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煎饼酸菜


    缝鞋子缝到晌午,林霜刚要去弄饭,江怀贞回来了。


    两百块砖头从牛车上卸下来后,堆在门外。


    见林霜出来,她直起身子问:“火炕是下午还是明早再弄?”


    “明早吧,让土坯再吹一个晚上,干透一些。怎么买这么多砖?”林霜问。


    “我担心万一外边的灶台用得多,就多要些,免得不够又得重新去拿。”


    老太太那间屋子的房门是在靠近堂屋的那一侧,那日她们规划的火炕则在靠近西边外墙处。老太太爱干净,死活不答应把柴火搬到她屋里烧,所以她们把灶口开在一墙之隔的厨房这边,烟囱则开在屋里靠墙的另一边。


    厨房这边做进柴火口,就再起一个灶,烧炕的时候一起烧水,一举两得。


    手工活大抵是相通的,江怀贞擅长木工,面对砌火炕这个全新的挑战,这会儿已经有些跃跃欲试。


    林霜很少在她身上见到这种生机勃勃的东西,于是道:“其实今天和明天也差不了多少,正好今天没有其他事,要不待会儿就动工吧。”


    江怀贞却摇头道:“明天再砌。”


    林霜不禁有些无奈,这个人,这性子怎么说呢?


    她没坚持,林霜也不再劝,转身就去了厨房。


    昨天晚上和她说好的,要煎大饼子吃。


    这次煎的饼和之前刚来时候用那种快发霉的粗面煎的不一样,这次要煎一个香香脆脆的酥饼。


    如果有酱抹上去,那就是酱饼,要是把碎肉葱花包做馅儿再煎,那就是葱油饼。她原本想做的是喷香酥脆的酱饼,但无奈家里没有什么酱料,就简单做个不抹酱的酥饼。


    想要这个饼子酥脆焦香,最关键就是油酥,其次是面,然后是油和锅。


    先前卖了山药购买了几斤白面,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林霜揉好面后,接着调油酥。


    油酥在面食中主要起到分层和增香的作用。而这个油酥,正是她无意中发现最后调制出来的,这也是她煎的饼子比别人要更焦香酥脆的原因。


    其实做法也不难,只需将猪油加热,放入姜丝和葱白,小火慢炸提取香味,炸至焦黄后捞出。再将这些炸好的热油多次少量地倒入面粉中,搅拌均匀,直到油酥变得粘稠顺滑即可。


    油酥调好了,等面醒好后便开始煎饼子。


    面团分切成拳头大小,再往案板上一压,三两下擀成两个铜板那么厚的圆片。


    舀了两勺子的油酥摊在面皮上,抹匀了,再将面饼子切成六瓣,一层层叠上来,重新擀平。


    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铁锅里的油发出滋滋的声音。


    随着"刺啦——"一声,面片贴着锅沿滑下,油花儿立刻在面皮上绽开细密的金丝纹。


    江怀贞原本坐在门边编簸箕,在这一声细微的油爆声中,鼻尖微动。


    要不了多久,饼子煎了个半熟,薄薄的面皮在热油里拱起气泡。


    林霜抄起竹筷飞快戳破气泡,让油沁进面褶子里。


    随后她手腕一翻,锅铲贴着锅底一掀。


    那饼子翻了个浑圆的跟头,露出背面细密的蜂窝眼。


    很快,另外一面面皮在热油的烤炙下,也泛起了焦黄色。


    林霜一看便知道饼子差不多了,她抓了把青白分明的葱碎,往面皮上轻轻一撒。


    葱花撞上滚油,混着草木清气的荤香就在这一瞬间被激出来,发出滋滋的声音。


    江怀贞不禁喉咙上下一动。


    林霜随即撤了明火,用余烬煨着锅底。


    饼子在热油里悠悠打着转,香味层层叠叠而来。


    待她起锅时,那饼子酥得一戳就破。最外层是金甲似的脆壳,中间蜂窝眼吸饱了葱油,最里层还留着白嫩的软芯,一层层褶皱堆在一起,看得让人食欲大开。


    林霜转头看了一眼江怀贞,撞上对方一双乌溜溜的眸子,笑眯眯道:“馋坏了吧。”


    江怀贞点头:“很香。”


    林霜不再逗她,将大酥饼夹到案板上,菜刀从中间切开。


    热气腾起时竟有细雪似的酥皮簌簌作响。


    竟是这般酥脆!


    刚转过头准备招呼江怀贞过来吃饼,才发现这人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自己的身后,看来是被这香味激得坐不住了。


    快速切了一份装到碗里,转身递给她。


    “尝尝味道怎么样。”


    江怀贞也不矜持,甚至等不及晾凉便咬下一口。


    齿尖先是撞上脆壳,继而陷入千层云絮般的酥瓤,咸香混着葱汁在舌尖炸开,烫得整个鼻子都是热乎乎的。


    "好吃吗?"林霜一双眼睛笑吟吟地看着她。


    江怀贞有些不自在地瞥开眼神,她不知道明明年纪比自己还小的女孩,怎么会像个大姐姐一般看着自己。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江老太独特的尖嗓子:“煎的什么东西鼻子都要爆了?”


    林霜把饼子盛起来,冲着她道:“连酥饼和粥一起送进去,免得热气压不住。”


    早上一大锅粥还剩着,稍微热一下就行。


    江怀贞嗯了一声,转身拿碗去盛粥。


    林霜自己也尝了一口饼后,回过身,继续下第二个饼子。


    饼够酥,油够香,加上葱花点缀,这一顿饼子吃得三个人心满意足。


    林霜看着眼前一人独包了一个大饼子的江怀贞道:“我看哪天不如拿这个饼子进城摆摊好了。”


    江老太不以为意道:“这白面这么贵,你油放的多,吃一口半勺油,得卖多少个才能回本。”


    林霜转头看着江怀贞问道:“这种饼,多少钱你会买?”


    江怀贞道:“我不买。”


    祖婆还在床上躺着,一天五十文钱的药,她一文钱都不敢在外头花,要不是林霜来了,买了白面,她自己是不可能会花这个钱。


    林霜哭笑不得,忍不住拿膝头碰了她一下道:“我是说在钱财允许,家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支出的情况下,多少钱你会买?”


    江怀贞看了眼江老太,慢吞吞回道:“八十文。”


    听到这个数,林霜还没开口,江老太就先暴跳起来:“你这个败家玩意儿,八十文钱你买这个饼,就算没有我,这个家迟早也要被你败光——”


    江怀贞改了口道:“四十文钱我会买。”


    江老太还是觉得贵了,骂骂咧咧。


    林霜笑道:“刚刚这个饼子大概一斤面团,面团是加了水的,用不到一斤白面……我姑且算是一斤,一斤三文钱,平摊下来,油一文、柴火一文、葱花和鸡蛋一文,加起来就是六文钱,就算这个饼只卖二十文钱都还有的挣。”


    听到她这么一算,老太太哼道:“看吧,不到十文钱的东西,你还想花八十文钱来卖,果然是无奸不商。”


    江怀贞回道:“现在奸商是我们。”


    老太太张了张嘴,好半天才道:“也不是做不得。”


    林霜道:“做一个大一点的,两斤面团,卖三四十文钱,材料成本控制在十文钱以内,到时候也能有二十来文钱能挣,一天能卖十个饼,那就是两百多文钱了,比去码头给人扛包还要多赚两倍。”


    “你真想做?”老太太看她,“以后别人见你挣钱了,回去也做个一模一样的,卖得比你还便宜,到时候你卖不出去不得哭死?”


    林霜却不认同她的说法,在她看来,做生意一开始确实是需要点手艺,但后期只要能不为了那些蝇头小利削去成本和工序,减少用料以次充好,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很多店的食物一开始让人惊艳,但后面没过多久就突然变得不好吃了,其实就是这个道理。


    只要能保证面饼子一样大,一样舍得放油放料,火候也跟得上,就算其他人有一模一样的方子,却未必能打得过她。


    她挑眉:“江姐姐刚刚说了,长这么大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饼,要是人人都能做得出来,她不至于觉得这么好吃。”


    江老太切了一声:“她跟猪一样什么都不挑,她能吃过什么好东西?”


    “奶刚刚不也觉得好吃?”林霜笑道。


    “我什么时候说好吃了?”老太太嘴硬。


    “我原本还打算回头买了调料来调一个大酱,到时候抹到饼子上调味,做成酱饼,可就不只刚刚那个味儿了。”林霜笑眯眯道,“要是能打一个带着盖子的平底圆锅,锅底受热均匀,不止中间的好味,周边的饼皮也焦香酥脆好吃。”


    江老太问:“这么一个锅子,又得花多少钱?”


    “平时的大铁锅得两三百文,做不一样的,可能要加几十文。”江怀贞回道。


    江老太听着这些数字,激情瞬间被扑灭:“这都还没开始做就得先投这么多钱,到时候没人买那怎么办,白搞了一个锅。”


    林霜眨了眨眼:“我就说说,也没说就要去做。”


    江怀贞低着头,意犹未尽地捡着掉在碗里酥脆的饼皮放进嘴里,并没有做声。


    隔日。


    一大早,林霜醒来,江怀贞已经不在床上。


    等出了房间,才看到她正在从江老太房间里搬东西,从屋里搬到外边,给火炕腾地方。


    老太太的床在另一边角落,这会儿人正坐在床上,一脸不快地看着她。


    见林霜探头进去,不高兴道:“一大早就来这里折腾,让人都不得安生。”


    林霜喜欢江怀贞的干劲,笑道:“等天冷的时候,您就知道火炕有多舒服了。”


    江老太哼哼:“就一个土床,有什么了不起的。”


    林霜没跟她犟,洗漱完毕后就开始准备早饭,家里就几样东西,不是煮粥就是煮面糊糊,想着昨天中午和晚上都吃酥饼,嗓子干得很,于是便煮粥了。


    先前腌的酸菜酸味已经进去,拿来送粥刚刚好。


    等吃过早饭,两人就开始着手砌炕。


    先是在两面墙打洞,屋外那面墙是出烟口,而屋里这面墙通到厨房是烧柴进火口,一大一小。


    眼看着自己好端端的卧房被捅出两个洞,江老太的脸色黑得跟个锅底似的。


    骂也骂累了,扶着墙去大门口坐着,眼不见为净。


    屋里两个年轻的姑娘打完洞,就开始和泥浆。


    几日前做土坯的时候挑了蛮多土,今天就不用再挑了,直接加水沙土混成泥浆,做粘合剂使用。


    等进了屋内,林霜主要负责指挥,江怀贞则负责砌砖头。


    砌好框架,包括两道炕墙和支撑炕面的矮柱,处理好烟道,让烟火拐着弯进,再沿着侧面的烟口出去。


    只要了解火炕的内部构造,测量好距离,整个做起来十分简单,到后面都不用林霜动嘴江怀贞就知道怎么做了。


    最后一步骤是把八张提前做好的土坯给搭上去,再在上边抹上泥浆磨平。


    眼看准备完工,林霜道:“得烧把火看看,不漏烟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江怀贞抱来一把稻草,在外头就开始烧,林霜在屋里看,没见冒烟,这才道:“成了,再等个五六天就能用了。”


    江老太听她们弄成,这才进屋,看着眼前抹着黄泥的土床,嫌弃得不行。


    但建都建好了,她也吐槽累,回自己原来的床休息。


    江怀贞将她的物件搬进来归位,打扫整齐。


    老太太看着又恢复整齐的房间,那噘得老高的嘴才放下来。


    接下来就是修外边的炉子,这事不用林霜参与,洗了手坐在一旁,将昨天还剩下一点没有收尾的鞋子给完工。


    等鞋子缝好,江怀贞的炉子也搭建完了。


    换下一身沾满泥浆的衣服,又变回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看着眼前递过来的鞋子,终于没再拒绝。


    伸手接过来,坐到椅子上将鞋子套上。


    再站起身走了起步,长短合适不松也不紧,比祖婆之前做的还要结实,更不像外边买的那些软趴趴的就薄薄一层布踩在平地都硌脚。


    感觉能穿好长时间。


    林霜看着她问道:“好穿吗?”


    江怀贞目光从脚上移开,看着她,嘴角难得地漾起一抹开心的笑意。


    “好穿。”


    ……


    匆匆忙忙一整天过去了,林霜的身子也大好起来,第二天一大早,两人起来弄点吃的,又给老太太喂了药,一人背着一个背篓就上山去。


    江怀贞没舍得穿她昨天缝的那双鞋,换了另外一双破破烂烂的。


    两人走的还是上次路线,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大部分是林霜在说,江怀贞偶尔回答。


    经过上次挖防风的地方,又继续往里走了大约两刻钟,直到见到有零星的几棵黄芩,林霜才停下来。


    江怀贞看着她指的植物,低着头就开挖。


    黄芪只有十来株,三两下就挖完了。


    林霜继续在周边探索,后面陆续找到一些丹参和其他普通草药,零零散散分散着。


    即便她能感知小部分土地,可这山没有好货,她也变不出东西来。


    不过也不气馁,要是随随便便就能找到珍稀草药,那就不叫珍稀了,两人循着山头继续往前走,一路走一路找。


    到了晌午,江怀贞的背篓总算是满了,不过林霜这边的只有寥寥几根苦参。


    “歇歇吃点干粮就下山吧,明日咱们再换另外一个地方找。”


    江怀贞闻言便不再往前了,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来。


    两人各背一个装水的竹筒,喝了点水后,林霜从自己这边的背篓拿出昨天做的酥饼递给她。


    饼子用芥菜的大叶子包起来,捆了两圈细绳不至于散开,虽然冷了,但打开菜叶子,还是能闻到香味。


    江怀贞明显对饼子情有独钟,接过来后就咬了一大口,细细嚼着。


    上一世,林霜只顾着自己伤痛,垂影自怜,根本没怎么顾及到她的情绪和喜好,如今才得知她喜欢面食。


    等这批药卖了,到时候多买一些白面来家里放,她什么时候想吃,就能随时给她做。


    江怀贞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看,问道:“怎么了?”


    林霜笑了笑,从自己手上那一份撕出一半出来给她:“我吃不完。”


    “走这么远的路你不饿?”


    “刚刚喝了一大竹筒水,肚子鼓鼓的。”


    江怀贞犹豫了一下,才接过来,一口一口吃得津津有味。


    林霜见她吃得欢,心里也高兴,将自己手上的吃完,伸长了手臂慵懒地躺在石头上,看着天空。


    今天有一点点太阳,但出了点汗,风一吹过来还是有点凉飕飕的感觉。


    她闭着眼睛,习惯性地任由意识沿着掌心顺着石头探下去,却在下一瞬吓得猛坐起来,叫道:“江怀贞——”


    江怀贞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靠过来,一把挡在她跟前。


    “怎么了?”


    林霜浑身发抖,因为她探到了一条蛇,就在身下的这块大石头下。


    她刚要开口,就看到那带着巨大斑点的蛇头从石头后边伸出来,死死盯住她。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猛地蹿上来,吓得她浑身发软,低着头往江怀贞怀里拱,舌头根本不听使唤,牙齿上下打架:“蛇——蛇——”


    她天生怕蛇,这种恐惧和怕死并不是一回事,是一种来自本能抵触和抗拒。偏偏这会儿还被这畜生盯上了,怎能不头皮发麻魂飞魄散。


    江怀贞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一条三指粗的蕲蛇,缓缓朝她们的方向爬来。


    修长的身子也是在瞬间一绷,左手轻轻拉着林霜的胳膊让她藏在自己身后,转过身来,弓着腰与那条蛇对峙。


    林霜不敢看那东西,又不敢离开江怀贞,攥着她的衣服缩在她身后。


    山风掠过草尖的簌响里,蛇信吞吐的嘶声格外清晰。


    林霜只觉得后颈寒毛乍立。


    而此时的江怀贞右手已摸向腰间——那里常年别着把三寸长的匕首。


    蕲蛇忽地弓起身子,颈侧鳞片仿佛要炸开似的。


    林霜的指甲几乎掐进江怀贞腰肉里,她听见自己牙齿磕碰的声响:"它、它要扑过来"


    话音未落,蛇影如鞭甩来。


    江怀贞左手闪电般擒住林霜腰带向后一扯,右手银光骤闪,飞了出去。


    匕首精准刺入蛇颈七寸,将蛇头钉死在青苔斑驳的石面上。


    蛇尾疯狂绞动,抽得碎石飞溅。


    "闭眼。"江怀贞的声音比刀锋还冷,掌心却滚烫地覆上林霜颤抖的眼帘。


    林霜嗅到血腥气混着对方袖口的皂角的香气,听见皮肉撕裂的闷响——是江怀贞生生扯断了蛇骨。


    江怀贞反手将尚在抽搐的蛇身甩向远处老槐树。


    她转身时,匕首在石棱上蹭出火星,蛇血顺着刀刃滚落成珠。


    "好了,它死了,伤不了人了。"


    林霜睁开眼睛,这才发现江怀贞束发的布带被蛇尾扫落,乌黑的长发混着冷汗贴在颈侧,雪白的脖颈上,一点黑痣若隐若现。


    “你没事吧?”她问道,才发现自己仍在紧紧抵着对方的后背。


    指尖往上,是对方仍紧绷的肩胛。


    那里还残留着斩杀时的震颤,如同未出鞘的刀鸣。


    “是过山峰,”江怀贞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去观察巨石的下面,突然抬脚碾碎一块碎石,露出底下蛇窝的蜕皮,“这畜生最爱盘踞在暖石下守株待兔。”


    说完惋惜道:“可惜我下手狠了,要是没伤它皮肉,能卖不少钱。”


    林霜此时还惊魂未定,拉着她的袖子道:“咱们快下山吧。”


    “好。”江怀贞说着,转身去收拾那条蛇。


    林霜吓要死,几乎是带着哭腔道:“你还要它做什么?”


    “虽然死了,但还是有价,城里有人买这个东西入药,这会儿还早,我进城看看。”江怀贞解下身上的布袋子,把蛇身装了进去。


    家里穷,她为了钱都能去当刽子手,林霜没有办法指责她。只是皱着眉头,气鼓鼓道:“我走前面,你不许靠近我。”


    江怀贞道:“我不靠近你。”


    林霜这是两条腿还在发软,又怨她偏要去捡那死蛇,故意没有和她一起分担背篓里的东西,颤颤巍巍地拄着棍子顺着原路往山下去。


    而江怀贞则不紧不慢地远远地跟着她。


    直到走到家门口,她才叫了一声“林霜”。


    林霜转过头远远看她。


    江怀贞把背篓放在原地道:“我现在进城,处理掉了就回来。”


    林霜顿了一下,才硬邦邦道:“那便去呗。”


    江怀贞咬着唇看她,似乎要说什么,但最后又闭了嘴,提着布袋子往小路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丛林中。


    林霜把她那背篓背回来后,也没心情处理,歇了好久才去弄午饭。


    江老太见她面色惨白,又没见江怀贞,问发生了什么事。


    她将山上发生的事告知,江老太听了,闷闷地叹了口气:“都怪我这身子拖累了她,她现在为了赚钱,人也杀了,什么也不顾了。”


    林霜听到这话,心里的怨气也是在这时候烟消云散,反过来安慰道:“咱不偷不抢,就算当刽子手也是,杀的也是朝廷判下来的十恶不赦之徒,挣的是干净钱,老天爷也无话可说。”


    “话是这么说,可——哎——”


    看着老太太长吁短叹的模样,没了平时尖酸刻薄的模样,林霜都有些不太习惯了。


    江怀贞是申时两刻回来的。


    老太太刚好扶墙出来,见到她手上还提了一条三四斤的草鱼,转忧为喜,问:“村头那条河里抓的?”


    江怀贞小心翼翼地瞄了旁边的林霜一眼,点头道:“嗯,刚好被我逮到了。”


    林霜见她鞋袜未湿,又怎会相信她,况且那条河什么状况自己又不是不知道,不过也懒得去拆穿她。


    老太太高兴道:“几天前霜丫头腌酸菜的时候就说了,做酸菜鱼好吃,这下总算能吃上了。”


    林霜上前接过她手里的鱼,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小挂兜进了厨房。


    打开小挂兜一看,里面装着五香料、酱清和豆豉等七八种调料,都是自己之前和她提过的。


    她将调料放在柜子上,提着鱼往门外水缸处去处理。


    江怀贞扶着老太太去堂屋坐下,才返身回来去水缸边,看着林霜正在打水清洗那条鱼,轻声开口道:“我来处理吧……”


    “你会吗?”林霜头也不抬道。


    “我在集市上看过商贩处理,不难。”


    “算了,我手都湿了。”林霜说着,手脚麻利地在鱼肚子上划开一个口。


    见江怀贞还没走开,才问道:“卖了多少钱?”


    “一百文……要是活的,能卖八九百。”


    “这条鱼花了多少?”


    “四十三文。”江怀贞老老实实回道。


    “调料和香料呢?”


    “五十七文。”


    这下好了,刚赚的钱都被花完了,林霜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想说道她两句,然而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说好的这一世要赚钱要享受生活,人生在世无外乎吃喝玩乐,吃条鱼咋地了。


    又想起方才老太太那一声声的唉声叹气,所有的气一下散去,“午饭煮了粥,吃点填肚子,等晚饭再煮酸菜鱼。”


    见林霜声音缓和许多,江怀贞脚底下顿了顿,回了一声“好”,随即转身进屋去喝粥。


    待喝完粥,她就去把几人的衣服给洗了。


    因前晚发烧的事,林霜并不被允许帮忙。她也没有坚持,去菜地里把老叶子摘回来,剁碎了喂鸡,又将菜地的草和树叶给清理了一遍。


    等干完返家,已经快傍晚了,开始淘米做饭。


    酸菜鱼还得配干饭,江怀贞肯定喜欢那样的吃法,至于老太太,早上还剩点稀饭,到时候热了正好够她吃。


    江怀贞这会儿正在堂屋编那大席子,见她回来了,放了手中的活儿进厨房,问道:“要我做什么吗?”


    林霜感觉她有些小心翼翼的样子,估摸着今天自己在山上的反应吓到她了,摇了摇头道:“没什么需要你做的,不过你坐那儿弯腰久了,也该起来走一走,不然老了该驼背。”


    江怀贞怔了怔,估计是在想这个事情多严重性,最后哦了一声,果然倚在门边看着她准备晚饭没再出去。


    前世那厨娘的手艺被她都学了去,弄起这个菜也是手到擒来。


    鱼肉和鱼骨分开,鱼肉切了片,捏点面粉,再加上五香料和酱清搅拌腌制,鱼骨则用生姜和酒调了味着。


    酒是江贵以前留下来的,放在厨房的柜子里,林霜来的第一天就看到了。


    小葱和酸菜都已经切好,青菜也洗干净备用。


    等到米饭冒出香味,天色开始暗下来。


    柴火噼啪舔着锅底,林霜舀了勺凝白的猪油滑入铁锅。


    油花刚泛起细泡,便将斩好的鱼骨贴着锅边溜下去,"滋啦"一声激出混着姜味的焦香。


    江怀贞倚着门框,看着那鱼骨在热油里蜷了起来。


    热气顺着烟囱往上爬,厨房里混合着稻米煮熟的香味和酸菜的味道。


    酸菜炒透了,加入热水,将汤水熬开,调味。


    鱼骨熬的汤滚成奶白色时,林霜将腌好的鱼片滑进锅里。


    黑的鱼皮和白的鱼肉随着升腾的热气,在汤浪里起起落落,不过几息之间便已经定型。


    没有那么大的碗能装得三斤多的大鱼和鱼汤,林霜索性把整锅煮好的酸菜鱼倒到另外一个汤锅里,随即撒上葱花。


    再热了半勺猪汤淋在切碎的葱段上上,腾起的雾气里顿时漫开扑鼻的香气。


    身后的江怀贞已然看呆了。


    林霜给锅里加了水,留着待会儿煮青菜,转头看着她那模样,冲她勾了勾手指头。


    待她走过来,拿起竹筷夹了块颤巍巍的鱼片递到她唇边。


    "尝尝咸淡?"


    江怀贞刚要张口,忽见林霜袖口沾着片鱼鳞,想伸手去摘。就这么一晃神,滚烫的鱼肉已滑进口中。


    瞬间被烫得眯起眼,齿尖却舍不得松开。


    鱼片嫩得好似春笋尖,酸香顺着喉管直往胃里钻,激得脊背沁出层薄汗。


    灶膛火星突然爆响,惊得两人俱是一颤。


    "去扶奶出来吃饭。"


    知道今晚要吃酸菜鱼,江老太大中午就开始盼着了,刚才那“滋啦”一声鱼骨下油锅的声音她可是听得清清楚楚,但当见到江怀贞来请她去吃饭,又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让她扶着下了床,慢慢朝厨房挪去。


    锅里的水已经烧开,林霜把青菜放进去。


    中午的剩下的粥也热好了。


    江怀贞把老太太安顿到位置上后,过来把粥端上去,自己则给她和林霜舀了干饭。


    青菜只需烫一下就熟,林霜把菜叶捞起来装到盘子里,淋了一勺酱清,端到桌子上,就着酸菜鱼上面浮着的一层薄油淋到青菜上,如此便成了。


    暮色裹着炊烟漫进厨房,三人围坐在粗木方桌前。


    奶白的汤面上浮着金红油花,老太太夹起片颤巍巍的鱼片,滚烫的鱼肉在舌尖一抿即化,酸香混着花椒的辣意直冲脑门,猝不及防地连咳了声。


    江怀贞赶忙起身去把她的杯子打了水端过来。


    老太太喝口水缓了会儿道:“好些年没吃这些辣子了。”


    林霜道:“奶吃不得辣,我下次不放了就是。”


    “放,咋不放,不放咋好吃。”老太太敲着桌子道。


    她才不会承认是太好吃了,一时候收不住口给呛到了。


    "那你慢点儿吃。"


    而旁边江怀贞不声不响地,已舀起第二勺鱼汤。


    鱼汤裹着酸菜丝滑入喉中,她额角沁出的汗珠,亮闪闪的。


    碗沿突然伸来半截鱼尾。


    抬眼就见老太太绷着脸道:"咋地,难不成还嫌鱼尾刺多?"


    那鱼尾上边的皮煎得焦脆,正是江怀贞儿时最馋的部位。


    林霜抿唇轻笑。


    第24章 进城复查


    次日,林霜和江怀贞起了一个大早。


    江老太早醒了,得知她们要带她去城里医馆复诊,死活不愿去。但她知道自己这个孙女是什么脾气,就算不想,她是扛也要把人扛进城。


    也只能嘴上骂骂咧咧地配合着换了衣服。


    大夫交代了,看诊之前可以吃点清淡的,林霜煮了粥,老太太吃了小半碗,三人便出门。


    先前的绞股蓝和防风也晾晒得差不多,只是今日背着老太太,不方便再带其他东西,因此林霜便也没拿,等着这两日进城了,再一起拿去卖。


    沿着小路直接到了大路上,见到路上牛车往来,老太太道:“不是卖这个卖那个挣了钱,怎的不舍得坐牛车,还得靠两条腿走到城里?”


    心里还是舍不得孙女受累。


    江怀贞如今这样的身份,能不与人打交道就不打交道,何况半个多时辰的路程对她来说也不是多远的路。


    林霜倒是瞧出了老太太的心思,笑道:“我带着钱呢,刚才那几辆车都快坐满了,等会看到有空车的咱就上。”


    江老太哼了一声。


    直到一辆牛车过来,见三人站在路边,车主热情招呼道:“几位要进城吗?”


    林霜看了眼车上道:“是要进城,麻烦老丈搭我们一程。”


    马车停下,车上还有三人,两个年轻小伙和一老妪。江怀贞把江老太放下来坐在老妪旁边,自己也挨着坐下来,扶着她。


    林霜则坐到两小伙这一边的位子,和江怀贞两人面对面,膝盖相抵着。


    旁边两个后生皆是十六七岁的模样,见二女上车,忍不住偷偷打量,尤其是对江怀贞,那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今日的江怀贞身着一袭蓝色衣裙,里边的白色底衣与外衣相衬,更显清冷。


    乌黑的长发放下来,明显一个俊俏女郎的模样,没有人将她和几日前在刑场上连斩五名死囚的刽子手联系在一起。


    村子里出来的人,有这样的气质,怎能不令人着迷,也难怪对面两小伙会有那样的反应。


    旁边的老妪笑眯眯地看着江老太,语气热络:“老姐姐,你这两孙女长得可真俊,这方圆十里怕是没人比得上的。”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而且江老太的刻薄素来都只留给身边亲近的人,对于生人,她可太知道怎么做表面功夫。


    “也不过就是两个鼻子一张嘴,样貌又不能当饭吃,等老了还不得跟咱们一样皱成老树皮?说到底,还是得会持家才行。”


    老妪显然认同她的话,又多嘴问道:“多大年纪,可曾许配人了?”


    在她看来,两人都是二八年华,未做妇人打扮,应该是还没嫁人。


    江老太听到这话题,顿时来了兴趣。


    她一直就不甘心,孙女去当了刽子手,外人都说刽子手这辈子成不了家,可她不信,她这如花似玉的孙女怎么就嫁不出去?难道天底下的男人都是孬种,没一个有胆量娶她孙女?


    刚要张口,旁边的江怀贞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冲那老妪道:“都已经成亲了,婆婆不必再打探。”


    对面两个年轻小伙听到这话,眼中的失望掩饰不住,低着头看着膝盖,目光却不敢再肆意打量。


    而那老妪嘴巴一下子就老实,讪讪道:“早成亲好,趁着年轻早些开枝散叶……”


    江怀贞没有继续搭理,眼神扫过对面的林霜。


    林霜自上车后,眼睛就一直盯着江怀贞。看着她在生人面前的这副模样,与平日在家时又有所不同,似乎生出了一种不同以往的美。


    见对方的目光扫过来,唇角不禁微微上扬,冲着她柔柔一笑。


    江怀贞眼神一晃,看向远处景色。


    江老太适才被孙女堵住话,心里闷得不行,气鼓鼓的,想甩开她的手,可江怀贞的手掌却像是生了根一般,牢牢拉着她的手臂,防止牛车摇晃将她从位置上甩出去。


    车子进了城,老妪和两位后生下了车,车夫见老太太行动不便,便把马车赶到了永安堂附近。


    永安堂的小伙计正在忙,抬眼瞧见她们来了,忙招呼道:“薛大夫正在里边给人看诊,前头还有一人等着,几位得稍等一会儿。”


    林霜道:“不急,到了你再叫。”


    永安堂这位薛大夫她是知道的,他是这家医馆的老板,外头请了掌柜来打理店铺和药材生意,自己则负责坐诊。


    上次来卖山药,薛大夫在里间看诊,因此林霜也没能看到他。


    薛大夫的医术在方圆十里都颇有名气,为百姓们开具药方时,总是优先选用那些价格低廉却同样能发挥良好疗效的药材。对于那些贫苦人家来说,头疼脑热的小毛病,只要找到永安药铺,总能用最实惠的方式得到缓解。


    然而,也正是因为他的这种行医方式,得罪了不少当地的药铺。


    而上一世,秦家就拿永安药铺来开刀了,薛大夫被设计掉入陷阱,最后赔了铺子,在昌平县待不下去,最后只得远走他乡。


    至于这一世……林霜不知道会不会还是前世一样,她虽然作为重活一世的人,可关于秦家济世堂陷害永安药铺一事,她也只知道大概结果不知过程。


    等以后有机会了,看看能不能提醒一番。


    等了差不多一刻多钟,终于轮到她们,二人扶着老太太往薛大夫的诊房里去。


    江老太小声嘟囔:“我早说了,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能治治,不能治就别花那个钱。”


    薛大夫是个耳朵尖的,抬起头看着她们笑道:“老人家切莫赌气,肚子饿要吃饭,生病了就尽力去医治。好好活着,才能不辜负家人一片心意。”


    等过脉,又是一番望闻问切,脸上露出一丝欣慰:“比我想的要好,脉象也稳了许多,平日饮食如何?”


    站在一旁的江怀贞道:“前头几日忙,一日两餐,后来这几日皆是一日三餐,以粥为主,也吃点面食,偶尔有肉,没有肉就蒸鸡蛋。”


    以前她也是这么煮,但是煮得不好吃,老太太骂她煮猪食,经常是喝点粥别的就不吃了,整个人病蔫蔫,没什么精气神。但自从林霜来了以后,她每餐都能吃上半碗粥,连包子都能吃完一整个。


    薛大夫点点头:“那就好,平日得空扶她下床走一走,不要一直在屋里闷着。”


    江怀贞想了想道:“平日如厕都会下床,一次能走上一两百步——”


    还没说完,老太太就不高兴打断道:“这些也要说?”


    薛大夫笑笑:“能下床走就好,日头好可在外头够坐坐,不过风大就算了,别吹到头。先前那药方是紧急对症的药,我现在重新开新方子,培元固本为主,要便宜一些。”


    等写好方子,他又交代道:“虽说病情缓和,但症状顽固,眼下无法根治,只能慢慢化解。有条件就用些补药进补,没有也无妨,最重要的是得先把身子养起来,身子强健了,灾病自去。”


    “回去后要保持身心愉悦,还有啊,再过半个月就入冬了,要给老人做好保暖事宜,身子一冷,毛病就容易多起来。”


    江怀贞道:“我们在家里搭了个土炕,这个倒是不用担心。”


    薛大夫是个见多识广的人,听她提到土炕顿时眼前一亮,忙问道:“可是北边那种在下面烤火的土炕?”


    “是。”


    “可是好用?若是得空能不能也来我家帮忙搭一个?”薛大夫颇有兴趣道,“当然,我会付工钱。”


    他家也有个七十岁的老母,畏寒得很,要是有个火炕,往后冬天也能舒服一些。


    江怀贞迟疑不答。


    一旁的林霜笑着接过话茬:“薛大夫,我们家怀贞做什么行当您是知道的,旁的人对咱们身上煞气避之不及,您难道不介意吗?”


    薛大夫闻言,哈哈大笑:“我是大夫,若是信服邪祟,还如何给人诊脉看病,直接去求神拜佛就好了。”


    旁边江老太听到这话,原本垂下去的眉眼又扬了起来,冲着江怀贞道:“大夫要是觉得那土炕好,你们两个丫头便去帮他搭一个。”


    根本就忘记昨天搭炕时候自己那嫌弃到不行的反应。


    江怀贞转头去看林霜,毕竟这个火炕的做法还是她教给自己的,她要不答应,自己不可能擅作主张。


    林霜笑道:“一个火炕,不是什么大事,等再过几天家里的炕就能烧,到时候您和家里人先过来看看再决定要不要砌。”


    薛大夫欣然应下,将小伙计叫来,让他拿新方子去抓药。


    “先开七副,吃完了再来复诊。”


    ……


    新开药方子价格果然便宜很多,原本五十文钱一副,如今是二十文,七副一百四十文钱。


    江怀贞上一次买药和砖头剩的银子全都拿来了,除去这一次的药费,还剩一两五百六十文。


    看着靠坐在医馆藤椅上的江老太,她转头看着正在抓药的伙计问道:“一株人参得多少银子?”


    伙计停了下来回道:“这个得按斤算,年份越高越贵,三年以上就是贵的了,品质好一点的八两九两,稍微次一些的,也得五两左右。再往上,一斤上百两的都有呢。”


    江怀贞微微垂眸,她顶着被所有人唾骂接了刽子手这个活儿,一年也就八两银子,还有一两被上边的小吏克扣,哪里还能买得起人参?


    正暗自伤神,旁边伸来一只手,挽住她的手臂道:“别担心,会攒到钱的。”


    江怀贞低低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医馆门口进来母女三人,母亲怀里的小儿子脸色蜡黄,看样子应该是得了什么慢症,情况不是很好。


    三人和伙计说了情况便坐下来候诊。


    那年轻姑娘刚坐下就忍不住转头张望,一眼瞥见立在药柜前边的江林二人,眼睛突然一亮,站起身来,招手道:“林霜——”


    来人正是林霜上次背着山药进城碰到的王春儿,两人还在刑场一起看了江怀贞行刑。


    林霜也有些意外,上次分别的时候她就说有缘再见,没想到第二次来就见到了,还别提真有缘分。


    忙朝她走过去,挽着她的胳膊问道:“你怎么也来这儿了?”


    王春儿的目光却止不住地朝着江怀贞的方向看,眼底带着惊讶和不可置信,结结巴巴道:“这……这……不是那……”


    林霜笑笑,轻轻打掉她指着江怀贞的手道:“别乱出声。”


    王春儿咽了咽口水:“怎么……怎么是个女的?”


    “她是女的你很失望?”林霜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她可想起来了,当时在刑场,这丫头说了,想嫁给江怀贞那样的人。


    王春儿赶忙摇头:“没有没有……我没有失望……哎,我有什么可失望的。”


    说着,声音毫不沮丧,但很快又抬起头,“没想到你居然认识,你那天竟不跟我说。”


    “你没问嘛,”林霜转头看着江怀贞的方向,冲着她眨了眨眼


    江怀贞一双漂亮的眼睛扫过王春儿,点了点头。


    王春儿瞬间满脸通红,想起那日自己和林霜说的话,臊得不行,结结巴巴道:“那个……那个……我那天就随口扯的,你别放在心上。”


    林霜扑哧一笑,问:“你弟弟得了什么病?”


    提到这个,王春儿的眼神一下就落寞了起来:“痨症,先前就是因为家里没有钱,一直拖着没治,越拖越久,现在就成这样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治得好。”


    林霜心里充满了同情,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想到办法的。”


    “是啊,会有办法的,”王春儿吸了一下鼻子,“可不就找到办法了嘛……林霜,我要嫁人了。”


    林霜闻言,原本想要恭喜她,只是见她这神情,看着似乎不是那么回事,于是问道:“你要嫁给哪户人家?他们是不是答应出钱给你弟弟治病了?”


    “济世堂的秦家少爷,他们给了十两聘礼,这么多银子,肯定能治好的吧……”她语气幽幽。


    林霜眉心一跳,失声道:“你要嫁去秦家冲喜?”


    王春儿错愕抬头:“怎么了,你也知道秦家吗?”


    林霜僵直着身子站在那里,脑袋里嗡嗡直响。她原以为自己躲过了这一劫,这辈子就跟秦家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从此以后她和江怀贞好好赚钱过日子,怎么样都能比上一世好。


    却没想到这场如瘟疫一般的噩梦,还是侵袭到了自己身边。


    若是别人,她只当不知道,这事便跟自己没关系了。


    偏偏她认识了王元香。


    真是造化弄人。


    她顾不得许多,一把将王春儿拉出医馆的大门外,压低声音道:“我当然知道秦家,因为在你之前要去给秦家冲喜的人是我,我大伯也是为了十两银子就要把我卖出去,是怀贞把我带走了。我万万没想到,他们竟找了你。”


    “秦家就是个火坑,现在要跳出来还来得及。”


    上一世,因为改了生辰八字,秦冲的死就这么理所当然地记在她的头上,秦家人更是拿着这个把柄,对她百般磋磨,让她死生不能。


    按照前世的轨迹,秦冲将于腊月十五那天死掉,她没有办法预测秦家人是不是还会把他的死算在王春儿的头上。


    但以秦老夫人的性子,王春儿必定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作为有过几面之缘的小姐妹,她总该劝一劝。


    可王春儿却落寞地摇了摇头:“来不及了,银子已经被分完了,就还剩下一点要留给小弟看病,我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林霜听着她这句话,被埋葬在棺材里的窒息感笼罩住全身,两个膝盖也变得隐隐作痛起来,她不得不扶住一旁椅子道:“你要想好了,一步错步步错。”


    王春儿低着头回道:“我知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既然秦家要找人冲喜,不是我,也会是别人,倘若那注定是苦果,那就由我担了吧。反正女人总是要嫁人,嫁谁不是嫁,还拿了十两银子,好歹能治小弟的病……万一秦少爷当真好起来,到时候或许也没这么惨。”


    这话很是耳熟,因为上一世林霜也是这么想的。


    她当时倒没指望秦冲能好起来,她只是以为离开林家去了新的地方,或许会活得好一些。


    却没想到出了狼窝,却又进了虎穴。


    “春儿……”


    王春儿看着林霜,眼眶通红,摇了摇头:“林霜,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林霜心中生出凄凉,但也无能为力。


    她有江怀贞来救她,可王春儿没有。


    而且到目前为止,王春儿并没有想要抗争的意思,犹如上一世的自己,江怀贞最后也没拦下自己。


    万幸的是,在临死的时候,她还是来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道:“那你过去以后,务必要保重自己,如果……哪天扛不住了,可以来找我,我家就在白水村,进村一打听就能找到我了。”


    这是她唯一能为王春儿留的后路了。


    王春儿不知道林霜为什么要帮她,两人不过是第二次见面。心想着或许是她也差点被嫁入秦家冲喜才彼此惺惺相惜,感激道:“林霜,谢谢你。”


    说着,余光瞄到江怀贞背着江老太出来,忙道:“你……她出来了,你也快回去吧,日后有缘分,咱们或许还会见面的。”


    即便到了如此境地,她还是抱着一丝希望,也许并没有那么糟糕,大不了就是一个死了丈夫的寡妇。


    林霜终于没能再交代其他的什么,松开她的手臂,道了一声“保重”,朝祖孙二人走去。


    出了永安堂,她以为江怀贞会问什么,但对方却一个字也没提,于是林霜便将心事暂时压下。


    而此时她对当下的情势也看得很清楚,她需要赚钱,要赚很多钱。包括当下老太太的病,包括江怀贞的职业,以及前面未知的种种,或许金钱不能解决所有事情,但能解决大部分的事。


    还有刚刚她和春儿说了,往后要是熬不下去,就来找自己。如果到时候自己还像现在一穷二白,万事说不上话,又该如何帮她?


    路过打铁铺,想起前天烙饼时候说起的要搞个大平地锅做生意的事,她忍不住朝那儿多看了两眼。


    可惜囊中羞涩,还是忍住了要进去询价的冲动。


    再等等。


    或许是因为薛大夫的那一番话,让江老太对江怀贞去当刽子手这件事的执念与纠结,终于有了一丝释怀。又或许是抓药的费用比以往减少了许多,减轻了家中的经济负担,让她心情没有之前的那般沉甸甸,一直以来紧蹙着的冷峻眉头,也渐渐舒缓开来,语气难得轻快了些。


    “那土炕真的有那么神?”


    林霜道:“这么说吧,天一冷,人要是上了炕就不愿下来了。而且烧炕后,屋里也跟着一起暖,就算灶火熄了,炕也还能暖和几个时辰。”


    “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像你说的那么神,可别让人家薛大夫来了看笑话。”


    林霜看着她道:“那要是真的有我说的那么神,祖婆打算怎么着?”


    江老太瞪她:“真是尖牙利嘴的小丫头,怎么地,还想和老婆子较真了?”


    “不敢不敢,”林霜稍微好了些,看着江怀贞道,“反正过两日也还来把家里的药材卖了,今日就先不逛街采买了,直接去坐马车回去吧?”


    江怀贞:“嗯。”


    直到上了牛,路走到一半的时候,挨着江怀贞坐着的林霜突然轻声问她:“要是那日被送去秦家冲喜的是村里其他人家的女孩,你会救她吗?”


    江怀贞回道:“那天,会。”


    “为什么?”


    “因为那天是我第一次行刑,我心想着,砍一个人头,便救一人,或许能减少我的罪孽。”


    “那现在呢?”


    “现在我不觉得我做这个事是罪孽。”江怀贞看着她道,“当然,她若不愿,我也不会强求。所以今天那位叫春儿的姑娘,她要被送去秦家冲喜了吗?”


    “是。”


    “看来她并没有接受你的帮忙。”


    林霜低垂着眉:“以后或许她会需要。”


    江怀贞道:“没关系,以后需要,那以后再帮忙就是。”


    林霜伸手去挽住她的胳膊,轻声道:“好。”


    第25章 子姜兔肉


    意识到赚钱重要性的林霜,回来后就和江怀贞商量,明早上山去寻草药,晌午回来后就进城卖药。


    隔日一大早起来,早饭煮粥,还有粗面蒸的几个大馍馍,炒了碟青菜,另外给老太太煎了个鸡蛋。


    两个年轻的姑娘就着青菜和粥送馍馍,吃得津津有味。


    江老太瞪着江怀贞道:“上山的时候拿根棍子在手里头,走路的时候敲打敲打草丛,蛇虫惊了会跑。别拿自个儿性命跟这些畜生搏,它们在暗你在明,你能搏得过它们?”


    江怀贞嗯嗯着应下。


    事实上她和林霜上山时候都是这么做,只是那天那条蛇的窝本来就在石头下,没有特意去敲是敲不出来。不过老人家交代,顺着她的意就是了。


    吃完饭,两人背着背篓拿了工具便上山去。


    这回江怀贞果然换了一根更加粗长的棍子走在前头,遇到草丛,先敲敲打打一番才往前走。


    今日两人换了另外一个方向,走半个时辰就陆陆续续遇到一些常见的草药,就是有些分散。


    林霜也不嫌弃,蚊子再小也是肉。


    想遇到成片的或者是稀有的草药,那得靠大运气,在运气没到来之前,还是老老实实干活,积少成多。


    江怀贞也没有一点不耐烦的样子,林霜叫她挖什么她便挖什么,她眼睛尖记性也好,偶尔遇到前头几日挖过的草药,也会第一时间收入囊中。


    大约走了一个时辰,每人挖了半个背篓的药。


    林霜翻了翻道:“总计加起来应该能卖个十几文钱。”


    江怀贞道:“每天能有十文钱也很不错了。”


    对一个乡下人来说,出去找活儿干,体力活一天二三十文是正常价。至于没那么辛苦的活儿,一天也是十来文钱。


    而且她们出来才一个时辰。


    休息好了,又继续往里寻。


    偶尔遇到一些菌菇,也收入背篓,带回去家里加菜。


    经过一处溪涧时,眼看水底卵石上生着薄绿的水葵,林霜坐在石头上准备脱鞋下浅滩,却被江怀贞制止了。


    “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说着,自己弯下腰将鞋袜脱了,裤腿挽高两折,用长棍探实了水深处,才下水,伸手去摘那水葵。


    眼看摘了一大把,林霜就让她上来。


    江怀贞上了岸,将水葵递给她,又看着她背篓里一把把嫩蕨菜、苔菜,还有其他奇奇怪怪的植物,好奇地问道:“这些也是草药吗?”


    “不是,这些摘回去晚上拌酱做成凉菜吃。”说着,林霜把一根狗贴耳(折耳根)抖了抖,递过去给她道,“尝一下,看你爱不爱吃这个味道。”


    江怀贞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一下,两条眉毛瞬间就皱了起来,吞也不是,吐不是。


    林霜见状笑道:“有些人吃不惯这个味道,快吐出来。”


    “晚上拌凉菜的时候我不放这个就是了。笨蛋,这么好吃的东西你居然不喜欢。”


    江怀贞背着她,将嘴里的东西吐出去,又弯腰捧了一捧水漱口,再摘一片熟眼的叶子放进嘴里嚼了嚼,才清除掉嘴里那股奇怪的味道。


    转头看到林霜又蹲在地上,对着一个缝隙不知道在摘什么东西,见自己望去,她指尖拨开爬在上边的藤蔓,露出几株紫色的植物:“这个是紫苏,长得多肥美。”


    “摘上边的嫩芽就可以了,要不了多久还能发新芽,”她捻起一截断须给江怀贞看,“这个东西和肉炒可香了。”


    摘了两丛紫苏,两人继续往前走,到了一座土坡处。


    江怀贞不知道发现了什么,手里的棍子朝着前方一阵敲打,好一会儿没见动静,她才蹲下来往里瞧。


    “这个好像是兔子洞,洞口还有几根兔毛。”


    跟在后边的林霜闻言,走过去看了眼,也跟着蹲下来,手掌看似无意地撑在地上,很快就察觉到里边的别有洞天。


    她往左边方向再走了二十几步的距离道:“这还有一个洞口,里边应该有兔子,怀贞,你带打火石了吗?”


    江怀贞身上随时带着匕首和打火石。


    “要用火把它们熏出来吗?”


    “嗯,我在这头烧火,等它们受不了浓烟就会往你那头蹿,你把它们逮住就行。”


    江怀贞闻言,瞬间来了兴趣,很快两人在附近捡了一大把柴火,堆到林霜这边的洞口,把火生起来。随后她又跑回自己那边的洞口,把背篓的草药倒出来,在边上扯了几根蔓藤把背篓的口给封起来,弄一个简易笼子,一边守株待兔。


    大约过了半炷香的工夫,洞口开始传来动静,几只又肥又黑的大兔子一只一只地往外蹦。


    江怀贞眼明手快,几乎是一手一只。


    林霜赶忙跑来帮忙,将她抓到的兔子往背篓里塞。


    八只大的,六只小的,全被一锅端了。


    抓了兔子的江怀贞脸上眼睛亮亮的,展露出十七岁少女该有的活力,兴奋道:“林霜,好多兔子呀。”


    林霜扫过她那生动的脸儿,笑道:“小的拿回去养。”


    江怀贞听她这一句,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沮丧道:“家里好像除了鸡,就没能养活过其他牲畜。奶说是爹去当刽子手,身上煞气太重了,吓得猪和羊都死了……”


    林霜却不知道这回事,安抚道:“既然鸡能养活,其他牲畜怎会养不活,才不是什么煞气。你昨天也说了的,当刽子手并不是什么罪孽的事,不过是奉命行刑而已,怎的你还信这些东西?”


    江怀贞摇头:“可又没办法解释为什么养不活其他牲畜。”


    林霜笑道:“放心吧,有我呢,等卖了这些草药有钱了,买几只小猪崽来养,不会养不活。”


    “奶不给养吧。”江怀贞迟疑。


    “祖婆不让你做的事情多了,你不也还是去做,不想治病也治了,不乐意咱们搭炕,可炕也搭了。”


    “那……先把这些小兔子养一养,要是能活了,再养猪。”


    林霜看着眼前困顿的江怀贞,眼底泛着温柔:“会养活的。”


    得了她的保证,江怀贞的信心又恢复了许多。


    林霜道:“快晌午了,既然有了这么个大收获,今天就到这儿吧,下晌还要进城呢。”


    江怀贞自然听她的,两人把刚刚倒出来的草药一起装到林霜的背篓里,刚好装满一小背篓。


    一人一个背篓,下山回家去。


    等回到家里,江老太见到一背篓的兔子,果然嘟囔道:“大的逮回来吃了就算了,小的拿回来做什么?又养不活。”


    “从小到大养死了多少东西还不长记性?”


    江怀贞果然也没跟她解释什么,原本有几个鸡笼子,因为老太太生病,卖的卖吃的吃,空了两个下来,她将笼子搬出来,打水洗得干干净净,放到外头让它晾干。


    随后又去地里抱了些秸秆,打算摊在笼子底部给兔子做窝。


    林霜在灶房煮饭,时不时跑出来看她弄这些。


    江老太拄着拐杖出来看了一会儿,骂也骂累了,索性不再去管她,但又忍不住冒出一句:“你大了我也管不了你,回头养死了别像以前那样跑到树底下去哭,可没人去哄你。”


    林霜闻言,转头去看江怀贞。


    她是很难想象江怀贞这样的人会因为家里的小动物死了而伤心哭泣,在她的印象里,对方一直以来所展现的唯有强大和冷漠。


    江怀贞似乎也感受到她的目光,紧抿着唇不吱声,低着头继续打磨着新的兔笼。


    等林霜回厨房看火,她才抬起头来,两只耳朵红通通的。


    厨房里,林霜将醒好的面团抻开。


    上次买的十斤白面蒸了包子又做了两次煎饼就没剩多少,她索性把剩下的都揉了面团,拉成面,煮面条吃。


    油罐里还有一斤坛子肉,先前熬猪板油的时候就泡在油里贮存,一直还没吃。


    捞了一块出来,切成薄片,和刚刚从山上摘回来的几种菌菇一起炒了,做面条的浇头。


    浇头比平时的菜肴要稍微咸一些,拌面就不用另外放盐。


    面煮熟捞出来后过冷水,老太太吃清淡,另外给她煮汤面,她和江怀贞则把浇头直接淋在面条上,拌着吃。


    江老太看着自己眼前的这一碗,面条细长,汤底清亮,上边浮着几片嫩绿的菜叶。


    荷包蛋卧在面碗中央,蛋黄将凝未凝。


    拿着勺子一戳,金黄色的浆液从裂口冒出来,浸到面条上,让人食指大动。


    原本一直念叨着江怀贞的嘴也终于停下,拿起筷子开始吃面。


    而江怀贞那碗上边,晶莹剔透的罐子肉片与菌子堆成小山。


    她吃得急,不要一会儿就将碗刮得干干净净。


    “饿死鬼投胎似的!”老太太嘴上骂着。


    ……


    吃完午饭,两人找来麻袋,将晒干的防风装进去,装了两个袋子,掂量了一下,和之前猜的差不多,两百来斤的防风晒干了还剩七十斤左右。


    江怀贞力气大一些,负责挑这一担子。


    林霜则把剩下的绞股蓝和其他零零散散的草药都装进背篓,也差不多满满一背篓。不过这些以叶子入药的,重量都很轻,一背篓也不过才十几斤。


    两人沿着小路绕到大路,招了一辆牛车便往城里去,进了城后再加一文钱,车夫将她们直接拉到永安药铺门口。


    那叫小三的伙计见她们大包小包下来,赶忙一路小跑出来迎接。


    待把两大袋的防风搬到大门口,掌柜也放了手中的活,招呼着拿席子到院子里摊开,把药全部倒上去方便检查。


    永安药铺对于百姓送来的药几乎是来者不拒,但其中不乏一些黑心眼的人试图以次充好,要是不仔细检查,得吃大亏。


    林霜上辈子打理了数年的药材,处理起这些东西很是得心应手,连防风都是一小捆一小捆地绑好,上边的触须也清理得干干净净,晾晒恰到好处,拿来不需要怎么处理就可以直接用了。


    掌柜一看,就知道是个懂行的。


    加上江老太的病就是在这里治的,他只过一遍便直接吩咐伙计上称。


    防风五十二斤,一斤二十三文;绞股蓝两斤六两,一斤十四文,还有其他几样差不多价格的药,总计一两三百七十八文。


    何掌柜给她们凑了个整,给了一两又三百八十文。


    收获颇丰,林霜非常满意,和掌柜的道别过后两人便告辞了。


    只是没想到刚走到大门口,江怀贞转手却把银子递给她。


    她疑惑道:“谁拿不一样,你拿呗。”


    江怀贞却摇了摇头,“这是你的钱。”


    “不是我们一起采药一起卖的钱吗?怎么变成了是我的钱了?”


    “我只是帮忙出点力气而已,怎么辨认,往哪里找,都是你拿主意,你可以给我工钱,但这是你的钱。”


    林霜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得不太好,“你非要跟我算那么清吗?我以为我把你当成家人了,你也会把我当成家人,挣了钱就该一起花。”


    江怀贞见她这般反应,有些不知所措,小声道:“我不想占你便宜。”


    林霜巴不得她占自己的便宜,但江怀贞就是这个性子,她不能苛责她,只得耐心解释道:“常见草药来回就那十几种,之前你是不认得,但往后你就能辨认了。比如今天早上,是不是有好几种药材是先前我们碰到过的,这些都是你发现的?这种事我也就头一回能当向导,到第二回第三回我的作用就不大了,你还想把功劳都推到我身上吗?”


    江怀贞不说话。


    林霜没有逼她,想了想道:“这样子,往后我们一起上山采药也好,做别的事也好,要是一起挣了钱,就平分成三份,你我各一份,还有一份留作公中,家里一起的开支就从公中里出,好吗?”


    江怀贞仍觉得自己占了便宜,闷闷没说话。


    林霜见状,转身就走。


    江怀贞赶忙追上来,拉住她的袖子:“好吧,先听你的,要是日后觉得不妥再改过来,成吗?”


    林霜见她恳求的眼神,这才放慢脚步,任由她拉住自己的手臂。


    等走出来一段路,她才道:“去集市买些家用。”


    江怀贞嗯了一声放开她的手,从她背上把背篓取下来,自己背着,紧紧跟在她身后,朝集市方向去。


    今日入账一两多的银子,算是一个小丰收,虽然方才这人惹得自己不高兴了,但林霜觉得还是应该庆祝一下。


    想到今天早上摘的紫苏,还有逮的兔子,她就已经想好了今晚的菜谱。


    既然已经有了几只肥兔子,肉就先不买。不过白面没有了,江怀贞爱吃面食,这次趁着两人手里没拿东西多买一些带回去,于是让粮铺的老板称了二十斤白面和十斤粗面。


    芸豆买了两斤,还有半斤花生,再去布庄买了一些杂七杂八的贴身东西。


    路过上次的打铁铺,林霜终于没忍住,走进去问打一个带盖的大平底铁锅要花多少钱?


    铁铺老板听她的描绘,想了想道:“这么大的平底锅我以前还从未做过,还要装上把手,得五百文一个。”


    听了这个价格,她心里微微叹了口气,笑笑说钱不够,以后再说。


    江怀贞站在外边,细细听着他们的对话,见她出来,背着背篓默默跟上去。


    林霜今天心情有些恹恹,身子也有些不利爽,江怀贞原本还想走路回去,见她这样,还是花了两文钱上了牛车。


    等回到家林霜一看,果然来月事了。


    江怀贞自己就是女人,见她忙活一阵也知道她来事了,转身就去把火生了烧热水,免得她要做什么又要碰冷水。


    林霜才不是那么矫情的人,上次生病是心病所致,加上那山涧的水确实凉。想想她上一世,就算来了月事又如何,还不是要当牛作马。


    但眼下有人体贴她,她心里受用,也生出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依赖感,指使着江怀贞去提一只肥兔子给处理了。


    打算做子姜炒兔肉。


    不多时,江怀贞就把兔子收拾干净,砍成大小均匀的小块。


    林霜这才接手,撒上少许酱清和江贵剩下来的酒,进行腌制。


    这个菜好吃是好吃,就是得把肉过一遍油才行,想着今日好歹也挣了一两多的银子,林霜咬咬牙,大铲子伸进油罐,挖了高高一铲子的猪油放入锅中化开。


    也得亏老太太不在这儿,不然定是要骂骂咧咧一阵子。


    灶膛里新劈的木材噼啪作响,锅里的油渐渐烧热。


    她将腌制好的兔肉小心翼翼地倒入锅中,随着油花四溅,兔肉在油锅里翻滚,发出“滋滋”的声音。


    兔肉炸至金黄后盛起备用。


    锅里留下少许底油,把切好的子姜片倒进锅里,混合着蒜头与野山椒在滚油中爆出呛辣鲜香,一股浓郁的香气就这么汹涌地在厨房里漫开来。


    姜的辛辣子的辣,直钻人的鼻孔。


    这个味道太霸道了。


    林霜加入适量的酱清,用铲子快速翻炒。


    兔肉在高温下迅速收紧,色泽变得更加红亮。


    眼看炒得差不多,再将洗干净的紫苏揉碎了丢进锅里,清新的香味瞬间弥漫开来,和子姜的香气交织在一起,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这时,老太太拄着拐杖进来了。


    不用想,怕是被这股味道给勾过来的。


    林霜笑笑着将这锅子姜兔肉盛起,开始弄凉拌菜。


    早上摘的水葵、苔菜和蕨菜等,洗干净了下锅焯水,捞起来后,加入酱清,再淋入化开的油,放了几粒花生,筷子稍微一拌,一道清爽可口的凉拌菜便成了。


    江怀贞吃不惯狗贴耳,林霜便另外分出一份,没放这玩意儿。


    菜上桌的时候,老太太已经自动就位。


    林霜招呼堂屋里正在编着那张大席子的江怀贞道:“江姐姐,吃饭了。”


    江怀贞闻声,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儿,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竹屑,朝厨房走来。


    “奶喝粥还是干饭?”林霜问。


    最近这几天,都是早晨煮上一大锅粥,能剩到晚上,老太太午晚想喝粥就不用另外煮了,稍微热一下就行。


    江老太道:“舀两口干饭就成,这菜就得配干饭。”


    待米饭上桌,江怀贞也洗完手坐到桌边。


    下了筷子,鲜嫩的兔肉入口,混着子姜和辣子的辛辣,一下子就把人的味蕾打开。


    好吃的饭菜也终于堵住了老太太的嘴,这顿饭愣是一句废话也没多说。


    待第几块兔肉下肚,她的筷头才转向旁边的凉拌蕨菜,吃了两口,点头道:“脆嫩清爽的,倒还不赖。”


    林霜看她吃得开心,笑着把拌着狗贴耳的那一碗凉菜推到她跟前,说道:“奶,试试这碗。”


    老太太眼前一亮:“这不是狗贴耳嘛,倒是被你找着了。”


    说罢往碗里夹了一大筷子,几口下肚,甚是满意。


    这时才注意到她一个菜却准备两个碗,便知道自家孙女吃不了这个,无奈道:“这么好吃的东西你却偏偏不爱,白糟践这山珍。”


    话说着,把那盘兔肉往她跟前推了推。


    暮色渐浓,竹筛里晒的草药随风转着圈,灶屋飘出拌着笑骂的饭香。


    江怀贞没吭声,夹着另外一碗凉菜,吃得欢。


    第26章 好好筹谋


    次日,林霜醒来,身边已经没人了。


    伸手一摸旁边的被子里,冷冰冰的,看样子起了个大早。


    在屋里巡了一圈也没见人影,问江老太,说天刚蒙蒙亮人就上山去了。


    厨房里,灶子里两截木头快要燃尽,锅里的水冒着热气。


    出门之前还知道烧了水,林霜心里跟着锅子上冒出来的水汽一样,暖乎乎的。


    待收拾好自己,又给老太太打了水洗漱,再简单煮点面疙瘩汤吃。


    江怀贞这么早起来上山去,明显就不想让自己跟着,林霜也没逞强,就在家附近忙活一些轻松的活儿。


    打扫屋子喂鸡喂兔子,昨日抓的几只大肥兔子,看样子长到这么大已经是极限,再养下去只会往老里养。三公四母,留一只公一只母的繁殖就行,另外几只等馋嘴的时候便杀了。


    等打扫完卫生,又把江怀贞的衣服找出来,缝缝补补了几个裂开的口子。


    江老太如今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连线都钻不进针孔,这些事情就别指望她了。江怀贞自己也会缝补,不过自从林霜来后的这段时间,她一直马不停蹄地忙活着,前头几日忙着砍头,后边几天忙着上山采药,稍微一得空也都用在那几个簸箕和竹席上。


    于是这些针线活林霜便当仁不让地揽过来了。


    到了晌午,想着她前天买回来的那些调料,她打算午饭就做酱饼吃。


    于是便提前和面,开始炸酱料。


    这天底下的酱从来就不只是一个味道,一百个厨子也会有一百个不同熬酱的办法,没有标准答案,就看哪个口味更适合大众的口味。


    上辈子林霜就见过厨娘熬过几种酱,味道都还不错。


    计算着家里的配料情况,选择了其中口味稍微清淡的一种。


    熬酱第一步就是熬油,锅中猪油化开,放入香料小火慢炸,熬至大料变褐色捞出。


    倒入准备好的生姜末、蒜末、葱花爆香。


    接着再加入两种不同的菽酱和两碗水,煮开后转小火慢熬,直到黏稠程度适中,最后加入适量的盐和酱清调味,到这一步,酥饼的酱算是熬成了。


    这时却听到外边传来有人叫江怀贞的名字,眼看酱汁还在锅里咕嘟冒泡,她忙将铁锅从炉上端下来,匆匆忙忙从堂屋跑出去。


    只见一个和她年龄差不多的鹅蛋脸姑娘,正单脚勾着马镫从马背上下来。


    林霜走近,才看清马身上纵横交错的箭疮,右耳还缺了半块,看样子是从前线退役下来的战马。


    那姑娘见到是林霜,愣了一下,挠了挠头道:“没听怀贞说还有个姐妹啊。”


    林霜这才笑道:“我叫林霜,先前怀贞救了我,我就在这儿住下了。你找怀贞吗,她上山去了。”


    胡桂英哦哦了几声,原来是这样。


    “我是怀贞在衙门的同僚。她什么时候回来?”胡桂英报了自己的名号,拍了拍马儿的脖子,将它拴到门前的大树下。


    “照理说现在该回来,先进屋歇会儿吧。”林霜招呼着。


    胡桂英闻言,大大咧咧把随身带着的剑往门后的砖缝里一插,这才跟着她进了屋。


    刚进屋鼻子就忍不住嗅了嗅:“煮了什么东西,香得不行。”


    江老太这时候也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她忙行礼道:“祖婆好。”


    她虽没见过江老太,但她知道前阵子江怀贞接了刽子手的活计,就是为了给这老太太治病。


    江老太刚才听说她是衙门来的差役,便忍不住想起孙女做的那不讨人喜的活儿,心里不太痛快,对胡桂英态度也是不爽。


    “犯人不都处决完了吗,还要找怀贞作甚?”


    胡桂英本身就是个捕快,别看年纪小,但见过的人可不少,刁钻的、蛮横的、和蔼的、狗眼看人低的……都有,江老太这样的性子,她一年能碰上十几个。


    眼前这小老太明显就是迁怒到她身上了。


    她笑眯眯道:“嘿嘿,有点私事。”


    老太太一听是私事,脸色总算好了些:“这死丫头天不亮就上山去了,也不知道干什么去,这么久都还不回来。”


    “要不我去山上找她?”


    林霜忙劝:“后边山上有好几个方向,你不熟路,还不如在家等着,免得她回来又跟你错过了。”


    胡桂英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点头道:“那行吧,我就在这儿等她。”


    林霜给她端了茶。


    茶是用先前在山上采摘的山楂泡的,温补脾胃,带着点酸酸的味道。


    胡桂英本就不是安静的主,坐了一会儿就有些坐不住。


    林霜惦记着灶间还熬着的酱料,于是试探问道:“胡姑娘肚子饿了吧,刚好我醒了面,你要是喜欢面食,咱们做几个饼子吃?”


    胡桂英刚刚闻了那一股酱香味,早就坐不住,再听她这么说,顿时馋得不行,可嘴上仍道:“那怎么好意思嘛,还是等怀贞回来再说吧。”


    林霜快三十的大姑娘,怎会不知道这小屁孩的心思,只是笑笑:“万一她不回咱岂不是就都不吃了?不打紧的,不过厨房油烟味重,你在这和祖婆说说话,等好了我再端出来。”


    胡桂英一点都不想跟江老太处一块,笑道:“怎会嫌弃,我去帮你看火。”


    说着便随林霜进了厨房。


    林霜也不跟她见外,把一个面团子拿出来擀开,抹了油酥,叠起来又重新擀过一遍,眼看锅热了,下了猪油,再把饼子滑进去煎。


    面饼沾了热油,密密麻麻的小油点在锅里炸开,香味一阵一阵。


    都还没怎么地,胡桂英就已经开始咽口水了。


    直到林霜往饼子上抹了酱料,刚进门时那股香味瞬间就上来了,变得更加浓郁。


    胡桂英站起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


    林霜抹完酱,把大酱饼给铲到旁边的案板上。


    随着菜刀刷刷几下,大饼子被分成六小份。


    “好了,准备开吃。”林霜说着,转身去拿碗筷。


    胡桂英早已迫不及待,忙道:“那个……我不用碗,这饼子就该直接用手拿着吃。”


    林霜失笑:“刚出锅烫着呢。”


    说着还是从菜篮子里拿了一片洗好的大菜叶,包住其中一片饼子递给她:“你不喜欢用筷子,那就用青菜包着。”


    胡桂英赶忙道谢,伸手接过来,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


    刚入口,整个人便惊呆了,又用力咬了一大口,来不及吞下,含糊道:“好吃……太好吃了……”


    林霜见她这般反应,莞尔一笑,夹了一块放碗里,端去给老太太。


    这饼子老太太吃过一次,倒不至于跟胡桂英那样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不过上次只是调了盐,味道比较单一,而这次抹了酱,味道就丰富了许多,她牙口不好,但还是吃得津津有味。


    林霜给她倒了半碗茶水后,返回灶间,才发现案板上的饼子已经被眼前的小姑娘三下五除二给吃得只剩最后一块。


    胡桂英嘴里的饼子还没全咽下去,脸颊被顶得鼓鼓的,嘴角还带着饼屑,见她进来,一张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道:“对……对不起,我实在太馋了,我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饼,你不要骂我,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林霜忍俊不禁:“一个饼子而已,至于骂人吗?本来就是我特意邀请你吃饼子的,吃完了再烙就是了。还剩一块,你吃吧。”


    这锅子中间凹着,不好煎太大个,一个饼子其实也没多大。


    胡桂英红着脸摇头:“我已经吃了很多了,实在没脸皮再吃下去,你还没吃,你吃吧。”


    林霜刚熬的酱,虽然刚刚是尝过了,但抹到饼子上混着吃还没吃过,于是道:“这是新熬的酱,我也还没试过,不过看你刚刚吃的样子,应该还不错,我先试试,等吃完了咱再继续烙。”


    胡桂英忙点头:“我给你看火,还要做什么吗?”


    “不用,没事的,你不必想太多,怀贞也喜欢吃,上次没有刷酱,她一次也能吃完一整个。你一路过来,肯定饿坏了。”


    胡桂英见她言语温和,心里舒坦,也愿意与她亲近,问道:“你多大了,看着应该跟我们差不多的年纪,可感觉却像个大姐姐一般。”


    林霜愣了一下,她平日和江怀贞也是这么相处,也不知道那人会不会感觉出什么来。


    不过江怀贞素来都是独来独往,唯一相处的人就是江老太,她应该不会知道和稍微年长一些的女人相处是什么感觉吧。


    “我属牛,你呢。”


    “我也属牛,我七月份生,你呢?”


    “我三月份生。”


    “那我叫你霜姐姐可好?”吃人嘴软,胡桂英殷勤道,“我在家里排行老三,大家都叫我三娘。”


    “那我就仗着年纪大一些,认了你这个妹妹。”林霜笑眯眯道,尝了一口自己做的大酱饼。


    唔,咸淡合适,表面酥酥脆脆,混着酱料,味道确实很不错,也难怪胡桂英会为了一口饼如此失态。


    “是不是很好吃?”胡桂英眼巴巴地看着她。


    “还行。”林霜道。


    “这么好吃你说还行?”胡桂英瞪大眼睛。


    林霜笑笑:“自己做的,吃起来会少几分味道。”


    ……


    胡桂英后面又一人吃掉了半个饼和一碗粥才摸着肚子停下来,表示今天饱饱的晚饭是吃不下了。


    林霜在厨房悄悄问她:“是不是要叫怀贞明天去行刑?”


    胡桂英错愕:“你怎么知道?”


    “怀贞在衙门就做这么一件事,如果不是去行刑,还能是什么?”林霜道,“按理说一年下来要砍头的案子都是统一秋后处斩,前几日不是安排完了吗,怎么还有新的?”


    “哎,”胡桂英叹了一口气,“一般的案子是要等秋后,但是有些特殊的案子,是可以斩立决。”


    “是什么案子?”


    “就是有个大户人家的仆人杀了自家主子,惹了众怒,昨天早上就被抓起来,晚上报州里,刚刚州里来了准信,让直接行刑,上头说今日时辰过了,让明天午时把人给处理了。”


    以下犯上,以贱犯贵,一旦证据确凿,当即斩首。


    “那仆人怎会无缘无故杀了主子?”


    “私底下听人说是被虐待得体无完肤,忍不了了,才以下犯上,将主子勒死。”


    林霜听了这话,心里也沉了下来。


    为奴为婢的卑贱者,即便上头要打要杀,也只有顺从的份,一旦反抗,不问原因,直接处置。


    眼下这个仆人就是这样一个状况。


    而上一世自己在秦家,又何尝不是如此?以姨娘的身份嫁入秦家冲喜,卖身契被秦老夫人捏得死死的,秦冲死后,便只能为奴为婢,任由打骂,任由他们灌了毒药砍了双腿装入棺材,也无法反抗无处申冤。


    江怀贞要是知道她要砍的是这么一个人,不知道心里会是如何做想。


    林霜有些担心,但也无能为力。


    江怀贞是未时三刻才回来,背篓里只有几根稀稀拉拉的草药,身上衣服划破了几处。


    刚进门就被胡桂英给拉到一边,嘀嘀咕咕把事情说了。


    听完,她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垂着眉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胡桂英才道:“刚刚霜姐姐煎饼子,我一下子吃了一整个,真是失态,改天我请回你们吃饭。”


    听到林霜煎了饼子,江怀贞喉咙明显也动了一下,她一大早没吃东西就出门,这会儿都过晌午了,早就饿得不行。


    胡桂英眼看消息带到,笑嘻嘻地与她道别,上马离去。


    江怀贞换好衣服进了厨房,林霜已经把粥和小菜、大酱饼给端上桌,她坐下后,直奔大酱饼而去。


    第一口还没咽下去,第二口又塞进来,一口接着一口,明显对这个味道十分中意。


    林霜坐在旁边看她吃,想着刚刚背篓里仅有的几根草药,怕说出来让她不自在,因此也没跟她讨论早上她上山的事。只是想到这几日好不容易过了几天平缓的日子,明早她又要去行刑,也不知道她的心境会不会受到影响。


    但这些她暂时也没有解决的办法,能做的,就是尽量让她吃好喝好。


    于是当天晚上,另外一只大灰兔子便上了餐桌。


    昨晚才吃一只,江老太坐不住了,唠叨道:“赚了几个钱了就这么吃,天天大鱼大肉的,也不知道省着点。”


    林霜刚要出声,江怀贞便看着老太太道:“奶,我馋肉。”


    江老太闻言,张着的嘴巴立即闭上,瞬间就没声了。


    孙女想吃肉,她这个当祖母的,没能力给她买肉就算了,山上逮的兔子不花钱,她还能拦着不成?


    这孩子两年来为了她这把老骨头忙前忙后,吃的也是极为节俭,她还能苛刻到不让她吃肉?


    见老太太不吱声,林霜不禁暗笑,低着头,不让她看到自己弯起的嘴角。


    直到晚上睡觉前,江怀贞给林霜拿了一串铜板,一共五百文钱。


    林霜错愕:“这是什么钱?”


    昨天在永安药铺的时候,两人因为分钱的事闹了点小脾气,后来林霜也没给她分出去,剩下的还在她这儿。


    这会儿又有新的收入,是从哪儿来的?


    “今早上山,打了猎物拿去卖得的。”


    “打了什么?”


    江怀贞迟疑了一下,没有回答。


    林霜想起她回来时衣服上被扯出来的口子,顿时汗毛竖起:“你又去抓蛇了?”


    江怀贞道:“我没有主动去找它,它自己送上门,我总不能放着钱不赚,就拿树杈子去叉它,它逃脱不了,被我拿下——”


    林霜天生怕蛇的性子让她想都不敢想那一幕,更不敢去问她抓的是什么蛇,赶忙打断她道:“停停停,这个问题不讨论了,一共卖了多少钱?”


    “一两。”


    那得好多钱了,林霜咋舌:“那还有五百文呢?”


    “你念念不忘那口煎饼子的大平底锅,我去打铁铺定下来了,交了一百文的定金,剩下的四百文回头交货的时候要补齐,我就不给你了。”


    听到江怀贞去把煎锅给定下来,林霜愣在了原地,心里一时候不知道该是什么感觉。


    五百文钱一个锅子,对她们这样的人家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尤其老太太现在还在病中。


    但是她没有办法责怪江怀贞,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为她花钱。


    上一世江怀贞也为她花钱买过药,可那是性命所需。现在这口锅,完全是出于自己的喜爱。


    她怎么能不感动。


    “你真的是……”林霜鼻子微微发热,“奶知道你花这个钱,肯定会骂死你。”


    江怀贞道:“不让她知道。”


    “锅子拿回来了,你还能瞒着她?”林霜嗔道。


    “她骂我的事可多了,多这一件不多。”


    林霜被她的态度逗笑,问:“那你这五百文是什么意思,昨天不是说了,一起做挣来的钱才分成三份的吗?你抓那畜生,我可没参与。”


    江怀贞微微顿了一下道:“你会持家,给你拿。”


    林霜听她这么说,心里高兴,仍傲娇道:“现在承认我是你家人了?”


    “自从入了籍后,我没把你当外人……”


    “那这么说,我是不是可以像户籍上面写的那样,像个妻子一样管束你了,管家里的钱了?”林霜逗她道。


    江怀贞自三岁来到山谷,大部分时间是和老太太一起,性格冷淡,情爱方面,根本就是一张白纸。


    或许是因为年纪到了,才开始意识到一些朦朦胧胧的东西,她是知道人情世故,也听过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说法,但具体涉及婚姻和情爱,可也只知其表而不知其里。


    如今听到林霜这么说,她面色微微发窘:“都是女子,怎么做夫妻。但是如果夫妻之间的相处是关于管钱……你想如何便如何,我没有意见……”


    林霜轻笑一声,“夫妻之间,可不只是管钱。”


    江怀贞涨红了脸坐在床边,不知该说什么。


    林霜毫不客气地将那五百文钱收起来,看着还立在那儿的木头人道:“不逗你了,累了一天了还不快上床睡觉,明天你还有任务呢。”


    江怀贞哦了一声,脱了鞋子上床。


    谁知刚躺下,林霜又侧过身来道:“既然你让我管钱,那我们重新再筹划一下。”


    “要怎么筹划?”江怀贞问。


    “这个钱还是要分成三份。”


    听她说回昨天的三份,江怀贞又闷闷地不说话了,林霜伸手从被子下边拉了拉她的衣袖道:“不是昨天说的那三份,我说的这三份是分成三个用处,一份是看病的钱,不光是为祖婆看病,也要预留一些出来,防止我们俩生病或者受伤。”


    江怀贞听到这儿,原本绷着的嘴角放下来,继续听她细说道:“第二份是过日子的钱,主要是衣食住行,这部分攒得多咱们就多花点,攒得少,日子就过得省一点。”


    “那第三份呢?”江怀贞明显对她的这个说法很感兴趣,微微偏过头,透过黑漆漆的夜看向她的方向。


    “第三份就是让钱生钱的钱。”


    见江怀贞有些困惑,林霜笑道:“就是做生意的钱。如果我们加工药材拿去卖,中间要投入一些工具,或者需要另外采购其他药材,这部分开支就从第三份里面出。”


    “又或者你给我定做的那个烙饼锅,我们去做生意,要投入白面,调料、木炭等等,这些也是从这一部分里面开支。”


    江怀贞点头:“我明白了,如果第三份有一两银子,那么我们做生意的成本也得保持在一两之内是吧。”


    “对,即使超过了,也不能挪东墙补西墙,这样万一生意亏本,也不会影响到咱们看病或者过日子。”


    江怀贞细想了一下道:“这个办法挺好,那要怎么分配这三份钱?”


    “这三份钱的分配并不是一成不变,眼下奶身子不好还在吃药,那么这部分肯定要多分配一些。”林霜道,“我初步分配是,治病的占五成,过日子的占两成,做生意占三成,你觉得如何?”


    江怀贞对林霜这个想法觉得十分新奇,也明显有些兴奋,道:“可以。”


    说着掀开被子爬起来。


    林霜问:“刚躺下你又爬起来做什么?”


    “我把我之前剩下的钱拿出来给你一起分配。”


    “大晚上的拿什么钱,脑子里算数,数对了就行。”


    江怀贞哦了一声道:“我那儿还有一两四。”


    林霜算了算:“昨天卖的那些药材得了一两又三百多,花出去一百五十文,加上之前剩下的和你刚刚给的,是一两又七百八十文。”


    “那么我们两个加起来就是三两一百八十文,按照刚刚咱们说的,一半拿来留治病用的,那就是一两又五百九十文,回头我再补齐给你,这部分钱你来保管,只有看病的时候才能花,你要是有其他项开支,就来跟我拿。”


    江怀贞这回没有拒绝,道了一声好。


    她心里有些激动,因为林霜,她第一次知道要怎么筹划生活,一点也不慌了。


    第27章 怀贞心软


    隔日。


    因为要出门执行任务,林霜也没弄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一切以清淡为主,粥、馍,加青菜,又另外煮了几个鸡蛋。


    江老太虽然年纪大,但耳聪目明,昨日胡桂英来她就有所怀疑,再加上今早林霜对江怀贞特殊照顾,她哪里还能不知道自家孙女今日是去做什么,没忍住又唠叨几句。


    江怀贞已经习惯了,吃过早饭后,怀揣着林霜给她包的几个馍就出门了。


    林霜收拾完家里,心里还是忍不住担心她。


    先前的那些死囚,皆是十恶不赦之徒,但今日这个仆人,实属可怜,她怕江怀贞会多想。


    于是和老太太说一声,也出门赶往城里去了。


    行刑时间定在午时三刻,眼看还早着,林霜便去了那日的打铁铺。


    她还有些细节想跟老板交代。


    到的时候,老铁匠手头正叮叮当当打着的就是她们定做的那口煎锅。


    老板爽快地将她的要求都记下来,表示三日后可以过来拿。


    林霜离开铺子后就去了刑场。


    还是在之前的菜市口,差役犯人都已经就位。江怀贞站在犯人身后不远处的刑台边缘处,右手大拇指正摩挲着缠在刀柄上的素麻。


    她里边穿着黑色的长衫,外边套着绛红色的外衣,腰间用黑色腰带系住,显得十分高挑。


    束着的高马尾里混编了辟邪用的红色发带,垂在耳边,后颈碎发被风吹到脸颊上,在冷峻的气质里增添了几分柔和。


    因她前头几场表现不错,人们已经从心底接纳了她刽子手的身份,眼下讨论的焦点也不在她身上了。


    有几个挎着菜篮的少女挤到木栅栏前,绢帕掩着口鼻却遮不住发亮的眼睛。


    “听说这个刽子手是女的……”


    “你怎么知道?”


    “她们村子里的人说的。”


    “衙门怎么会找一个女的来当刽子手?”


    “这有什么不行,又没人规定女人就不能当刽子手。”


    “也是……”


    “女的也没关系,长得这么好看,我就爱看这种女孩耍大刀。”


    “这么一看,原来女子执刑刀竟比话本里的侠客还俊……”


    几个姑娘嘀咕着,又往前挤了一些,好更看清楚她的样貌。


    江怀贞并未在意这些,低着头靠在刑台边上。旁边穿着皂衣的衙役敲着铜锣,宣读犯人犯罪的通告。


    人群里,死者的亲戚朋友都来了,哭哭啼啼挤在一起。


    而刑台正对面的最佳观刑位置,好些大户人家也前来凑热闹。


    有人摇着洒金折扇嗤笑:“这种弑主的狗奴才,就该五马分尸了——”


    “可不是,这种以下犯上的贱婢就该千刀万剐不得好死。”


    有人不服气,相互推搡谩骂着,闹哄哄地乱成一团。


    江怀贞面无表情地立在那里,仿佛这些事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直到裤脚被拉了拉。


    她低头一看,只见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妪泪眼婆娑地抬头看她,将手里一个沉甸甸的包裹塞进她裤脚底下,轻声哀求道:“小江大人……求求你……让她走得轻松一些……”


    老妪旁边站着几个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幼,皆面露悲痛之色。


    这些人正是那死囚的家人。


    她们在贿赂她,求她动手的时候干脆利落一些,别让那婢女死得太痛苦……


    死囚家属贿赂刽子手的事,江怀贞不是第一次听过,以前江贵还活着的时候,有时候两人一起砍冬瓜,他也会跟她说这些细细碎碎的事。


    她问:“爹收了那些贿赂了吗?”


    江贵道:“都送上门了咋不收,不就是一刀子的事吗,大家都得偿所愿,不然就靠一年砍五六个犯人,爹怎么养这个家?”


    当时她还不能理解,如今这件事情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竟有些浑身发寒的感觉。


    就在这时,边上的差役走过来,弯着腰,冲着台下的那些人挥舞着手中的棍子,呵斥道:“走走走——别在这里影响行刑——”


    老妪被往外推着,回头望着江怀贞喊道:“小江大人——不要折磨她——她受得够够的了——”


    江怀贞两张薄唇紧紧抿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没有回应她的眼神。


    刑场里挤进来的人越来越多,身边差役们在台上走来走去,反反复复念着犯人的罪行,她借着整理裤脚的动作,弯腰将塞在鞋筒里一包沉甸甸的铜板拿起来,塞到腰上的口袋里。


    而人群里,林霜也将这一幕看在了眼里。


    直到监斩官高声喊道:“时辰到,开斩——”


    江怀贞提刀向前,走到犯人身后。


    令牌落地,她的大刀高高挥起。


    台下有人哭,也有人喊:“让她不得好死——”“割她个九九八十一刀再让她死,背主弑主的贱/人——”


    天上稀疏的一束光线投射在刀身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大刀向下一挥,众人还来不及眨眼,人头已经落地。


    行刑结束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不满的声音,“那刽子手听不懂人话是吧——”“这龟孙——是不是有人给银子了,我们的人没有给吗?”


    江怀贞似乎没有听到周边的纷纷议论,将黑布裹在刀身上,头也不回地离开刑场,朝衙门的方向去。


    林霜远远跟着她,看着她进了衙门。


    江怀贞这次拿到了一两银子,也许是一两太少了,小吏懒得克扣。也许是胡桂英跟着她去了户房,那小吏不好当着旁人的面做手脚,把一两银子给了她。


    她极力让自己忽略掉方才刑场上女犯人低垂的头颅,还有场边那老妪泪眼婆娑的脸,强迫自己计算一下,这一两银子,分成昨天晚上林霜说的那三份,每一份应该是多少钱?


    甚至连耳边胡桂英那叽叽喳喳的声音,她也没曾在意她说什么。


    直到要走出衙门的时候,她突然问道:“那赵梅儿的家,是在哪里?”


    赵梅儿,正是弑主的那名下人,今日被江怀贞行刑的女囚犯。


    林霜站在衙门外边,给一个问路人指了路以后,等转回头,发现去了一身红衣的江怀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了衙门,不过并没有朝平日她们出城的东门走去,而是往西门的方向。


    她连忙跟了上去。


    出了西门的江怀贞,按照胡桂英给的地址,在一个叫汉村村子里,找到了赵梅儿破破烂烂的家。


    赵家人刚从刑场回来,一家人哭哭啼啼地往家里走,等到了家,却看到了立在门外的江怀贞。


    那老妪正是赵梅儿的祖母,即便两眼浑浊,却也一眼认出了眼前这人这正是给孙女行刑的刽子手。


    想到她刚刚干脆利落的一刀没让孙女受太多苦,赶忙颤颤巍巍跪下,要向她道谢。


    江怀贞赶忙将她扶起,随后从口袋掏出她方才塞给她的那一袋铜钱,放到她手中,也未言一词,便转身离开了赵家。


    老妪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拿着钱袋,忍不住哭道:“这世上,也不是没有好人啊……”


    “梅儿,我可怜的孩儿——怎么你就不遇到好人啊——”


    旁边几人皆痛哭不已。


    江怀贞紧紧握着手里的刀,面无表情地,任由那一声声哭喊声浸入耳中。


    不过才走出二十来步,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猛地一转头,看到了房子转角处站着个素衣姑娘,一双眼睛正柔软地望着她。


    “……你怎么在这儿?”


    林霜笑笑:“在等你回家。”


    江怀贞原本堵得厉害的喉咙一下子就顺了下来。


    她站在原地,等着林霜朝她走来,挽上她的胳膊,朝村子口方向走出去。


    ……


    两人没有坐车,就这么不紧不慢地一路走回去。


    江怀贞想起刚刚拿到的赏银,停下步子,从内袋掏出个粗布小包递给林霜:“今天的收入。”


    林霜笑笑着接过来:“回去兑五百个铜板给你。”


    “好,”江怀贞神情明显轻松了些,似乎暂时忘掉了之前的事,“我这儿有二两多了。”


    祖婆现在吃的药是二十文钱一副,就算要一直吃下去,她们攒的这个疾备金也能撑上好几个月。而且这几个月里面,她们肯定也不可能一直原地踏步没有收入。


    这两年祖婆生病,头一年就已经把父亲留下来的积蓄都花光,后面的日子没有进项,几乎是能卖的就卖。就在几日前祖母咯血那夜,那时瓦罐里仅剩七枚铜钱。她冒雨找了好几户人家借钱,连门都进不去,好在后来村正和卢捕头伸出援手,借了她五两银子暂时渡过难关。


    日子过得很窘迫,她几乎看不到未来。


    但自从林霜来了以后,家里几乎每天都有进账,她和祖婆每餐都能吃好喝好。


    这两年多以来,她从来不敢想象能有缓过来的一天,但现在看来,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林霜则笑道:“如今生活费有八百来文,剩下的那一份也攒了一两二百多,可以做点小本生意了。”


    至于做什么,当然是做大酱饼了。


    既然江怀贞花了那么大价钱给她打了一口煎饼锅,总是要物尽其用不是?回想昨天胡桂英那狼吞虎咽的模样,她对酱饼生意还是很有信心。


    “等过两天进城了,去看看哪个地方能摆摊,还得问一下木炭怎么卖,饼子要现煎热乎的才好吃,柴火烟大不妥,还是得用木炭。”


    江怀贞道:“炭不用在外边买,回头我们自己烧。”


    “你会吗?”


    “会的,家后边就是山,山上都是树木,爹还在的时候,每年都要烧炭,奶受不了冷。你还没来的时候,往年也差不多这个时候要烧了,但是砌了火炕,又还不得空,我就也不急。既然现在要用到,那明天我就去烧。”


    林霜心里欢喜:“你真是什么都会,又能省一笔了。”


    江怀贞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就是不会烹饪。”


    “没关系,我会。”林霜道,“不过天天吃我做的饭,你总有一天要吃腻的。”


    “才不会。”江怀贞轻声道。


    第28章 进城卖饼


    说好要烧炭,江怀贞第二天一大早起来就开始准备刀斧和锯子。


    林霜煮早饭的工夫,她就在屋子外头磨刀。


    老太太如今对磨刀这件事十分敏感,因为只要磨刀声一响起,就意味着家里的孩子明天就要上刑场去砍人头。


    先前是儿子,如今变成了孙女。


    立马就躺不住了,扶着墙出了卧房,问:“这是又要去做什么?一大早磨得我耳朵都要聋了?”


    “去烧炭。”


    “不是有火炕了吗?怎么还要烧炭?”


    做买卖的事八字还没一撇,江怀贞不愿与她细说,只是道:“奶,我也冷。”


    江老太瞬间哑口无言。


    江怀贞如今总算捏住她的命门,只要大大方方直言自己想要,觉得冷、饿或者不舒服,老太太绝对不会反对她任何事。


    “林霜说了,等天冷了,弄个小炉子放桌上,有了炭,就能一边涮菜一边吃。”


    老太太嘟囔:“她倒是主意多。”


    说完,拄着拐杖又挪回屋里去。


    吃过早饭后,两人便往后山上去,半山腰树木就很多,那里还有一个旧炭窑,离家也近,方便搬运下来。


    林霜看着周边这些大大小小的树木,树身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忍不住问道:“这上边是你砍的吗?”


    江怀贞点头:“以前和我爹练手用的。”


    想要成为一名合格的刽子手,要有强大的臂力和精准的刀法,没有人天生就会砍伐,是需要年年月月的积累和锻炼。


    干这一行,最好的练习参照物是冬瓜。可家里哪里有那么多的冬瓜要砍,自从答应江怀贞学习刀法之后,江贵就告诉她,锻炼臂力在哪里练都一样,如果能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砍下比骨骼还要坚硬的木头,那么将来砍人,定也不难。


    林霜一瞬间就明白江怀贞所说的练手是什么意思,她弯腰摸了摸那些深浅不一的痕迹道:“看样子,你都已经练了好多年了。”


    江怀贞道:“刚好有十年了。”


    林霜听着她淡淡的话语,眼前却仿佛出现一个七岁的女童,举着一把比她胳膊还沉的大砍刀朝着一棵小树,一刀一刀地砍下去。


    有几分可爱,但更多的是心酸。


    虽说当初江贵答应让江怀贞学刀的目的是自保,可在训练她的时候,是否也想过,自己这个女儿长大后,也会走上他的老路?


    不管怎么样,江怀贞拿起他遗传下来的鬼头刀,挣来了银子买了药,保住了老太太的性命。


    这也算是回归初衷了。


    她们来得早,此时山雾未散,随着斧刃破空的脆响,惊起林子里不知名的鸟儿飞起,叽叽喳喳叫成一片。


    没过多久,就收集了足够的木头,堆到炭窑旁边。


    江怀贞扒开窑口的蛛网,开始清理土窑,林霜则按她指点将木柴截成差不多长短。


    炭窑要清理干净,否则旧灰会影响新木炭的质量。


    等清完炭窑,江怀贞便开始搭窑。


    林霜蹲在旁边,仔细观察着她的动作,将木柴给她递过去。两人配合默契,不一会儿,一个规整的木柴堆就出现在炭窑里。


    点火,封窑,等忙完已是晌午。


    两人也没有着急下去,林霜习惯性地在周边摸了一遍,挖了几根草药,直到撞见了一个立着空白字碑的墓。


    山上树木野草丛生,唯有这一块干干净净,像是时常来打扫。


    看着站在不远处坐在石头上的江怀贞,她出声问道:“这是你爹的墓地吗?”


    江怀贞听到她声音转过头来。


    “爹的在山下,这是我娘的墓。”


    林霜愣了一下,江贵光棍一条,江怀贞是他抱养的孩子,这是村里人都知道的事,那么她亲生母亲的坟墓怎么会葬在这里?


    刑场死囚暴尸之后,若是无人收尸,最后的归宿是乱葬岗。


    难道江贵会特意帮她收尸?


    只是还没待她发问,江怀贞便说道:“走了,下山。”


    她只得将心里的疑惑压下来,随着她往山下去。


    ……


    次日两人照例上山采药,晌午回来之后才去检查炭窑,炭烧得很好,足足捡了两百多斤,跑了几趟才背完。


    煎锅很快就做好了,江怀贞隔天就去把锅子取回来,林霜将新锅开锅后便和面煎饼。


    锅子有个手柄,使得整个操作变得更加方便起来。


    一共两个锅盖,可以交替使用。


    一个锅盖盖在饼子的上方,而另一个则放在旁边的炉子预热,烧烫了之后直接翻过来用干净的一面盖到饼子上,这样就能两面受热。


    因上下两边同时加热,也大大加快了饼子煎熟的时间,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香喷喷、喧乎乎的煎饼就出炉了,不但好吃,而且还好看。


    比原来用炒菜的大铁锅用时上节省了一半以上。


    更重要的是,饼子两面焦黄,比起之前更加酥脆好吃。


    锅子大,摊的饼子也大。一个饼子足足两斤面团,就算胃口好的江怀贞吃了一半就已经饱了。


    看到这样的效果,两人也敲下了明日进城卖煎饼的事。


    江老太是不赞同的:“好吃是好吃,可哪个人家那么有钱,愿意花四十文钱买一个煎饼?四十文钱都能买三斤肉了,吃肉他不香吗?”


    林霜道:“一个人吃不完一个大饼子,我是计划一个饼子分成八份,一份卖五文钱,好吃又管饱,大多数人家还是愿意花这个钱。”


    其实老太太是担心江怀贞的身份,要是让人知道她是刽子手,都觉得晦气,还会有多少人敢来她们摊位吃饼?可她看着孙女那一双明显带着期待的眼睛,这话终于还是给咽了下去。


    造孽啊,这孩子自小就是个闷不吭声的,冷了饿了也不知道叫人,如今长大了,倒是知道怎么让她这个老婆子心疼。


    “面团别做太多了,万一卖不出去,白面留着家里还能吃。”


    这点林霜也是考虑在内,点头应下。


    隔天一大早,林霜早早起来揉面。


    江怀贞去菜园子摘大片叶子的菜叶,洗干净了带着去包饼子用。


    油酥、酱料、炭和锅子昨天晚上已经装好,老面引子也提前一夜备好,等面团揉好后,用湿麻布包着放到竹筐里。


    安顿好老太太后两人便推着独轮车出门。


    东西多,单靠肩挑背扛不但人累,而且筐筐篓篓也不够装。


    要是叫牛车,这一大早的得先走到大路口再带着牛车折返,耗费时间。而且若有人介意江怀贞的身份,未必愿进山谷,就算进城后也不一定愿意单独送去她们去集市,回头还得自己扛上扛下,麻烦。


    独轮车还是江贵在的时候打的,当时盖房子用来推土用的。好些年没用,昨天下午江怀贞拿出来重新修补了一遍,这会儿用着,感觉还行,至少比自己挑的强,装得也多。


    清平县最热闹的是城西市场,但是先前江怀贞在那儿给人砍过头,两人都下意识避开了那个菜市场,转到了第二热闹的城南集市。


    摊位点要收费,两人找了个地方放好东西后就去交费领牌,江怀贞在附近的陶瓷店花了二十文钱买了一大一小两个陶炉。


    回到摊位后两人就开始忙活起来,林霜则负责擀面刷酥油,江怀贞开始生火热锅。


    集市上每天都有各式各样的人们往来,摊主也是时不时会有新面孔出现,众人早就见怪不怪。但见到两人长相不俗,周边的摊主还是颇有些新奇地往她们这边看。


    还没开始煎饼,就有几个妇人围过来问她们是卖什么的?


    林霜笑道:“做大酱饼。”


    集市上自然也有做煎饼的,但各家有各家的味道,但眼前这两人的锅子就跟别人家的不同,又大又平,连盖子也上火烤,实属第一次见。


    “你们这锅看着倒是新奇,我见别人都是直接拿家里的炒锅出来煎,有什么不一样吗?”


    林霜笑笑:“待会儿煎出来了你试一下就知道了。”


    说着,挖了两大勺油化入已经烧热的锅里。


    “哎哟我的个老天,煎个饼子要放这么多油,那不得老香了?你一个饼要卖多少钱才能回本呀?”


    “底油得放多点饼子才煎得香,”林霜道,“咱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子。”


    “说的也是。”


    随着“滋啦——”一声,面皮下入平底锅中。


    旁边的铁锅盖也被烧热,林霜拿起锅盖手柄,压到面皮上,盖了起来。


    妇人们见她这行云流水的动作,原本想离开的脚步又停了下来。


    要不了多久,锅盖掀开,锅里的面皮翻了个面,露出焦黄香酥的另一面。


    周边的人开始不停地吞咽口水。


    “这皮看起来酥酥脆脆的,看着就好吃……”


    “主要是油多,我都好久没吃肉了,肚子刮得厉害,要是能吃一片,啧啧……”有人咽着口水。


    “熟得好快啊,你看才没多久一个饼子就煎好了,前头那摊子等一个饼子要等老半天,还又硬又难吃。”


    “你没见炉子下边烧的可都是好炭,连盖子都加热了,能不快吗?”


    “天冷了来这么热乎乎一块饼,想想就觉得美。”


    饼子很快就起锅,林霜打开装着提前制作好的秘制酱料,快速上酱。


    秘酱原本是冷的,但刷在渗着热油的煎饼上,香味瞬间被激发出来,霎时拽住赶早市行人的鼻尖。


    人们纷纷聚拢过来,围成了一个大圈。


    林霜最后撒了一把葱花,吆喝声也清凌凌荡开,“大酱饼咯——一份五文钱,包好吃的来了。”


    早已经被香迷糊的人纷纷往前挤。


    “给我来一份。”


    “我也要一份——”


    “五文钱而已,又不是吃不起,我要两份。”


    熟了的饼子被摊在案板上,江怀贞负责切饼子和收钱,旁边的林霜已经开始摊面下第二个饼子了。


    而第一个拿到饼子的食客,看着手上绿叶子包裹着的酥脆饼子,透明的油汁沁透青绿。也顾不得烫,张嘴就是一大口,咬破酥壳的脆响让周遭响起一片吞咽声。


    咸香的酱,混着浓厚的油脂在他舌尖炸开,烫得他直跺脚:“娘咧!这味儿可真带劲!”


    这句话仿佛水滴滴进了油锅,人群轰然涌动。


    “我先来的,先给我——”


    “我有急事,你就让我一下嘛——”


    本来昨天是打算带秤的,但江怀贞刀法好,说一张饼切成八片,她就能切得整整齐齐,每份的重量几乎都差不多,于是就不再去买秤,由她操刀切饼。


    而且切成一份一份,明码标价,一份才五文钱,容易卖出去。


    要是论斤卖,食客一听说煎饼一斤几十文钱,直接被吓跑了。


    果然如她们所料,第一个饼子几乎还没来得及眨眼就被分完了。


    四十文钱到手,江怀贞心里微微有些激动。


    吃上的那些人意足着还不愿走开,围着继续看热闹,没买上遗憾得很,赶忙排队着等下一张饼。


    人多的效应,引来更多的人,其他摊位的商贩也忍不住往这边看。


    “好吃,真好吃。”


    “要我说,真舍得放油,别家的煎饼干巴巴的不见一丁点油星子,咽下去都卡喉咙——”


    “酥酥脆脆的,又煎得焦香,一份卖十文钱都不为过。”


    但凡吃过,皆赞不绝口。


    也有人忍不住偷瞄着两个煎饼的年轻女子,尤其是江怀贞这边,切着饼子收着钱,看上去却文文静静冷冷清清的,在这喧闹的集市显得尤为惹眼。


    饼子还没来得及出来,人们就排在她的面前,有人偷偷打量,有人明目张胆地看。


    江怀贞虽然不爱与人打交道,但也不是第一次被人这么瞧着。前头几日砍头,都不知道被人瞄了多少次,只不过现在是女子装扮而已,也不恼,有饼切饼有钱收钱,饼还没熟她就看火,帮忙给林霜看火拿东西。


    也有健谈的食客忍不住打探她们的消息,江怀贞照例默不作声,林霜一边忙碌一边挑着回答。


    她眉眼带笑,眉眼里透露出一丝不符合年纪的温婉,越看越耐看,于是有人便大着胆子问她们是否婚配。


    林霜笑道:“吃饼子就说饼子的事,再问旁的,我可不答了。”


    之后再问私事,果然不答了。


    食客见她笑容晏晏,也不是发脾气的模样,于是笑笑便不再追问。


    也有人想纠缠。


    却见旁边的江怀贞刚切完酱饼后,手里菜刀随着她手腕一转,绚丽地转了个圈,随着她背过身去拿东西,菜刀就这么越过肩头飞出来。


    插在案板上,稳稳当当。


    一看就是个练家子的。


    周边顿时一片寂静,那多嘴的人赶忙把嘴巴闭上,不敢再吱一声。


    江怀贞冷归冷,但她不主动招惹别人,而且饼子确实好吃,食客是为了吃东西而来,又不是为了另怀目的。眼看新的饼子出锅,食客又赶忙一拥而上,生怕轮不到自己。


    转眼间就已经下了五个饼子,都是一出锅就被抢干净,最绝的是有个管事的路过吃了一口饼,让林霜煎整三个给他。


    周围瞬间怨声载道:“我们都等了那么久了,你一下子要三个,那还剩我们后面的吗?”


    林霜看了眼竹筐里,因为担心卖不出去,今天他们只做了三十个面团,一个两斤重,加起来也是六十斤的量。


    于是笑道:“还有的,大家少安毋躁,一个一个来,现在火正旺,一个饼子要不了多久。”


    她们来得早,午时刚过一会儿,带来的六十斤面团只剩最后一个了。


    林霜将最后一个面饼擀平放入锅中,闻讯而来的食客眼看前面还排着好几人,便知道今日是吃不上了,问道:“小娘子明天还来吗?”


    林霜道:“明日城门一开就入城,还是在这个地方,要是喜欢吃我们家的大酱饼,到时候在这儿等着就好。”


    “好嘞,那我明天再过来,明天可得多带点面,不然等过来了就跟今日一般都不剩了。”


    林霜笑笑:“好,就算不够,您的那一份,也一定会给你留着。”


    食客欢欣离去。


    最后一个饼子别分完,林霜站直身子锤了锤腰,转头看着江怀贞问道:“累不累?”


    江怀贞眼睛瞟过她捶着后腰的还沾着面粉的拳头,摇了摇头,把带来的小马扎端到她身后道:“你先坐着休息一会儿,我来收拾,等收拾好了就回去。”


    林霜依言坐下,看着她去把独轮车推过来后道:“等会儿还得再买一袋白面回去。”


    今天六十斤面团,大概用的白面粉是四十斤。看今天这架势,明天生意肯定很好,她们起码要买一百斤白面在家里备用。


    江怀贞一边将锅子桌椅和炉子一样一样地搬上车,一边道:“我收拾完了就去买,还有别的吗,我一起买了。”


    “集市就在边上,剩下的酱料我歇会儿再去买。”


    “好。”


    第29章 依旧火爆


    未时两刻,回到家中。


    江老太见她们回得早,再看着箩筐也清得干干净净,不禁有些惊讶。


    “都卖完了?”


    “一个面饼子四十文钱,抵得上三斤多的肉,也有人买?”


    林霜笑道:“咱分的一小份一小份卖,一份五文钱,还是有人买的。”


    老太太这下闭嘴了。


    忙活一上午,肚子早就饿得不行。煎的那饼子她们倒是想吃,可也剩不到给她们。


    林霜简单煮了个白粥,再炒份青菜填一下肚子就去补眠,她早上起得早,又累了大半天,这会儿困得不行。


    江怀贞将煎锅案板和小桌子洗干净,独轮车清理了一遍,放在屋檐下风干。


    再将换下来的脏衣服拿去溪边清洗,等晾完了,林霜也起来了。


    “你不睡吗?”


    她早上是和自己一个时辰起的。


    江怀贞摇头:“我不困,晚上早点睡就好。”


    说着将早上收钱的布袋子拿出来,倒到桌子上道:“我还没数,等着你醒来在一起数。”


    三十个饼子,一个四十文钱,该收多少两人早就心里有数。


    可数钱这种事谁能不爱,尤其桌上满满一桌子的铜板,看了就让人欢喜。


    江老太也来凑热闹。


    找来麻绳,一百个一百个地串起来,一共串了十二串,不过后面那一串少了三个铜板才够一百个。


    江怀贞有些懊恼道:“定是哪个少给了,我竟没注意。”


    “几个铜板而已,问题不大。”


    老太太不知从哪里摸出三文钱道:“给,补上去凑齐一串银。”


    这是老人家第一次这么“旗帜鲜明”地支持她们的生意,而且还是“真金白银”,连江怀贞也忍不住眉开眼笑起来,一脸喜意地接过那几个铜板,串进去,再绑起来。


    林霜笑道:“奶,有了这份助力,咱这生意不火都不行。”


    江老太是没想到真的能挣这么多钱。


    就算是这么多串钱真真实实地摆在眼前,她也还是想不通,怎么这些人宁愿吃面饼子也不愿意吃肉?当然,饼子的味道是没的说,可再好吃的饼子也是饼,终究不是肉。


    林霜拿出自己的小本本冲着江怀贞道:“按照咱们之前说好的,赚的钱要分三份,今天的这些钱,其中六百文要分到你那边的疾备金里面,还有日常开支的是二百四十文,继续拿来做生意的那一部分是三百六十文。”


    这么算下来,目前疾备金一共是2690,日常开支是1040。


    至于做生意的那一部分,昨天去取锅的时候顺带买了五十斤白面和两百文钱的酱料,刚才回来又加买了一百斤白面,最后只剩154。


    好在今天收入分配了三成过来,加起来就是514。


    江老太听不懂她们说的三份子钱是什么钱,忍不住问道:“这钱是分来做什么的?”


    江怀贞便把两日前林霜和她做的财务分配计划说与她听。


    老太太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说法,觉得很是新奇,但更多的是心安。


    说来她也有些心虚,这些钱虽说是两个孩子一起挣的,可到底还是林霜出的主意,自家孙女最多就是出点力气,她担心林霜不愿意给孙女分钱或分少了。


    但现在看来,这丫头是真心想跟她们一起好好过日子,各项钱款也都规划得清清楚楚,连最大头的那一部分都给孙女拿。


    “我还担心万一你们头脑一热,又把所有的钱全都投进去了,回头万一亏了,连吃饭的本都没有。”


    林霜道:“哪能啊,吃饭治病是头等大事,那个钱眼下是打死都不能动。”


    江老太听她这么说,彻底放下心来,连道了几声好。


    心里暗暗赞这丫头脑子真好,也得她心地也好,加上自家孙女对她有恩,否则两人处一起,自家那蠢丫头要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林霜可不知道她心里想的这些东西,冲着江怀贞道:“今天六十斤面团不够卖,明日弄一百斤吧?”


    江怀贞点头:“就依你。”


    数完钱,就要开始准备熬明天的酱和酥油。


    马上就要进入十二月,天气已经有些冷了,这些配料都可以提前做。


    至于煎饼的面,明早上起来再弄,加上提前备好的老面引子,等推到摊位,面也发得刚刚好。


    这些活儿江怀贞帮不上忙,就继续编她的竹席,那张大竹席已经接近完工,她要赶在今晚之前弄好收起来,免得堂屋被占了一大半,走路也不好走。


    熬酱这种活儿一回生二回熟,对林霜来说不费什么事,连着油酥不到一个时辰就弄完了。


    等忙完,才想起几天前搭的炕已经可以烤火了。


    她迫不及待想让嘴硬的老太太看到效果,兴冲冲地抱着柴火往外边的炉子里塞,生火烧炕。


    趁着炕还没热,先把之前晒干了的稻草铺上去,稻草上面是竹席,最后再铺上一层褥子。下边两层的作用是隔热、隔潮,同时增加舒适度,稻草本身不会直接接触火源,因此不会着火。


    江老太见她一阵摆弄,果然嘴巴也跟着唠叨起来。


    直到两刻钟过去,炕面开始暖起来。


    外边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炸开星火,烟火顺着烟道往里灌。


    老太太先没忍住,颤颤巍巍地走过来,拄着拐杖往炕沿一戳。


    “整这乱七八糟劳什子,老婆子这把骨头经得起烙饼似的烤?”


    林霜笑道:“摸摸看?”


    摸就摸,江老太哼一声,枯瘦的手掌摸到上边的褥子上。


    这时稻草垫下的热气已顺着褥子渗透上来,开始变得暖乎乎的。


    快入冬了,天气着实凉快,老人家身子骨又容易怕冷,一黏到这暖乎乎的热气顿时感觉浑身一阵通透舒服。


    这下嘴也不硬了。


    “倒还有几分暖和。”


    堂屋的江怀贞听她们二人说话,也从堂屋走过来看。


    伸手在褥子上摸了摸,清冷的眉眼里染上笑意,“温乎着,躺上去肯定很舒服。”


    “先烧一烧,把褥子上的湿气烧干了再上去躺,不过你可以上去感受一下。”林霜道。


    江怀贞今日从城里回来就这一身,摇了摇头:“等晚上沐浴后再上去滚一滚。”


    江老太道:“这炕这么大,横着能睡四五个人,等天冷下雪了,到时候就过这屋来一起睡一炕。”


    林霜原也是这么想,“等天冷了再过来,现在上炕晚上得出汗。”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整个墙面已经变得干燥,就连屋里都因为烧了炕变得暖乎乎的,林霜才扶着老太太上去体验了一下,果然舒服得很。


    老太太心疼道:“烧这么一晚上得多少柴火?”


    林霜安抚道:“睡觉之前塞一炉子就能暖到天冷,要不了多少柴火,再说了,砍柴不就是为做饭取暖?”


    就算砍柴受累,也是孩子们去做,自己没出半分力气,江老太说完这一句后便停了嘴。


    都体验过了,要是真不烧了,她可舍不得。


    “薛大夫说要来看这火炕,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眼下要入冬了,我看也就这几天了,得提前帮他做几张炕板,免得到时候真要砌炕的时候才做土坯子,又得等上几天。”林霜道。


    说着想起老太太那七副药明日就吃完了,后天得去复诊,到时候再跟薛大夫说炕的事。


    “得,你们看着办。”江老太说着,窝在炕上一动不动。


    当天晚上。


    林霜躺下准备睡觉。


    旁边的江怀贞翻来覆去,突然出声:“要不,明天咱们雇个人跟你一起去吧……”


    请一个人最多二三十文钱一天,按照她们今天的收益,是能请得起人。


    林霜疑惑地转过头问:“怎么,你觉得累了?”


    “没有,我不累。”江怀贞摇头,“我……我是担心万一人家知道我是刽子手,就不买咱们的饼子了……”


    林霜道:“可你总不能一辈子困在山谷里不出门吧。”


    “可以出门,就是不想影响生意了。”


    “那你昨天就没想过这个问题?”


    江怀贞听她这句话,以为她是责怪自己,心里有些难过,但还是回道:“我也想过了,可我不想你自己一个人辛苦,又担心有人占你便宜,心想着或许那些人也不一定认得出来,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就是我也想跟着一起挣钱。”


    听到这话的林霜感受到了她的委屈,心里的怜惜也一下子涌上来。


    眼前这个上辈子在她心里无比强大的人,她现在其实只是一个才十七岁的人,没有朋友,这些年来只有一个小老太陪着,两人脾气不对头,一言不合就是相互赌气。


    她渴望外面的世界,如今又被这个刽子手的身份给禁锢住,束手束脚,怎能不憋屈。


    她只是想帮忙。


    如今证明这个事能做下去,她恋恋不舍地,却要退出了。


    林霜是想挣钱,但在她的所有愿望里,江怀贞排在了首位。


    这个人若不高兴,就算挣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


    她侧过身子挨了过去,伸手搂住对方的腰。


    感觉怀里的这具身子一下子紧绷起来,顿时笑道:“怎么?腰搂不得?”


    江怀贞没有吱声。


    林霜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说道:“我只想跟你一起做事,和别人做不惯。不是知根知底的人,请来了也是个麻烦。”


    “要是有人认出来,那便认出来罢。咱们做的是正经行当,正经身份,可不是过街的老鼠。”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认出是迟早的事情。


    依照今天酱饼的火爆程度,肯定会惹得周边摊主嫉妒,眼红的人最可怕,就算江怀贞不去,村子里进出的人那么多,很快也会有人挖出她和她的关系,结果也还不是一样?


    退一万步讲,就算没有江怀贞的刽子手身份,人家要是想搞事,也能找到其他办法。


    像薛大夫那么好的人,可上一世秦家想搞他,哪里需要什么把柄。


    而且只有江怀贞在她身边,她才能安心。


    “几两碎银,买不来咱们怀贞的开心。”


    这话落入江怀贞的耳朵里,她胸口那一处,咚咚地猛地跳了起来。


    第一次,有人这么明确地维护她的自尊,在意她心情,关照她小小的私心。


    她躺在那儿,任由不知名的情愫蔓延着全身,艰难地开口:“可,那样会损失很多钱……”


    “还没发生的事,何必去提前忧虑呢。”


    江怀贞闭嘴。


    “既然做了最坏的打算,就不需要再做多余的担心了,好好睡觉吧。”林霜道。


    江怀贞嗯了一声,当真安心地闭上眼睛。


    次日。


    林霜早早就起来准备。


    江怀贞力气要比她大,林霜把水配好后便让她揉面,自己去摘菜叶子。


    等把东西搬上车,天也蒙蒙亮。


    给老太太安排好早饭和药后,两人便推着独轮车出发了。


    等到了城门口,大门也才刚打开一会儿,她们跟其他老百姓后边,排队交钱入城。


    走了一刻多钟,到达昨天那地儿,整理摊位摆摊。


    集市的早晨永远是整座城市里最喧闹的地方,商贩们挑着担子从四面八方涌入城中,有人沿街叫卖有人扎堆了一起售卖,好不热闹。


    大户人家的家仆一大早起来采买一天的伙食,早晨的集市里烟雾缭绕,吆喝声此起彼伏。


    和昨天一样,两人一人揉面抹油,一人生火,摆放桌子调料。


    面饼一下锅,就开始有人来排队了。


    有些是熟面孔,有些是听说这儿有个两位漂亮小娘子经营的酱饼摊子,饼子烧得酥脆美味,过来看看。


    等吃上了清晨的第一个饼子,忍不住大呼满足。


    今天准备充足,再加上有了昨天的经验,饼子的出锅速度也更快了。


    酱饼好吃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摊子面前人流不减,林霜忙得身上都起了汗,连喝水的工夫都没有。


    还是江怀贞见她一早上没喝水,拿了竹筒喂到她嘴边,她才咕咚地连喝了几大口。


    二人举止亲昵,又长得好看,画面很是养眼,惹得食客拿到饼子了也不愿走开,蹲在旁边直接开吃。


    到了下午申时,一百斤的面团卖得干干净净,后面没吃上的食客只得恋恋不舍离去,让她们明日再多弄些来。


    林霜笑着应下,坐在小板凳上休息,江怀贞则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旁边摊主见周边没人了,才冲着二人道:“你们生意可真好,先前大家早上都吃包子馒头粥,今天全去吃大酱饼了,哎,我这一大锅的窝窝头今天能卖掉一半都不错咯。”


    其他摊主见状,也投来各式各样的目光。


    周边也纷纷传来“你窝窝头卖不出去,我的面也没人吃”“我们家馒头今早才卖了五个,平日这个时候我都收摊了”“有什么办法,谁叫咱们没那个手艺,做的没有别人的好吃”等各种声音。


    昨天晚上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林霜并没有什么不适应,眼睛微微眯了眯,喝着竹筒里的水。


    都是做生意的,旁人只要稍微留意一下就知道她们今天挣了多少钱。不同人家一年也就挣个四五两,她们一下子挣这么多钱,定要遭人眼红。


    林霜两世为人,对人性的阴暗面可不要太了解。


    若有人再冲着她冷嘲热讽,她也只是笑笑道:“都是乡亲们帮衬,也就是个新奇玩意儿,尝了鲜这个劲儿过了就过了。”


    有个酸道:“这可不一定,我今天都听人说了,这饼子天天吃,吃一年都不腻。”


    林霜嘴角微微勾起:“这种话婶子也信?”


    那买凉面的妇人哼了一声,便不再答话了。


    不过也有人欢喜,“小娘子,得亏你卖了饼子,我这粥今天也卖得特别快,平日我要卖到城门关门都还剩,这会儿也已经卖完了,明天我得多煮点。”


    饼子干,阔绰一点的食客吃饼的时候会顺带在附近喝上一碗粥或一杯豆浆,饼子卖得好,人流量过来了,连带粥和豆浆的生意也跟着好起来。


    生意就是这样,林霜不欲与人掰扯,眼看江怀贞收拾好了,起身把坐着的板凳放到独轮车上。二人离开集市,往城门方向去。


    出了城,江怀贞道:“今天赚了好多钱。”


    银子是她拿的,沉甸甸的,每进账一文钱,她心里都高兴几分,一直以来略显苍白的脸色也多了几抹红晕,煞是好看。


    林霜看着她笑道:“赶得上你一天砍两个人头了。”


    江怀贞点头:“不过各有各的难,砍头就忙活那一会儿,砍完就走,不管后事,也不怕有人说做得不好。”


    当然没人说她砍不好,毕竟她的客人全都死了。


    “但是煎饼子,万一做不好,人家就会当面指责,下次也不再来了。赚得多了,还会招来同行排挤。”


    林霜道:“眼红的人到处都有,要是你们衙门有两名刽子手,你日子也未必好过。”


    江怀贞闻言,细想一下,好像是这个道理。


    林霜笑道:“不怕,该怎么卖还是怎么卖,不过明天就不准备那么多面团了。”


    江怀贞问:“怎么了?”


    “明天要带祖婆去复诊开药呢。”


    江怀贞才想起老太太复诊的事,懊恼地拍着脑袋道:“我竟忘了这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30章 病情好转


    早上起来,两人准备好面团和其他材料,装好独轮车后,一人背着老太太,一人推着独轮车往大路去。


    等到了大路边,花十文钱包了辆空车。


    进城之后,林霜跟着牛车去了集市,江怀贞则送江老太去医馆,给了五文钱让小伙计帮忙关照,等她们晌午完工了再过来陪老人家看诊。


    小伙计欣然答应。


    她便又快速赶回了摊位。


    今天只拿了三十个面饼,和第一天一样。


    照样是一开张便有人来。


    两人开始马不停蹄地忙碌起来。


    依旧火爆的生意,让周边几个商贩眼红不已,频频望过来。


    林霜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时间去理会这些人的心思,心里只想着早点卖完饼,好早些去药铺接老太太。


    然而等卖到一半的时候,摊位前突然挤进来几个“熟人”。


    林家大房的马桂花带着两个妇人,其中一个长得和她有几分相似,应该是她娘家的姐妹和妯娌,带着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地围了上来。


    “哟,我刚刚还说眼熟,没想到还真是霜丫头在这卖饼呢。”马桂花故意扯着嗓子喊道,一边拉着小女儿林霞挤到摊位前。


    林霜听到这熟悉又刺耳的声音,知道来人是谁,头也不抬地继续手里的活儿,懒得理会。


    排队等待的顾客见有人插队,立刻不干了,有人嚷道:“懂不懂先来后到,挤什么挤?”


    马桂花却不以为然,不客气地转头瞪了那人一眼,语气嚣张地说:“这是我侄女的摊位,我还要排什么队?”


    江怀贞刚切完手上的饼子递给前一位客人,听到这话,俏脸一沉,冷声道:“买饼就排队,不买就别妨碍其他人。”


    马桂花虽然对江怀贞有些惧意,但还是不服气地回嘴道:“怎么不买,不买我来这做什么。”


    周围有几人见状,连忙出来打圆场:“既然是亲戚,那就让她们插一下队,买完了赶紧走。”


    马桂花这才得意地拉着林霞挤到队伍前头。江怀贞见那几人主动让出位置,眉头微微一皱,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饼子出锅,几个孩子和另外两个妇人叽叽喳喳的,争着要一人两份儿的。马桂花最后道:“要三个大饼,两个咱几个吃,剩下两个拿给果儿和他爹。”


    江怀贞面无表情地说:“三个得慢慢等着。”


    后面的人一听一下子要这么多,不乐意了,开始骂骂咧咧起来。


    马桂花是个窝里横的,在外头不免露怯,看着方才那几人开骂,压着心头的火,最终不情愿地说:“那要两个。”


    江怀贞低着头切饼,一份份包好,最后叠在案板上,冲着眼前的女人道:“两个酱饼,八十文钱。”


    马桂花脸色瞬间垮了下来,“我是霜丫头大伯娘,自家的摊子,还要钱?”


    周围顿时议论纷纷,几个商贩瞬间起哄:“果然发财了就忘了穷亲戚了”“自家人一个饼子也要钱,真是钻到钱眼里去了啧啧啧”。


    也有人打抱不平:“亲兄弟明算账,自家人就更不能赖钱,要是次次都来打秋风,这次八十文下次一百文,小本生意,谁能受得了?”


    马桂花见状,立刻大声嚷道:“好你个林霜,你父母自你三岁就死了,是我把你辛辛苦苦拉扯大,吃个饼子还要问我要钱,天底下哪有这个理?怎么会有像你这样的白眼狼?”


    周围一片嘈杂,人群的目光都聚焦在二人身上,仿佛在看一场好戏。


    “啪——”


    江怀贞用力地将刀插在案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她盯着马桂花,冷冷道:“你莫不是忘了,人,你已经卖给我了,卖了八两银子?还有,这是我的摊子,她不过是我的帮工,你想吃霸王餐,也得看我这个老板答不答应!”


    锋利的刀子明晃晃地插在案板上,马桂花想起上次观刑时江怀贞手起刀落的凶煞模样,瞬间脊背发凉。


    她看着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伸手想去拿钱,但又舍不得花八十文钱买两个饼。


    一时间进退两难。


    不想旁边马桂花娘家的妯娌听到江怀贞的话,冷笑一声,挤到跟前大声道:“你就是咱们昌平县那个刽子手吧?怎么,这杀人的手,如今又做起这些吃食卖给老百姓,莫不是想把你身上的煞气和罪孽通过饼子散到食客身上,让大家伙给你背?”


    这话一出,周边瞬间炸开了锅。


    那妇人又骂道:“就你这煞星经手的饼子,送给我我都不吃。”


    说完拉着马桂花林霞几人挤出人群去,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


    既然吃不上饼子了,势必要踩上几脚。


    而原本还围着排队买饼的人也因为这一变故四处散开,没人再排队了。


    也有人不近不远地看着,细细观察摊位面前那位清冷疏离的女子,努力将她和几日前在刑场上挥刀砍人的画面联系在一起。


    附近几个摊主见状,交换着眼神,幸灾乐祸。


    林霜看着眼前这一幕,将锅子提起来放到旁边,微微扭了扭脖子,缓解一下劳碌了一早上的紧绷感。


    事实上刚摆摊的时候她就已经预想到过这一天,再加上前天晚上已经和江怀贞通过气了,因此并没有太过惊讶。


    拿过一个刚才江怀贞已经打包好的饼子,坐到旁边的凳子上,小口吃起来。


    “一早上粒米未进,早就饿得不行,总算能歇一下。”


    江怀贞见她神情自若,原本忐忑的心情也缓了下来,另外拿了一份,坐到她旁边开吃。


    周围的人见二人若无其事的模样,面面相觑,十分不解。


    几个大胆的年轻人走上前道:“给我们来三份。”


    江怀贞犹豫了一下。


    刚才那妇人的话语还萦绕耳旁。


    林霜膝盖碰了她一下:“快去。”


    她哦了一声,将自己手里还没咬两口的酱饼递给林霜拿着,起身去给几个小伙子装饼。


    年龄相当的几名青年,看着眼前眉目清冷气质绝佳的江怀贞,没有办法将她和刑场上的那个刽子手联系在一起,红着脸接过酱饼,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旁边有人嗤声道:“真是鬼迷心窍,没听说刽子手做的吃食不能吃吗?往后怎么死都不知道。”


    还有些不知情的食客正要靠近,却被那几个商贩拉住,嘀嘀咕咕地将江怀贞的身份言明。那些食客听后,朝着她们这边看了几眼,犹豫片刻就走了。


    也有人不信这个邪,来买了几份。


    那几个摊主见不听劝的,急得直跺脚。


    见到有三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也奔着饼摊来,赶忙喊道:“小丫头难道没听说那摊子的老板是刽子手?还敢去那吃,莫不怕煞气上身?”


    领头一个圆脸的小姑娘闻言,转过头去,冲着那嘴碎的男人骂道:“本小姐爱吃什么你管得着吗?我爹娘都不管我,你算老几来管我?”


    旁边的小姐妹附和道:“就是,就算不买她们家的,也不会买你们家的,做得那么难吃,嘴还那么坏。”


    林霜见状,嘴角不禁勾了勾,将她们要的几个饼子煎得又酥又脆,好吃得这三个小丫头嗷嗷直叫,一次性打包了几个。


    眼看到了午时,三十个面团,就只剩一个了。


    林霜道:“刚好剩最后一个拿去给薛大夫尝尝,就可以收摊了。”


    虽然比预计中要晚一些才卖完,但终归还是卖完了。


    江怀贞自是任由她主张。


    等酱饼煎好,打包起来,再把炉火浇水灭了,收拾工具整整齐齐地码到独轮车上,推着车子朝永安堂的方向走去。


    留下了背后一群指指点点的人群。


    路上,林霜见旁边的人沉默不语,捏了捏她的手臂道:“别不高兴,咱们不跟这些人一般见识。你看,不也是有人不介意这些的吗?”


    江怀贞低声道:“我前天晚上应该坚持的……”


    林霜轻笑:“是我不让你坚持的,那你要怪我吗?”


    江怀贞怎么可能怪她。


    林霜道:“要是你今天不来,对上马桂花那几人,我一人如何应付得过来?让她占便宜吧,我心里不舒服,不让她占吧,她回头肯定还会继续闹事,也还是会把你给扯进来。”


    “这呀,都是早晚的事。所以,你无须自责,好不好?”


    江怀贞嗯了一声。


    等两人到了永安堂,她却站在门外道:“你进去陪奶看诊吧,我在外边等你。”


    林霜瞪了她一眼,“刚刚还应得好好的,这会儿又犯倔了。”


    说完直接从她手里抢过独轮车的把手,将车子推到树下,拉着她往大门走去。


    小伙计见她们来了,招呼道:“薛大夫刚刚得空,已经给婆婆看完诊了,这会诊室没人,你们直接进去就行。”


    江怀贞先是去看了眼江老太,随后才和林霜去诊室找薛大夫。


    推开门,却见薛大夫正坐在桌前,一只手翻着书,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和她们手上一模一样的大酱饼,正吃得津津有味。


    林霜笑着走上前,将手里的饼子放到他桌上,打趣道:“薛大夫若是想吃饼,直接和我们说一声就好,哪里需要让人专门跑一趟呢。”


    薛大夫抬起头,见是她们,笑道:“是阿栾和几个小姐妹出去逛街顺路买的,回来说了我才知道是你们卖的酱饼。”


    林霜想起刚才那几个口齿伶俐的小姑娘,顿时了然。


    薛大夫这才言归正传,冲着江怀贞道:“你祖母的病情已经大好了,不过她身子骨弱,还需要慢慢调理。先前的那些药已经不用吃了,我开一些温补调理的药方,以后半个月或一个月再过来看看就行。”


    这算是今天最好的好消息了,江怀贞原本有些抑郁的心情也变得晴朗,冲着薛大夫道谢。


    薛大夫摆摆手,把小伙计叫进来,拿药方给他去抓药,又将林霜后边拿过来的饼子递给他。


    “拿去和其他人分着吃。”


    小伙计欢天喜地地出去。


    林霜和江怀贞听他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后也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薛大夫突然将二人叫住,“集市人多嘴杂,如果在那儿做不下去,不妨去官道上看看。昌平地处南北交通要道,南边的吉州盛产陶瓷,秋季是旺季,西北各地往来采购的商队络绎不绝。那些人向来不拘小节,长途行路饥渴,只要有可口的食物,没有人会打探摊主是什么身份。”


    两人闻言,才知道今天在集市发生的那一幕是被薛小姐给看到了,回来说给薛大夫听,才有了这一番话。


    这无疑是又给两人指了条明路,顿时欣喜不已,忙转身再次向他行礼道谢。


    薛大夫笑着摇了摇头,方才想起火炕的事,道:“对了,你们家的火炕能烧了吧?最近天气开始转凉,你们看哪天方便,我母亲想亲自上门一趟,她老人家要是喜欢,少不了要麻烦你们帮忙给搭一个。”


    他解释道:“我家里这个老太太是个讲究的,听说要在屋子里搭个土床,死活不答应,得让她看过了才安心。”


    林霜可太了解这种爱讲究的老太太了,回道:“明日我们就不来集市摆摊了,这两日都在家,您让老夫人尽管来看便是。”


    薛大夫捋了捋胡子,点点头道:“后日月底,医馆休息一日,那就叨扰了。”


    二人定下时间后便出了诊室。


    等到了外边的大堂,小伙计已经抓好药,嘴边还带着饼屑,笑眯眯地将药放到桌面上。


    “十五天的量,一副十文钱,一共一百五十文。”


    从当初的一副药一百文,到后来的五十文,二十文,再到现在的十文,其中的艰辛只有江怀贞才知道。


    林霜数了一百五十文钱给掌柜,小伙计在一旁轻声问道:“林姑娘,以后还在集市卖饼子吗?”


    林霜笑笑:“可能会换去别的地方,不过要是进城路过药铺,一定会给你们带一份。”


    小伙计高兴地咧嘴笑:“说好了哦。”


    “那当然,”林霜笑着挽着江怀贞的手臂道,“走吧,带祖婆回家。”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