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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喂。”


    落在胸前的呼吸滚烫, 像是要生生把慕容修的身灼出一个火燎燎的大洞。


    江云离眉头紧蹙,紧闭着双眼,陷入了昏沉的梦境。


    还未做什么, 不过是恐吓了一番, 竟都能给人吓晕过去。


    慕容修脸色阴沉, 轻轻地, 似调侃一般拍了拍江云离蒸着红的脸蛋。


    怀里人毫无反应,再烧下去, 保不准真活不成了。


    后牙咬了又咬, 死死盯了一会江云离, 慕容修最终还是起身,砰地一下踹翻桌案,酒盏吃食狼狈倾洒一地。


    不明所以, 各怀鬼胎的众人茫然地看着慕容修怒气冲冲地一脚踹翻桌案, 抱着从中原抢回来的绝世美人就往外走。


    一时间场面就躁动混乱起来, 谁也不想让慕容修走。


    慕容修的周围瞬间围上来一堆人, 左一句怎么了,右一句才刚来怎么就走。


    混乱中,有人的手臂不小心擦过江云离裸漏在外的雪白小腿,烫到似地往回缩了一下, 又忍不住想摸回去。


    乌坦达更是直接挡在了慕容修身前,垂眸看了眼昏睡过去的江云离,伸手抚了抚少年白腻红润的脸蛋。


    雪一样的颜色在男人风吹日晒而成的古铜色下是那么的刺眼醒目。


    即使瘦弱得连刚出生的羊羔都不如,却还顽强地活着。


    堆在掌心中的脸颊肉软和得不可思议, 像轻拢住了草原上的一片白云。


    从中原飘来的一片白云, 会被草原的利剑毫不留情地射落。


    “乌坦达,你找死吗?”


    慕容修苍鹰一样锐利的眼睛阴翳地看着挡在身前的乌坦达, 说出口的话格外阴寒。


    乌坦达只是笑笑,宽大的手掌几乎把少年巴掌的小脸全收进去,他的拇指甚至挑衅似地揉了揉少年红润的下唇。


    “四殿下,你不想杀他。”


    慕容修额角青筋暴起,眉心突突直跳,好像下一刻就会暴起,撕裂面前碍眼的人。


    “萧行野的妻吗?四殿下,你怎么把他抢回来?”


    “江云离,好名字。他真美丽,像草原之神的恩赐一般美丽。”


    慕容修抱着人,动不了手,便抬脚踹了过去。


    乌坦达没躲,慕容修这一脚用了七成力,收着三成,怕误伤了江云离。


    乌坦达连连后退数米,吐出一口血。他擦了擦唇角的血,冲慕容修的背影喊道,


    “你护不住他,在这里,独占这样的人,是死罪,会带来无穷无尽的灾难。”


    “草原不会救赎你,四殿下。”


    在这里,没有人可以独占珍宝,厮杀永远不会停止。


    叫一声四殿下,不过是一时罢了。谁知道明天谁又会是头狼。


    他们可没有中原人那些狗屁贞洁规矩。美人,要么被共同享用,要么在争夺中失去生命。


    有时候,短短数十载,便能在父亲,儿子,兄弟之间轮转。


    慕容修不知听没听见,但他没停下脚步,大步抱着江云离离开。


    江云离这次一病,足足一个月没能下得了床。


    一个月,足够做许多事情。


    边境荣城。


    “陛下。”


    来人快步上前,单膝下跪,军拳行礼。


    “属下已派人妥善安置新夺城池中的百姓。”说话的人抬起头,露出一双幽蓝眼眸,正是从前跟在萧行野身边的暗卫。


    萧行野没有出声,垂着黑沉如墨的眼,静静地审视半跪在身前的人。


    屋内静了片刻,传来萧行野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威严低沉,像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剑,令人分不清,下一刻,究竟是剑贯头骨的绝望,还是惴惴不安的希望。


    “你应当知道自己的身世了,巴图族的十一皇子。阿拉达和阿桑格的弟弟。”


    拥有幽蓝眼眸的暗卫听到萧行野的话,眼睛粹着狼一样幽光,他毫不回避萧行野锋利的审视。


    “属下这条命,是陛下救回来的,即使臣是巴图族人,对陛下的忠心至死不改。”


    萧行野看了他一眼,便被腿边的黑豹拱了拱手。


    他道:“准备妥当了吗?”


    “回陛下,准备好了。臣的哥哥们会想办法制造混乱,趁机送江公子出来。”


    “巴图族愿意臣服大燕,助陛下一臂之力。”


    黑豹圆滚滚的脑袋又拱了拱萧行野的手,萧行野轻轻拍了一下豹头,玄影便又安分下来。


    萧行野朝苍挥挥手,道:“下去吧。”


    黑豹绕着萧行野的腿两圈,宽大的身子撞了下萧行野,金色豹瞳一瞬不瞬地盯着萧行野。


    萧行野气笑了,转身不欲理它。


    “筑窝的衣物被你自己蠢得勾坏了,找朕做什么,朕又不会绣活。”


    江云离的衣服被玄影拿走几件铺在窝里,粘的都是豹毛。


    黑豹亦步亦趋地跟在萧行野身后,当萧行野的话是耳旁风。


    萧行野对它颇为纵容,俨然将玄影养成了个二皇帝,在皇宫里横行霸道,偶尔被萧行野训斥喝骂两句也不以为意,甩着尾巴大摇大摆地将不喜欢听的话全从圆圆的脑袋上流走,丢在豹潇洒的背影后。


    外头赵宏的声音传来,是即使压低了也还有些兴奋的调子,“哎呦,金豆子,这跑哪玩去了,滚一身灰扑扑,这可不行。怎么着如今咱也算是御狗了,得注意自个儿的形象不是。快快,那个,对,就是你,别看了,快带金豆子下去洗干净了,可得洗得比天上的太阳还亮,快去。”


    慕容修一月前闹出的动静不小,看样子也无意遮掩江云离仍然活着的消息。


    自从得知江云离尚且活着的消息后,原本沉重哀伤的氛围一扫而空。虽不知人死如何能复生,但总归是天大的好消息。


    这些日子赵宏经历了大喜大悲,原本油润水滑的脸都跟着瘦了几分。


    就连要胖成猪的金豆子都一样,赵宏高兴地直抓着它的爪子跟他絮絮叨叨,“江公子还活着,还活着!活着好呐!活着好呐!”


    金豆子好像也知道了他的意思,由之前的郁郁寡欢,食欲不振转为大吃大喝,嘴满腹饱。


    赵宏一高兴,连陛下勒令给金豆子减肥的旨意都忘了,今日给它多添了几块肉。


    赵宏高兴之余又忍不住担忧起来,怕江云离在那边受尽酷刑折磨,只要一想想,就寝食难安。


    但江云离那样的身子,如果受了折磨,是万万活不下来的。所以,所以,应该没大碍。


    两个想法在赵宏脑袋里天人交战,牵着赵宏的心一阵上一阵下,甚是磨人。


    屋内,玄影仍旧在萧行野身边打转,萧行野不理它,它就趴在桌角不走,静静地看萧行野批奏折。


    萧行野在奏折上落下几个字,赵宏惊慌的声音就从门口传过来。下一刻,一个金灿灿的身影晃着尾巴就冲了过来,赵宏跟在后面没抓到,嘴里低声念叨,“金豆子啊,哎呀!”


    大金毛先冲过去碰了碰慵懒躺着的玄影脑袋,玄影尾巴一甩,没有像金豆子小时候一样拿爪子拍它,一副已经认命接受的样子。


    金豆子之前被江云离宠过头,连带着对冷脸的萧行野也免疫了。


    它脖子上挂着江云离给的平安锁,随着它的动作发出叮铃铃的清脆声音。


    金豆子两只前爪趴上萧行野的大腿,嘤嘤着去拱萧行野的手腕。


    帝王手中握着的毛笔被拱歪,墨迹在奏折上划出一道浓黑的撇。


    赵宏看到吓了一跳,慌张地上前,不知是先把狗弄走,还是先求萧行野饶金豆子一条狗命。


    萧行野如今失了记忆,性子也回到了从前,再加上江云离的事,赵宏实在是担心金豆子的狗命。


    萧行野的脸色果不其然臭得可以,愠怒的帝王将毛笔往旁边一摔,冷冷地看着还嘤嘤哼哼的大金毛。


    金豆子以为萧行野要摸自己,更兴奋了,竟然去舔了萧行野的手,赵宏一瞬间就想上前把狗带走,却见萧行野面无表情地把手在金毛狗头擦了个干净,“平安锁,他倒是疼你。”


    大概是这段时间真的很疲惫,萧行野闭上双眼,仰靠在椅背上,沉沉叹了口气,骨节分明的宽大手掌在干净温暖的金豆子身上抚了抚。


    “一个两个,都问朕要人,真以为朕不想见他吗?”


    听着萧行野疲惫的声音,赵宏忍不住轻轻唤了一声,“陛下。”


    “日日来入朕的梦,朕却什么都不记得。”


    “害得朕每每醒来都心痛地以为死过一回了。”


    “赵宏。”


    赵宏听见萧行野喊他,应道:“哎,奴才在呢,陛下。”


    萧行野摸到金豆子脖子上戴的平安锁,平安锁是金镶玉,花纹繁琐华丽,很是漂亮。


    “你说,朕是天子,怎么敢有人这样对朕呢。在朕的周围留下一堆痕迹,连狗都丢给朕,自己反倒走了。”


    “多亏人还活着,否则,朕都不知道该找谁算这笔帐。”


    赵宏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陛下是想人想疯了,如果不是时机不对,估计现在就亲近潜入敌城找人去了。


    赵宏道:“陛下,江公子很喜欢这金毛狗,日日与它玩耍,带得它对您也多有亲近,失了分寸,还望陛下不要怪罪,奴才这就把金豆子带出去。”


    至于玄影,他就没办法了。


    萧行野淡淡嗯了声,赵宏就上前来,要带走金豆子。


    金豆子张着的嘴巴委委屈屈地闭上,尾巴也不摇了,聋拉在身后。


    它好久没见到江云离了,它现在洗得干干净净,特意来找整日霸占江云离的萧行野,为什么还不带它去找江云离呢。


    金豆子和玄影都被萧行野赶走后,年轻的帝王简单地洗漱一番,躺到床上,持续不断的头痛刺激着他的神经。


    萧行野仰面躺了一会,无奈地轻叹一声,终于放弃斗争不再强撑,侧过身,抓过一旁一件稍显凌乱,显然被人作弄过的衣服。


    衣服布料柔软,上好的丝料制成,几年也就做这一件。明显不是萧行野的尺寸,要小得多,金贵得多。


    萧行野紧紧抱着这团布料,把脸整个深深地埋进去,持续作痛的脑袋在布料上带着的熟悉的清甜气味中逐渐平复下来,沉缓宁和。


    就好像布料的主人也曾这样,好笑又心疼地抱着冷脸撒娇的帝王脑袋,对他说,明明他比自己还要娇气,还整日说他娇气。


    萧行野埋在柔软布料中的脑袋轻轻蹭了蹭。


    不够,远远不够。


    衣物上的气息一日比一日淡,他已经不能再等了。


    他要把人抓回来,抓回来之后,就…………


    就怎么样呢?


    什么死而复生,他才不信,或许只是厌倦了他,所以可以走得毫不犹豫,像抛弃一个大麻烦一样丢下他。


    闷在布料里的声音低沉沙哑,恶狠狠的,


    “江云离。”


    ==========作者有话说:==========


    来了!大家想我了没有!


    第72章


    融融金光温暖地铺展开来, 像一层轻薄的金绸,又像无形荡开的金波水韵,将院中躺椅上浅眠的少年轻柔地淹没了。


    单薄的白衣渡了层浅淡金光, 今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风不算大, 日头罩了层云, 再头下来,就没那么刺眼了。


    江云离在床上窝了许久, 前日能走动后就再也无法忍受当一只蜗牛, 他要出去屋子, 闻闻流动的风,看看漂浮的云。


    看着看着,思绪就开始像云一样乱飘了。


    他想起来自己的名字。阿娘说, 她很抱歉, 怀他的时候没有再小心点, 摔了一跤, 令他那么瘦瘦小小,没有养好便来到了这世上。


    那时,府里的人忙前忙后,心和悬挂的灯笼一般, 就没有放下来过,被风吹,被雨淋,一刻不能安定。


    大家都以为他活不下来了。


    大夫来瞧, 一句话没说, 只摇摇头,意思是让准备后事。


    “他才那么小!在我肚子里呆了那么久!我的孩子, 多乖的一个孩子啊,我那时把手放在肚子上,他就轻轻地动……他还没喊过我一声阿娘呢……”


    “江墨竹,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孩子,不可以……”


    刚生下江云离的沈清婉元气大伤,她情绪太激烈,鬼门关走了一遭,不能再经受失去孩子的打击了。


    江墨竹做主,让产婆和婢女把孩子抱到一旁的屋子里去,没有让沈清婉看见一眼。


    拥有后再失去,不如没有最开始的相遇。


    他不能让这个注定无法挽留的孩子在沈清婉面前变为赤裸裸的现实。


    他不能。


    江墨竹紧紧拥着沈清婉生产后虚弱至极的身体,他看不见沈清婉的脸,才敢流着泪说出一句,


    “阿婉,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胸腔中气血翻涌,江墨竹的口鼻充斥着血腥味。他硬生生把吐出来的一口血咽回喉咙,胳膊如铜墙铁壁一般紧紧箍着沈清婉。


    不会了,他们不会再有第二个孩子了。


    沈清婉的身体不能再承受一次生育的辛苦了。


    他们的孩子,他只匆匆看了一眼的孩子。


    心如刀绞原来是这般滋味。


    沈清婉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不断捶打江墨竹的僵挺的脊背,汗水泪水混在一起,乌黑的发丝乱糟糟地贴在沈清婉的脸边,她近乎崩溃地恳求江墨竹,“江墨竹,让我看看他,求求你,别这样对我们的孩子,让我看看他,江墨竹……”


    无论是沈清婉泪流满面地恳求江墨竹,还是沈清婉发了疯地捶打撕咬江墨竹,咒骂他是混蛋,畜生。


    江墨竹都纹丝不动,不为所动,只是用怀抱紧紧束缚着她,却连看沈清婉一眼都不敢。


    沈清婉渐渐停了所有挣扎和动作,双手无力地垂落至身侧,


    “江墨竹,你拿我当什么?”


    “若你执意如此,我们就到此为止,和离吧。”


    两句话,让江墨竹溃不成军,僵挺的脊背无力地弯了下去,他握住沈清婉的手,“好,阿婉,看看我们的孩子。”


    江云离半梦半醒间好像恍惚看见了那副府里老人讲述的画面,听说,自己生下来后一点动静都没有,一到阿娘的臂弯里,却立刻啼哭不止。再晚一步,就真的活不成了。


    后来,爹娘找人起了江云离这个名字。原本他该跟母亲姓的,但起名的人说,姓江吧,江连着海,对着天,海天无穷尽,浩渺生碧波,蕴藏着大道生息,自有他的路数。天太大,那人道他的名字要轻,要说反话,才能活。


    所以,不能叫天,那就叫云吧,轻飘飘的,虽有时天清气朗,万里无云,但天那么大,总归是有云的。要留住他,所以要用离。


    他从小到大也确实像这名字一样,孱弱多病,几次游走于生死之际,却都险之又险地扯回来一条命。


    想象中的画面覆盖了少年的脑海,酸涩的感觉袭上心脏,晕湿了眼角。


    缩在躺椅中浅眠的江云离抽泣一声,额头沁了层薄汗,风一吹,打了个哆嗦,懵懵地醒了。


    江云离瘪着嘴,吸了吸鼻子,被金光闪了眼,水润的眸子微微眯起,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水。


    “呼—”


    “阿娘,阿爹……离儿想你们了。”


    亭廊的阴影下,慕容辞看了许久,见着江云离醒了也未挪动脚步。


    他拢在阴影下,阴翳的眼睛紧盯着被太阳晒得欲发慵懒的江云离。


    斜切而下的分割线,光与暗对比鲜明。慕容辞抬起左手,食指微微抽搐,朝前点了点跳动的阳光,又像个见不得太阳的怪物,骤然缩回了手指。


    那道阴翳的视线像条毒蛇一般缠绕在江云离身上,明明身处阳光下,却让人从心底蔓延上一股森森寒气。


    咚,咚,咚。


    心跳如擂鼓,耳边只剩下一记记重音。


    小动物般的直觉惊醒了江云离涣散游离的思绪。他缓缓转过头,瞳孔映出不远处站在廊檐下的身影,不知道静静看了多久。


    江云离被掳来的这段时日,不是在生病,就是被恐吓。他最熟悉的人是一直照顾他的青画,然后是整日威胁他的慕容修。除此之外,就一无所知了。


    就连出这个院门,也只有一月前慕容修故意羞辱他那一次。


    不知来者是谁,江云离不敢轻举妄动,和慕容辞对视了一会儿,眼睛酸涩地眨了眨,他看见那个一直静默无声的男人一步步地朝他走来。


    男人右边的袖子空空荡荡,随着走路的动作小幅摇摆。


    江云离眼看着他越走越近,身体慢慢变得紧绷,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人的来历不简单。


    纤细白嫩的手指扣在扶手上,手背的青色线条映在近乎透明的皮肉下,衬得手的主人病弱消瘦。


    江云离深吸一口气,撑着手臂准备起身,一个用力,身形不稳踉跄了下,原地晃了晃。


    大病初愈的少年低垂着脑袋轻喘,莹润的肤色在阳光的照射下近乎透明,像是剔透温润的白玉。


    江云离低着头平复因为动作而有些急促的呼吸,视线里忽然出现两根手指,并在一起,抬起了他的下巴。


    一口吐气尚未收回,便清浅地落在男人鼻尖。慕容辞弯腰,俯身凑近江云离的脸,那双阴翳的眼睛望进少年水润的眼眸里,他在里面找到了自己的身影。


    江云离惊了一跳,“啪”地一下扇在男人的臂膀上,连连往后退了几步,仓促间乱七八糟地扶住了什么,撑稳了凌乱的身形。


    他身份尴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更何况对面来者不善,于是只能蹙着眉头,抿嘴站在原地,看着对方,等着这个冒犯的男人先道出来由。


    可等了半天,江云离也没有等来对方的声音。


    他快要站不住了。


    终于,男人问出,“你不问问我是谁吗?”


    …………


    江云离是真要撑不住了,他一点点弯下身子,呼吸急促了几分,抬眸望向对方,那个人却好像对他的不便视若无睹,仍立在那等着他的问话。


    卷翘的睫毛轻轻扇动,像是振翅欲飞的蝴蝶。


    “你是谁?”


    如慕容辞所愿,江云离如是问道。


    慕容辞看着少年不情不愿的模样,还咬了下唇,好似避之不及,又无处可逃,只能被他逼着再说些其他无可紧要的废话,退到墙角里去一样。


    慕容辞愣了两秒,突兀地笑了声,“来打断你腿的人。”


    江云离实在难受,他手扶着的是一处假山,嶙峋的纹路硌着他的掌心,印出触目惊心的红痕。


    生病令他过于虚弱,又因为危险的境遇,时时刻刻处在担惊受怕中,江云离现在纯靠意念支撑。


    他可惜命了。吃了好多苦药,生了好多场病才活到现在。但是真的太累了。


    江云离的脾气软,大多数时候没有,小多数时候小发雷霆,一顿糕点就能很轻易地哄好。


    但他到底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性子虽称不上骄纵,但很有些小性子,但尝尝被人视作是撒娇对待,就看起来更好理解了。


    唯一吃过的苦头就是萧行野刚上来的强取豪夺,但还没过多久,萧行野就意识到错误并及时改正。大概是爱到不知道怎么再疼惜了,威严的帝王看似很有态度原则,其实被少年可怜的眸子多看两眼,就大有要做个昏君的架势。也因此,江云离性子里的那点娇气被纵容得越来越大,小性子更是时不时冒头,但又常常乖巧可爱,让人察觉不到,只有亲近的人才能感受到这里面的变化。


    江云离站着站着,又难受又委屈,还想人了,情绪上头,那点小脾气一溜烟地跟烧开了的水一样冒上来,把少年的脸蛋都冲红了。


    他扶着假山顺势一屁股坐在地上,抹了一把眼角,红着眼眶嘟囔,“那你打断我的腿吧。”


    “我不要了。”


    身上心里都难受得紧,又一直以来压抑着情绪,好不容易可以出门呆一会,没有烦人的慕容修,江云离挺开心的。


    但现在这个莫名其妙,看起来就很凶的男人堵着他,威胁他,把一切都搞砸了。江云离真的特别委屈,很想大哭。但这样,他也只是掉了两滴眼泪,已经很坚强了,应该要有人夸夸他。至少,萧行野不能再说他是娇气鬼,否则他要跟他生气的。


    慕容辞这下是真愣住了,这种情况下,江云离难道不应该露出恐惧的表情吗?


    现在坐在地上,倔强又生气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他难道不知道现在自己是什么身份吗?


    一个俘虏都算不上的……


    慕容辞走过去,蹲下身,左手摸上江云离的膝盖,问道:“我说要打断你的腿?你没听见吗?”


    从未听过的软糯黏糊的语调,听说是中原南方特有的调子,那边的人都这样说话吗?


    “听见了,我也说了,我不要了。”


    和慕容辞想象中完全天差地别的反应。就连这一句话,都可以是又乖巧,又大胆。


    他难得起了些兴趣,怪不得,慕容修这段日子几乎没事就往府里跑,前些时候还和其他势力的人起了冲突,大动干戈,原来是这样有趣的人。


    但是,这种性子又是谁养出来的呢?


    萧行野。


    呵呵。


    一想到这,慕容辞的脸色又阴沉下去。右手臂上被砍断的伤口每到雨天都会变得难挨,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要复仇,要记着是谁把他变成现在这副狼狈的模样。


    没见到江云离之前,慕容辞想着,把江云离的腿打断,先给他出出气。


    见着人之后,慕容辞又改了主意,他跟他想象的不一样。


    打断腿,人大概是活不了了。


    还是留他一条命吧,当个乐子,也没什么不好。


    况且,长得还算合他心意。


    萧行野的眼光,倒是不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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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章


    “阿嚏!”


    圆滑扁塌的鼻子像块不成形的泥巴, 被一根手指的指背左右揉捏,末了,颇为讲究地用手帕一擤, 才算有了鼻子的形状, 免受了接下来的磋磨。


    赵宏把沾了脏污的手帕往旁边一扔, 一边立着的小德子原正走着神, 见不知从哪朝他飞来的臭帕子,竟是直接本能的一个闪身, 堪堪擦过, 嘴里还作骂着:“哎呦呵, 哪个这么不长眼,擤了鼻涕的……呃,师傅, 你看这, 哎!”


    啪唧一声, 小德子的头被重重打了一巴掌。赵宏斜他一眼, 又抬手拧他耳朵,力道重得小德子直嗷嗷叫唤,双手去扒赵宏的手,又不敢用力, 只虚虚扶在上面,嘴里喊道:“要掉了!要掉了!公公,饶了小德子吧,小德子还得留着这只耳朵听您教导是不是!哎呦!”


    “哼!今儿不把你耳朵拧掉都算咱家给下辈子积的德!还不快把帕子捡起来, 给咱家洗了去。”


    风一吹, 红肿的耳朵散着热气,跟长了丝线到风里被吹挠了似的, 小德子却不敢碰,慌得弯腰去拾地上那又沾了鼻涕又沾了黄沙的帕子。


    赵宏见他回了魂,才一甩手里的拂尘,抱臂立在那,斥道:“圣上跟前伺候着,怎么也不见长进,莫非真长了个猪脑子不成,就是那狗,也跟七八岁的孩童一般,比你,倒是绰绰有余。”


    小德子撅着能挂茶壶的嘴,掀开衣领,把帕子往胸前塞,“师傅,您别怪我多嘴,月儿那些个人日日缠着我问,我也想知道,江公子,何时能回来啊。”


    小德子低着头,一幅低眉顺眼的样子,赵宏连拧他另半边没事的耳朵都没了心思。


    “咱家上哪能知道去,大抵是快了吧。”


    正巧这时营帐内宁无涯大步跨出来,眉头紧锁,应当是汇报完了军情。


    西北的天太空了,一眼望不到头,唯有滚滚黄沙与烽火硝烟。赵宏的鼻子来了这就一直不太适应,怕扰了陛下亲近,就少到跟前伺候。


    赵宏见着宁无涯出来,忙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礼道:“宁将军,辛苦一遭,何不喝盏热茶再走,小德子。”


    赵宏话音未落,宁无涯随意抬臂挥了挥手。


    他最是不喜赵宏这样的尖细嗓子,拿腔作调,听得直往脑子里钻,甚是烦人,也不知萧行野日日是怎么受的。


    宁无涯显然是刚结束了战斗就直奔过来,连沐浴都等不急,一身的血污冲着人眼睛鼻子奔过来,赵宏胃里有些犯恶心,仿佛看见了战场上四处飞溅的残肢断头一般。


    他吞咽了口口水,强忍住不适,躬身送走宁无涯,转过头撩开帘子就进了营帐。


    萧行野靠坐在椅背上,垂眸盯着手中军情,正在沉思着什么。玄影安安静静地卧在他腿边,听见赵宏来了,毛茸茸的黑耳颤抖几下,鼻腔里呼出几口热气,一动不动,连眼都懒得睁。


    “陛下,宁将军已经送走了,奴才进来给您换盏热茶。”


    赵宏说着站到一旁,手上动作利落,顺手又整理了番颇有些混乱的桌面。


    玄影这时动了,硕大的一只黑豹站起身,用圆滚滚的脑袋不断撞萧行野的腿,一下下的,大有不理豹就不罢休的架势。


    萧行野眸未抬一下,空出一只手按住黑豹作乱的脑袋,沉声警告,“不可能,想都别想,床上的衣服是朕的,歇了你的豹心思吧。”


    玄影气得鼻息呼哧呼哧,喉咙里发出低吼,干脆咬住了萧行野的衣角往外撕扯。


    黑豹较着劲,也没用真力气,边咬边用金眸紧盯着萧行野,嘴里呜呜咽咽。


    萧行野“啪”一下放下折子,终于低头看过去。玄影也看着他,一黑一金的眸子无声对视,片刻,黑豹松了嘴,不情不愿地甩甩脑袋,蹭了两下萧行野的手腕,又重新安静地趴下了。


    一杯温热适宜的茶放到萧行野右手边,玄影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气氛正好,赵宏心里装着事,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陛下,江公子的事,可有着落了?”


    沉静的视线从奏折上移开,萧行野侧过头,黑沉的眸子扫了赵宏一眼,那一瞬间,那双眼眸像把所有的空气都吸进了沉潭。


    赵宏呼吸一窒,快速低下头,“奴才多嘴。”


    “呵。”


    萧行野冷笑一声,扯了下嘴角,放下奏折,一手拍了拍玄影的脑袋,玄影嘴里呜咽几下,往他手心拱了拱,这就是撒娇了。


    “朕倒不知,你何时易了主。几日的心不在焉,就是为了江云离。不知道怎么开口,又觉得朕会趁机除掉这个麻烦一劳永逸?”


    赵宏慌得跪了下来,哪还敢再问,“陛下,冤枉啊,就是再给奴才十个脑袋,奴才也不敢有这个心思啊。奴才这辈子,不,下辈子,下下辈子,也只有陛下这一个主子。”


    失去记忆的萧行野无线地接近过去那个冷情冷性的帝王,恋爱后烘托出来的几分人味快散得差不多了。


    赵宏甚至怕萧行野比之前疯得更厉害。


    这死了妻子和丢了妻子的男人没什么两样,他不仅惹不起,还躲不起。


    说到底萧行野最近头疾虽没犯了,但脸色照旧阴沉得像要滴水。


    常常是一身血腥味地从战场回来。黑金重甲穿在身上,上面兽首纹样栩栩如生,獠牙外显,金瞳摄魄,让人一眼望过去,只觉心神俱荡,唯恐丢了魂。


    那柄一丈三尺有余的长枪无法立在那,只横放着,据说是寻了千年玄铁锻造的枪头,尖端寒芒凛冽,过血不沾,虽凝了无数亡魂,却无阴寒之色,血迹洗刷不了它,七魂六魄亦无法侵蚀它,如同一条撼天动地的银龙,穿梭于战场中,只臣服于一人的意志。


    赵宏只见过这样的萧行野一次,便是血洗京城上位那次。识相点的臣子,全部闭门不出,萧行野也没动他们,留着后续清算。不识相的,全部都成了这杆银龙枪的祭品。


    赵宏的后背都好像被那长枪的寒芒切着皮肉,只待下一瞬被撕裂。


    萧行野晾了会赵宏,他有些厌烦,单手支额,斜倚着身子靠在椅背上。


    指尖下意识想敲击桌面,却忘记了手还放在玄影头上。


    不轻不重的几下,是萧行野烦躁时下意识的动作。


    玄影晃晃脑袋,拱开萧行野的手,金色的兽瞳抬起看向萧行野,鼻子里呼出几口热气,温热的舌头伸出,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并不明白萧行野是怎么了。


    胸前划过一处温暖,萧行野揉捏玄影耳朵的手一顿。


    这不是他的习惯。


    玄影感觉到萧行野的动作停了,又晃着脑袋把自己的耳朵往萧行野手里送了送。


    那个味道很好闻的人很喜欢捏它的耳朵玩,还喜欢和萧行野一起捏,或者一人捏一边。


    都是自己的耳朵,不能厚此薄彼,玄影非常雨露均沾地送上自己的另一边耳朵。


    那个人味道很好闻的人不在,只能两边都由萧行野代劳了。


    胸前的暖玉停在那,手里握着玄影的耳朵,萧行野难得有几分反应不过来的呆愣。


    赵宏以为萧行野还在动怒,才会半天没有回应,一时之间更为惶恐。他不敢抬头看萧行野的神色,头磕在地上抵着,额头的汗顺着滴落,室内似乎只剩下了玄影的鼻息和它动作时毛发窸窣的声响。


    萧行野阖上眼,深深叹了一口气,拍拍玄影的脑袋,抽回手,道,“行了。滚出去,没事不要进来烦朕。”


    赵宏意料之内地起身,虽知萧行野不会随意杀人,但每次面对这尊杀神的威亚,还是不可避免地觉得脖子上这颗脑袋摇摇晃晃,马上快要掉了。


    也就江云离那样不谙世事的小公子,才能一边害怕,一边又不要命似地试探萧行野这人的底线。


    难为那孩子了,换做一般人,就算是世家精心培养的小姐,日日待在萧行野身边,恐怕也承受不住这样的压力,每日筹谋来筹谋去,苦的是头上这颗脑袋,怕的也是头上这颗脑袋。


    非心性坚韧之人,更做不到接受萧行野。


    即使萧行野有心做出改变,给出承诺,可坐在帝王这个位置上,说的话是一诺千金,还是黄粱一梦,谁又能断言。


    乱七八糟的想法在赵宏脑子里打架,他还未出去,身后便传来萧行野低沉的,略微有些沙哑的声音。


    “江云离的事,朕自有成算,他的命,还轮不到他人来操心。”


    赵宏停住脚步,转过身,应道:“是,陛下。奴才多言了。”


    无需萧行野再做什么举动,赵宏快步退了出去,还了萧行野清净。


    赵宏走后,一人一豹静坐良久。


    萧行野懒得理玄影,唤了人洗漱一番上床休息。


    玄影在床边转了两圈,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下来。


    要是江云离在,它洗洗身子,净了脚,怎么不能上床睡觉。


    但要和萧行野睡一起,还是算了。


    “不能算了吗……”


    江云离轻声叹息,他朝着青画抱怨,满头的青丝流泻如瀑,又长了不少,“不知道从哪里得知我扮过花神的事,如今又要我扮观音。”


    “青画,你们这边,也信这些吗?”


    青画笑笑,象牙梳拂过柔顺的青丝,好像失去了它本身的作用。


    “公子,神仙这种事,自是信的。如今战事胶着,更需安抚民心。”


    青画不敢说她听来的乌戎屡战屡败的消息,她只是一个小小婢女,不敢谈论这些事。


    江云离本来就清瘦的身子如今更是不堪摧折,他朝床里侧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着气不说话,青画唤了一声,“公子,是哪里不舒服吗?”


    江云离又翻回来,他侧躺着,水润的眸子里像蕴含了千言万语,最后却只道,


    “可是青画,我不是神仙。”


    少年的眼睫颤了颤,他不像是对青画说,更像是在喃喃自语,


    “我是人……有私心的。”


    他做不了救世救难的观音菩萨,他有私心,他渡不了众生。


    战争残酷,生灵涂炭。


    但他,希望萧行野胜,希望大燕赢。


    青画走过去,蹲在江云离身边,轻声道,:“青画知道,青画明白。”


    青画俯身,抱住了江云离,“公子,带青画一起走吧。”


    江云离的眼眸微微睁大,他不知该如何回应青画的这份心意。他的心已经给了另一个人了,没有办法再给青画了。


    忽地,江云离目光凝滞,无意间瞥见了青画肩头靠后的内里,脸刚一红准备错开视线,却发现了一处胎记。


    江云离呼吸都顿住了,指尖哆嗦着,扶住了青画,


    “青画,我之前问过你,是不是中原人,你说不记得,对吗?”


    ==========作者有话说:==========


    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一个好朋友那边出了事,我赶过去陪她待了好多天,又一起去外地散心。那边解决完了,昨天才刚回家,呜呜,好在最后没什么大事。


    希望这次能够真的正常更新吧,好对不起大家。


    应该快要完结啦,小情侣即将碰面!


    最近又有了两个新脑洞,一个快穿,一个修仙。


    哎,先把文案憋出来,好好完结这本再说吧。比较倾向于先开现代架空这本。


    真是好对不起一直追更的宝宝。


    我会努力写完的!感谢大家一路支持我!生活要快乐呀!


    第74章


    安神香丝丝缕缕缭绕盘旋, 象牙梳骤落于柔软轻薄的被子,青画的指尖还维持着握梳的姿势,唇瓣微张, 神情呆愣, 像是不知作何反应, 肩头尽是江云离指畔轻柔的温度。


    “青画, 唐突了。”


    青画摇摇头,肩颈便传来一阵凉意, 刚刚隔着衣衫感受到温软顷刻便落在了她的肩胛骨上方。


    那方指尖似是控制不住颤抖, 缓缓摩挲她背上那一小块皮肤, 带得青画忍不住发抖。


    青画的指尖死死扣进掌心,出口是有些轻飘的细声,她知晓江云离这样的反应, 必然是什么大事。


    或许, 会与她的身世有关……


    无根之人, 本随风肆意漂泊, 竟也有一天可以奢求来处吗?


    耳边传来轻轻的吸气声,肩头的衣物覆回。


    江云离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含满了泪,他问道:“青画,你可还记得彩烟。彩烟, 你还有印象吗?”


    青画见江云离哭得这样动情,虽从少年的讲述中听过彩烟二字,心头微微有一丝触动,并未记起什么, 也还是跟着红了眼。


    她双手握住江云离的一只手, 朝前探了探身子,微仰着头, 语气里全是温情柔意,“公子莫哭了,伤着心脉可不行。您说什么,青画都听,都信。公子只管说,青画都听着嘞。”


    江云离和这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干净,善良,美丽。


    这是第一次,青画从别人的眼睛里,清晰地看到了自己。


    完完整整的,属于青画的身影,映在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里。


    没有人会不为此着迷。


    青画觉得,从前的自己都是死物,直到遇见江云离时,才真正活了过来。


    那些有趣的故事,没听过吃过的糕点,还有欢乐的人。江云离讲,青画就安静地听,总是时常被逗笑。轻柔的语气,真心的感谢,青画知道,她这辈子都不会再遇见第二个江云离了。


    那样的日子才算过活,眼前的人,才值得托付。所以青画请求,她知道江云离会好好地离开,回到那些人和事中去,她请求江云离带他一块离开。


    江云离看着青画关心急切的模样,破涕而笑,使了坏抽出自己的手,揪过青画的袖子擦了两把眼泪。


    “青画,你笑我。你笑我,我便不说了,你自个尽管去猜吧。反正就当我是想家了哭的。”


    江云离一贯会顺竿爬,尤其是对自己没有恶意,颇为包容的人,更是能看出来娇养的性子。


    但他这样也是极可爱的,并不叫人厌烦。就连江云离的爹娘,也一贯是没有任何法子,只剩下哄着捧着这一条路。


    青画这些日子也是头一次见江云离现下这一遭,懵了懵,忍不住撇过头笑了两声,只管夺过自己袖子的掌控权,四指攥着袖头,用被袖子盖住的下半掌去擦江云离脸上残留的泪痕。


    “青画便是笑了,公子又能拿青画怎么样呢。不说,好啊,青画这就到四殿下面前去告状。反正公子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处境,便是微贱如青画,也可骑到公子头上去不是。”


    江云离为青画的一番话眼瞳微颤,一手捂住嘴,一手食指哆嗦着指了指青画,往后挪了两下屁股,最后干脆大哼一声,两手往身侧一甩,“好你个坏丫头!刚还跟我表明心意,如今得不到我就要毁掉!好……好”


    江云离努力回忆之前偷看的话本内容,磕磕巴巴地接上最后一句话“好歹毒的心思!”


    说罢,气力太过,控制不住呛咳两声,单薄的身躯都跟着颤颤巍巍地摇晃几下。


    青画一慌,忙上前扶住江云离摇晃的身形,顺着抚了抚背,不再闹了。


    江云离一咳就难停下来,连喝了几口水,缓了好一阵子。


    青画原心疼地帮人拍背顺着气,却被江云离突然抓住手腕。


    只见脸色苍白似雪的少年,哪里都脆弱到让人怜悯的程度,唯有黑亮如洗的眼眸坚定立于风雪中,,如同挂在黑色夜幕的一颗指路星辰,只要你注视着他,便永远不会迷失方向。


    “青画,你是彩烟来江府前相依为命的姐妹,后来战乱,你们失散了。彩烟找了你很久很久,一直以来,我都没能帮上什么忙,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抱歉。”


    江云离虽这么说,但青画知晓少年的性子,他定是极力去寻了。


    天下之大,要寻一个女童是多么艰难。她几经波折,被人牙子卖到这边,孩童时的事早就生了大病忘的一干二净。连她自己都不记得过去的人和事,又怎么会怪到江云离头上。


    少年眼帘轻阖,似是想到了什么人,眉眼间尽是温柔,“彩烟很想你,很想你,一直戴着你送的那副月银耳饰。”


    青画咬住自己的唇瓣,已是泪流满面,满眼的不可置信,可细看过去,其实会发现,那双痛苦哀伤的眼眸里盛满了乞求,“公子是说,青画还有亲人在世,那人一直记挂着青画是吗?”


    刚故意拿青画的袖子作乱,这下报应又回到了江云离自己身上。


    少年穿着一身素白里衣,身上颜色极为分明。他说自己不是神仙,做不了观音菩萨,可满殿的冰冷神佛雕塑,都抵不过这一副脆弱但温暖的身躯。


    青画被少年拥进怀里,眼泪全落在了江云离肩头。


    明明青画比江云离要大好几岁,两人此刻的位置却颠倒了过来。


    江云离静静等待青画的情绪过去,他的声音还是软糯的调子,是江南特有的音色,很好听,像江云离这个人一样,哪哪都好,愣是叫人挑不出一点错出来。


    “如若我有机会离开,一定会带你走的,青画。”


    青画哑着音嗯了声,不好意思地起身拍了拍衣服,神情有些不自在。


    怎么说也是姐姐一般的年纪,竟然会趴在江云离肩头哭成那般丢人模样。


    江云离的心绪起起伏伏,对他这副身子来说,本是不应该的。


    他皱了皱眉头,受不住急促喘息两下,青画见状匆忙走了出去,回来时手上就多了碗温热的药。


    江云离接过来,一鼓作气闭上眼睛,一口闷。


    空药碗被递过来,青画一手接过,另一手早有准备,果不其然,刚还一脸坚强的少年下一瞬就睁开漂亮的眸子,委屈地伸手要道:“青画,蜜饯。”


    这是江云离和她混熟了后才有的环节,没进行多久,这也才不到几天。


    青画端过去一盘蜜饯,江云离立刻捏了一颗放进嘴里,本还想再多拿一颗的手被青画躲过去,少年的嘴角瞬间憋了下去,那模样,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青画自觉受不住江云离的攻势,干脆扭身不看。


    奈何眼不看,耳却没聋,青画只听到江云离软糯的嗓音在后面一直叫唤道:“姐姐,好姐姐,青画姐姐,就再多给一个嘛,这个药好苦,我的舌头现在还难受呢。”


    青画受不住了,她觉得或许这世上没有人能够受住江云离这样的人冲你撒娇。


    她任命地转过身来,不情不愿地将果盘递上前,原本一脸委屈作可怜状的少年霎时眉开眼笑,乐呵呵地捏过一枚蜜饯,丢进嘴里,看着是浑身舒畅了。


    江云离身体舒服点就想下床走走,青画上前为他穿衣,才将将穿好,两人口中的四殿下便撩开帘子踱步走近。


    慕容辞幽幽开口道:“你倒是好兴致,上哪看出来你如今是个阶下囚的身份呢。”


    听多了慕容辞的阴阳怪气,江云离也不恼,他暂时也拿捏不准慕容辞的心思,总归不杀他,便是好事。


    但不要他的命,却防不过慕容辞喜欢动手动脚。江云离跪在那,低着脑袋,看不清少年的神色。


    无非是上次因为不愿跪被自己硬生生按着跪下去老实了。


    青画名义上还是太后送来教慕容辞人事的婢女。


    乌戎内部并不太平,太后想要掌管大权,她想要个孩子,这孩子身份不能尊贵,但还要有血统,便于她控制。


    青画便被她挑着送来了慕容辞的身边。


    慕容修在朝堂上和太后斗来斗去,这人是她亲自扶持上去的,如今倒看不惯了。兴许是慕容辞这个儿子比另一个好拿捏,青画才被送来了这。


    只慕容辞迟迟不愿宠幸她,她也一直没能有身孕。


    但男人的心思,青画还是懂得的。


    慕容辞看向江云离的眼神里,充斥着丑陋的欲望,只不过如今被可笑的尊严拉扯着,才一直没有动手。


    识时务者为俊杰,识时务者为俊杰……


    江云离在心里不停默念,最后还是没忍住一掌拍开慕容辞朝他伸过来的手。


    慕容辞的眼神一下子变得狠厉,五指如鹰爪般扼住江云离的脖子,一点点收紧,他像是本就带了一肚子火气过来,每个字好似从牙缝里蹦出来,“我倒是没看出来,你挺会勾引人,连我那个好哥哥,都忍不住过来关切你呢。”


    慕容辞性格极其狂躁,他此刻红了眼,像是要生生扭断江云离的脖子。


    江云离双手使劲拍打慕容辞胳膊,艰难地在原地挣扎,“咳,咳咳,松……松开。”


    慕容辞感受着掌心下跳动的脉搏,胳膊上传来的拍打力度逐渐变得微弱,才拧眉松开了手。


    青画扒着慕容辞衣服下摆的手也跟着脱力松开,江云离扶在一旁的身躯止不住地颤抖喘息,那种濒死的绝望短暂地席卷了他,令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慕容辞拍拍手,一群侍女鱼贯而入,他蹲下身,看似贴心地抚了抚江云离单薄的脊背。


    “一点教训罢了,好好记着,你是谁带回来的,又是谁救了你一条命。”


    江云离恍惚觉得恶心,干呕了几下,胳膊上传来拉扯的力道,他被拽着起身,脖子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暴虐指印,通红一片。


    慕容辞看着皱了皱眉,上手触摸那些印记,喃喃道:“如此严重?”


    江云离还在失神,慕容辞难得有些懊恼,但见着那些骇人的痕迹,还是强行按捺了心绪,对一旁的侍女道:“想办法把她脖子上的痕迹盖住。”


    “是,殿下。”


    乌黑柔亮的长发被侍女勾起,灵巧的指尖在长发中穿梭,仿若穿针引线,不一会一个饱满高挑的发髻就被盘好,配上一鼎重瓣白莲玉冠。层层叠叠的衣服一件件穿上,内层禅衣素色无纹,外袍天衣流动飘逸,光影流动,如同月华流转其上,身披银河。


    逶迤及地的白纱被固定倾覆在白莲玉冠上,半面垂落,遮掩了玉冠和一点光洁的额头。


    侍女执笔,在江云离眉心落下鲜红一点朱砂,纱雾朦胧,朱红点缀,如同梅落白雪,满地的雪色簇拥着簇簇飘落的一朵红梅。


    苍凉,悲悯,生息犹存,漫天的风雪压过去,也掩不住那抹红的温热。


    那点红渐渐融化,鲜血缠绵,晕染了侍女漂亮的眼眸。


    “你怎么了哭了啊”


    少年的声音带上了点点沙哑,多了些缱绻意味。


    侍女留着两行清泪,替江云离戴上水滴形状的翡翠耳饰,江云离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动了一下,翡翠悬垂在空中,也随着他的动作摇晃起来,猝不及防冰了一下少年。


    光线从窗棂斜斜切下,像撒了一把碎金粉末,望过去,便会被万道细碎的金光闪到眼睛。


    江云离坐在金光中,素白一身,一点朱红,两凝碧绿,真仿若观音亲临人间。除了流泪,其他人再没有其它反应了。


    他心里莫名低落,什么事,什么苦难,才需要求到菩萨呢。


    少年轻轻启唇,从铜镜里去看呆愣的众人,勉强提起一抹笑意,“真的很像吗?”


    他气质本就纯净,心性善良,这样饱含情绪地看过来,流泪的那名侍女哽咽着嗯了声。


    她垂眸不敢再直视这副扮相的江云离,低着头,靠近少年,轻轻往江云离脖子上扑粉。


    力度轻柔,江云离却蹙眉躲了躲,嘶着吸了口凉气。


    “疼。”


    侍女停了手,想了想,拿过来一条白纱,打圈绕在少年纤细的脖颈上,遮盖住可怖的痕迹。


    “奴刚刚失态了,公子莫要怪罪。”


    江云离掀起身旁覆身的白纱,摇了摇头,弯着眉眼,朝侍女笑了笑,侍女站在他旁边,失了魂魄一般盯着少年的眉眼,听见他问:“你刚刚为何哭了。”


    侍女痴愣愣地望着那双水润的眼眸,“奴的哥哥上了战场,奴担心他,家中尚有老母待养。刚刚看见公子的扮相,心里不知怎的,酸涩得很。”


    她瞧见江云离唇瓣动了动,“你可以蹲下来吗?”


    侍女缓缓地下蹲,眼前的光影忽然变得雾蒙蒙,宽幅清逸的白纱被江云离攥在手中,从身后拉到身前来,拂过她的耳畔,发顶,转瞬即逝,光亮又重新映照回眼睛。


    “本来应该用玉净瓶的,我想,白纱应该也一样。”


    “不要哭了,我刚刚施了法,这纱拂过你,你哥哥会没事的,你的母亲也会颐养天年。”


    “菩萨保佑你。”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应该就见面啦!


    第75章


    一方朦胧旧梦, 昏黄光影尘埃中,唯有一袭素白不沾俗世。


    “慕容辞!”


    伶仃腕骨别人紧紧抓握,难以抗衡的力量拉拽着江云离朝身前扑去。


    踉跄间, 仿佛能感受到慕容辞身上的温热。


    慕容辞的视线在江云离的脸上梭巡, “倒还真挺像那么一回事。”


    少年白皙的脸颊边, 两凝碧绿悠悠晃荡, 慕容辞望过去,一股酥痒从心尖泛到手心, 手指忍不住搓了搓。


    正当他想将那抹晃人心神的碧绿收拢时, 一道阴冷的声音却从慕容辞身后传来, “四弟这是在做什么?”


    慕容辞侧身,半斜着脸,皮笑肉不笑, “皇兄今日如此繁忙, 竟还亲自前来接人。”


    他说着话, 手上力道松了几分, 江云离趁机甩开他的束缚,连连往后退了几步,朱红点映的眉眼彻底暴露在慕容修的视线中,两凝碧绿的翡翠随着他的动作摇曳, 仿佛随风而动的碧荷,依恋着洁净的白莲。


    万籁俱寂,只有两凝碧绿还在生动。


    相比于慕容辞这个易怒暴躁的家伙,江云离更不愿意见到慕容修, 一看到他, 江云离觉得自己头发都要炸起来了,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危险。


    一次次地找过来, 只是为了听自己骂上他几句,江云离没见过这样的人,连疯子两个字出口,都有了几分真切的含义。


    慕容修笑容阴冷,站在慕容辞身后几步距离,道:“江公子可是今天最重要的人物,乌戎的子民可都等着见见这位……小菩萨,孤自是要亲自前来看看。”


    “皇兄何必惺惺作态,子民?可笑,你眼里何曾有过这种东西。”


    前线打着仗,内部却揭竿而起,一支主力军队竟公然叛逃,自立为王。慕容修这些日子可谓是焦头烂额。


    与乌戎合作的巴图提议什么祈福游行,安抚民心,由江云离来装扮观音菩萨,身为大燕人,萧行野钦定的皇后,却为敌主行事,为他们这方祈福诵经。


    很符合他们想要羞辱挑衅的意味。战场上接连受挫,正好借此机会撒撒火气。


    至于江云离的难堪,无人会在意。


    少年是成为真菩萨,还是泥菩萨,都无所谓。


    欲望会吞噬所有,当众多人的欲望直白地涌向一个人时,那会是比灾难更可怕的存在。


    乌戎的王子不论继不继位,手下都会保有一支军队。这种做法既保证了乌戎的生息,又造成永不停止的争斗动荡。


    慕容辞已然不耐烦,“皇兄,看够了吗?他是我的人,皇兄。”


    慕容辞的视线与慕容修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周围的下人半点大气不敢出,冷汗直冒。


    慕容修与慕容辞对峙半晌,嘴角挑起一抹冷笑,声带寒气,“好。那孤便先走一步,记得把人送到。”


    慕容修走后,慕容辞清退周围人,只留下了青画和几个亲卫,“可都布置好了?”


    他完全不在意江云离知道这个计划,今日之所以跟慕容修之间的气氛如此剑拔弩张,是因为他已无需再忍。


    今日兵变之后,乌戎将换一位新王。


    他本不比慕容修清闲多少,有巴图族助他,也注定凶险万分。


    可他还是想来瞧瞧江云离,这个会目睹他登上王座,被鲜血,欲望,谩骂,祈求,淹没的小菩萨。


    江云离的手里被像模像样地塞进一支玉净瓶,斜插着几条柳枝,稀簇交掩。


    “为我祈福。”


    江云离怀里抱着玉净瓶,听见慕容辞对他道。


    “疯子。”江云离骂道。


    “疯子也要求一份心安。”


    江云离抱紧瓶子,道:“我不是真菩萨,假观音的祈福,没有用的。”


    慕容辞的耐心耗尽,“让你做便做,哪来这么多废话。”


    慕容辞步步紧逼,身后却传来一道凌厉的掌风,直朝他心脉袭去。


    慕容辞骤然闪身躲避,却吸入满腔的粉末。他不可置信地看向青画,怒急攻心,几欲吐血,嘴里大念道,“好!好!好啊!我这几年,竟是看错了你。”


    慕容辞恨不得现在就杀了青画泄愤,但被下了足量的软骨散,几个时辰内,他是动弹不得了。


    一切都发生在眨眼间,刚刚还对江云离步步紧逼的慕容辞踉跄后退,扶住桌沿的手撑不住疲软沉重的身子,不得不跌坐下来。


    粗重的喘息回荡在室内,慕容辞猩红了双眼,似乎想要动作,却是徒劳无功。


    “是太后让你做的?”


    青画本就习舞,身上有肌肉痕迹从不令人生疑,现在想来,是他犯了蠢。习舞,习武,一字之差,再配合特殊的功法,足以瞒天过海。


    他竟当真以为太后只是想要从他这得到一个名正言顺的孩子控制朝野。


    “太后这是什么意思,背叛合作?本王许诺的好处还满足不了她的胃口吗?”


    几个亲卫喝的茶水里也早已下了蒙汗药,避免打斗动静过大。太引人侧目。


    青画不答,只看向已经呆愣住的江云离。


    “青画……”


    青画低垂着眼,只道:“抱歉,江公子。”


    “吓到了吗?”


    江云离摇摇头,少年水润清澈的双眸直直望着青画,青画躲避着他的视线,“江公子,这里会有人接手,走吧。你还有事要做。”


    慕容辞狼狈地跌坐在那,闻言冷笑道,“你以为你背叛了太后,背叛了我,还有命活下去吗。你是驯兽营出来的人吧,手上沾的血,你还洗得净吗?”


    “从那里爬出来的东西,有朝一日竟然也想做个人了。”


    青画此刻全然不见往日里柔弱可怜的模样,阳光洒落的室内,她却站在一片阴影中,看不清眉眼,浓稠粘腻的黑如附骨之疽,从那阴影中生出根系,扎进她的身体,攀附依存。


    江云离看看青画,又看看慕容辞,问道:“青画,你要杀他吗?”


    青画轻声道:“不杀,他还有用。”


    江云离听着青画的回答,眼睛飞快地眨了眨,似乎是有些心虚,第一次要做某件事,又好像是不好意思,犹带着些不确定,“青画,瓶子砸人,会死吗?”


    青画像是没想到江云离会突然问上这么一句,愣了愣神,才回道:“不会。”


    江云离乖巧地点点头,“等我一小下。”


    怀里的玉净瓶是专门为他准备的,烧得薄,分量比之寻常要轻了不少。


    江云离深吸一口气,站到慕容辞身前,双手提着瓶颈,高高扬起双臂,全身的力气都使了出来。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过后,紧跟着便是玉净瓶摔碎的清灵脆声。


    慕容辞被砸得歪倒向一边,额角涌出浓稠猩红的血,流过慕容辞的眼角。


    江云离听见男人咬牙切齿的声音,“江云离!”


    浑身的劲都使在那一下上了,江云离身形不稳,手腕还在细细地颤抖。


    站不稳,江云离索性直接蹲了下来,蹲在慕容辞歪倒在地的身前,“我们扯平了。”


    “你救了我一命,但每日恐吓我,虽没杀我,却几次对我动手,我很讨厌你。”


    “你看,我的脖子,都是你掐的,现在还疼呢。”


    少年撩开缠颈的白绸缎,露出底下暴虐的痕迹,如果不及时擦药按揉,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变得青紫。


    江云离说着说着从心底涌上来一股委屈,也不知道对着谁,总之不是对着慕容辞。


    “我力气本来就不大,又是第一次砸人,不熟练,所以不会很严重。而且你虽救了我一命,却也掳了我。你刚刚还骂了青画姐姐。这一下,我们谁也不欠谁了。”


    “再见,慕容辞。”


    江云离起身,拍拍手,走向明显被这一幕震撼住了的青画。


    少年柔软温暖的手覆上来,牵着青画走入阳光下。


    显然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少年肉眼可见地兴奋,“青画姐姐,我们快逃命吧。”


    青画看向碎了一地的玉净瓶,又转眼看向身前摩拳擦掌,暗暗加油打气的江云离,忽地笑了,心头顿时如卸下千斤重担,一身轻快,从未有过的轻松,一切的沉重,都跟着那支虚假的玉净瓶,烟消云散。


    青画牵着她往府内密道走,“谢谢你,小离儿,帮我出了一口气。”


    江云离提着力跟着青画快步往外走,“不用谢啦,我自己也生气。”


    密道很绕,一片漆黑,青画点了个火折子在前面带路。


    这条密道直通向城外,是她暗中观察偶然得知的。


    不知走了多久,江云离的身体受不住,他不要青画背他,憋着一口气,在青画不断的询问关切中,边走边摇头示意自己可以继续。


    终于,前方传来一丝光亮。


    青花带他走出去,少年的双眼适应了密道中的黑暗,突然照到光亮,不适地抬起手臂遮挡片刻才抬起眼眸清楚地朝前望去。


    十几米开外的地方,站着一道高大的人影。


    人影深沉,冷硬,格外锋利的轮廓。


    江云离却在见到那道人影的第一刻,就忍不住落下泪来,提起裙摆跌跌撞撞地冲过去。


    十几米的距离,少年泡得格外艰难,早就在强撑的身子,倾泻如洪的委屈。


    胸腔里的心脏快要跳出来,温润的玉佩静静贴着皮肉,萧行野还没来得及抗拒,皱眉,身体就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


    一步,两步,大步走变成小跑。


    在江云离要跌落时,萧行野接住了少年单薄清瘦的身子。


    少年没有力气,又是一鼓作气冲过来的,一被接住就往下坠去。


    萧行野跟着昏了头,他一个帝王,竟然随着脱力的江云离跪坐在地上,只是为了接住他。


    江云离被萧行野宽阔的臂膀紧紧搂着,泣不成声,双手挂在身前这位年轻高大的帝王的脖颈上,用脑袋一下下轻轻地撞向对方,语气要多可怜有多可怜,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萧行野,你怎么才来啊”


    少年的泪全蹭在他颈边,萧行野只觉得心疼得厉害,胸膛沉闷堵塞,他想斥责江云离的无礼越界,开口确是无比沙哑滞涩,


    “是朕来晚了,对不起。”


    萧行野把江云离哭的闷红的脸蛋捞出来,身体本能熟练地,抬起袖子给人擦了擦眼泪,又抵上少年的额头缱绻地蹭了蹭,抬手从少年的脑袋顺到后背。


    “朕带你回去。”


    “嗯。”


    江云离吸着鼻子应道。


    “要背着。”


    “嗯。”


    “还有要求吗?”


    “还想哭。”


    “那就哭。”


    “好疼。”


    “哪里疼。”


    “哪里都疼。”


    萧行野背着江云离,听着少年委屈地哭诉。


    “受了这么多委屈啊。”


    江云离点点头,“好多好多。”


    “但我报复回去了,我砸了他的脑袋,用玉净瓶。”


    说话间,碧绿的翡翠耳坠不时贴到萧行野,萧行野侧头看了少年一眼,冷沉的眉眼是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和,


    “那你还挺厉害。”


    ==========作者有话说:==========


    我们小离儿有力气!


    这个萧行野原本还想装高冷,结果哈哈哈哈哈哈


    第76章


    营帐内


    萧行野垂眸看着沉沉睡去的江云离, 少年似是许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有了熟悉的人在身边,才感到心安地睡过去。


    玄色的衣袖被少年紧紧攥着, 萧行野的手指也无法挣脱, 被少年轻轻圈拢着。


    江云离的脸上还沾着泪痕, 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他刚刚放肆地哭了一回,这会哭累了, 才睡着没多久, 萧行野的肩头还是湿的。


    见面时的心悸已经过去, 哄了半天,又被江云离哭了许久,萧行野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干嘛。


    麻烦, 很麻烦。


    带回来一个麻烦, 怎么处理是个麻烦, 自己一时的失控也是个麻烦。


    失去的记忆尚没有回来, 萧行野也无所谓那些记忆回不回来。


    他还没想好怎么处理江云离,少年对他来说是个大威胁。今日他本不该亲自前去,也不该说些什么对不起的话,让少年从左肩哭到右肩, 两边的肩膀都被江云离的泪泡湿。


    有人走了进来,“陛下,各位大人还在等着您议事。”


    赵宏瞥了眼坐在床边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萧行野,又补了句, “解药已经送给青画姑娘了, 但……她不愿意离去,说要等江公子醒来。”


    赵宏吸了一口气, “呃,还有巴图族走失的那位皇子,他也想见江公子一面。”


    赵宏眼见着萧行野的脸色随着他说的话越变越黑,周身冷意更甚,一个用力将原本安安稳稳堆在少年脸颊边的袖子抽了出来,冷哼一声,“确实挺厉害,招了那么多人,连朕,没有了记忆,也还是会为你失控。”


    萧行野极为不爽,意识到自己不爽的情绪,萧行野更不爽连连。


    攥着的衣袖没了,圈着的手指也抽走,江云离立刻就有了反应。


    少年的手本能地往前摸索,想寻找不见了的东西。


    萧行野看着床上的人越来越委屈的神情,好似下一秒就要醒了,有意无意地把手落在了床边,一个不近不远的位置。


    一个江云离再往前探两下就能抓到的位置。


    少年素白洁净的手摸了摸,没有摸到自己想要的,蹙了蹙眉头,小声呢喃了句,“萧行野……”


    赵宏看不下去了,干嘛呢这是,江云离在外面受了这么多委屈,回来还不好好哄着,陛下跟人较什么劲。


    “陛下。”


    赵宏忍不住叫了一声萧行野,但也不敢多说别的。


    眼见着江云离马上就要醒了,萧行野才挑了挑眉,大发慈悲地把手往前放了放,但江云离却不要了,少年一个翻身,把自己埋床里面去了,徒留一个黑润的后脑勺对着萧行野。


    这一幕莫名有些熟悉,萧行野脑海中闪过些许零碎的画面,他忍不住轻笑了下,反应过来,又立刻收敛了笑意。


    他轻咳两声,拂袖起身,刻意忽略床榻上小小的,清瘦的身影,对赵宏道:“都不见。”


    赵宏试图拉回自家陛下,“这……,陛下,不问问江公子的意愿吗?他醒来,恐怕会问到,如若替他回绝,江公子应会生气。”


    萧行野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眼赵宏,赵宏便识相地闭紧了嘴,不再多言。


    男人要作死,谁也拦不住。


    他们家陛下,怎么在感情上,就非要如此倔呢。


    赵宏憋着一口气,不上不下,硬是堵到萧行野议事结束,又回来陪着江云离才算疏通。


    黑乎乎的药汁熬好后放到一旁,等着江云离醒来喝掉。


    营帐内只剩下了萧行野和江云离两个人。


    萧行野一张沉静的面容不知道在想什么,他静了片刻,“醒醒。”


    没有人理他,床上的少年把头往被子里缩了缩,漏出来的黑色发丝大咧咧地写着几个字,“不听不听。”


    萧行野去扯江云离的被子,一股倔强的力道与他抗争着,两个人拉扯半天,终是萧行野退了一步。


    “好,朕不抢你被子,起来喝药。”


    萧行野眼睛微微眯起,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威胁,“朕的耐心很有限,不要让朕再说一遍。”


    “说话,朕知道你醒了。”


    被团子动了动,传来少年低软的声音,“萧行野,你有点奇怪。”


    萧行野很坦然地承认了,“朕没有和你相处的记忆。”


    他话音刚落,蹭地一下,江云离便坐了起来,被子松松地堆在腰间,白色里衣松垮,头发被他拱得乱糟糟,身形单薄清瘦,脸上却带着捂出来的红润。


    “所以呢?”


    少年人水润的眸子瞪着萧行野,眼睫颤颤,仿佛萧行野说的不合心意,下一秒就会落下泪珠来。


    “所以?”,萧行野缓缓吐出两个字,重复了一遍江云离的话。


    江云离眼眶通红,手指攥紧身前的被子,他还直直地看着萧行野,“所以,失忆了就可以不喜欢我了?”


    萧行野的黑眸沉沉地看着江云离眉间的一点朱砂,只道:“先把药喝了。”


    “我不喝。”


    江云离一定要萧行野的回答。


    没有回答喜欢不喜欢,“你对朕来说,是个麻烦。”


    一如当初的字眼。


    江云离嘴巴张了张,刚想说什么,萧行野锋利的眉眼便划进他的眼底,年轻的帝王略带嘲讽,“你在观察朕。朕的反应,你满意吗?”


    如同被说中心思,少年卷翘的眼睫不安地眨动几下,把目光从萧行野身上挪了回来,落到一旁。


    萧行野探身过去,捏住江云离的下巴,鼻尖相隔一线,呼吸都缠绕在一起,萧行野释放着身上的威压,黑沉的眼眸看不出情绪,他像审问犯人,审视着江云离。


    “你对朕的喜欢,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室内一时针落可闻,只有涌动的,越来越气急的呼吸。


    江云离的胸膛起伏逐渐明显,下唇咬得嫣红。


    他一把拍开萧行野的手,气息紊乱,身子左右转动几下,双手胡乱地摸索,寻找着什么趁手的武器。


    少年气急了,骤然从身后拽出枕头,身子从左里侧朝外扭过,挥动着枕头划动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萧行野身体本能地躲闪,瞬间远离了床边和江云离挥过来的枕头。


    枕头的力道落空,江云离被这力道拉扯着往前扑了一下。萧行野下意识伸手想要接住,手臂抬起一刻,手指蜷缩几下,对上江云离扬起的红润脸蛋。


    少年半趴着,一手抱着枕头,一手颤巍巍地指向萧行野,晶莹的黑瞳不同于萧行野的沉静,少年的黑瞳如同耀眼的黑宝石,泡在一汪水里,亮得厉害,也漂亮得惊人。


    “萧行野,你,你混蛋!”


    萧行野被骂得一愣,愣神间,一个枕头迎面砸来。


    萧行野黑着脸,接过飞过来的枕头抱在怀里,一张脸阴沉得能滴水,“放肆!”


    江云离被吼得身子一抖,吸了吸鼻子,眼泪说掉就掉,一颗颗地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少年撑着身体,半跪着的身体从床上爬下来,地上凉,他脚上什么都没穿,下地的一刻身体又是一抖。


    但江云离气上了头,踩着凉就朝萧行野扑过去。


    不自量力。


    萧行野冷嗤一声,觉得可笑。


    他一只手就能制住江云离,难道还怕他一个体弱多病的不成。


    萧行野的视线不自觉往下,落在江云离光着的脚上,眉头不自觉地拧起来,下意识又想训斥,“光着脚下来作何,回床上呆着去。”


    他边训斥边挪步躲避江云离,怀里还抱着一只枕头。


    他越躲,江云离越气,非要抓住他不行。


    你来我往一会,江云离之间忽地抓住萧行野的一截袖子,萧行野本能地往后闪,江云离紧紧攥着,就是不松手。


    “砰!”


    “嘶。”


    枕头咕噜噜地滚到旁边,萧行野揽着江云离的腰,做了人肉垫子,后脑勺狠狠地砸在地上。


    他抓着少年腰身的五指因为疼痛下意识用了几分力,狠厉又烦躁,“你到底闹够了没!江云离!”


    “嘶。”


    趴在他身上的少年猛地咬上他的喉结,未尽的厉喝尽数吞咽了回去,滚动的喉结缓缓沉寂下来,唯余两个人紊乱的喘息。


    江云离腰上的软肉被萧行野五指抓的生疼,他一声不吭,软红的舌尖忽地舔了舔萧行野的喉结,身下的男人呼吸猝然沉重了几分。


    萧行野仰着头,额角青筋直跳,他无奈,败下阵来,打着商量,拍了拍江云离的腰,“松嘴。”


    话落,软红的舌尖又舔了一下,还更加过分地用牙齿细细摩挲。


    江云离感受到男人身体的变化,炽热滚烫,过分突兀。


    他松了嘴,又骂了一句:“混蛋,登徒子,浪荡子。”


    萧行野气笑了,盯着少年,“骂朕倒是骂得顺口。”


    不知怎地,他抬手捏住江云离半边脸颊晃了晃,光滑细腻的触感让萧行野的手指忍不住摩挲几下,“从哪学的?谁教的?”


    他们的距离太近了,看着看着,萧行野捏着江云离脸颊的那只手就朝少年的后颈滑去,他按压着少年的后颈,呼吸纠缠地越发暧昧。


    唇瓣快要触碰到一起时,萧行野不受控地微抬下巴,去主动迎着那抹嫣红柔软,包围住清甜的气息。


    忽地,江云离错开了头,径直把脸埋进萧行野的颈窝里。


    萧行野的动作顿了顿,良久,他的气息恢复,再次变得冷肃威严。


    他没让江云离起来,直接抱着少年半坐起身,身体未消下去的反应让他咬了咬牙,顺带捞过一旁的枕头,他把江云离重新放回了床上,枕头也扔上去。


    “朕既已忘记过去,一切便可重来,皆不作数。”


    “朕不需要一个麻烦的软肋。”


    “你想要什么,朕可以补偿你。这两日,朕便派人送你回去,你意下如何。”


    “好。”


    江云离答应的利落干脆,萧行野心里却陡然生起来一股气,搅着心口,疼得厉害。


    “行,朕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


    麻烦这个词一出来,我就知道某人又 爱上了。


    失去记忆的萧行野要更敏锐一些。


    小离儿要打就让他打!


    第77章


    萧行野似乎总是不能适应他们之间的沉默, 就好像这种宁静证实了他心里一直存续的某种不安。他拘着江云离的那段日子,两个人哪怕是不说话,他也总要做些事情来吸引少年的注意, 比如把玩江云离的手指, 又比如捏捏江云离的脸。


    那声干脆利落的“好”字, 萧行野听着分外刺耳, 一股火气在他胸膛里肆意冲撞,偏偏他气到手抖, 身上心里还都不愿意将这火气朝江云离发出来。


    宽大的袖袍遮掩住气到颤抖的手。


    好, 好。


    真是听话。


    他说要他走, 他便答应的毫不拖泥带水。


    也不看看他这幅孱弱的身子,撑不撑得住这样接连的折腾!


    萧行野看了一眼坐在床边一言不发的江云离。


    药碗搁置在一旁,黑乎乎的药汁光是看一眼就从人的眼睛渗入苦味, 直沁进嗓子眼。


    “把药喝了, 军中资源紧张, 容不得你这样浪费挥霍。”萧行野凶着一张脸站在那, 仿佛江云离不喝这碗药,便是犯了军中禁令,论律当罚上多重的刑罚。


    江云离抬起脸,白净的脸蛋瘦得下巴都尖了几分, 眉宇间缠绕着丝丝缕缕的病气。


    萧行野心里那股火气一下子就泄了,再拾不起来,看不着影。


    “你说话一定要这么难听吗?”江云离问萧行野。


    萧行野没了火气,被这句话问到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要说上两句什么, 嘴巴张了张,却是一阵哑然, 半字吐露不出。


    半晌,萧行野眉眼下压,嘴唇紧抿,甩袖转身离开。


    他刚迈出营帐一步,赵宏就悄悄凑上来,眼睛眯着,笑呵呵问道:“陛下,可还有什么吩咐。”


    萧行野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只留下一阵寒气。


    他也实在是忙,才刚走出没几步,就有其他穿着铁甲的将军上前抱拳行礼,附耳说上几句话,萧行野点点头,就快步带着人离开。


    赵宏无奈挠挠头,叹上一口气,正欲转身,就见刚才本该跟萧行野一起离开的那位年轻将军转身朝这方奔来。


    “陛下吩咐,务必要看着江公子喝完药。”这年轻的将军眉眼英俊,说话时眉头皱了皱,并不知晓江公子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萧行野要让他回来说上这么一句。


    “哦,对了,陛下还说,药凉了,去煎碗新的给他。”


    赵宏这下也是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他揪了小德子去重新煎药,想转身进去看看江云离的情况,一段时间没看见这孩子,他心里也甚是担忧。


    怎么着也是把别人家的心肝给抢来了,如今折腾来折腾去的,他瞧着人都瘦了,疼人得很。


    赵宏走动几步,身后亦步亦趋的缀着一道身影,正是那年轻的将军。


    “燕将军?”


    军中这些武将除了军规外,多半没什么规矩,赵宏当他是不懂,脚步停下,“燕将军,话带到了就行,剩下的事交给奴才办就行了。”


    燕诚不解地看一眼赵宏,“我想了想,陛下既然这样吩咐我,虽我不能理解,但这等陛下亲自吩咐的定是大事,我自得眼对着眼,瞧准了,看清了,才好回去跟陛下交代。”


    这只知舞刀弄枪的驴木脑袋!哪个部分让他思考出了这样的想法,真真真是比宁无涯那厮还令人无语。


    赵宏嘴角抽搐,皮笑肉不笑,呵呵两下,“燕郎将,真不必了,军中事务繁忙,您—”


    “不行,我定要亲自看着才放心。”燕诚眉角有一道刀疤,断了眉形,却不添丑陋,只显得人多了几分英武与野蛮。


    所以,当他神色正起来,就跟个有身份的正统刺头样儿。


    “怎么,这什么江公子难不成还有见不得人的地方?”


    “哎!哎!燕郎将!不可!”


    燕诚越过赵宏,撩起门帘踏进去,“看着他喝完我就走,磨磨唧唧的,有什么……”


    有什么,好拦的。


    燕诚只觉得身子都浸到了一汪春水里,半边身子都酥麻了。


    潋滟的春水包裹着他,燕诚脚下生根,牢牢地扎在原地,步子再迈不出分毫。


    江云离还坐在床边,听见脚步声,抬眼看了过去,是一个从没见过的人,看装扮,应当是个将军。


    “你,有事找我吗?”江云离勉强丢掉纷乱的心绪,冲燕诚笑了笑。


    燕诚刚想说些什么,就感觉鼻子里传来一阵温热。


    赵宏这时才匆匆进来,还带了小德子。


    他倒是不担心燕诚会做什么出格的事,他这段时日也听了些燕诚的名号,倒是位少年英雄,颇得萧行野重用。索性就让燕诚帮忙看着点人,他去小德子那瞅瞅药,勉得笨手笨脚出问题耽误事。


    赵宏扔给燕诚一个帕子,快步走至江云离身边,从少年的左边转到右边,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看了一圈,眼睛唰地一下就红了。


    赵宏抹一把眼泪,握住江云离的手抚了抚,“好孩子,你受苦了,怎的瘦了这么多。”


    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怎么就瞧不见了呢。


    江云离被赵宏的眼泪唬得一愣,“赵公公。”少年摇摇头,现下的笑就无奈生动起来了。


    “我没事。”江云离说着还站起来,原地转了两圈,“真的,你看。”


    赵宏慌得把江云离按回床边坐着,“地上贪凉,又不是在家里有毯子垫着,光着脚下来怎么能行。”


    “啊,是哦。”江云离晃晃脚,“不是在家里。”


    “不是在家里。”江云离喃喃自语道。


    赵宏使了小德子过来,“快,给江公子擦擦脚放床上暖着去。”


    “现在是夏天嘛,赵公公,不要紧的。”


    赵宏猛地松了一口气,“是,是,是咱家糊涂了。那也要注意着点不是。”


    小德子得了令,捧着江云离的脚就细致地擦拭。江云离有些不好意思,往回缩了缩脚,“好了,我自己来就可以。”


    小德子一下子慌乱了,“可是小德子擦得哪里不好,太痛了吗?”


    江云离只能捂了脸,把脚往前一伸,又放回小德子膝上,不禁心想,他真的有这么娇气吗?


    “咳,那个,其实我来也可以。毕竟陛下有吩咐,要末将务必照看好江,江公子。”


    燕诚一出声,赵宏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燕公子年纪轻轻的就如此健忘,陛下可不会让燕郎将做这种事。”赵宏脸上是常年不变的僵硬奸笑,堆得肉也乐呵在一起。


    他们家陛下上赶着伺候人还差不多,虽然现在不知道哪里出了什么问题,但大概是脑子的问题还没好。


    对,就是脑子还没好。


    反正这男人啊,心里装着人,是最藏不住的。就跟那背后生了根尾巴似的,脸上越是作假,尾巴就摇得越是欢快,恨不得将那心思昭告天下。


    赵宏刚想端过药碗喂给江云离,燕诚就猛地上前一步,动作快到赵宏以为自己以为七老八十,行动如龟了。


    这野蛮的武将!


    “我来。”燕诚出声道。


    “来,来什么?”


    江云离是真傻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试着动了动,五指曲张。


    呼,还能用呀。


    “我自己喝就行了。燕郎将,将药给我吧。”


    江云离顺着赵宏的话这么叫燕诚。


    萧行野去而复返,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荒唐的画面。


    江云离与燕诚四目相对,深情对视,少年雪白的指尖搭在燕诚蜜色的指骨上。而地上跪着的小德子捧着江云离的玲珑清透的脚,手上的动作不清不楚,像游舌其上,舔出淡淡的红痕。


    “你们,在干什么!”


    萧行野愠怒的声音镇住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快步冲到近前,一脚踹开小德子,再看一眼还没交接到江云离手上的药碗。


    “陛下息怒,莫要惊着江公子了。”


    被提及到的江云离只是淡淡垂眼,镇定地对想要跪下却又顾及着药碗不知该作何表态的燕诚轻声道,“给我吧。”


    萧行野却是一手覆上,“给朕。”


    燕诚自是服从萧行野的命令,但他心里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像是歉意,又像是什么。


    “抱歉,江公子。”


    江云离收回手,垂着眼睫,看起来很受委屈。


    “都滚下去!”


    燕诚张了张嘴,“陛下,您不是去宁”


    “滚下去!不要让朕再说第二遍。”


    萧行野漆黑的眸子浮现几斗杀意,燕诚扑通一声单膝下跪,不敢直视,“陛下,属下知罪。”


    他快速起身行礼朝外而去,赵宏拽着瑟瑟发抖的小德子也连滚带爬地麻溜滚出去了。


    只是那背影竟看出来几分“果然如此”的了然。


    萧行野端着药碗,力道像是要生生将那瓷碗捏碎。


    “你没长手?使唤一个打仗的将军喂你喝药?传出去让别人作何感想。”萧行野咬着牙恶狠狠道。


    少年听了这话肩膀就是一抖,眼睫颤颤,似是要哭了。


    萧行野端着药碗的手臂僵着,更多难听的话堵在唇齿间,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江云离慢慢把脸埋进掌心,肩膀耸动的频率更大,像哭的一抽一抽的。


    萧行野眉头皱了松,松了皱,憋出来一句,“埋着脸哭作甚,要哭就把脸抬起来。”


    江云离呜呜咽咽着抬起脸,露出一眉弯弯的笑眼,“你端着药干什么?”


    少年人拽过萧行野透着冷意的一截衣角,指尖的暖意裹着那团冷意晃了晃,萧行野浑身僵硬,耳畔传来胸腔一记重跳,他头脑被砸得发懵,那指尖的暖意从衣服渗到他的皮肉上,烫得他不知所措。


    “赶走了燕郎将。”


    江云离用着轻轻的力道,萧行野却觉得那力道是这么的不可抗拒。


    萧行野被拽着坐到床边,微弓着腰,手上稳稳拖着那碗药。


    那双极漂亮的眼眸里波光婉转,盈满了笑意,还有微微的委屈。


    “你要喂我吗?”


    ==========作者有话说:==========


    心虚走来,心虚溜走(你这个不守时的渣作者!)


    第78章


    “朕为什么要喂你?”萧行野僵硬地端着药碗, 看着眼前那双盛满狡黠和笑意的弯眸,月牙一般,轻轻地照着他, 映着他。


    “因为你是我夫君啊。”江云离碰了碰萧行野紧贴着他的坚实胳膊, 看他束起的高马尾。


    夫君, 他从前, 也这般唤朕吗?


    这两个字跟生了羽翅似的,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地盘旋在萧行野心头, 吵得他心烦意乱。


    “你刚已应好, 况且未拜天地, 敬父母,昭告天下,算不得夫妻。朕, 不希望被纠缠。”萧行野边说, 边自觉用勺子搅了搅药汁, 肌肉记忆作祟, 自然地递了一勺过去到江云离唇边。


    江云离好笑之余又觉一丝无语。


    嘴可真硬。


    “臭脾气。”江云离小声嘟囔。


    萧行野眉头微蹙,“你当真以为朕在跟你开玩笑?”


    江云离顿了顿动作,萧行野低头过来,“慢慢吞吞的, 喝个药有何难?烫?”


    江云离看着萧行野马尾垂落,锋利的眉眼沉沉着……对着药勺吹了几口气,吹完就把勺子往他面前一横,“朕的耐心有限, 喝。”


    他突然就不想笑了, 就着萧行野的手喝完了那碗药。


    勺子碰到碗底发出清脆的叮当声,萧行野盛药的手一顿, 碗里已经空了。


    萧行野把药碗随意放到一旁,双手搁置在膝上,没有离开,但也没说什么话,就这么静静坐着。


    就在萧行野以为江云离不会开口,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忽听身旁的少年道:


    “萧行野,我想家了。”


    萧行野,我在给你机会。


    你亲手给的,愿意放手的机会,我不愿意放弃。


    如果你挽留我,如果你令我更开心些,如果你再对我


    好一些……


    “萧行野,其实,你感觉得没错,我是个骗子。”


    所以,如果你再不收回去那些话,充满诱惑的,令他无法放弃的话。


    他就真的,不要他了。


    萧行野隐约察觉到了少年话里的颤抖,他搁置在膝上的手被触了触。


    “说些什么吧,萧行野,说些我爱听的。”


    江云离缓缓靠在萧行野身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习惯了萧行野的气味,体温。习惯了他的怀抱,被他拥着睡去。


    他不再惧怕他,也不再胡思乱想。


    可有时,他还是会想起从前,那些没有萧行野的日子,他是如何生活的。


    他从来没有离开过爹娘这么久的时间,这么远的距离。


    阿娘的身体怎么样了,彩烟是不是又熬夜算账了,她总是这样,不放心别人做事,账目都要再过一遍才算放心。


    月儿呢,还有兰时。月儿长身体,一两个月过去,衣服的袖子就要短几分。兰时几个人跟着彩烟学着打理铺子,整日里哀嚎又干得起劲。


    快要到秋天了,和贺宴礼,朱翎他们种在学堂后院的桂花树又该开花了。


    学堂里有只狸花猫,王山给她起名叫“先生”,每到这时,“先生”就会慵懒地躺在屋檐瓦片上,呼着满鼻的桂花香,枕着桂花枕,盖着桂花被,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连贺宴礼他们爬到屋顶上把它抱下来放到真先生桌上都只是翻个身懒得醒。


    之前从江南寄来的信里,朱翎说,“先生”怀孕了,变得比以前更懒了。


    等他回来,就能看见几只“小先生”了。


    就是他们至今还没找到是哪只登徒子猫让“先生”怀孕的,要不然指定要把对方阉了。


    “你想听朕说什么。江云离,你告诉朕。”萧行野微微侧头,垂眸看向靠过来的脑袋。


    “明明没有记忆了……”


    “你要凶我,既然什么都不记得了,就做个彻底的混蛋。”


    江云离拉过萧行野宽大又有些粗糙的手,他用他的掌心盖住自己的双眼。


    卷翘的长睫在萧行野的掌心扑棱,萧行野的指尖微微蜷缩,手掌屈起一点弧度,拢拢地罩着,像是怕什么振翅飞走。


    “做个混蛋吧,萧行野,像你最初对我那样。”


    “求你了。”江云离低低地呢喃道。


    这样我就不会觉得有想要离开的想法的自己,看起来这么卑劣。


    滚烫的泪水浸湿了萧行野的掌心,那股热一路灼烧到萧行野的心脉,却是水热,浇不灭,只难受得厉害。


    萧行野受不了,他完全招架不住,从身到心都被人拿捏得死死的。


    年轻冷峻的帝王缴械投降,这不是让他所向披靡,挥洒热血的战场,交了武器也没用,歇了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心思不行。


    他只能把头低得更低,腰更佝偻一些,以求自己的姿态更加虔诚,交上他的好和坏,他的爱,他的占有与恶劣,等待属于他的残酷判决。


    就像这场泪,好似已经给他判了死刑。


    砸得他腰背再不能直起,将他的狂妄,算计,与自私又伪尚的爱,全部融化成不可说的酸涩。


    “不要哭了,眼睛不难受吗?”


    “你想说的,朕已经知道了。”萧行野冷着音,他心如刀割,钝钝的疼,以至于他不得不连着深吸几口气,嘴张了又闭,才硬生生从喉咙里泣出血字。


    你告诉朕,这爱,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即使它是爱。


    失忆又怎样,他的身心都在昭告他,自己爱着眼前这个人。


    可即使这样,他也不能再错了。


    他的爱,让江云离感到为难。感到痛苦了吗?


    那就是错的。


    江云离从头到尾都不欠他什么,是他一厢情愿想要对方的爱,令他从无忧无虑到了现在埋在他掌心痛哭的样子。


    他的别扭,他借着失忆提出的试探。


    他萧行野,才是那个卑劣,面目可憎的人。


    “把眼泪收收,哭的朕脑子疼。”萧行野掌心抹掉江云离的眼泪,把人提到自己腿上坐着,一下下顺着江云离的后背,“停停,气都呼不顺了。”


    江云离哭到打嗝,出了一层薄汗,甚至干呕了几声。萧行野皱着眉帮人顺气,拇指拭掉江云离眼角的泪。


    奈何他越这样,江云离就越觉得愧疚与难受,哭得更加厉害。


    萧行野有一丝焦躁和恼怒,他提着人换了个姿势,完全面对面相抱的姿势,江云离被他严丝合缝地嵌进怀里,看不见一点身影。


    “江云离。”严肃又冷厉的一声,他端起帝王的威严和架子,堪堪震住了江云离无止境的眼泪。


    少年脆生生的白嫩脸蛋上全是眼泪,眼睫如同沾着晨露,要掉不掉。听他这一声,瘪着嘴硬是咽回去后头的呜咽,不敢再出声。


    可那双眸子望过来,盈满了委屈和大胆。仿佛他再说一句,江云离就能用眼泪把他给淹了。


    “哎。”


    萧行野长叹一口气,垂眸吻掉江云离眼睫上挂着的泪珠,凉薄的唇瓣一点点的,吻过少年湿红的眼尾,顺着那泪痕,一路温热到江云离的下巴,又揪了下少年的鼻尖。


    少年那双润着水的眸子还是瞪得大大地瞧着他。


    萧行野便把头低得更深,浅浅地啄吻江云离柔软的唇。


    他的手掌托着江云离的后颈,慢条斯理地抚弄,带着安抚的意味。


    江云离的视线划过萧行野低垂的锋利眉眼,抬起手臂,挂上萧行野的脖子,闭上眼睛,颤颤地朝对方启开了唇瓣,露出柔软香甜的内里,下一瞬,萧行野呼吸陡然重了几分,被勾引了进去。


    呼吸与距离都变得湿漉漉的,萧行野的动作强势霸道,不容抗拒,却又温柔缱绻。江云离在这份独属于萧行野的安全感下逐渐平复了起伏太大的心绪。


    萧行野亲吻了江云离很久,最后贴着少年的额头轻轻地磨蹭。


    “想做什么便去做,不要哭得这么可怜。”萧行野缓缓地平复呼吸,时不时点两下江云离的唇。


    “你一说可以让我走,我就想离开了,这也可以吗。”江云离轻声问道。


    “那就走。”萧行野回道。他说着,又咬了一下江云离的唇。


    “我是说,回到没有你的生活,你能明白吗?我不要你了,萧行野,你懂不懂?”江云离攀着萧行野的肩膀,五指收紧,语速快了几分。


    萧行野抵着江云离的额头,“是朕给你的机会,只要你不哭,万般皆是朕的错,没什么好难过的。”


    “砰。”


    江云离往后仰了一下脑袋,忽地朝前撞去,萧行野的额头被撞得一晃,他抬手捂住江云离的额头,狠狠地揉了两下,又抓起江云离的手揉自己的额头。


    江云离蹬着他,“你心好狠,帝王当真无情。”


    “别激朕,安分点。”萧行野拍了一下江云离的腰。


    江云离吸一下鼻子,猛地扑进萧行野怀里,“抱紧我,萧行野。”


    萧行野依言照做,他下巴磕在江云离脑袋上,臂弯紧紧圈着单薄纤细的少年,只留下一个黑乎乎,毛茸茸的脑袋在外面露着。


    “我真的不要你了。”江云离闷着声道。


    “呵,是朕不要你。”萧行野冷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却将他圈得更紧。


    “你不要来找我,我们这辈子都不要再见了,我要过我以前的快活日子了。”江云离窝在他怀里低低道。


    “过去吧,朕不感兴趣。”萧行野道。


    江云离掐了一把萧行野的腰,没掐动,硬得很,“我真的,真的,不要你了。”


    萧行野不知怎么,就像是某人从前会说的一样,淡淡回了个“哦”。


    江云离不再说话了,过了会,萧行野出声,声音低沉,听得江云离有些困了,“不要朕,你最好会真正开心。小没良心的。”


    去试试吧,被朕扰乱的,未曾到来的日子。


    只要你能真的开心。


    “我困了。”少年的声音越发的轻软,在萧行野身上蹭了蹭。


    “睡吧。”萧行野抚了抚江云离的乌发,一下下地顺着他的后背。


    “之之。”


    萧行野一顿,手上动作滞涩了一分,停在半空中,又沉稳地落了下去,轻轻拍着少年,哄着他入睡。


    “嗯。”


    ==========作者有话说:==========


    读者宝宝们中秋节快乐呀!大家都出去玩了吗?真的好多人


    原定的番外考虑到人设原因,放在这里不合适,之后会以新的故事与大家见面。


    现在定下来的番外有三个,一个是离儿突然变小记(邪恶笑容),一个是青梅竹马if线(小情侣小时候见面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一个是大婚番外


    第79章


    金阳悬挂, 烈风不绝,口鼻呼吸间尽是硝烟黄沙,呛得人肺疼。


    自上次后, 江云离就没再见过萧行野。


    萧行野似乎有意避着他。


    江云离也是同样。


    已经过了七日, 按照赵宏和医师的意思, 再观察几天, 他就可以启程回江南了,只是身子的亏空一时半会养不好, 这也不是个修养的好地方, 不如早早回去。


    五个月的时间, 现在消磨了快两个月,还剩下三个月。


    江云离数着日子,算着自己要离开的时间, 内心比自己想得要平淡许多。


    只是这身体, 也不知道是死期将至令他太过麻木, 还是回光返照, 江云离倒没有觉得有什么异常的痛苦。


    他本想寻个机会与萧行野坦白,但却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被萧行野带回来后,就更不知道了。


    没想到,萧行野却失忆, 主动提出与他一别两宽,天涯陌路。


    心里翻涌上来的情绪太多太杂,以至于江云离找不到一个贴切的词去形容。


    他只能想,挺好, 挺好的。


    或许他可以等回家后书来一封信, 他总觉得写下来会比说出来简单。


    总之,还是要说的。


    他是不信萧行野不喜欢他了。萧行野装的太假, 嘴硬,脾气臭,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最多拧眉,但他就是知道萧行野的真实想法。


    就是知道。


    “江公子,别写了,咱们休息一会哈,可千万不能累着了。”赵宏站在江云离旁边,恨不得把旁边的士兵和后头排着的一溜人都赶得远远的。


    江云离笑了下,捧起茶杯润了润嗓子,按揉几下右手的手腕,“无事,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提提神了。”


    他抬起脸对着一旁愣神的士兵道:“你继续说。”


    那被提到的士兵痴痴地站了半天,盯着江云离的脸说不出话,嘴巴张合,啊了半晌,似乎感到羞窘,脸色爆红,挠着脑袋道:“我,我我我我说完了!”


    “好。”江云离提笔落款,将信将给士兵,那士兵拿到信了也不动弹,江云离就又笑了笑,觉得有趣,就故意逗逗他,“王五写完了,难不成还有王二王三要写?”


    叫做王五的士兵顿时惊觉自己盯着人家的脸一直瞧来瞧去的有多么冒犯失礼,他低着头,弓着腰就慌张地要出去,差点一头闷赵宏身上。


    “哎呦,你要撞死咱家呀,这,看路,门在那呢。”赵宏尖着嗓子叫唤一声,给人揪门口去了。


    江云离笑得欢,闭眼定了一下神,不知是不是赵宏那一句话的事,他竟真觉得头有些晕。


    他睁眼,想着写完这封信便不写了,真得休息一会。若不然本是好心帮忙,到头来还又得给别人添麻烦。


    江云离笔尖蘸了墨汁,出声道:“你想给家里人说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我会帮你转达的。”


    过了几秒,耳畔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是我的话,你也要帮忙写吗?”


    魏子奕垂眸看着江云离毛茸茸的发顶。


    实际上少年的发质很好,如同黑色的缎面,并不毛躁。


    但看起来,就是,有一点可爱。


    江云离抬眼大大方方地看了魏子奕一眼,还是平日里的软糯调子,但在魏子奕的耳朵里,听起来就不太寻常,跟故意似的,“写的,你说吧。”


    魏子奕倒真是老老实实地说了半天,足足叨叨了五六页纸,写得中途江云离频频停笔揉腕,为了跟上他的进度,笔速都快了不少。


    好不容易等魏子奕第三次叮嘱完他祖母说要听府内医师的,切不可过多操劳。江云离才终于可以停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将信纸装叠好交给魏子奕。


    江云离附耳跟赵宏低声说了几句,赵宏便将剩下的人赶走了,让他们明日再来。


    魏子奕瞧着江云离轻揉手腕的模样,刚才反应过来,道了声抱歉,听得真诚,不似作假,“抱歉,想说的太多,无意为难你。”


    江云离写了那封家书,知道魏子奕此话当真,就摇了摇头,“正常的,可以理解。”


    少年的脸色犹缠绕着病气,脸颊消瘦几分,苍白如纸,时不时闷咳几声,身子骨似乎都要散架。


    江云离见他还没有离开,就问道:“还有事吗?”


    魏子奕捏着信纸塞进胸前的衣襟,“其实我认得字。”


    这话道叫江云离不知怎么接了。他当然知道魏子奕认得字。


    少年只得揣着手,盯着他点两下头。


    好乖。


    魏子奕突然想到。


    “我听闻你的事,得知你回来后,听说你这两日在军营里帮人写家书,就想着,想着。”


    赵宏一听这话头不对,怎的,一个两个的,一天两头盯着他们陛下的人做什么。


    魏家的那个老太太也是,家里孙子都这么大了,也不知道赶紧操劳操劳让人赶快成家立业。这京城里这么多待字闺中的高门小姐,哪个配他魏家子孙不是绰绰有余,一个两个怎么就净逮着江云离这香饽饽啃呢?


    啃不着就算了,逮着机会闻也要闻两口。


    这像什么话。


    他回头还得跟陛下说说,该赐婚的赶紧发卖出去才安心。


    江云离这水灵灵的白菜可是他们家陛下先发现的!


    魏子奕想着什么还没憋出来,赵宏就接过了话头,“魏公子没事就快去吧,宁将军明日可还要亲自教您习武呢。”


    他话里话外都不掩赶人的意思。


    魏子奕不理,自顾自把自己的话说完,“想着昔日同窗情谊,该是来看看你。”


    “咳,咳咳。”


    江云离一口茶水呛着嗓子,捂着胸口咳得惊天动地,赵宏连忙上去拍着背给人顺气。


    “同窗情谊?”江云离一脸震惊地看向魏子奕,语调都扬了两分。


    魏子奕面不改色,“正是。”


    赵宏心疼地拍着江云离的背,看着魏子奕的眼神更不善了。


    江云离平了平呼吸,“好吧,我没什么事,谢谢你的关心。”


    如今想起来那短暂的甲字班时间,江云离已经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


    想太多事,他会很累。


    只是赵宏在他耳边悄悄念叨过萧行野弄巧成拙,差点把整个御书房给砸了。


    一想起来这个,江云离倒觉得有点好笑了。


    魏子奕见江云离嘴角突然浮现一抹笑意,顿了下,问道:“你笑什么?”


    他自觉他与江云离在一起的日子可不是什么能令江云离回想起来露出笑容的时光。


    江云离脑海中捏了个缩小版的萧行野,正在砸东西,气得要蹦起来。


    他正想要戳戳那个迷你小人,想象就被魏子奕打断,“没什么。你还有事吗?我有点累了。”


    这就是赶人的意思了。


    魏子奕道了声没有,又瞧了瞧江云离苍白的脸色,没做过多纠缠,转身走了。


    待魏子奕走了,赵宏忙唤了人去煎药,他又亲自伺候着江云离休息。


    期间虽怕吵着少年脑子疼,但还是说了不少魏子奕的坏话,不止魏子奕,他恨不得把整个甲字班的丑事全翻出来跟江云离细细道来。


    只赵宏终究是顾及着江云离的身子,把话憋回去大半。


    他看着江云离喝完药后就离开了室内,忽有人过来跟他说了两句,赵宏听完后大惊失色,脚赶着脚地朝主帐跑。


    等他跑到,刚一入内就被满室的血腥味扑了一脸。萧行野微垂着头忍耐着,腹部横贯了一道狰狞的伤口,血肉外翻,像是被什么不规则的东西划开,赵宏离得远,分不清那顺着伤口留下来的血迹里是不是混着搅碎的肉末。


    “陛下!”赵宏连滚带爬地扑到萧行野脚边,“这这这,怎么伤得这样重!”


    冷汗沿着萧行野额角滚落,他牙关紧咬,军医说了句:“陛下,忍忍。”


    军医话落就动手去处理伤口,萧行野眉眼下压,身上肌肉一瞬绷紧,闷哼一声。


    眼前被汗水糊住,萧行野手背青筋突起,赵宏泪都下来了,想看那伤口又不敢看,忽听得萧行野压抑不稳的低沉声音:“他,喝药了吗?”


    赵宏反映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萧行野说的什么,他赶紧回道:“喝了,喝了。奴才亲自看着喝的,今儿忙了半天,给营里那些个不识字的士兵帮着写家书,现下累着了,躺下休息了。”


    萧行野粗喘两声,似是疼痛难忍,赵宏等了片刻,才等来他后头的话音,“胡闹。”


    听起来咬牙切齿的一声训斥,赵宏正想为江云离说两句,就听见萧行野似是叹了口气,“罢了,随他折腾去吧。”


    萧行野这才分给赵宏一个眼神,“将他看好了,不要。”


    又是一声压抑的闷哼,军医动作停了停,“陛下。”


    萧行野咬着牙道:“继续。”


    萧行野本想说不要让人累着,又想起赵宏说人已经累去休息了,顿时想去把少年从床上揪起来好好揉捏一番,问问江云离又给他找什么事。


    层层的纱布包裹住止好血的伤口,军医打好结,抹了把额头的汗,又叮嘱几句,萧行野便让人下去了。


    赵宏嘴嚅嗫几下,还是忍不住道:“陛下该更小心些才是,江公子见着会担心的。”


    他搬出江云离,寻思着萧行野总会听进去一点。


    谁成想萧行野紧蹙着眉头动了两下,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朕死了,不才让他更安心。”


    赵宏连忙道:“陛下这说得叫什么话,江公子体弱多病,离了人便叫心觉不安,合该被陛下爱护一辈子才是。陛下身子若是出了什么问题,叫江公子怎么办呢?”


    萧行野嘴角笑意更甚。看赵宏的眼神越发寒凉,“你倒是会盘算,让朕伺候他一辈子。朕竟不知,他比朕这个皇帝还要金尊玉贵。”


    赵宏虽感脖子凉飕飕的,但他头皮硬,再加上是江云离的事,他就无什么恐慌。


    他早就看清了,关乎江云离的事,萧行野不是一般的上心,偶尔两句大逆不道的话也不会引来杀身之祸。


    相反的,谁要是不让萧行野伺候江云离,恐怕萧行野第一个不同意就要砍他的头。


    赵宏瞧着萧行野的脸色,把刚才魏子奕的事说了,果然,萧行野的脸色又暗了几分,沉得吓人,从唇齿间挤出一声冷笑。


    “陛下,这魏公子年纪也不小了,正是该成家立业了,听闻有京中有不少小姐对他心生爱慕,魏家老太太对此事也颇为上心。”赵宏眼珠子提溜地转,话就抛出来了。


    萧行野被他这么一提醒,忽地也想起赐婚这一说。


    他思索片刻,心中已有考量。一串串人名对上脸,挨个给寻了归处。


    “此事回京再议。”萧行野道。


    赵宏从未觉得自己有这么大的智慧,仿佛已经看见萧行野的赏赐了。


    又是七日过去,军中大半的人都知道来了个神仙似的小公子,整日里帮人写家书,还会一些药理,跟着军医处理一些不要紧的小伤。


    八卦是人的本能,当下已经没几个人不知道江云离是他们大燕未来帝后的事了。


    只是从未见二人同框,多少有些不真切之感。


    与此同时,还有另一股谣言甚是猖狂,不知是哪个不要命长舌的编出来,说是萧行野脾气太臭,引得江云离不满,二人要就此分开。


    听闻八卦的将士们一听说萧行野脾气臭,信了五分,再看江云离那瘦瘦弱弱的娇气模样,信了七分。


    确实,萧行野脾气臭,得认。


    江云离不喜,再正常不过。


    说不上来惋惜还是什么的,偶尔闲聊下来,士兵们竟渐渐涌起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情绪。


    多好的人呐,他们陛下实在是,太不懂珍惜。


    若是弄丢了江云离,萧行野还上哪打着灯笼给他们找第二个帝后去。


    话是说得夸张了些,但可惜是真可惜。


    江云离颇为不解这几日士兵看着他欲言又止的眼神,他问了,对方也不说,他也就不再问了。


    一切已收拾妥当,明日,他便可以启程回家了。


    或许是在乌戎的时候憋得很了,江云离这些日子总闲不住,休息也没休息好,药喝了不少,看起来作用不大。


    赵宏心疼得要命,劝又劝不住,萧行野又不管,他一说话,江云离就说,“军中资源紧缺,我吃了不少药,总得做点什么。”


    这话一出来,赵宏就知道再说也没用了。


    傍晚,赵宏清点完明日启程要带的行礼忽地被江云离叫住:“赵公公,萧行野现在很忙吗?”


    赵宏说不忙,江云离想了想,对赵宏道:“我想见他。”


    赵宏愣了下,脖子一梗,也不先问萧行野的意见,直接就带江云离过去了。


    “进去吧,陛下就在里面。”赵宏替江云离撩开帘子,朝江云离示意道。


    江云离绕过屏风,看见萧行野半身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正看得认真。


    萧行野没穿上衣,腰腹处缠绕着圈圈白纱,一头黑发随意散着,从他坚实的臂膀垂落。


    江云离走过去,一把按掉萧行野的书,“我明日就走了。”


    “所以?”萧行野挑眉问道。


    萧行野还保持着支着半边腿的姿势,江云离蹙着眉头坐在床边,踢掉自己的鞋,转身朝床里侧爬去。


    “爬朕的床?”萧行野看着江云离爬到他的旁边,对他道:“你起来一下。”


    萧行野让了让身子,身后的枕头被抽走一半,被子也被挪走大半。


    “做什么?”萧行野捏住一边枕头问旁边忙碌的江云离。


    江云离拍开他的手,声音低低的,听起来有几分不对劲,“分手觉。”


    这是生气了。


    萧行野想。


    ==========作者有话说:==========


    失忆后的萧行野见到江云离第一眼:你就是我婆娘(企鹅表情包)


    和朋友聊天笑死我


    朋友:读者还没发现你真面目吗?


    我:什么呀?


    朋友:当然是你鸭个臭屌丝装什么纯洁小白花!


    我:嗷呦,喝点丝瓜汤


    聊着聊着聊到古代没有电的话题,朋友说那不行,萧行野得电


    老实作者:陛下,您看?


    萧行野:嗯?


    老实作者:下雨了,陛下站树下避避雨吧!


    萧行野:嗯?


    小离儿:哎?


    第80章


    “闹什么, 你之前也这么大脾气?”萧行野盯着江云离把自己塞进被子里又整了整衣服的乖巧模样,心里实在痒意难消,故意把江云离整好的被子又弄乱, 果不其然被少年斜了一眼。


    闷了气的江云离蹬了萧行野一脚, 没用什么力气。萧行野觉得心上跟被爪子挠了一下似的。


    “还是没失忆的你更好。”江云离道。


    “你说什么?”萧行野眯了眼, 声音一下子压得沉, 颇有风雨欲来之兆。


    江云离不管他,“你坐着, 我被子漏风了。”


    萧行野黑着脸躺下了。


    于是江云离把自己团吧团吧窝进萧行野怀里, 乌黑的发丝铺了满床, 脸蛋在萧行野锁骨处蹭了蹭,舒服了后才安静下来。


    “抱抱我,萧行野, 要抱得紧一点。”软乎乎的, 全然撒娇依赖的语气, 黏黏糊糊, 连同江云离整个人,都黏糊得融化在萧行野怀里。


    “朕嫌热。”萧行野面无表情地抬起胳膊搭在江云离腰上,搂紧了,把身前那道单薄的身影嵌进怀里, 严丝合缝,密不可分。


    “我看到有很多人都受伤了。”江云离小声嘀咕。


    “你也受伤了。”江云离手上摸了摸缠绕着萧行野腰腹的白纱,话说得很轻。


    “死不了。”萧行野道。江云离的指尖摸得他有点痒,像是伤口结痂。


    江云离被他抱着, 摸完就不动了, 小小一个,实在是可怜可爱得紧, 萧行野忍不住又搂紧了几分。


    江云离顿了顿,道:“你见惯了生死吧,是不是就算有人死了,这里也不会太难过。”江云离指尖点了点萧行野的心口,对上他一双冷沉的黑眸。


    其实他想说的是,如果他死了,不要太难过。


    “你想让朕为谁难过?”萧行野问他。


    那双黑眸盯着江云离,寸步不让,有些紧逼了。


    江云离忽地感到委屈,萧行野怎么可以这样看着他。


    他把头一埋,过了好半晌才下定决心,“我要死了,萧行野。”


    死寂的一阵沉默,空气都变得逼仄起来。


    萧行野握住江云离一边圆润的肩头,把人从怀里扒拉出来,他声音冷厉得厉害,“江云离,给朕说清楚,什么叫你要死了。”


    他越这样,江云离就觉得委屈,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委屈。


    萧行野拇指碾过少年眼角滑落的眼泪,“说完再哭,听到没。”


    他一说,江云离眼泪流得更凶,埋进萧行野怀里,大有把自己闷死之态。


    萧行野深深叹一口气,抚了抚江云离的后脑勺,“朕没凶你。起来,哭得朕胸前全是泪。”


    江云离抬起脸,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然后被萧行野拽过被子擦了两把脸。


    宽热的大掌按上江云离的后脑勺,少年的脸被萧行野重新按回锁骨处。


    “好了,看不见朕的脸,可以说了吧。”萧行野捏了捏江云离的脖子,他有些急,但江云离却容不得他的急切,萧行野能做的只有等待。


    江云离的眼泪一向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感受着萧行野的安抚,“你真的失忆了吗?”


    萧行野发出一声气音,“不是你说失忆了也不可以不喜欢你吗?”


    “哦。”江云离眨着眼睛,想自己怎么没有忍住,现在就说了。


    萧行野看他有些呆的模样,低沉的语气快了几分,“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江云离慢吞吞地把空渡的话都告诉了萧行野,隐去了空渡说他们不合适的话,他怕萧行野找空渡麻烦。


    萧行野安静地听他说完,江云离看不见他的眼睛,就不觉得紧张。


    江云离等啊等,一直没等到萧行野的声音,他戳戳萧行野的胳膊,“你怎么不说话。”


    静到江云离可以听见萧行野呼吸声落在头顶的安静。


    “对不起。”


    江云离听到萧行野这么说,他没想到坦白后等来的第一句话,会是萧行野的道歉。


    江云离大脑还一片空白时,他听到了萧行野给他的第二句话:


    “害怕吗?”


    怕吗?自然是怕的。这件事太特殊,连他的爹娘都不知道。


    除了空渡,萧行野是第二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怕的,很害怕。听说人死后会去到地府,一碗孟婆汤喝下去,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萧行野,你说孟婆汤苦不苦,是不是比我平常喝的药还苦。”少年用软乎乎的声音问着天真又残忍的问题,像一把刀贴着萧行野的骨头钝钝地磨。


    萧行野勉力笑笑,“朕上哪知道去。”


    萧行野的怀抱很温暖,贴得热了,江云离也不想远一点。


    “朕身上还有责任。”萧行野道。


    “所以,离儿,等一等朕。”


    “不会很慢,等朕安排好一切,就去陪你。”


    “可能赶不上和你一同走了。”


    “最迟来年春天,朕去陪你。”


    萧行野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他本就是低沉的嗓音,承诺时就显得很珍重。


    江云离猛地抬头瞧萧行野,却看得分明,萧行野脸上没有一丝开玩笑或者哄他的痕迹。


    “你要殉情吗?!萧行野。”江云离眼睛都不眨了,就那么直直地盯着萧行野,眸子里全是震惊和说不清的情绪。


    “嗯。”萧行野淡淡地嗯一声,好像这是什么无足轻重的事。


    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地就决定跟他一块去死。


    问题是,萧行野这么说,他就深信不疑了。


    这不对!


    “你真是疯了,我才不要你来找我。你以为追到地府去,我下辈子就还会栽在你手上吗?你怎么这么霸道,死前死后都不放过我。”


    “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怎么会呢?”


    江云离又急又气,一下子说了一长串话,气都没喘一下。


    萧行野只是看着他,在江云离停下的时候问:“说完了?”


    江云离咬了下唇,道:“没有,还在想怎么骂你。”


    萧行野抬手掖了掖江云离身后的被子,“行,那你继续想。”


    江云离被他忽地这么一搞,思绪都卡壳了,炸起的毛渐渐耷拉下去,最后,江云离只是问萧行野:“为什么吗?”


    就像殉情这种事只存在于画本子里一样,就像萧行野完全可以不用这样做。


    没有哪种爱,是要求人去死的。


    他刚刚是真快气死了,气萧行野可以轻易就舍弃自己的生命。


    但心里还同时涌上来一股酸酸的情绪,让他的心都奇怪起来。


    “朕问过你了。”萧行野这么说。


    什么意思?


    是——


    “害怕吗?”


    江云离脑海里忽地响起萧行野的这句话。


    因为他害怕,所以就那么决定去陪他了。


    江云离拿头轻轻锤萧行野,语带哽咽,“你是傻子吗?我才不要你死。才不要。”


    萧行野还有心情和江云离开玩笑,“你死得比朕早,管不着朕。”


    江云离眼尾都红了,萧行野还在那说些让人听了生气的话,江云离不忍了,张嘴就是一口咬在萧行野肩膀上。


    他用了力,咬着咬着,身子都颤抖起来。


    感受着肩头的温热水汽,萧行野揽着少年的腰紧了紧,“倒是越来越放肆,拿朕当磨牙的使。”


    萧行野说完就感觉那牙又咬了两下。


    他卡着江云离的下巴把少年的脸抬起来,拇指探进去摩挲两下江云离整齐洁白的牙齿,检查一番道:“行了,待会再给牙崩坏了,力气还没个猫大。”


    江云离盯着萧行野肩头那个形状完整的牙印,印子有些深,有些红,明显是下了劲的。


    但他不想揭穿萧行野的装,他只是看着那个牙印,悄悄地,一只兔子在他胸膛里蹦跶蹦跶。


    虽然一会就消了,但他留下印子了。


    死后的,没有阿娘阿爹的日子,还有萧行野在的话,想一想,好像也就不那么害怕了。


    而且,江云离恍恍惚惚觉得,是该这样的。


    是萧行野的话,就会这样做。


    他心里甚至是有些欢喜的,萧行野的承诺,一千万个真字来写。


    江云离小声道:“你不用遭天打雷劈了,萧行野。”


    萧行野没跟上江云离这句话,他拥着江云离,有些想吻他。


    凉薄的唇瓣覆下来,揉着少年小巧可爱的唇珠轻轻地磨蹭,磨透了,磨热了,就进到嘴巴里面去了。


    里面也是温热的,柔软的,怯怯又大胆。


    被子热了,被扔到一边。衣服碍事,也一齐团了扔走。


    坦诚的热,却是没办法了。


    锁骨处被锐利的虎牙刺住,五指被用力紧扣着。烛火浅浅映着堆雪似的肤。


    江云离道:“我不想明日走了,萧行野。”


    萧行野的眉眼压得与江云离极近,压抑到极点的声音伴随着炽热的呼吸,萧行野还在给少年反悔的机会,最后的机会,“会很疼。害怕吗?”


    江云离只是凑上去亲了亲萧行野的唇,“你受伤了,我不怕你。”


    萧行野回咬江云离的唇瓣,气笑了,“一会少流点泪。”


    直到那一刻真正来临,江云离才后知后觉地知道怕了。


    可萧行野抓着他,按着他,无处可供他逃。


    光是前奏,江云离都快要哭成泪人了。


    萧行野微微凸起的骨节,指腹处常年习武留下的茧痕。


    江云离见过萧行野闲着没事时擦拭一个瓷瓶,便是如此。


    “呼吸。”萧行野拧着眉头对江云离道。


    他也难受得紧,江云离实在是太小了,人小,连带着哪里都小得可怜。


    “离儿,你太紧张了。”萧行野热着汗,没有办法无奈道。


    他分出心神吻去江云离不断砸落的眼泪,安抚少年颤抖紧张的身/体。


    江云离痛到说不出话,只抽着气哭。


    “离儿,不怕了。”萧行野耐心温柔地哄着江云离,少年的眼泪刚从眼尾落出便被萧行野轻轻地吻去。


    慢慢地,在江云离低低的泣音中,烛火映照出的弓着腰身的高大身影。


    “离儿……”


    萧行野将自己彻底沉沦进一方温柔暖意中。


    秋天快要来了,冬天也就不远了,人们就又开始期待起了春天,一个堆雪融化成了一滩春水的季节,微风轻拂,浪波摇着,起起伏伏。


    “小船儿,轻轻摇。”萧行野把江云离抱在怀里,面对面的,温柔地低哄。


    “之之。”


    “嗯。”


    江云离的身子还没养好。萧行野再想继续也要忍着,只一回,少年便哭得眼眶通红,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萧行野抱着人清洗,看了看,再小心,过于巨大的差距摆在那里,到底还是受了一点伤,红得厉害,瞧着还有些肿。


    他给少年上完药,便把人抱在怀里拍着哄睡。


    初次总是辛苦的。


    更何况他的妻子还这样年幼。


    萧行野怜爱地亲了又亲,离儿长离儿短地哄,守了一夜,但怀里的人还是在清晨的时候发起了烧。


    没有前几次那么高的体温,但也够人受得了。


    少年哭着喊着他的名字往他怀里钻的时候,萧行野心疼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能像抱小娃娃那样,轻轻摇着,晃着,嘴里低声哄道:


    “不难受了,离儿。”


    “怪朕,离儿乖。”


    江云离的额头被萧行野贴着,他虽然很难受,但也不想吓到萧行野。


    昨天的事,是他允许了的。


    他感觉得到,萧行野做得很小心,很克制,完全随着他的心意走。


    不是萧行野一个人的欲望。


    他也想要萧行野。


    “没事的,之之,医师不是说了吗?一两天就能好了。”


    萧行野握着他的手,难得的,声音有几分滞涩,“朕以为,你会怪朕。”


    江云离亲亲萧行野的唇,笑道:


    “怎么会怪你呢?”


    “夫君昨晚很厉害。”


    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抵得住自己妻子这样的温声软语,细声夸赞。


    萧行野猛地把头埋进江云离颈窝,狠劲地蹭了蹭,也不管头发乱没乱,高挺的鼻尖抵着少年那快敏感的软肉戳来戳去,又深深地吸上几口香气。


    “离儿……你真是,要了朕的命了。”


    ==========作者有话说:==========


    大概还有一两章就完结啦!然后开始更番外。


    假期怎么悄悄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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