些。
她们决定先给住得近的两家搭。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种活儿了,江怀贞早已完全上手,两人配合默契,做得很快。和泥、砌砖、设置烟道,搭建一个火炕大概需要一个时辰左右。
两人早上吃了东西才来,提前和主家说了不用包伙食。
等第二个炕搭完,已经过了晌午。
林霜饿得不行,拉着江怀贞去洗了手,两人坐在院子里的回廊处,拿出早上煎好的饼,就着主家给的热水,一口水一口饼地填饱肚子。
今日已经是腊月二十,越接近年关天越冷。
风呼呼地刮着,回廊处的围墙破了个大口子,那一处吹来的风尤其刺骨,仿佛刀子一般割在脸上。
林霜感觉自己手指尖和脚尖都是冰冷的。
直到饼子吃了一半,她突然发现身后原本凛冽的风像是停了一般。转过头去,才发现江怀贞不知何时站到了自己的身后,看似随意地靠在那里,但身子却恰好将那缝遮挡得严严实实。
她有些错愕。
但很快眼眶就唰一下红了起来。
江怀贞怎么可以这么傻,怎么可以这么好?
两人都是女孩子,自己何德何能,被她如此对待,且不说她上一世还救过自己。
林霜胸口翻涌着各种不知名的情绪,忙伸手把她拉过来道:“傻子,不要站在那里,我们换一处地方吃就是。”
江怀贞不甚在意:“无妨,我穿得厚,风吹不进来。”
江怀贞的身份使得她尽可能地不去麻烦别人,只要能将就,她就不会苛求多好的条件。虽然这几户人家说了不介意她是个刽子手,但从他们的言谈中,多少还是有些忌讳,这也是她不愿意让人家负责伙食或待在屋里吃东西的原因。
而她在哪里,林霜自然是跟着在哪里。
如今重活一世,还是依然被对方照顾,林霜无法形容自己心中的那种感觉。
这一刻,她突然好想抱抱这个女人。
但她最终也只是加快口中吞咽的速度,把剩下的饼子给咽了下去,迅速拍了拍身上的饼屑道:“走吧,快些干完了回家去。”
江怀贞嗯了一声,两人一前一后又朝屋里走去。
直到辗转忙完第三家,终于赶在城门落锁前随着最后那一批人出城。
两人一身的泥巴,也没跟人挤牛车,徒步行回了白水村。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
寒风里夹杂着山谷外远处的狗吠声,江老太佝偻的身子提着油灯候在家门口:“可总算回来了。”
她早早就把一大锅子的水给烧好,见二人脏兮兮进门,心疼得不行,催着她们快些去洗漱,自己转身去弄饭。
她如今身体渐渐好了起来,能下地,也能做饭了,虽然做的是没有林霜的好吃,但也是下饭的家常菜,油盐上得足,热乎滚烫。
两个年轻的姑娘轮流着洗完澡,换上干净的衣服,总算清爽了不少。
搭炕江怀贞是主力,林霜心疼她忙活一天,催她去炕上歇着,自己则去厨房帮老太太弄饭。
米饭煮了一大锅,看样子老太太是怕她们给饿坏了,还熬了鸡汤,另外还有一个五花肉炒菜梗和一个青菜,炒得喷香,馋得林霜肚子一直咕咕叫。
“端到炕上去,就在炕上吃。”一向最有原则的江老太破了例。
林霜眉开眼笑着帮忙着把菜一个个端进屋。
江怀贞见她端菜进来,忙把桌板架到炕上,再把菜接过去,一个个摆好。
老太太收拾完也进屋来,见两人都还没开吃,嗔道:“饿了就吃,还等着我作甚?”
“一起吃才香嘛。”林霜挨着江怀贞坐着,炕板下边温热透过棉裤子身上来,暖烘烘的,好不舒服。
见老太太催促,两人这才动筷。
这是林霜来了这个家之后第一次不用自己做饭,平日都是她下厨,如今吃上不是自己做的菜,有些新奇,又觉得暖心。
老太太的手艺也还不赖,滚烫的鸡汤滚入喉咙,白日里所有的寒冷和疲惫就这么被一扫而空,吃得她赞不绝口,连声夸道:“奶的手艺真是好,我爱吃。”
江老太放下喝汤的碗,警惕道:“别以为你这样说我以后就会煮饭,今天是见你们回得太晚,我不得已才动的手。”
林霜嗯嗯道:“没事没事,往后我煮,奶什么时候想做再做。”
江老太脸上方才露出满意的表情。
等吃完饭,三人撤了桌板,坐在炕上躺懒。
林霜拿出白天收的六百文钱银子,同样分成三份,把其中的一半推给江老太道:“之前说好的,这一份留着将来应急看病的。”
老太太想了想道:“我那儿还有十二两,眼下我这药开支也不多了,不若就攒着,买头牛啊马啊什么的,往后你们进出也方便,闲时还能拿来耕地。”
当初刚去官道卖饼子的时候,林霜早就萌生了要买一匹和卢青一样的马的想法,只是当时囊中羞涩,还是把这个念头给压了下去。
却没想到老太太率先提起了这个。
她转头看着江怀贞问:“江姐姐,奶说要买牛呢。”
江怀贞靠在墙边,回道:“那便买吧。”
她今日难得没有坐得那么板正,头发披下来,神情带着一丝慵懒,清冷中透着几分妩媚,是林霜往日不曾见过的样子。
林霜想着今晨她站在自己身后挡风的情形,心里不由得微微颤了颤,强迫自己移开眼神,盯着手里的银钱问:“那是要买牛还是买马?买牛就只能拉东西,不方便骑着进出,可要是买马了,就不好耕地。”
江怀贞回道:“奶说买牛,便买牛吧。”
林霜却有些不愿,江怀贞现在还做着刽子手的活计,平日进出全靠两条腿,还提着个二三十斤的大刀,如今她万事都想紧着她。
她就是偏心江怀贞。
旁边的江老太精明得很,看出了林霜的犹豫,没好气道:“什么说我叫要买牛就要买牛,你想骑马便买马就是,又不是我下田耕地,家里就两亩地,一亩水田,买牛也就用得几天,一年下来全都伺候它了。”
林霜闻言,眉开眼笑道:“地里不是还有我嘛,我能抵半头牛。”
江老太听她这么说,直起身子下床去,把自己的钱罐子拿出来,倒出里面的钱数了数,拿出二两来递给她。
“你们那边也没有多少,又要紧着过日子,还有一份要留着明年做生意的本,我先出一些,往后赚了再还给我。”
林霜没想到钱入了老太太的兜里,居然还能再拿出来,心里高兴极了,一把挽住她的胳膊道:“奶,你可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奶了。”
江老太嫌弃地挣开她的手道:“肉麻死了,起开起开,知道我钱藏哪儿,往后可不许去动。”
“放心吧,我们自己有钱,不去动你的那一份。”
江怀贞看着两人佯装打闹的模样,眸子微垂。
在她所能想起的记忆里,似乎没有哪一天像现在这样过,像这样心里觉得富足,脸上洋溢着欢笑。记忆里,幼时充斥着争吵和最后一幕的血腥,而年少时,是老太太没完没了的唠叨和养父一天到晚的醉醺醺,以及对未来的迷茫。
没有过现在这样。
她当然希望这样的日子永存下去。
林霜和老太太闹完,将自己的账本拿过来,看了上面的数道,“生活费还剩四两四百文,做生意那一份还有二两,咱买这个马,既做日常用,主要也要用来拉货做生意,我看从生活费出三两,生意那边出一两,还有今天进账六百文,加上奶刚刚给的二两,一共六两六。”
“那天桂英说,卢捕头那一匹花了六两,那这个钱就差不多了。”
想到家里准备有马车,林霜不禁兴奋起来。
这些钱,可都是她和怀贞一个个饼子卖出来的呢。
唯一可惜的是,这些天正好是街上人流最多的时候,要是她们还继续在城里卖饼,怕是早就赚够了买一匹好马的钱。
“什么时候去买马?”她看着江怀贞问。
江怀贞却摇了摇头:“不着急。年前我们也没有非要用马的地方,买回来了还要准备过冬的粮草,天冷不好伺候。等年后了我在后头搭间马棚,到时候天气暖了一点再买。”
林霜见她想得周到,笑眯眯道:“都听你的。”
商量完买马的事,又唠了一会儿嗑,眼看夜深了,两人这才下了炕,回东屋去。
从一个暖乎乎的屋子到另外一个冷冰冰的被窝里,这滋味那是相当酸爽。
一上床林霜就迫不及待往江怀贞身上贴去。
好在这女人身上还带着热气的,躺了一小会儿,被窝里便渐渐地暖起来。
林霜抱着她的手臂,脑海里再次浮现白天的事,心里一片柔软,将脸挨过去,贴到对方的肩膀上,软软地叫道:“江怀贞……”
江怀贞唔了一声。
这一刻,林霜突然觉得,自己就已经像是江怀贞养在外边的人,明明老太太那边有热炕她们却不睡,却硬要到另外一屋挤着冷被窝。
她知道自己犯了癔症,可偏偏这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再也止不住。
她往江怀贞那边挤了挤,希望江怀贞能伸出手来抱着她。
但是江怀贞没有,只是将被子往她这边扯了扯,问道:“是不是很冷,不然去西屋跟奶睡炕算了。”
林霜顿时心里有些失落。
摇头道:“不要,我要和你一起睡这边。”
“好吧,睡吧。”江怀贞轻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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