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烧热灼烫着江云离, 也烧着萧行野的心。
萧行野抱着少年不撒手,他受了伤,前线战事暂且交予宁无涯负责, 也多亏如此, 他才有这短暂又宝贵的时间来照顾江云离。
他一整日都陪在江云离身边看着人。少年醒了, 他就把人抱在怀里走一走, 坐一坐,晃一晃, 如同照顾一个婴孩。若是江云离困了眯着眼, 他便把人放在身旁轻轻地拍着背哄睡, 自己则靠着床头处理军务。
这么折腾了两日,江云离的烧才算是退了。
“屁股疼。”江云离蹙着眉控诉。
萧行野摸摸江云离的脑袋,“上过药了, 再养两天就不疼了。”
江云离娇气劲上来, 哼唧两声, 撇过头不想理人了。
萧行野笑笑, 知道是他的小性子,就继续垂眸处理军务,只是那手凑近江云离,勾了勾少年的手指, 算作讨好求和。
江云离接受了,玩起他的手指。
“你的眼睛是怎么好的。”江云离边玩边问道。
萧行野也不清楚具体怎么回事,太医也不知,只说以后不会复发了。
“不知道, 朕被你的死刺激, 醒来后就好了。”萧行野随意道。
江云离叹一口气,也完全搞不清状况, 他又死又活的,比萧行野的情况还要复杂。
但他身上唯一有可能的原因,应该只有那枚蛊虫。
事情的真相只有等空渡回来才能了解清楚了。
他没敢告诉萧行野心头血的事,他觉得如果说了,自己的下场会很惨,不是被萧行野强按着取心头血的惨,而是他确信,萧行野如果知道了他的想法,一定会把他教训的很惨,哭也没用的那种。
总归是宁愿瞎着也不要他的心头血。
他当时也是抱着死都要死了,就无所谓多疼一些的想法。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萧行野侧头看他问道。
“哦,想我死而复生的事。你不好奇吗?”江云离探探脑袋,眨着眼问萧行野。
萧行野捏捏少年的手指,又觉得不够,于是捞到唇边低头亲了几下,亲完又放回膝头继续捏着玩,“你不是告诉朕,和你我身体里的蛊虫有关吗?朕也没想到,本以为是当年被下了毒,不曾想确是蛊虫。一切等空渡回来再说。”
“空渡爷爷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赶得回来。”江云离惆怅道。
江云离忽地爬起来凑近萧行野,眯着眼睛,拖着声问道:“不过,你真的失忆了吗?一点都想不起来?”
萧行野叹气,干脆把江云离拉到怀里抱着亲,把人亲老实了,才回道:“真的,但有时头疼,会想起来一些片段。过段时间,可能就会记起来了。”
江云离的嘴巴被萧行野亲得红彤彤,湿漉漉,身子都软了,绵绵地化在萧行野怀里,任着他摆弄。
他们相拥着,偶尔亲一亲,再分开,过一会,也不知道是谁先忍不住,唇瓣就又贴上了。
太黏糊了,江云离想,他都要受不了了。
“我是不是太任性了。”换气时,江云离小小声地问萧行野。
他继续说:“我想要你殉我,是不是太任性了。”
萧行野没先回答江云离,他追上去,把未完成的吻亲完,才道:“是啊,但那又怎样,都是朕惯的。”
江云离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金豆子怎么办,我想把它带回家。”
萧行野直接同意了,“行,忘不了你的狗儿子。”
江云离瞪他一眼,“不也是你的吗。还有玄影呢?”
“玄影留在这,它野性难训,离了朕恐生乱子。”萧行野安排的明明白白。
萧行野握住少年的脚踝摩挲几下,上面还带着当初他送给少年的金链。
“带着这个,就不会走丢了。等着朕去找你。”萧行野道。
这是他们最后的相处时刻,所以总觉得抱也不够,亲也不够。
临走之前,江云离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是曾经出现在萧行野身边的暗卫。
江云离有些意外,又觉得有种命运早已注定的体会,那双蓝色的眼睛,本就应该存于这方广阔的天地下才对。
“是你啊。”江云离笑着道。
“对不起。”阿图勒突然对江云离道。
阿图勒的声音还是带着不怎么说话的哑,“当初你大婚的事,是我告诉萧行野的。”
他如今身份已为巴图族的皇子,两个哥哥找了他许久。为萧行野卖命这些年,恩情还得也差不多,要说还有什么一直让他心有亲挂的,就只有江云离了。
少年抬头看向天空,声音很软,就像阿图勒第一次见他时的感觉,“都过去了,职责所在而已。”
江云离这么说,阿图勒就不知道再说什么了。他找不到话题可以和少年相谈,却不想就此离开。
“你有名字了吗?”江云离忽然问道。
“阿图勒。”
江云离听到,又重复了一遍,“阿图勒,很好的名字。”
这三个字从少年嘴里滚过,阿图勒浑身的肌肉都绷了起来。
简单说了几句话后,阿图勒就离开了。
只是没想到除了阿图勒,他还见到了秦风。
秦风比江云离中印象中要黑一些,他听说了秦崇义的事,但他跟秦风只有过短暂的交集,也不想再有什么接触,只能道了声节哀。
秦风盯着江云离,看了半晌,道:“你瘦了。”
江云离道:“生了场病。”
秦风皱眉,想着江云离的身体比秦宁还要脆弱,一时平日里那些叮嘱秦宁的话都不自觉涌了上来。
江云离听他说了一大堆,点了点头,“知道了,谢谢你。”
多的话也就没有了。
秦风注定是要接过秦崇义的担子,埋葬他父亲尸骨的黄土,也会卷起他的尸骨。
秦风还没搞懂他对江云离的心思究竟是什么,但他终有一天会明白的,面对黄沙的日夜,耳边会想起江云离与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你会成为和秦大将军一样厉害的人的。”
江云离走之前,还去了伤兵营,与他照顾过的几位士兵道别。
“小公子,路上慢着点啊。”
“害,那几日麻烦你了,多保重。”
“我这两天闲着没事认清了你上次跟我说的几个字,就是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了。”
江云离笑了笑,却落下泪来,“有机会的,到我的家乡来,我等你们。”
呆在这样的环境中,心情都难免带上几分沉重。
直到萧行野来送他,江云离终是没忍住紧紧地抱住萧行野,生出一股莫大的悲怆来。
“不要再受伤了,萧行野。你还要来殉我的。”江云离哭着道。
这几日让江云离见多了生死伤病,少年心里的难受,他都知道。
其实,他也没法保证,会不会走在江云离之前,他每日都很忙,抽出空陪江云离的时间都已是来之不易。这场战争,百年内,也只能允许这一次。若不是重要至极,他也不必御驾亲征。
“别哭了,或许空渡会有办法。好好吃饭,别总在心里想着这事。”萧行野亲亲江云离的额头,松开怀抱。
“走吧,朕会去找你的。”不论哪种结局,他都会去到江云离的身边。
一路上,江云离都很沉默,青画试着开口,“公子。”
江云离这时才从某种情绪挣脱出来,他强打起精神,笑着问青画:“期待吗?江南的风景很美。”
青画知他不想说,就不多问,收起了担忧,道:“期待的。公子,你的家人会接受青画吗?”
突然往家里领回来一个大活人,任谁都会吓一跳吧。
“当然。不要多想了,青画。你救了我,他们感激你还来不及呢。”江云离弯眸看着青画。
青画忍不住红了眼眶,她原本只是想拿到解药,在那种环境中,想要他人服从做事,自然得把他人的性命拿捏在手里。
她直到最后一刻都在犹豫,实在配不上江云离的真心。
“青画,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你也有。不要苛责自己,你最后还是选择救我了,不是吗?”
“而且,你是彩烟姐姐的家人,也会是我的姐姐,我的家人。”
“家人?”青画喃喃道。
“汪!”青画被拱到手边的金毛脑袋蹭了蹭。
“彩烟姐姐见到你,会很高兴的。”江云离看向窗外,一行飞鸟掠过,朝着马车行进的方向,那是回家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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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顾及着江云离的身体,走走停停,并不赶路。
等到遥遥望见家乡的青砖黛瓦,袅袅炊烟时,江云离的大脑只剩一片空白,嗡嗡地响。
“江公子,怎么了这是,哎呦,可别哭,这会风大,再把脸吹着了。”
有人看见江云离,本想上前来打个招呼,走近来看,却见江云离呆愣愣地站着掉眼泪,瞧着老可怜人了。
耳边逐渐响起嘈杂的人声,叫卖声,正是早上,人逐渐多起来,热热闹闹。
这儿没几个人不认识江云离的,一时都围上来,诸多声音里有苍老的一些,也有年轻一些的,甚至还有稚嫩的童音。
“孩子,哪个混账的欺负你了?走,我找人教训他去,江大人呢?”
“哥哥别哭,糖糕给你吃。”
“这时怎么了这是,小少爷怎么哭了?谁惹的?”
青画从后头挤入人群,给江云离拢上披风。
大脑的那片空白被各色声音填入,江云离不好意思地擦干眼泪,连说了好几个没事。
可根本没人信。
江云离不想坐马车,他慢慢地,一点点逛着往家走。
一路上被迫收了许多东西,每次出门都是这样,江云离从小就习惯了这样的热情,都收下了,等回家后再让府里的人送些其他的东西还回去。
“谁呀!”看门的小厮打着哈欠打开大门,猛地看见站在门外的江云离没反应过来,愣了半天,才缓过来,冲身后的院子大喊一声,十足的高音,“少爷回来啦!少爷回来啦!”
树头的鸟都被他这一嗓门惊飞了,哗啦啦地从树枝上散向周边,有几只停落在屋檐上,边梳理羽毛边睁着豆豆眼往下看。
“这大清早的,王亮发什么疯?嚎的什么,一会老爷夫人起来就罚他去扫大院。”
彩烟嘟嘟囔囔地把梳歪的发髻扶正,翻了个白眼,正捡起梳妆镜前的一支金钗泄愤地插进去。
砰砰砰,彩烟的房门被重重地敲响,兰时在门外疯狂地砸门,急得就要踹门了,“彩烟快出来,少爷回来了!小离儿回来了!”
彩烟的歪头戴着耳坠,才戴了一边,她手一抖,另一边耳坠都来不及戴,起身冲向门边,猛地拉开房门,兰时原先趴在门上砸门,彩烟这一拉,兰时一踉跄,她眼才刚瞧着地一眼就被彩烟按着肩头拽起来。
彩烟双手按着她的肩膀,晃着她,嘴里不停道:“谁回来了,你说清楚。”
兰时的泪让她晃下来,甩到彩烟手背上,“是小离儿,小离儿回来了。”
彩烟轰然如遭雷击,她双手捂住嘴,两道清泪顺着留下来,哽咽了几息,拉住兰时道:“快,带我去。”
大门那,沈清婉披了件外衣,连头发都未梳,跑着从内院出来,“离儿!”,颤抖的,撕心裂肺的呼喊传到江云离耳朵里。
沈清婉大口喘气,停在几米开外,早已泪流满面。
“阿娘……”
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字眼,哽咽艰涩,江云离跌跌撞撞地扑进沈清婉怀里,埋头哭喊,快要把沈清婉的心叫碎了。
“阿娘……”
沈清婉抱紧了江云离,摸着他的背,嘴里喃喃道:“瘦了,瘦了,阿娘给你做好吃的。”
江云离抽着鼻子,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离儿,好,好想,想你。”
“娘知道,娘都知道。娘的离儿受了好多委屈,走,外面风大,快进屋让娘好好看看。”沈清婉拉着江云离往屋内走。
“爹呢?”江云离问道。
“上山上寺庙祈福去了。他在家,一天不落的,说是这样,佛祖菩萨才愿意保佑他的离儿平安健康。”沈清婉抬手给江云离理了理头发。
越是瞧,沈清婉就越是心痛,“怎么瘦了这么多,脸上的肉都没了。”
江云离贴着沈清婉的掌心蹭了蹭,“生了几场病,现在没事了。”
身后传来纷乱的脚步声,江云离转头去看,看见了彩烟哭得梨花带雨的一张脸。
“彩烟。”江云离柔声唤道。
“小离儿。”彩烟几步走上来,轻轻地抱了一下江云离。
“回来就好。”彩烟似叹似泣道。
小少爷回来了,江府众人都如同过年了一样,热热闹闹地欢喜庆祝了一番。
还有一件喜事,彩烟失散的姐妹找了回来,听闻还救了江云离一命,于是就此在府上住了上来。
江墨竹和沈清婉送了好些田地铺宅给青画,青画没有推拒,只说想和大家住在一起。
反正江府大得很,她又愿意和彩烟,兰时一众姐妹相处,沈清婉便欣然应允了。
江云离休息了好几日,沈清婉才让贺宴礼他们来探望。
贺宴礼早被萧行野压着送回来了,自回来后便一直被禁足在府内,江云离回来了,这才解了禁。
江云离整日里被捧着吃好喝好睡好,身上和脸上的肉慢慢养回来了一点。
只是沈清婉到底是江云离的娘亲,自己的孩子哪里不对劲,再细微她也能察觉出来。
某一天,沈清婉趁着晚上睡觉的时候,悄悄到江云离的屋子里,果然见他没有睡。
沈清婉伸手把江云离搂进自己怀里,“小离儿有心事了啊。”
“娘亲。”江云离扒在沈清婉怀里撒娇道。
“离儿长大了。”沈清婉摸摸江云离的头,轻轻叹道。
江云离软着声音,状似不经意地问,“若是有一天,离儿不在了,阿娘会不会有其他的孩子,会不会忘了离儿。”
沈清婉愣了愣,好笑地揪住江云离耳朵晃了晃,“胡说什么呢?离儿一个就够我这个当娘的操心了。”
江云离哼一声,耍无赖道:“我不管,阿娘只能疼我一个。”
过了一会,江云离又道:“算了,如果我不在了,阿娘还是再生一个吧。”
沈清婉笑恼道:“不生了。就是能生,也不要了。下辈子也只要离儿一个,好不好。”
娘俩又说了好些话,等江云离睡下阿,沈清婉才回到自己房里。
江墨竹给她盖上被子,问道:“怎么样?”
沈清婉细眉微蹙,挂着忧愁,“离儿心里有事,但他不愿说,我也就没逼问。”
江墨竹熄灭油灯,安慰沈清婉道:“孩子长大了。没事,先养好身体,等他愿意说了再说。”
沈清婉还是不安心,“哪里长大了,明明还趴在我怀里叫娘亲,还是小孩子呢。”
江墨竹笑笑,“也是,在你我的眼里,离儿大概永远都还是小孩子。不要急,这么久没见了,好好陪陪孩子,不会有事的。”
“但愿吧。这次在外面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写回家的信也是报喜不报忧,这让我怎么放心呢。”沈清婉掉下泪,江墨竹搂过她温柔地安慰,“好了,孩子这不是平平安安地回来了吗?我明日再去寺庙里捐些钱,漫天神佛都佑着咱们的孩子呢,没事的。”
“但愿是我多心了。”沈清婉喃喃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云离觉得有些奇怪,他感觉不到身体走向尽头应该有的反应。
江云离蹲在池边,漫天的星光如雨坠,散落倾荡了一池月色,江云离丢了一颗石子进去,摇碎了万顷波光。
这样等死的日子,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可也只能这样等下去。
两个月。
听说大燕胜了,真好。
萧行野平安,真好。
四个月。
过年了,萧行野写信说京城下了大雪,瑞雪兆丰年,真好。
他也还活着,真好。
萧行野说处理完积压的政事就来找他,好开心。
“离儿,过来放鞭炮!”林栖扯着嗓子喊他。
贺宴礼顿时怒了,“他哪能放得来鞭炮,伤着了怎么办。去,你别捣乱,让小爷我来。”
“嘿,你这没大没小,我喊你哥来揍你信不信!”
林栖说罢又扯着嗓子扭头往院里喊道:“贺宴书,快来管管你这无法无天的弟弟!”
江云离怀里抱着“先生”生的一只小三花,一窝里最漂亮的一只,“先生”谁也不让碰,就只叼来让江云离抱。
朱翎在一旁和金豆子玩,感慨道:“真假先生都偏心你呢。若不是因为你,我们这伙人不知道得多挨先生多少顿打。”
“喵~”小三花蹭蹭江云离,撒着娇往江云离脖子上拱。
“对呀,多亏我帮你们打掩护嘛。”
“这么感恩的话,今晚棋牌让我两把嘛。”江云离笑嘻嘻道。
朱翎站起来拍拍江云离的脑袋,“少撒娇,让你的还少吗?哪个不偏心你。”
江云离被打得缩缩脖子,笑得开怀,“是是是,朱翎最好啦。”
贺宴礼眼尖,一眼瞧着这边,“朱翎!你个女孩子家家的,动什么手!我在这忙前忙后,你在那偷懒!林栖!你可瞧着了,我不干了!我也要跟小离儿玩去,你和王山他们忙去吧。”
贺宴礼把手里的活一扔就往江云离那边跑,林栖跳起来揪他领子都没揪到,跑得比泥鳅都快。
林栖气得也要不干了,“活干一半就跑!哪有这样的!好,贺宴礼不干了,我也不干了,我也要玩去。”
王山赶紧劝住,一个头两个大,这最不对付的两个人倒成一家人了,这都是什么事啊!他拉住林栖的袖子,姐姐长姐姐短地哄:“姐,姐,你别理那混小子,不是还有我们几个吗?还有一点就干完了,一会我帮你揍他。”
又打又闹地才算是布置完了装饰。
彩烟过来喊他们吃饭,见江云离脸冻得有点红,抬手搓了搓少年的脸蛋,担心道:“冷不冷,快进屋去暖暖。”
江云离摇摇头,他身上披着萧行野给的白狐大氅,很暖和,一点也不冷。
图个热闹,他们几家一直一起过年。
才刚坐下,院里便听见贺宴书的声音,“放炮喽!都捂好耳朵。”
江云离歪着身子整个缩到沈清婉怀里去,沈清婉笑着抬手捂上江云离耳朵。
江墨竹走到他们身后,无奈地垂眸看着两人,抬手捂住沈清婉耳朵。
劈里啪啦的鞭炮声不绝于耳,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过年啦!”
啪的一声,有烟花炸开在半空中,绚烂如千树繁花绽放,又如同吹落的星星,雨点一样洒下来。
贺景山说道:“都别拘束,今日不醉不归!”
贺宴礼几人催促道:“快吃快吃,一会还有庙会逛呢。”
彩烟给青画夹了满满一盘子菜让她吃,青画原本还有些拘束,却在满室的欢声笑语里,忽地松了下来。
“姐姐,我有家了。”青画低声道。
彩烟愣了下,飞快地抹了一把眼,“快吃,不够我在给你夹。”
没吃几口,有人跑过来,说有一个和尚找江云离。
江云离蹭地一下站起来,却见空渡已经进来了。
贺景山他们认得空渡,笑道:“空渡大师来得正巧,坐下来一块吃顿年夜饭。”
空渡笑笑,“正有此意。”
他落座到江云离身旁,看着少年激动又期待的眼神,夹了一块子菜到江云离碗里,“先吃年夜饭,过个好年,都是好事。”
“嗯。”
之后又疯玩了好多日,江云离收到了萧行野姗姗来迟的信件,只有三句话:
新年快乐。
好好吃饭。
朕很想你。
空渡也终于将好消息告诉了江云离。
原来空渡先去了京城去找他们,却没想只有萧行野在,于是就先告知了萧行野,然后就来找他了,顺便还能赶得上年夜饭,贺府的厨子做饭着实不错。
真相似乎格外轻松,正如空渡所说,都是好消息。
萧行野体内的子蛊骤然与江云离体内的母蛊相遇,一时控制不住疯狂索取,令他体内的母蛊躁动不安,越来越虚弱。
某天到达了一个点,相当于同归于尽了。所以,萧行野的眼睛在子蛊的疯狂索取下恢复了,而他之前的失明,也是因为母蛊不在身边的原因,后来江云离在了,眼睛就变得不稳定,时好时坏。
但母子一体,子蛊也并非不懂回报,临死前,子蛊势大,掌控大局,反过来给江云离留了一线生机。
而现在,母蛊子蛊都已死,消散在他们体内。
母蛊已死,沈清婉体内的子蛊受到感召,也不会独活,随着去了,但无需担心。沈清婉体内的子蛊滋养了她的身体多年,早已完成了它的使命。
也就是说,江云离以后只要好好养着,就可以度过二十岁,再过很多很多年,吃很多次年夜饭,一直活下去。
“所以,我那时,突然间就死了,就是因为母蛊子蛊都没了,而又活过来,是因为子蛊留的那一线生机。”
“是。”
“也就是说,我从乌戎回来,那时我们体内已经没有蛊虫了。”
“是。”
空渡等着江云离还有什么问题,江云离却扑上来抱住他,“谢谢您,空渡爷爷。”
空渡乐呵呵的,他行于世间本就无拘无束,当年动了恻隐之心帮一个奶娃娃,如今都长这么大了,想想也不错。
空渡正感动着感慨着,却听江云离道:“空渡爷爷,你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空渡疑惑了。
江云离松开手,做了个鬼脸跑开了,“才不告诉你。”
当然是,萧行野真的爱他。
“你个小娃娃。”空渡无奈地摇摇头。
细雪飘落,绽开了漫山遍野的红梅芬芳。
春天快来了。
沈清婉发现江云离的心事貌似解决了,整个人成日里开心地蹦蹦哒哒。她笑一笑,不再试想过问。
只要她的离儿平安,健康,开心,这就足够了。
又是一年花朝节。
今年依旧是江云离扮花神,百姓们欢声载道,祈祷花神的祝福,期待幸福的降临。
江云离很开心,喝了一点小酒,闹着要爬院里那颗桃花树,说花神都是醉卧桃花树,他要尽职尽责。
彩烟拦不住,架了把梯子把人送上去。
她害怕摔着人,青画会武功,索性喊了青画来帮忙,这样摔下来的时候能接着人。
早春天还凉着,彩烟又怕人摔着,又怕人着凉,正着急想着让青画把人逮下来算了。
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彩烟和青画转头,见是萧行野,心中惊愕,慌地想行礼,萧行野摆摆手道:“都下去吧,朕在这看着。”
彩烟心里不放心,但一想到江云离早就跟他们交代完了和萧行野的感情,就还是带着青画走了。
院子里一时寂静无声,一阵风刮过,簌簌桃花落满了萧行野的肩头。
“安安。”
江云离以为自己太想萧行野幻听了。
“安安,朕来了。”
不是幻听。
是真的。
江云离探头看下去,就见萧行野直直地站在那,朝着他笑,锋利的眉眼都被桃花瓣融软了,温柔俊意。
“你都想起来了?”江云离醉醺醺地问。
“嗯。”
萧行野见少年从桃花堆里探出头来,一袭花神粉衫服饰融入其中,俨然是一个漂亮粉嫩的小神仙,可爱得要命。
“不是想朕了吗?还不下来?”萧行野站在桃花树下张开怀抱。
呼。
一道风声。
小神仙入怀。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江云离笑着插了一枝桃花到萧行野鬓边,搂着他的脖子蹭了蹭。
“收到了。”萧行野道。
江南的一整个春天,都拥在他的怀里。
往后人生的八万春,他们都不会再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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