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之之?”
身体被拥进温暖的怀抱中, 江云离闭着眼睛,懒得睁开,鼻尖轻轻耸动几下, 龙涎香丝丝缕缕地将他包围。
沁入骨髓的, 日日与他纠缠不清的香气。
江云离脑袋蹭蹭, 在萧行野颈窝寻了个舒适的地方, 不动了。像小兽找到安全的巢穴,舒展一下身体就沉沉睡去。
之之???!!!!!!!!!
这喊得谁?皇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开玩笑, 不能吧……
瞧瞧咱们陛下这魁梧的身姿, 英俊的脸庞……
跟在萧行野身后伺候的还是刚刚被赵宏训斥没规矩的宫女太监。
宫女朝太监挤挤眼:我没听错?!
太监颇为严肃地投了个眼神过去,点点头:没错!我也听见了!
萧行野垂眼,看着怀中沉沉睡去的江云离, 伸手, 捏了捏江云离光滑细腻, 一丝瑕疵都找不到脸颊。
“还敢叫朕这个名字?嗯?”
那点脸颊肉的手感实在是好, 萧行野没忍住又捏了几下,把人捏烦了,哼哼唧唧地往他颈窝里躲,整张脸都闷在里头, 鼻尖抵着,热气呼着,又痒又烫,磨人得厉害。
“安安。”
怕人闷得喘不过气, 萧行野拨了拨颈窝的脑袋, 让人露出鼻子来。
江云离不开心地半睁开眼,“你不要闹我。”
宫人撩开帘帐, 又缓缓放下,垂首在帐外等待吩咐。
萧行野在床边坐下,给江云离褪去鞋袜衣衫,将人塞进锦被里,自己也跟着钻进去。
他长臂一伸,把人捞进怀里,就低头吻了过去,唇瓣厮磨着,没什么阻碍地闯进去,胡乱搅弄,江云离觉得自己的舌头像是被蛇缠上了,紧紧纠缠,挣脱不得。
“唔……唔,唔”
亲了不知道多久,久到江云离困意全无,身子被勾得燥热难耐,两条腿不自觉地交磨,被顶开,缠上对方精壮的腰身。
少年清亮干净的大眼睛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气,眼尾落下一抹红霞,他有点生气,但被亲得很舒服,又没那么气了。
江云离拽了一缕萧行野垂落下来的发丝,“我都要睡着了。我现在有点生气。”
萧行野顺着少年拉扯的力道微微歪头,他什么都没说,又低头亲了江云离几下。亲完就默不作声地盯着江云离,黑沉沉的眸子如夜星一般亮。
江云离眨巴着眼,嘴唇微张,“干嘛啊……”
他的脸热得快要熟了。
萧行野怎么这样啊……
江云离屈指抵唇,偏头看向一边,“不要这样看着我。”
萧行野追着又亲过去,又一次气息交融后,江云离打断道,
“好啦好啦!不许亲了!我不生气了!”
萧行野忽地笑了,笑得胸腔都在震颤,他低着头,抵着江云离的颈窝,身子一抖一抖的。
江云离的手还虚虚握着萧行野的头发,他被萧行野笑傻了。
萧行野其实不是个爱笑的性子,江云离想到自己刚到萧行野身边时,他总是绷着一张脸,像谁欠了他万两黄金十年没还,还试图耍赖。
“萧行野,你是不是又在笑话我。”江云离幽幽地盯着自己胸前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搓了搓萧行野的耳朵,“快说话。”
萧行野笑起来会有一颗虎牙露在外面,无端显得人多了些少年气。
仔细想想,其实萧行野也不过才二十出头,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大概是做了皇帝,才变得不苟言笑,高深莫测。
那颗可恨可爱的虎牙又在作怪,咬在颈侧的皮肉上,又疼又痒,江云离抓了把萧行野的头发,“玄影都不咬人!”
刚说完,那颗虎牙就往下咬去,寻着他最喜欢的地方叼磨,咬起,又弹回去。又或是打着转的吸吮。江云离受不了,无论来多少次,他都对萧行野这种仿若没断奶的行为感到羞愤。
“啵!”
“萧行野!”江云离的手指插进萧行野的头发里,一边低低地哭泣,一边又不自觉地靠地更近些,更方便了萧行野。
江云离又羞又疼,还有几分难以启齿的舒服,少年受不了这样的作弄,哭着叫萧行野的名字,像是求饶,又像是还要。
“呜,之之,之之……”
萧行野吃够了,抬起头,把江云离抱进怀里,亲亲少年的发顶,一手寻了膏子来给江云离抹。
他指尖轻轻点一下,江云离就跟着轻轻颤一下。
“安安喜欢吗?”
江云离连耳朵尖都是红的,听萧行野问他喜欢吗,整个人羞得恨不得钻进萧行野胸前的衣服里不出来。
“……喜欢。”
江云离在这种事上也格外坦诚,萧行野又想笑了。
怎么这么可爱,明明羞得身上都透着粉,一问喜不喜欢,还是说喜欢。
单纯得要命,他何其幸运,能在污浊的人世间,遇到这样的珍宝。
他的宝贝,他的妻子。
就这样过一辈子吧,从满头青丝到白发苍苍,不要再总是一个人了,萧行野。
母亲,你的诅咒没有生效,我也没有信守诺言。
“萧行野,你身上好热,要把我烫化了。”
江云离戳戳萧行野的腰,从萧行野身前抬起脑袋,一瞬不瞬地盯着萧行野。
他真是江南水乡养出来的孩子,缱绻春水静静地流淌于江云离的眼睛,水光潋滟,粼粼波光,就那么看着你,看着你,看着你……
一整个江南的春天吻过你,声势浩大,细微入骨。
萧行野缓缓低下头,一点点靠近江云离,鼻息交缠,唇瓣好像轻轻贴上,又好像没有,只是过近距离带来的错觉。
江云离:“我们已经亲过了。”
萧行野:“嗯。”
江云离:“嘴红了,还有点肿。你每次都亲得好用力。”
萧行野:“嗯,朕的错。”
…………
江云离眨一下眼睛:“我不是怪你。”
萧行野的眸子深邃漆黑,“朕知道。”他说。
江云离:“我想亲你,萧行野,萧之之。”
萧行野轻声道:“朕就在这里。”
江云离悄悄点了点萧行野的喉结,萧行野没躲。
柔软湿润的舌试探着,轻轻舔舐萧行野的薄唇,像一只猫给对方梳毛一样。
“你要张嘴了。”江云离停下来,轻喘着气。
萧行野听话地启开唇,等待在原地。
江云离红透了脸蛋,勾着萧行野的脖子向下,抬起下巴,闭着眼睛,长睫如羽毛般,被它的主人轻轻扇动。
探进嘴里的舌柔软又温柔,萧行野总以为自己的心已经不能再软了,可他现在才发现,这种事是没有尽头的。
他每一天,都好像更爱江云离一些,今天比昨天更爱,明天比今天更爱。
所以,每一天,他都最爱江云离。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一股恐慌的情绪如浪潮般席卷了萧行野,他沉溺于爱海中,恐惧着自己溺毙的日子,又惧怕着自己干涸枯死。
萧行野的眼前一片朦胧,江云离也如烟似幻,一切就像他做了一场虚幻的梦。
当年,空渡曾给他算了一卦。
独来独往,独生独死。
他不以为意,他要权力,要居高位,要那些无力愤恨的日子都死在过去。那个渴求爱的自己早已一把火烧干净了,风一吹,连把灰都不会留。
干干净净,干净得他时常恍惚,过去的日子,自己是人是鬼。
政事忙碌,他有太多的事情要考虑顾及。
百姓要生存,军队要供养,朝堂要改革。
一项项的,将他填得满满当当,让他忽略自己灵魂的不满叫嚣。
很难说清楚他当初遇见狼狈可怜的江云离时是什么样的心绪。
咕嘟咕嘟,清清凌凌。
久旱逢甘霖,是水,至此,万物开始复苏,他迎来自己的生命之源。
==========作者有话说:==========
后面剧情小情侣要分开一段时间啦!前文提到过的疯狗要登场了!
第62章
“陛下, 贺公子已侯在旁边的帐子里了。”赵宏轻声道。
萧行野垂眸,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又把一缕盖在江云离脸侧的发丝拨开置在耳后。
他停了停, 低头在少年额头落下轻柔一吻, 才起身离开。
现在已是深夜, 江云离身体不好, 睡得早但不安稳。
萧行野轻轻拍着少年的背,哄了许久, 少年才睡熟了。
这种事, 他已不再青涩。
他对江云离总有惊人的欲望, 和无处安放,多到溢出来的疼爱。
欲望代表破坏,疼爱代表保护。
两种情绪常常将他拉扯, 但最终, 还是怜惜占上风。
垂落在袖袍里的手紧握成拳, 用力到微微颤抖, 萧行野深吸几口气,却还是无法控制。
滴答……滴答……
血迹顺着指缝丝丝落地,生生攥破的,血肉模糊的掌心落到眼前, 萧行野却只能见到一片模糊。
血腥味刺激着神经,萦绕在鼻尖。
赵宏的小眼睛瞬间蹬大了,“陛下!”
这好端端的,怎么还把自己的手弄成这样吧!
陛下, 不疼吗?
在赵宏惊呼出声之前, 萧行野冷冷撇过去一眼,赵宏的惊叫硬生生拐了个弯, 气都吸到肚子里,气若游丝地叫了声陛下。
萧行野缓步走到帐外,他走得轻,没带起一点动静,怕惊扰了刚睡熟的人。
赵宏这才敢出一点气,声凝了实,“陛下!怎么把手搞成这个样子,快传太医看看吧!”
萧行野接过来帕子,随意打了个结,“不必大呼小叫,只是皮肉之伤。”
赵宏急得哎呦直唤,陛下陛下的叫了两声。
他心疼干急,但萧行野都这么说了,他哪敢再说什么。
“陛下还是要爱惜自己的身体,明日江公子清醒了,见着陛下的手伤成这样,肯定又要心疼难过。”
赵宏这么说着,萧行野才分了几分心神给手上的伤口。
“…………”
“晚些让太医送药过来吧。”
赵宏笑起来,脸上褶子堆在一起,“哎,好好好。”
营帐内,贺宴礼焦急地走来走去,腰侧挂着的香囊跟着一晃一晃,流苏条子交错乱拍。
这个香囊是江云离两年前送他的生辰贺礼,他一直舍不得戴,这次来京城,除了银钱,却只带了这个,不过也没舍得拿出来用,一直收着。
彩烟可亲口告诉他,他们家少爷为了绣这个香囊,跟院里的姐妹们学了半个月,又亲自挑的料子,配的香,手都扎破了。
一针一线,惹得府里的丫头好不艳羡,又嫉妒又心疼,连带着那半个月都没给贺宴礼好脸色,不让进门,背地里悄悄地骂。
他趴江家墙头听得一清二楚!
这群死丫头,平日里江家惯着,江云离又顺着宠着,半点脾气没有,连他堂堂贺家二少爷,都敢在背地里偷偷嚼他的舌根。
但没办法,江云离从小就在女人堆里长大,跟这群丫头亲近得很,他只能胭脂水粉的买了一大堆,什么兰心,慧儿,如兰挨个得送。最可恨的还是彩烟这贱丫头,狠狠讹了他一笔,才答应帮他多说些好话。
最后,还是江云离知道了这事 ,也没舍得训斥丫鬟们的无理,宴礼宴礼地道歉,声又糯又软,贺宴礼哪还敢生气,又哪还有气,带着人去马场玩了半天。上马下马地来回抱,温香软玉满怀,飘飘然带着香囊回家,步都是飘的。
他们合该是一对,他从不着急,总觉得还有大把的时间。
江云离没开窍,他就等着,一直等。
偏偏萧行野出现了……
贺宴礼在帐内快步回走,一口牙快要咬碎。
萧行野怎么知道自己在京城!他监视自己!
帘帐两侧的宫女低眉顺眼,轻声道:“陛下。”将帘子撩开。
贺宴礼一瞬间没收住表情,狠厉的一眼瞪过去。萧行野无视,径直朝乌木桌椅走去。
香烟飘了几息,贺宴礼猛地低下头,额发散乱,遮掩了他无法掩盖情绪的双眼。
“陛下。”
千斤的重量压弯了他的腰,恨意如有实质。
贺宴礼缓缓地,沉重地,行了一礼。
萧行野的眼睛覆着白绸,他坐在一方,等贺宴礼坐下来。
宫女上了茶水吃食,又退下去。
贺宴礼僵硬地坐下来。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萧行野扣了扣掌心草率包扎的伤口,血染红了帕子,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你从江南出发的那一刻,朕就知道了。”
贺宴礼呼出一口气,“你留了人在江南。”
萧行野坦然承认,“是,朕留了隐龙卫。看护你们的安全,毕竟,你们对安安来说,是重要的存在。朕不希望他因此忧虑挂心。”
安安,安安……
江岁安,他知道,这是萧行野为江云离取的字。
叫的这样亲密,还真是令人嫉妒啊。
贺宴礼下意识也想要拿出他和江云离独一无二的羁绊。他的手摸上腰间的香囊,想放在眼皮底下,让萧行野也好好瞧瞧,可他看过去,只看见一缕薄绸,轻飘飘地覆在萧行野眼上。
该死的,萧行野眼瞎了,又如何能看得见江云离对他的心意。
贺宴礼珍视地摩挲两下香囊,语调上扬,“陛下腰间怎么也不挂物装饰,实在是不符陛下尊贵的身份。”
“陛下回头也寻个香囊作饰吧。臣就喜欢香囊,润肺清心,又灵巧轻便。”
指腹擦过香囊上的纹路,是兰花,君子如兰。不知道费了多大劲,才绣得这样好。
贺宴礼忍不住低捧那香囊,小心谨慎地顺了顺流苏,眼眸划过每一处绣线,他情不自禁地笑出来,冲天的火气都散了些。
贺宴礼放慢语速,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喜欢,“臣现在身上就佩戴着离儿亲自做的香囊,做工极好,香味经久不散。是早两年送臣的生辰礼,平日里舍不得戴,常置于枕边安神用,效果很好。”
香囊……还是亲手做的……
江云离从未送过他什么,更不可能亲手做些什么送他。
他其实,现在都不确定江云离的喜欢里到底有几分妥协,几分真意。是不是为了更好的生存,保护家人,才蒙蔽了心,跟他告白,说喜欢他。
这段感情里,患得患失的,从来都是他。
如果这是一场战事较量,那么,他从一开始就输了。输得拙劣,小孩子一样的把戏,把自己哄得团团转。
萧行野做了六年多的皇帝,又为此谋划了多年,还不至于连情绪都无法掩藏,即便心痛如搅,气血在胸腔里肆意地翻涌,萧行野面上还是一片波澜不惊,气定神闲。
萧行野转了转腕间的佛珠,低沉的嗓音听起来丝毫没有受到贺宴礼挑衅的影响,“香囊而已,他身体不好,朕不会让他为此劳神费心。”
萧行野又道:“他亲口说喜爱朕,朕知道他的心意,这就足够了。”
一句话,击得贺宴礼溃不成军,一败涂地,几乎想立刻缴械投降,落荒而逃。
贺宴礼死死咬着牙关,发出咯咯的钝响,眼眶红得吓人。
萧行野继续道:“有时候,所谓的等待,不过是怯懦胆小者的借口罢了。”
轰隆一声,贺宴礼如遭雷击,浑身被电得体无完肤,骨头都劈得焦黑一片。
萧行野:“慢了就是慢了,任何事,从来都不会给人后悔的余地。贺宴礼,朕知你心悦朕的妻子,但你已经没有任何机会了。”
妻子。
听到这个词,贺宴礼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当贺家二公子,贺小霸王当惯了,更是对什么狗屁皇帝敬意全无。
他一根筋,他冲动,他嫉妒得快要发疯,他恨得想杀了萧行野,却不能,也不敢。
他不能,他不是无父无母,无兄无友之人。
他不敢,江云离往家寄得一封封家书中,诉说了他怎么放下芥蒂,回应了萧行野的喜欢。
爱意一封比一封浓厚,他不敢再央求彩烟给他看一眼,每看一眼,他都恍如置身寒冬腊月的湖底,冷得他绝望,却连呼喊的力气都没有。
他是个懦夫,迟迟不敢跨越朋友的那条界限,怕说出来,连朋友都没得做。
他想着,再等等,再等等,只要不说,他就永远是江云离最重要的玩伴,江云离心里永远会有他的位置,任何人都比不过。
他太害怕了,太小心翼翼。
他后悔了,好恨啊,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
可是,他能恨谁呢。他固执地恨着萧行野,一腔恨意都倾过去。这个人,强迫了离儿,合该是他贺宴礼的死敌,不死不休的那种,他要拼尽全力,把离儿从炼狱中救回去,继续守着离儿。
他不再等了,他要把自己多喜欢对方都说给少年听,江云离喜欢他,虽然不是他要的那种喜欢,但少年心软,只要自己多努力,就一定能让离儿喜欢上他。
他可以哪里也不去,陪着离儿一整天呆在院子里和彩烟他们闹。他可以背着父亲去学唱戏,虽然一定会被其他人取笑,但江云离一定喜欢听。他每天早起去排知味坊的糕点,第一份,带着热气的蒸糕,江云离最喜欢吃了,他也可以跟阿娘学着做,但他怕江云离不爱吃。江云离会是他的全部,离儿,心里也只会有他。
明明,明明,他们差一点就拜堂成亲了啊……
但江云离说了原谅,说了喜欢,说了萧行野悔悟后的改变。说自己愿意相信萧行野,愿意和萧行野在一起一辈子。
他好像,连萧行野都无法去恨了,因为那是江云离喜欢的人啊。
恨来恨去,他只能恨自己,也最恨自己。
==========作者有话说:==========
离儿和贺宴礼这一对,哎,有缘无份。有些人,错过了,就真的是错过了。
第63章
不知道过了多久, 贺宴礼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抬起手臂,狠狠地擦过眼睛。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深觉丢人, 却说道:“不论什么时候, 臣都是江云离的家人。”
哪怕做不成恋人, 自己对江云离来说,还是重要的。
贺宴礼把腰杆挺得笔直, 他不愿意在萧行野面前显出任何的狼狈来。即使自己都觉得掩饰得可笑。
萧行野掩藏在衣袖下的手不断刺激着掌心的伤口, 血迹早已穿透手帕洇染膝上的衣物。
“朕没拦你, 是想看看你能为江云离做到什么地步。从没吃过苦的公子哥,除了偷拿的几两银子,从江南到京城的路, 可并不好走。”
萧行野逼迫着自己说下去。
贺宴礼嗤笑, “我对离儿的感情, 还用不着陛下来试探。”
萧行野没理会贺宴礼, 只管说下去,每说一个字,都好像生生将他的心口撕裂,直至豁开一个血淋淋的大口子, 血肉连着,像破败的蛛网在风中摇摇欲坠。
他的声落下,彻底摧烂了那本就将断的血丝。
“狩猎大会之后,你带他走吧。”
…………
贺宴礼终于忍不住, 血丝漫布他的眼珠, 神情狰狞可怖,他想将拳头狠狠抡到萧行野那张虚伪淡然的脸上, 揪住萧行野的领子把他掀翻在地,掐住萧行野的脖子问问他到底想怎么样!
要把人不管不顾带走的是他,说还回来就还回来的还是他。
萧行野,到底拿江云离当什么!
拳头最终还是没有落到萧行野的脸上。
“彭”的一声,桌面上的茶杯弹起,转着圈,左摇右晃,茶水如同狂风掀滚起来的海浪,一浪一浪地筑起高山,汹涌着拍打杯沿,打湿了桌面,偃旗息鼓地摊着,憋屈无力。
“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宏守在帐外,突然听见里面传来怒砸案桌的声音,一下子急起来。
他家陛下眼睛看不见,这要打起来,吃了亏怎么办。
不对不对,陛下武功盖世,那可是从战场上厮杀下来一步一步才走到如今的位置上的实力,他该担心贺宴礼才对,这公子哥是江云离看重的人,陛下若把人打残了,该如何向江云离交代。
吵架破坏夫妻和谐!
赵宏在帐外急得团团转,只能朝里喊了句,“陛下!茶凉了,要奴才进去换一盏吗?”
喊完才觉得自己真是蠢,陛下总不能也扯着嗓子回他。
没办法,赵宏只能继续焦急地等待帐外。
萧行野道:“就是字面意思,朕让你带他走,一起回江南去。那有隐龙卫的精锐在,朕会再派人过去。接下来,朕的身边不会安全。”
贺宴礼只觉得胸腔里闷得要炸了,血腥味直冲喉头,他吞咽下去,咬着牙开口,“陛下,离儿跟你在一起,就已经没有退路了。如果陛下你的安全都没有保证,又要离儿怎么办!”
萧行野苦笑一声,“你没有后悔药,朕也没有。立后大典结束后,你们就走吧。”
贺宴礼重复两遍:“带他走,带他走,陛下,你问过离儿的意见吗?”
怎么不痛了?
萧行野扣紧掌心,被血浸染成暗红色的手帕深陷进皮开肉绽的骨血中。
手帕轻轻盖在裸漏在外的断垣白骨上,轻柔地像听到了江云离又气又心疼的声音。
“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肯定特别疼,你别动。”
“我给你吹吹,有没有好一点。”
“这个药效果怎么样,要多久才能好啊。”
“萧行野,我真的生气了。”
“你这样对自己,我也会疼的。”
白绸覆眼,看不清萧行野的神色,贺宴礼也不想看过去,他只听到萧行野低沉的,沙哑的声音。
萧行野道:“战事将起,即使朕的眼睛出了问题,这也是朕不能逃避的责任。”
“从朕上位起,就在为这场战争做准备。大燕不会输,这是朕对百姓的承诺,对将士的诺言。草原十六部虎视眈眈,时刻准备着侵吞大燕的土地,生饮百姓的骨血。”
“仇恨短时间内不会冲散,朕是大燕的帝王,这一仗打完,朕要大燕的百年和平,海晏河清,太平万岁。”
贺宴礼饮掉凉透的茶水,“既如此,陛下,最初,你又为何去招惹离儿。”
战场上刀剑无眼,萧行野既早已决定御驾亲征,那么,即使他是皇帝,也生死难料,祸福无测。
更何况事还未做,半途就瞎了一双眼。
年少成名的战神,十七登基的帝王。
萧行野,在没强迫江云离之前,也曾是贺宴礼钦佩赞赏,马上射箭时跟朋友调笑着说“我这身手,就是当今圣上来了,也能打上两个回合!”的人。
萧行野按住不自觉颤抖的手腕,“朕从前不在乎,没有考虑这些。就算你不来,立后大典之后,朕也会派人送他回去。”
爱意没有萌芽,尚未被察觉时,萧行野只要人在身边,能纾解他的来的猝不及防的欲望,拉过来能亲能抱能做恶劣的事就好。
他从未想过,爱意会来得这样猛烈,从头到尾将他浇透,打湿了一颗心,擦也擦不干,泡得酸胀。
萧行野一天比一天想的多,一天比一天担心。
刚开始,他想,怎么有人的身体这么弱,嫌弃居多。这么多年唯一感兴趣的人,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
慢慢地,他想着怎么就养不好,这么难养,真麻烦,生气居多。
后来,他又想,身体这么差,难不难受,疼不疼,看江云离每天喝这么多药,他只觉得心又酸又麻,让小厨房研制些新的甜点,等着人来求他,多吃些也可以。
大概是从小到大喝药喝习惯了,所以才可以每日对着又黑又苦的药不吵不闹,乖乖地喝下去,缠着要糕点吃。
这样弱小娇气脆弱的人,某些时候,竟也会露出些坚强来。
他没管的那些眼泪,都是江云离自己擦干净的。
后来,他明白了,心底陌生的,汹涌而来的情绪,是心疼,是爱怜。
贺宴礼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气到什么程度,说的话逐渐尖锐起来,但凡有第三个人在场,都会哆哆嗦嗦地跪下来,求萧行野不要砍自己的脑袋。
“从前不在乎,好一个不在乎。陛下!现在全天下谁不知道你心悦离儿,要冒着没有子嗣的大不敬,立一个男人为后。”
“你已经把离儿拉近这场漩涡中了,现在又说要我带他走。陛下,你就这么没有信心在战场上活下来吗?不就是眼睛看不见了吗,以陛下的武功,这又算得了什么。”
“如果你真这么为离儿考虑,又为什么非要等立后大典结束后再让我带他回去。大燕的皇后,不在皇宫里呆着,跑回江南自己家算怎么回事。”
“而且,如若陛下你真不够幸运。你要离儿怎么办,守着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过一辈子吗?”
立了后,江云离便生是萧行野的人,死是萧行野的鬼。没有人会同意一个帝王的亡妻另觅他处。
不立后,即使曾做皇帝禁脔的名声不好听,但总归还有别的出路。
萧行野沉默着,没有任何动作,再出声,声音哑得已不成样子,“朕留了圣旨……如果朕出了意外,江云离可以……另觅良人,嫁娶随意,任何人不得干涉。”
掌心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萧行野道:“朕不放心他一个人,江南,有你们在的地方才是他的家……朕希望朕不在的日子里,有人能陪着他,照顾他。”
“朕会活着回来,从江南把江云离接回来。”
贺宴礼笑得讽刺,“陛下倒是考虑的周到。”
萧行野抿了一口茶,不知道是不是深夜的缘故,他一身的白,只外面罩了层金线游龙袍,无端显得落寞。
但说出来的话只让贺宴礼怒了又怒,“江云离说了,会给朕名分。朕不在,希望所有人都能记住,江云离是有夫之夫,是和朕拜过天地的,名正言顺的妻子。”
空渡算的日子很近,近在咫尺。
他早就备好了一切。
萧行野还是没办法不在乎贺宴礼炫耀的香囊。
他从前在军营时,手下的士兵们身上总带着些物件,不是妻子给的,就是家人送的。
士兵们珍重地收着这些东西,像护着第二条命。
以前不是没有胆大的士兵问过萧行野,那时候萧行野还不是陛下,只是一个不像皇子的,狼一样狠决的少年。
“殿下,怎么不见你身上收着什么东西。”
问这话的士兵是个话多八卦的,实际上是想知道萧行野有没有心悦的姑娘。
萧行野没什么皇子架子,吃穿用度都和他们一样,年纪又小,十四五岁,看着跟自家弟弟似的。
虽然平日里冷着一张脸,受了重伤也跟觉不着一样,半点表情没有。
好像死在战场上也不会在意。
萧行野不在意,好像也真的没有人在意这个过分成熟的少年了。
不论受多重的伤,京城那边从来都没有任何关心传来。
只有立了战功,才有敷衍的,微薄的赏赐送来。
久而久之,大家都知道萧行野大概是个不受重视,甚至是不讨喜,遭人厌恶的皇子了。
否则也不会这么轻的年纪,不在皇宫好好养着,送来战场受罪找死。
刀剑无眼,朝你砍过来时,才不问你多大年纪,什么身份。
甚至因为萧行野皇子的身份,战场上,不知道有多少数不清的枪剑想要他这条年轻的命。
所以,军营里的士兵们刚开始对萧行野这位少年将军虽有心疼,但不免轻视。
八卦的士兵被同伴肘了下腹部,呕了一下,却还是想逗逗这位冷脸的少年。
“咱们带这些东西,一方面留个念想,一方面也方便收尸时认人。哈哈哈哈哈哈哈,殿下,你看,我的就是一个帕子,鸳鸯戏水,这绣工是不是特别好,是阿楚给的。打完仗,我就回去娶了她,再生两个大胖娃娃。嘿嘿,想想就好得不得了。你说是不是,殿下。”
他同伴实在受不了,给了朋友两下,朝萧行野拱手,“殿下见谅,他从小就是碎嘴子,还请殿下不要追究他的冒犯之举。”
“喂,打这么重做什么。我只是跟殿下聊聊天罢了。”
“殿下才不想知道你的阿楚~是谁,你少说点话,也就不会天天喊饿了。”
“你就是嫉妒我有阿楚。”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三个人围坐在篝火旁,萧行野面无表情地往里添了把柴,突然开口道,“朕不需要,也不用别人给什么信物。”
火光忽明忽暗地摇曳在萧行野脸上,他突然的出声吓了拌嘴的两人一跳。
还说着阿楚怎么怎么好的碎嘴士兵结结巴巴道:“殿殿殿殿下,你,在跟我们说话吗?”
萧行野紧了紧胸前的绷带,他前几日不防,被敌人迎面砍了道口子。有些深,药好像不起作用,一动,就会往外渗血,瞧着怪吓人的。
萧行野斜他一眼,不说话了,似乎觉得他太蠢,不愿意再开口。
见萧行野搭理自己了,话多的士兵更来劲了,话匣子彻底打开,话一轱辘一轱辘地往外冒,喋喋不休。
“都是人嘛,怎么可能毫无牵挂,总得有你在意和在意你的人吧。殿下,你就没有什么心悦的姑娘吗?听说京城的小姐们都好看得很,家境也好,殿下也一定有喜欢的吧。”
萧行野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燃烧着的篝火让他想起了七岁时的那场大火,火烧的旺极了,直冲天际,没有人能靠近,把一切都烧得干干净净。
什么都没有留下。
萧行野想着,却突然一顿。
不,还是留下了。
他还活着。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了。
萧行野不回他,话多的士兵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话问的不妥,这不是往人心窝子里捅吗?萧行野什么境遇,军营里没有人不清楚。
他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笑,“害,心里住着人也不好,多添心思呐。我看,一个人就挺不错,多快活啊!想干嘛干嘛,做事情不必束手束脚,想东想西。有人管着不好,你看,阿楚就总……”
青年又说起来他的阿楚,不论什么话题,他总能提到他的阿楚。
萧行野觉得他烦人,絮絮叨叨的,但什么都没说,听着士兵又念叨着他的阿楚怎么怎么,偶尔青年的同伴会插科打诨几句。
萧行野不理解什么阿楚不楚的。
他不懂怎么会有人这样在意另一个人,三句不离口。
感情,多么无用的东西,他从不在意。
后来,帕子染了血,碎嘴子士兵再也没机会念叨他的阿楚。
萧行野从战场上救下他,身负重伤拖着人回来,青年却还是没能救活。
青年的同伴扶着对方的尸体哭嚎得厉害,还抽空安慰他,“殿下,您别伤心,我们都明白的,打仗嘛……”
萧行野腹部被捅了,他捂着伤口,血止不住地溢出指缝,看起来一点伤心的意思都没有。
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同伴看见萧行野的伤口惊叫一声,“殿下!您还站着干什么,伤啊!快去处理伤!”
血液在流失,再不处理,可能真的死了。
萧行野想要权力,暂时不想那么快去死。
他在青年的同伴惊恐的表情中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混着泥水与血迹的手帕,原本白净的帕子已经脏污的面目全非。
萧行野把帕子扔到青年的同伴的怀里,留下一句,“他的,收好。”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接着帕子的同伴怔愣在原地,喃喃道:“殿下……”
萧行野不感到伤心,救下青年是顺手,帕子也是看见了才捡起来。
他背着人一路回来,哪怕还剩一口气,这烦人的士兵嘴里还是说着阿楚阿楚,听得萧行野想把人劈晕。
都快死了,没命了,还念叨着别人。
萧行野不明白,也不想懂。
………………
亲手绣的帕子……
亲手绣的香囊……
萧行野想着江云离亲手给贺宴离绣的香囊,不知怎么想到那方鸳鸯戏水的帕子。
香囊上的绣线都是江云离亲自挑的吗?绣什么样式,是不是也想了很久。连香料,都一定是极用心的。
江云离,向来不会敷衍人。
萧行野想立刻回去把人拉进怀里问问,准备这个香囊,江云离到底费了多少心思。
问完了呢?
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萧行野一刻也呆不住了,他快步回去,褪掉外衣,钻进被子里,抬手把熟睡的少年拉近怀里,紧紧地搂着。
他总喜欢把头埋在江云离的颈窝里,鼻息一下下地打在少年雪白的肤肉上,又热又痒。
江云离嗅到熟悉的气息,半梦半醒地摸了摸颈窝的脑袋,软糯的声音黏黏糊糊,亲昵到令人嫉妒。
他道:“怎么啦,萧之之。好困的。”
萧行野迫切地想咬住什么,想做尽亲密的事来缓解内心一阵阵,消散不去的酸涩。
江云离的手顺着萧行野的脑袋摸下去,拍了拍怀里人的背,“做噩梦了吗?”
“不怕不怕。”
轻柔的哄慰,像对待稚童一样。
萧行野又不是孩子,更没做噩梦。
他只想亲吻抚摸江云离,看少年因为他而快乐,在承受不住时抱紧他,喊他的名字。
只有他才能对江云离做的事,只有对自己才会展露的情态。
但萧行野只是安静地,任由江云离呼噜他的毛,轻抚他的背,埋着脑袋,闷着出声,
“江云离,也给朕些什么吧。”
“手帕,朕要这个,你亲自做的,一针一线,别人都不能代工。”
江云离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答应:“好。”
他答应地这样快,萧行野却反悔了。
在江云离快要瞌睡过去,又听见萧行野说,
“算了,全做完太累,你拿线随便绣几下算了。”
江云离触到萧行野身上敏感的,难过的情愫,捧过人的脸,额头,眼睛,鼻子,嘴巴的乱亲一通。
他不知道萧行野怎么了,又为什么突然想要帕子,但他不想要萧行野难过。
萧行野这样,他的心也感染了似的,变得酸酸的,涨涨的。
江云离抵着萧行野的鼻尖,轻轻蹭蹭,“之之不要难过呀,想要多少帕子,都给之之绣,好不好,一天换一个,一辈子都用不完。”
萧行野的睫毛是直垂的,不像江云离的卷翘,但也很长。
低垂着眼时,遮住黑沉的眸子,多了几分乖顺和可怜。
没人敢这么想萧行野,但江云离就是觉得萧行野看起来很可怜。
看起来很凶,其实是在虚张声势。
萧行野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颤。
“嗯。”
江云离又说了好些话哄萧行野,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呼吸平稳地靠着萧行野的脸颊,就这么睡过去了。
萧行野感受着脸颊轻柔的触感,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给我爱吧,江云离。
他明白了,也懂了。
所以,给他爱吧。
除了这个,他什么都可以不要。
第64章
萧行野的睫毛好长啊。
江云离侧身躺着, 面对着萧行野,眨着眼睛,眸子一寸寸地滑过萧行野的五官, 最后停在萧行野的眼睛上。
萧行野还没醒, 胳膊搂着他的腰, 他都不敢动, 怕把人吵醒了。
江云离看着看着,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拨了拨, 拨完又做贼心虚似得忽地收回手, 紧张地盯着萧行野看了一会, 见他没有反应,才悄悄松了口气。
也不知道累成什么样子,才睡得这么熟。
眼睛, 解蛊后会好吗?
江云离越想越担心, 又伸出手想摸摸萧行野的眼睛。
修长细腻的手指顿在萧行野眼睛前, 距离近到江云离稍稍伸直手指就能碰到。
时间仿佛静止在江云离的指尖, 他久久未动,最后蜷了蜷手指,还是没有摸上去。
江云离闭上眼睛,动了动身子, 把自己整个缩进萧行野怀里,脑袋拱来拱去,寻了个喜欢的地方窝下来。
萧行野睡梦间,将人往怀里按了按, 下巴搁在江云离头顶, 又不动了,没有要醒的迹象。
江云离乖乖地任由对方搂地更紧。
室内寂静, 萧行野的心跳,江云离听得清晰。
一下下的,强劲有力,令人安心。
真好。
再睡一会儿吧。
…………
“陛下。”
“陛下。”
“陛下,该起了。”
赵宏在外面等了许久,实在是不能再等下去了,站在屏风外轻声呼唤。
平日里,江云离喜欢睡懒觉,这他是知道的,怎的如今陛下也被传染了。
不过倒也不是什么坏事,他跟着陛下这些年,也就江云离在的这段日子,陛下才难得睡上好觉。
听到赵宏的声音,萧行野皱着眉,头缓缓滑下去,埋进江云离颈窝里,生闷气不理人一样,把江云离都逗笑了。
江云离捏捏萧行野的耳垂,“该起了,英武帅气,爱睡懒觉的陛下~”
赵宏还在屏风外催着,听着是急了,“陛下!陛下!不能再睡了!狩猎大会开场还等着您两位呢。”
萧行野干脆地抓起江云离捏自己耳垂的手,往上一放,盖住自己的耳朵,晨起的声音低沉沙哑,“聒噪。”
过了一会,他想到什么,又道,“朕说的是赵宏。”
江云离被萧行野的动作搞得愣在原地,手掌轻轻盖在萧行野的耳朵上,他的心像被电过了一下似的,酥酥麻麻。
萧行野,是在撒娇吗?
萧行野的手覆在江云离盖耳朵那只手的手背上,年轻的帝王身子高,手也大,这样一盖,就瞧不见江云离的手了。
温热的呼吸一下下喷洒在颈窝上,高挺的鼻尖不安分地戳戳蹭蹭。
江云离稍稍歪了歪头,“痒。”
少年的语气下意识放得又轻又软,完全是在娇嗔。
好可爱。
江云离想。
从来没见过的萧行野,像某种大型的毛绒绒的动物。
看着又大又凶,但是摸着是毛绒绒的,抱着是暖呼呼的。
好喜欢。
江云离想,又把头挨了过去。
江云离的身子不好,身上总是凉的,即使是夏天热得出了薄汗,骨子里也还是冷的。
萧行野身上的体温令他格外贪恋。
赵宏在外面急得想冲进去把两个人从床上薅起来,但他不敢,只能在脑子里幻想自己一脚踹到屏风,冲到床边一手拎一个人的后领,然后愤愤地……
赵宏急得在屏风外来回踱步,还没幻想完,就得到了萧行野的指示,弯着腰叫道:“哎呦喂,我的陛下来,可算是醒了。”
他慌忙转身,朝外嚷嚷:“伺候的人呢!快进来!”
萧行野闭着眼睛,靠坐在床头,眉宇间聚着一团郁气,整个人烦躁不堪,冷凶着一张脸,把江云离拉到怀里抱着,下巴抵在江云离肩膀上,一颗脑袋挨着少年,也不说话,就抱着人坐着。
进来的宫女们站在旁边,低着脑袋,不知道该不该上前,为难地互相看看,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了他们人美心善的皇后。
虽然还没册封,但他们都知道,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那群没脑子不长眼的大臣,怎么敢对江云离有意见的!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美人呢?琉璃似的清透,干净又单纯,长得像神仙,心比神仙还善。
玉为骨,月作皮,花描貌。
她们跟着伺候了这么久,连一句斥责都没有受到过,还被赏赐了好些江云离从江南带来的料子,首饰。都是极好的,外头的小姐也不见得有。
闲聊时,偶尔不经意提到的伤心事,难事,都被少年放到心上,一一地抚平,解决。
这样好的人,陛下刚开始却不珍惜。可给她们气得够呛,私下里状着胆子满心气愤地拐弯抹角骂萧行野是时常有的。
但好在,这世上,是没有人不会不爱江云离的。
眼见着帝后越来越亲近,宫女们心中又开心又嫉妒,就比如现在。
接收到宫女们求助的目光,江云离不好意思地笑笑,他身上黏着萧行野,被一群人看到,耳根渐渐红透了。
江云离水润的眸子垂下来,手指缓缓揪紧身前的被子。
少年道:“你们,你们可以先转下身吗?等我一下,一下就好。”
宫女们听话地转过身去,见状,江云离小小地呼一口气,侧过头,吧唧在萧行野脸庞亲了一下。
他的声音实在是软,总让人以为是在撒娇,江云离现在也的的确确在撒娇:“我唤你起床,你是不是生气了。可是,我们有事情要忙,确实不能再睡了。亲你一口,我们就起床吧,好不好,之之。”
萧行野的手臂环在江云离细软的腰身上,他本就搂得紧,江云离亲完,圈的更紧了。
“朕没生气。”萧行野道。
江云离试探地问,“那你松开我,让她们过来吧。”
萧行野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抬起头,伸手捏着江云离的下巴。
少年纤细白腻的脖颈仰起,紧绷的弧度脆弱易折。
萧行野低头,与少年交换了一个缠绵的,近乎强迫的吻。
萧行野丝毫不避讳床前站着的那些人,故意一样,弄出断断续续的,并不低昂的水声。
“唔……唔”
江云离的耳垂红得欲滴血,他起初微微反抗了几下,却还是乖顺地张开了嘴,放萧行野进去肆意妄为。
等到被萧行野牵着走出去时,江云离的脸上还染着将尽未尽的红晕,不肯与萧行野十指相扣,只让交握着。
萧行野不强求,只淡淡道:“贺宴礼来了京城,过会朕让他来见你。”
江云离一听见贺宴礼来了,也不数地上有几根草了,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萧行野,激动得声音都是扬着的。
“真的吗!宴礼来啦!我能不能现在就去见他,我好想他呀。”
“从江南到京城这么远的路程,他有好好休息吗,要不我明天再找他也可以。让他好好睡一觉。
“陛下,宴礼是今天刚到的吗?”
“陛下。”
“陛下?”
江云离晃晃萧行野的手,“你怎么不说话。”
不远处的围场已经热闹了起来,萧行野牵着江云离慢慢地走过去。
江云离,你当真就,如此在意贺宴礼。
贺宴礼代表的,是萧行野未曾参与的,江云离前十几年的人生。
那段对江云离来说美好至极,幸福美满的日子,他从来不曾有位置,是连梦境都无法到达的过去。
他没有办法想象那时的江云离是什么样子,他不想承认,却也不得不承认,他嫉妒贺宴礼,嫉妒到发狂,看见对方,就几近失去理智。
竹马竹马,多美好啊……
但那又怎样,江云离心里的那个位置,贺宴礼做梦都想要的位置。
现在,是他的。
第65章
“萧行野。”
江云离软软地喊萧行野。
年轻的帝王沉浸在自己糟糕的情绪中, 听见身边人软糯的声音,侧过头,即使看不清, 他还是下意识寻着江云离的方向垂下眸。
萧行野那双凌厉的黑眸被薄绸覆盖, 却丝毫不减他身上迫人的气势。
就比如现在, 萧行野很不开心, 周遭的温度都降了下来,随行的宫人都默默离远了两步。
江云离水润的眸子看着男人绷紧的唇角, 蝴蝶振翅一般, 忽闪忽闪地眨了几下。
萧行野不开心, 为什么?是因为自己提了贺宴礼吗?他还在介意当初自己与贺宴礼成婚的事吗?
江云离松开被萧行野牵着的手,他双手顺着萧行野的胸膛攀上萧行野的肩,萧行野下意识顺着他的动作弯下身来, 宽大的手掌自然地扶住少年纤细的腰肢, 让人攀的更稳一些。
江云离柔软的发丝如绸缎般铺在身后, 少年毛绒绒的脑袋在萧行野颈侧安抚地蹭了两下, 他勾着萧行野的脖子,整个人都挂在萧行野身上。
“贺宴礼是我很好很好的朋友,是我的家人,能见到他, 我是很高兴的,谢谢你。”
萧行野心里难受着,不是滋味,但他还是应道:“嗯。”
萧行野的声音冷淡, “这本就是朕该做的, 安安不用谢朕。”
忽地,萧行野耳垂上传来潮湿的触感, 又软又热,被什么东西轻柔地舔了舔,他身子僵硬不敢动,怕惊动了怀里的猫。
“之之,我只喜欢你,你能明白吗?贺宴礼,还有其他人,虽然都对我很重要,但你对我也很重要。”
江云离的声音又轻又软,但对萧行野来说是那样的重,重到萧行野快要承受不住这重量。
“你跟他们都不一样,你是特殊的。”
不一样,特殊…………
萧行野扶着江云离手紧了紧。
他总觉得江云离这样的人,爱的人太多,分出去的爱,自己得到的,或许只是平淡无奇的一份。
他再不甘心,也没有他法,因为这一份爱,已是来之不易。他只能紧紧抓着,即使偶尔难受到想摧毁什么,也只能自己发狂。
因为江云离并没有错,得寸进尺,步步紧逼的,从来都是他。
这一份特殊到底意味着什么,江云离给了他答案,
少年人软糯甜腻的声音落在萧行野的耳侧。
江云离道:“夫君,我爱你呀。所以,不要再难过了,也不许乱想。”
萧行野怔愣在原地,丢了魂一样。半晌,萧行野才有反应,把江云离紧紧搂进怀里。
萧行野沙哑道:“江云离,你叫朕什么。”
江云离从萧行野怀里出来,这次,换他牵起萧行野的手,十指紧扣,扣的牢牢的。就像对萧行野的心一样,填得满满的。
“夫君。”江云离笑着又叫了一遍。
“嗯,再叫一遍。”
江云离便又道:“夫君,夫君,夫君。”
已经在酒宴落座的大臣和外宾若无其事地谈笑起来,但不免话里带棒,绵里藏针。你来我往几句,处处是试探,面上挂着呵呵的假笑。
慕容修无聊地摆弄自己的匕首,视线不经意地朝不远处的萧行野和江云离望去。
生活在草原上的人视力都比寻常人好上许多,慕容修尤甚。
感情还真是好啊,手牵得这么紧。
慕容修冷笑一声,抬手给自己喂了颗葡萄,酸甜的汁水炸开,他的神色缓和下来。
中原,好东西倒是不少。
慕容修爱吃这葡萄,招呼宫女又上了两盘。跟着他一块来的侍妾柔弱无骨地贴上慕容修的胳膊,捻了颗葡萄递到慕容修唇边,手指似贴非贴地碰到慕容修的嘴,要喂他吃下去。
慕容修冷冷扫了一眼侍妾,那侍妾瞬间吓抖了手,哆嗦着跪趴在慕容修脚边,颤着声道:“殿下。”
不过是爬了一次他的床,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慕容修本想直接杀了脚边的这个女人,但狩猎大会典礼第一日的酒宴上就杀一个人,还是太挑衅了。
虽然他还有更挑衅的事要做,但不至于现在就露头。
慕容修轻佻地勾了勾女人的下巴,嘴角挑起一抹笑,“起来吧。”
侍妾惊魂未定地呆在旁边,再不敢有一点逾越。
贺宴书与贺宴礼坐在一处,兄弟两人长得有五六分相像,只不过性格却大相径庭。
贺宴礼快要炸毛了,“怎么还不来!谁知道他又对小离儿做什么!”
贺宴书无奈地看着自家弟弟,叹了一口气,道:“宴礼,不要口不择言。他们已是两情相悦,你……就死了心吧。”
林栖内心哦吼一声,不愧是亲哥啊!杀人诛心!
从宫里回来之后,她和贺宴书每日都绞尽脑汁地想怎么把小离儿救出来,还没想到什么稳妥的办法,事情就出现了转折。
哎,狗畜生皇帝,要了他们小离儿的心人,还要他们小离儿的心,实在是贪得无厌,怎么不撑死他。
后来,贺宴书和林栖又进宫几次,看了看江云离的状态,才稍稍放心了些。
离儿说的话不似作假,应该是真的喜欢上了。
林栖这么一想,心里更难受了,还真是畜生皇帝,不过不是狗,是狐狸精变得,表面臭着脸一本正经,谁知道背地里怎么勾引的小离儿!
狐媚子!
贺宴书一看林栖的样子,就知晓她一定是在心里又骂起萧行野来了。
贺宴礼在耳边继续絮絮叨叨,怒气冲天,“哥!你这说的什么话,我这辈子心里都装着小离儿,让我算了,除非我死了!”
林栖吃着桌上的甜点,肘了下贺宴礼,“行了哈,就算带离儿回家去,也别想有的没的了,就算你不怕,离儿也绝不会愿意的。”
一提到这个,贺宴礼瞬间就泄气了,他瞪林栖一眼,“吃你的点心吧。”
贺宴礼与林栖拌嘴间,江云离和萧行野已经到了。
众人起身行礼,视线都不约而同地放到江云离身上,或大胆或小心地打量这个萧行野放在心尖上的少年。
待看清江云离那张脸的时候,一种诡异的氛围蔓延开来。
当真是,天人之姿。
众人怀着各自的小九九你一言我一句地跟萧行野道贺词,其中不乏溜须拍马之辈,大肆夸赞江云离与萧行野如何般配,实属金玉良缘。
江云离早就看见贺宴礼他们了,眼神交过去,几个人都笑起来。
慕容修坐在下边,扫了眼萧行野的眼睛,自觉心里畅快,赏着歌舞就喝下几口烈酒。
看着看着就觉得眼前的舞姬哪哪都不合心意,身段不够软,腰肢不够细,脸也难以细看下去。
若是江云离来跳…………
慕容修想了想,倒觉得挺合适。
等捉了就让他跳。
宁无涯吃了口肉,没喝多少酒,他一会还得替萧行野上场比赛,不能出错。
他这是第二次见江云离,也是第一次见江云离与萧行野在一起。
首座上的帝王视线就没有从少年身上下来过,一会交头耳语,一会又夹菜喂饭,冷硬的五官都柔和下来。
而江云离也看不出来丝毫拘谨,完完全全是一副被伺候习惯了的模样。如果不是人太多了,宁无涯怀疑萧行野得把少年抱怀里喂。
哈,这墙角看着有点结实,他怕是不好撬。
宁无涯低头晃着酒杯里的酒,他不喝,只看着解馋。
前几日,飞鹰传来讯息,秦崇义已经不行了,伤口恶化。秦风一听这个消息就背着他祖母跑了,去的方向是西北。宁无涯没管,只派了一队人马追上去,一路护着人到边疆。
秦风的母亲叫庄英,秦崇义与她相敬如宾,恩爱称不上,但也算和睦。后来的某天,庄英却突然不告而别,只留了一封信,信里写了什么,秦崇义没提过,别人就更不可能知道。
秦崇义那天拉着他喝了一夜的酒,宁无涯也是那时才知道,秦崇义竟是爱庄英的,只是庄英对他只有敬重,他也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但秦崇义喝醉了,除了说爱,就只说走的好,说自己不如她。然后就此呆在边疆不常回。
江云离正吃着萧行野剥的葡萄,底下慕容修却开口了,“陛下,我看您双眼不能视物,不知一会比赛如何进行。”
萧行野把剥好的一颗葡萄喂到江云离嘴边,淡淡道:“宁将军会替朕上场。”
宁无涯正好接过话,跟慕容修对上,“没错,待会我会替陛下上场,殿下可不要因为不是陛下上场就掉以轻心啊。本将军早就听说四殿下武功高强,骑术精湛,正好得此机会切磋鄙视一番。”
其实,以萧行野的本事,只要没有五识尽丧,一切就都好说。
但现在,自是不能让慕容修他们知道真实情况。
瞎了一双眼的萧行野,到底还是不是当年那个战神,没有人有把握说是还是不是。
就是要让他们猜,他们越拿不准,猜不透,对大燕就越有利。
慕容修却道:“听闻陛下当年战场上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英勇非凡。如不能见识一番,我心里实在是遗憾。陛下觉得呢?”
萧行野回道:“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宁将军早就想和你比试一番,朕已允诺了他上场,自然不会言而无信。”
慕容修用舌头顶了顶上颚,不爽,十分不爽,但萧行野不接招,他无法强求,只能咽下这口恶气。
他得想办法试试萧行野,绝不能放过这个机会。萧行野如今的情况到底如何了,他必须得摸清,否则始终提着心,不能落到实处。
第66章
酒宴结束, 众人很快换了地点。
宁无涯活动几下手腕,准备代替萧行野上场。
比赛其实很简单,毕竟只是走个过场, 又不能真的喊打喊杀。赛个马, 射个箭, 从第一到末尾挨个赏赐就完事了。
只今年不知是不是战事将起的原因, 气氛颇为紧张诡谲。
慕容修更是没有一点来做客的自觉,与宁无涯撕咬得厉害。
阿拉达无心参与这场纠纷与挑衅, 拿捏着分寸, 草草的歌第五名的成绩。
他与阿桑格在京城呆了这一段时间, 始终没有搜寻到他们弟弟的影子。
或许,早该是死了的。
宁无涯抬臂擦了把额头的汗,喘着粗气, 挑衅地看了眼慕容修, 张臂拉弓, 手臂肌肉暴起, “唰”的一声,箭矢正中靶心。
慕容修冷笑一声,同样张臂拉弓,亦是正中靶心。
两个人比了半晌, 仍没有分出胜负。
江云离在台上看得紧张,把萧行野的衣袖拽皱了都无知无觉。
萧行野把人往自己这揽了揽,喂给江云离一口果汁,道:“甜的, 你喜欢喝。”
江云离尝了一口眼睛就亮了, 就着萧行野递到唇边的杯子小口小口地全部喝掉。
那边宁无涯和慕容修两个人也不较劲射箭了,开始挥刀互砍切磋, 这就纯属个人恩怨了。
两个人比得大汗淋漓,不相上下。
最后干脆共同位列第一。
慕容修把佩刀一收,沉沉地坐下来,往看台上江云离那撇了一眼,心内嘲讽,刚还看得认真,转眼心思就跑了,无趣。
萧行野把杯子收回来,江云离就黏黏糊糊地凑上去,靠着人的肩膀,道:“还想要。”
萧行野只淡淡道:“一杯足够,你身子不好,贪多伤身。”
江云离生气了,江云离怒了。
少年蹭的一下从萧行野身上起来,抱着臂把脑袋转向外边,还故意很大声地哼了一下。
一秒,两秒,萧行野不为所动。
江云离忍不住了,啪唧一下子,软乎乎的一滩人趴在萧行野腿上,黑亮柔软的发倾泻流淌,漂亮极了。
萧行野的手抚上去,轻轻地从上到下抚摸,像在给猫顺毛。
江云离被摸的舒服了,哼唧着伸了个懒腰。
萧行野的手顺着少年身体的弧度,从微微抬起的上身抚到凹陷的细软腰肢,宽大的手掌停在那,全然盖着,指尖轻轻摩挲,似禁锢似安抚地按了按。
日头当空,正是江云离午休的时辰。
“困了?”
萧行野问道。
江云离刚刚就小小地打了几个哈欠,很明显在强撑着。
“一点点。”江云离眯着眼睛,懒洋洋道。
萧行野另一手又回到江云离头上摸少年毛绒绒的脑袋,江云离蹭着往他掌心里钻,脸颊都堆到宽大的掌心里去才心满意足。
萧行野另一手挥了挥,宫女立刻上前来小心倒了一杯果汁。
柔软白腻的脸颊肉堆在掌心里,蹭得萧行野心都化成一滩水。
萧行野把人捞起来抱到腿上坐着,把新倒好的果汁递到少年嘴边,看着江云离捧着杯子高兴得脚都晃来晃去,不免好笑。
江云离喝完就脑袋一歪靠到萧行野身上,抱着萧行野的手玩。
其实,他不喝果汁也没事,也根本不生气。他就是想招招萧行野,要不然心里痒痒的。
江云离玩手玩够了,一把抱住萧行野的脖子,整个人挂在萧行野身上,挺着身子往上够。
萧行野感觉脸侧一热,是江云离把脸贴过来了。
他微微倾身,也贴过去,回应江云离。
少年养熟了之后可爱得紧,又娇气又粘人,和他在一起,心总是软得不能再软,只让人恨不得把世上所有的珍宝都捧到他面前。
江云离闭着眼睛挨着萧行野的脸颊蹭了蹭,如果少年有尾巴,现在应该是高高翘起,在原地甩几下,就黏黏糊糊地勾上萧行野的手腕。
萧行野轻声道:“困了就回去睡,比赛没什么好看的。睡醒了再玩。”
江云离晃晃脚,声音软糯,“像和你再呆一会。”
他说完,忽地松开手,从自己脖子上摘下什么东西,“你低一下头。”
萧行野不明所以,顺从地低下头,一枚带着温热余温的玉佩被少年挂在了他的身前。
“安安?”萧行野出口的声音有些迟疑。
江云离把脑袋凑到萧行野衣领前,把玉佩放进去小心收好,再把萧行野被拉松的衣领拍拍整理好。
做完这一切,江云离开心道:“你总是很忙,一回来就抱着我不撒手。有些时候我不在你身边,你肯定很想我,对不对。”
其实,有些时候,也就是萧行野上朝,或者处理大量政务不得脱身的时候。他们一日里总还是有很多时候黏在一起。
但江云离能感觉到,每一次萧行野来找他,或者他去找萧行野,对方都会抱着他缓一阵子,就像是他们许久没见,有太多的思念无处诉说一样。
江云离捧过萧行野的脸吧唧亲了一口,道:“这个玉佩是我爹娘小时候上山为我求的,开过光,我一直戴在身上,能保平安健康。”
“我想把它给你,我有爹娘的爱护着,还会有很多玉佩。”
“但这枚玉佩一直被我养着,现在我把它给你,就像爹娘护着我爱我一样。”
“萧行野,我也爱你,护你。你想我的时候,就摸摸它,我就一直陪着你啦。”
萧行野沉默片刻,忽地一把把江云离死死抱进怀里,从胸腔里溢出笑来,连带着江云离都在颤。
“谢谢你,安安,朕……好开心,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第一次,有人说爱他,护他。明明江云离体弱多病,脆弱易碎,才是需要被爱被护的那个,却总是想着保护别人。
赵宏站在不远处偷偷往这边瞄,跟做贼一样。
哎呦喂,瞧瞧,他们陛下笑起来多好看,这要是让京城的姑娘们看见,不得心花怒放,芳心暗许。
赵宏心内感慨,这才像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嘛,多意气风发,朝气蓬勃,可不兴天天板着脸吓人。
而此时,京城的姑娘们正三两结对地从看台下路过,似看非看地不经意往看台上瞧。只可惜看台怪高,瞧也瞧不清楚。
除了第二日和第三日的围猎不得随意活动,整场狩猎大会都比较随意,甚至有小吃一条街。
往日的狩猎大会除了交流游玩,还相当于变相地给皇帝选妃。
先帝多情尤甚,在大会上看上哪家姑娘了,回宫一道圣旨就把人给弄进宫去。
导致疼女儿家的大臣都不敢让自家女儿被皇上撞见,唯恐捧在手心上的明珠进宫受一辈子磋磨。
更遑论带女儿来狩猎大会玩了。
幸而萧行野此人完全不似先帝,不近女色也不近男色,好好一个皇上当成了和尚。
偏偏萧行野又心狠手辣,上位后雷厉风行地推行改革,看不惯的规矩直接废,管你有没有意见,反正他自己都不守规矩,离经叛道。不听的要么滚蛋要么死,现在留下来的,一类是敢怒不敢言窝窝囊囊做事,一类是要做什么就做什么,绝对服从,朝堂上又诡异又和谐。
因为萧行野的原因,这次前来狩猎大会的女眷成倍地增加,正好也看看能不能相中谁家好男郎,成一段良缘。
不远处的看台上,五六个女子你挤我我挤你,好不热闹。
王英泽往前伸着脖子,举着望远镜,肩负着众人的希望,忽然,她郑重道:“虽然有纱幔隔着,我看不太清,但,他们亲了!”
其他女子一下子炸开了锅,王英泽耳边的声音错落起伏,纷繁嘈杂。
“亲了!亲了!”
“谁来扶我一下,不行了!我要再画十本册子!畅销京城不是梦!”
“快说快说,谁亲的谁!”
王英泽淡淡地扔下一句话:“我只能隐约看见轮廓,应该是皇后亲的陛下。”
安静了几秒后,姑娘们突然爆发出齐刷刷的尖叫,叫完后又自觉有失风度,开始掩面轻笑,你撞我一下肩,我打你一下胳膊,对视一眼,又笑作一团。
徐幼清凑到王英泽身边,赞叹道:“英泽,你也太厉害了!竟然能造出来这样的东西,不愧是工部尚书的女儿。”
王英泽摆摆手道:“我可是我们家最聪明的!有了这东西,本来我可以直接得一个女官位,但我还是决定要参加科举,我非得考出成绩让他们看看,老娘就是比他们厉害。”
徐幼清点点头:“是啊是啊,我可听爹说了,这次科举足足增设了五十个女官位,我也想去考。”
其他女子也凑上来,你一言我一语。
“和知微大人做同事,想想就幸福哎。”
“你们都想吗?我其实也有点想,但我不知道能不能行。”
“试试嘛,有什么好怕的。”
“反正陛下说了,贤位,能者居。很显然,我就是那个能人。”
王英泽抬手收拳,“嘘,有新情况。”
…………
江云离拍拍萧行野放在自己腰上的手,“好了,我要去睡觉了。睡醒之后我就去找贺宴礼啦,你不许闹脾气。”
萧行野闻言用鼻尖拱江云离的脖颈,然后把人打横抱起,道:“朕和你一块去。”
他正要往外走,赵宏就忽地道:“陛下!有急报。”
萧行野脚步顿住,江云离拍拍他的肩,示意他把自己放下。
江云离稳稳落地,“你忙吧,我先走了。”
江云离刚要转身离开,却突然被萧行野抓住手腕。
萧行野什么都没说,只用那双黑沉的眸子静静地盯着江云离,然后微微侧过脸,是没被亲的那一半。
江云离水润的大眼睛眨呀眨,眨呀眨,猛地扑过去,踮起脚。
吧唧。
亲完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这次萧行野没抓他,站在原地看着江云离落荒而逃的背影,好半晌,才抬起手,抵在唇边轻轻地笑。
等到赵宏进来的时候萧行野的眼角眉梢都还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看得赵宏又惊又奇,想回家上根香。
第67章
正值春末夏初的时候, 太阳照下来,已经能让人感受到热意。
回去的路上,江云离遇见了不少认识的人。
国子监甲字班的学生好像都来了, 除了谢将时。
江云离本就与他们交集不深, 又受过他们欺负, 见面也只是匆匆说句话就不愿再多谈。
魏子奕等人本想再说些什么, 话到嘴边,只能咽回去, 看着江云离掠过他们头也不回地走掉, 心中别扭不已。
刚回到帐内, 江云离就看到了趴在床边的玄影。
黑色的豹子两只大爪子交叠着放在身前,脑袋枕在上面,一双金色的眸子紧紧盯着江云离, 尾巴在背后有一搭没一搭地甩, 似乎在伺机而动, 准备随时扑上来咬断猎物的脖子。
跟在江云离身后的宫女见到玄影吓了一跳, 不敢上前,江云离便让她去休息,自己脱掉衣服,像水一样流到床上。
床铺柔软, 铺了几层软垫,江云离困得眼睛睁不开,但总觉得少了什么,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上床前摸了几把玄影, 好一阵揉捏圆乎乎的豹耳朵。
江云离现在已经完全不怕玄影了, 觉得玄影像个放大版的狗狗,只不过有些恶劣顽皮。
玄影原本轻轻咬住江云离的手要少年再陪自己玩一会, 但那双金色的眸子只是盯着江云离看了一会,就松开嘴重新躺回去,再默默注视江云离把自己放倒在床上。
江云离在床上打了圈滚,滚到床边,故意把手垂下去,在玄影脑袋前晃晃。
玄影心领神会,把耳朵送上去,江云离闭着眼睛,边笑边摸,呼吸渐渐平稳,手上没了动作。
玄影起身,用脑袋把江云离垂落在外的手拱回床上,自己继续守在边上,和江云离一起休息。
突然,安稳睡着的少年呼吸变得急促,身体缓缓地蜷缩成一团,不断发着抖。
钻心彻骨的疼痛在体内蔓延开来,泪水打湿了颤动的羽睫,江云离想要呼痛,却痛到说不出任何话来。
玄影立刻察觉到,焦急地围着床榻打转。黑豹扭身出去,咬着宫人的衣角往屋里拽。
宫人虽害怕,但马上就明白出事了,急忙绕过屏风去看。
“公子!来人呐!快来人!去叫陛下!你去喊太医!”
枕边流淌着大片血迹,温热的,新鲜的,看得人触目惊心。
少年刚还颤抖的瘦削肩膀已经没了动静,乌发如瀑般披散在身后,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偏偏嘴角挂着几缕艳丽的红,刺目凄美,悲凉到人心底。
前去传话的太监这辈子从没跑过这么快,到了地腿肚子打哆嗦,他想想江云离那边的情形,吓得直接瘫坐在地上,倒给赵宏吓了一跳。
赵宏踢那太监一脚,“干什么呢,成什么样子,起来。”
他心里隐隐发毛,看这太监的样子,定是出大事了,脑子里逐渐预料到什么,但他不敢想。只又踢那没出息的太监一脚,焦急道:“有屁快放。”
萧行野眉头紧皱,是被吵到发怒的前兆。
那太监一听赵宏这话,丢了的魂可算是找回来了。
他抱着赵宏的脚,竟直接哭了出来,“不,不好了,江公子他不知怎的,突然就吐血晕过去了。”
这一说不要紧,赵宏听完差点眼前一黑也晕过去。
哐当,奏折落地,赵宏还没反应过来,萧行野就已经冲出去没了踪影。
赵宏脸皱在一起,急忙跟出去。
天老爷呐!出大事了!
萧行野赶到时,太医正着手给江云离把脉。
不久前还又蹦又跳,往他手心里钻,要亲要抱的人此刻死寂地躺在床上,像一捧洁白的雪,即将融化在这个不属于他的季节。
萧行野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久久地伫立,没有过去。
“陛下,臣,恕臣无能。”
说话的太医一直负责着江云离的身体,医术最为精湛。
萧行野这时才终于有所动作,他一步一步地往床边走。
他道:“什么意思?不是晕倒了吗!不是吐血了吗!治啊!”
太医出了一身的冷汗,看着萧行野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把已经没了气息的少年抱进怀里。
萧行野抬手把江云离凌乱的发丝放到耳后,把少年的手包进自己的手掌里,只觉得江云离的身体怎么这么差,这个天手还凉得跟冰似的。
太医跪在地上,极力保持平静,“江公子他,已经去了。陛下,节哀吧。”
赵宏站在旁边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刚不还好好的嘛,是,江云离身体一直不好,但怎么就突然走了呢。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萧行野给怀里人暖着手,却怎么都暖不热,他冷笑道:“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你过来,治好了他,朕饶你不死。”
太医重重磕了个头,道:“陛下!臣,做不到。”
萧行野实际上已经听不进任何话了,也对外界没有了反应,他只是静静地抱着江云离。
“陛下!陛下!”
萧行野像是要与江云离同生共死一样,猛地吐出一口血,也晕了过去。
赵宏扑过去,撕心裂肺地哭喊:“陛下啊!”
太医慌忙就起身,他本已做好了掉脑袋的准备,没想到萧行野也晕过去了。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赵宏强打起精神处理。
他费了老大的劲儿也没掰开萧行野握着江云离的手。
江公子已经去了,不管怎么样,都得先安置好。
赵宏哭得鼻涕一把类一把,他实在是没法了,“陛下,江公子怕疼,你再不松手,该把人抓坏了。”
说完,赵宏再去分,竟真的分开了。
于是,赵宏哭得更惨了。
但他没忘记干正事,叫人把江云离单独放一间朝阴的屋子里,往屋里堆冰块,好保存身体。
消息封锁,对外宣称萧行野眼睛不适,不出席后面的狩猎大会。
好在场面有宁无涯镇着,政事还有萧行野培养的下属。
但,萧行野不醒,没人敢动江云离。
一切都来得太极太快,打得人措手不及。
所有人都在等待。
但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当天晚上,江云离就不见了。
看守的人全部死了,现场一片狼藉,有走不掉的可疑人直接吞药自尽,连想审判都抓不到人,总不可能对着死人一顿审。
那边萧行野又还没醒,一时之间人心惶惶,死气沉沉,宫人们更是大气都不敢喘。
赵宏顾不上悲伤,一个头两个大,只盼着萧行野快点醒。
贺宴礼等啊等,等啊等,去找了江云离好几次却都被拦下。
他气得想打人,难不成萧行野又反悔了,否则怎么连人都不让见面。今天上午江云离还远远冲着他笑来着,他有好多话要对江云离说。
贺宴礼等不了了,又去找赵宏。
他不待见这个人,但也没办法。
赵宏撑着精神头,只跟贺宴礼打太极。虽他肯定不至于怕贺宴礼,但因为江云离的原因,如今对贺宴礼多了几分客气。
他还不能告诉贺宴礼江云离已死甚至尸体都不见的事,否则这个冲动的小子不知道能做出什么事来。
赵宏只觉得自己浑身都被抽干了,待萧行野醒来,他的脑袋也保不住,大家都没有活路。
江云离身死和萧行野晕倒的事没有瞒着宁无涯和空渡。宁无涯反应倒是出乎意料有些大。
嫌赵宏说晚了,差点拿刀砍死赵宏。
空渡倒是很平静,可能出家人看惯了生死,早就无喜无悲了。
空渡只道要走,赵宏就说好,本来空渡就事随意去留,能给萧行野面子前来已是意外之喜。
赵宏说要送送,空渡说不用。
赵宏实际上想错了,空渡不是平静,他是算到了江云离不会死。
心头血还没取,但也已经不用了。
空渡还没来得及跟江云离说,这法子还是太过危险,用不得。
他打算想想其他办法,看能不能寻到当年赠他蛊的人,他自己到底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对此了解不深,或许那人会有其他方法,又或者不用如此波折。
空渡原本不应过问太多,但他既已插手了江云离的因果,便也无所谓其他的了。
哎,此方事暂了,江云离不会有事,当务之急,他要去寻那人的踪迹。
一直到狩猎大会结束数日,他们已经回宫,萧行野才将将转醒。
赵宏跪在床边喜极而泣,天知道这几日他都是怎么过来的。
这个来试探,那个来问,他的头发都白了不知道多少根。
最让他担忧的,还是江云离的事。
人死不能复生,他也难过伤心,但怎么找还得先让江云离入土为安,结果尸体不翼而飞,连作案的人都没抓到。
这下真十个脑袋都不够掉的了。
赵宏再恐惧不安,还是得说,他先小心翼翼地做个铺垫,“陛下,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奴才传太医来给您瞧瞧,您先别动。”
萧行野垂眸,看着跪在床边的赵宏,脑袋一阵刺痛,像被密密麻麻的针扎了一样。
赵宏恍恍惚惚,发现萧行野那双黑眸竟然竟然重新有了焦点,正冷厉地看着自己,
他一顿,害怕什么的先都抛到了一边,喜道:“陛下!你的眼睛能看见了?!”
萧行野本就脑子疼,赵宏声音还又吵又大,烦得他想杀人。
“闭嘴。朕犯眼疾又不是一日两日了。再吵把你剁了拖出去喂狗。”
赵宏慌忙噤声,他犹豫着,还是哆嗦着开口道:“陛下,江公子他…………”
赵宏不敢,也不忍再说下去,他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又准备继续说下去的时候,被萧行野当胸踹了一脚倒在地上。
萧行野头快要疼炸了,往日他头疾发作时从来没有这么疼过。他额角青筋暴起,汗水顺着下巴砸落。
这一脚力道颇重,但没下死手,赵宏爬起来,就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再等等,再等等。赵宏在心里想。
萧行野现在刚醒来,状态不太对劲,多说就是找死。
室内燃着安神的香气,浓郁但不刺鼻。
江云离来了后就再没点过,这几日又重新点上了。
但貌似并不起什么作用。
萧行野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咬着牙对赵宏道:“把香灭了。”
赵宏马上就使唤宫女把室内的安神香全部撤走,又打开窗户通风。
一直到太医来,给萧行野施针,室内安静都安静得只有风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句鸟啼。
针扎到穴位里,刺痛才终于消散了一点。
萧行野靠坐在床上,才发觉身下竟然铺了好几层软垫,直让他难受。
赵宏在旁边大气不敢喘,他看见萧行野盯着自己冷笑了一声,顿时浑身震颤。
虽然萧行野的眸色一直都是黑沉如渊,但他总觉得现在的萧行野有哪里不对劲,这神色既熟悉又不熟悉,他一时没有头绪。
即使想不出缘由,也不妨碍赵宏觉得自己完蛋了。
萧行野道:“赵宏,你是真想死吗?谁让你乱动朕的屋子。”
赵宏不明所以,就是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乱动萧行野的屋子啊!嫌自己活得不够太长了吗?
他只得回道:“奴才不敢。”
萧行野笑意不达眼底,不敢?他有什么不敢。
他刚看了一圈,原来不止床上,连其他地方都变了个模样,与他的喜好毫不相干。
赵宏一头雾水,但他隐隐觉得好像发现了点什么,却百思不得其解。
但下一刻,萧行野就给了他答案。
只听萧行野按捺着杀心对他道:“现在,把朕的房间收拾干净。”
赵宏一惊,陛下这是太过伤心,怕睹物思人,要把东西都收了吗?
可是,都换回去的话,就一点江云离来过的痕迹都没有了啊,陛下当真狠心如此。
赵宏怕萧行野事后反悔莫及,迟疑道:“陛下,那,江公子的衣服怎么处理。”
萧行野的耐心快要告罄,不耐烦道:“什么江公子,赵宏,不要让朕再说一遍。”
赵宏闻言,不可置信地看着萧行野,他终于知道萧行野醒来后哪不对劲了。
同样是黑眸子,萧行野眼里的神色,是遇见江云离之前的样子。
冷漠,狠戾,像野兽一样原始的神色。
这可不行,赵宏急了:“陛下,是江云离啊,您亲自从江南带回来的心上人,放在心上宠着的妻子啊。”
江云离……
几乎是刚听到赵宏提起这个名字,萧行野脑子里就一阵刀搅般的头痛,心口痛到没办法呼吸。
江云离,是谁?为什么一点也想不起来。
萧行野不喜欢这种失去掌控的感觉,越是想不起来,他就越要去想。
但他越努力,越一无所获。
萧行野出了一身的汗,整个人大汗淋漓地喘着气,神情阴狠,是动了大怒的模样。
赵宏急得对太医道:“你快给陛下好好看看,怎么人就失忆了呢!”
太医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又给萧行野看了看,只能道:“陛下好好休息,不要强行逼迫自己去回忆事情。等到时候了,自然就想起来了。”
他只能这么说,至于能不能想起来,到时候又是什么时候,他也不知道。”
萧行野烦躁得厉害,如同以前一样,不一会,就把太医连带着赵宏都给赶出来了。
赵宏是个精的,又怎么看不出来太医说得话模棱两可。
他拦住欲回去的太医,问道:“你跟咱家说个实话,这陛下到底能不能想起来,怎么才能让陛下想起来。”
太医无奈道:“臣真不知道。”
赵宏道:“你不知道还能有谁知道,你的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太医闻言也有些恼怒,拉回袖子,哼一声道:“赵公公,你该知道我的医术自是京城前列,我说不知道,是当真不知道。”
太医又接着道:“赵公公,怒臣直言,江公子已去,大家自是悲伤。但受打击最大的,不是咱们陛下吗?既然人已经没法回来,阴阳两隔,与其让活下来的那个人痛苦,倒不如忘了,记不起来。虽道残忍,但未必不是好事。更何况陛下对江公子用情至深,回想起来,更只能深陷悲痛走不出来。”
赵宏听得怒气上来,但也不得不承认太医说得有道理,如果萧行野还记得,他也不敢想,现在的陛下会是什么样子,反正一定不会比现在好。
但赵宏还是反驳道:“余太医此言差矣,咱们既不处这情中,自是不知其中滋味。对于陛下来说,失去不见得幸福,说不定,是比想起来更大的痛苦。”
两个人僵持着,半晌,赵宏还是放太医走了,只让他回去多想想办法,能让陛下想起来是最好的。
毕竟,江云离的尸首还不知被何人带去了哪里,要干什么。
赵宏想,哪怕陛下逃避般得忘记了,也总该把人找回来,好歹给江家一个交代。
那么好的一个孩子,怎么会这样。
赵宏一想起来江云离平日里嘴甜地赵公公赵公公地叫他,就抑制不住流泪。
这都是什么事啊!
………………
“殿下,人都死了,咱们又何苦要耗这么多力气把他带回来呢。”
一想到为了夺一具尸体死了这么多精兵,慕容修的副将哈布尔就一阵肉疼。
慕容修斥道:“你懂个屁!本来咱们安插在大燕的人也马上就要被萧行野查出来连根拔除,早晚都是死,抢他回来,就是死了,膈应人也是好的。”
慕容修甚至能想到萧行野发现人不见后暴怒的样子,但那又怎样,这可怪不到他头上。
他是想把人虏走,但没想把人弄死,谁知道这人这么弱,倒撑不住自己先死了。
他可是费了大力气才躲过盘查把人从京城带出来,马不停蹄地赶路,算算日子,再走六七日就该到了。
为防止意外,慕容修把江云离和他放一辆马车上呆着,天挺热,不算凉快,尸身竟然没有一点腐败的迹象。
少年身上没有任何难闻的味道,甚至慕容修抱过来他时,还闻到一股清甜的味道,仔细辨别,会发现是甜腻的。
江云离安静地躺在那里,像只是睡着了。
也因此,慕容修心里没什么和死人呆在一起的反感。
哈布尔坐在外面,朝里道:“殿下,今日还休整吗?”
“赶路吧。”慕容修回到。
慕容修看着躺在脚边像活人一样的江云离,也不觉得心里发毛,甚至还弯下腰凑近了去看江云离苍白的脸。
真漂亮啊,可惜死了。
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办法,才能让少年的身体一直没有腐烂。
慕容修颇有兴致地摸了摸江云离的唇。
真软,不知道亲起来是不是也这么软。
但他终归还没有丢底线丢到这种地步,去碰一具尸体,虽然是一具漂亮到举世难寻的尸体,但也够恶心的。
马车于是快马加鞭地前进,连着敢了两天的路,慕容修他们才终于进入乌戎的国界。
刚入边境,慕容修就找了一处客栈停下来歇息。
入夜,慕容修脱衣上床,江云离被他扔在床边。
月辉透过窗倾洒进来,给地面上的人笼罩上一层柔和的白光,神圣光洁。
少年的眸子不安地颤动几下,胸口开始有缓慢的起伏。
冰凉的地面上,江云离于黑暗中缓缓睁开眼,迎着朦胧浅淡的月光,奇迹般地醒来了。
少年的胸口小幅度地起伏着,他似乎很难受,抬手揪紧心口前的衣服,张开嘴艰难地喘息,
江云离的身体慢慢蜷缩起来,他刚醒过来,懵懵懂懂,完全没有任何意识,就被心口处的疼痛席卷吞噬。
好难受,好难受。
江云离忍不住发出难耐的声音,像幼兽被抛弃在满是敌人的空旷地带时发出的无助嘤咛。
萧行野……
萧行野……
好痛。
床上的慕容修一脸阴郁地爬起来,正想让人把外面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不断哼唧的幼猫扔远点,却发现声音的来源并不是屋外,而是他现在的房间。
慕容修悄悄地把手伸向枕头下,摸到匕首。
电光火石间,他动作极快,翻身下床,压在那人身上,把他的身子掰过来,一手掐住脖子,一手就要刺向匕首。
锋利的匕首紧紧是贴上手底纤细白净的脖颈,就立刻划出了一道血痕。
江云离被掐的没法呼吸,他抓住掐住自己脖颈的手,却不能撼动那人分毫。
这人如小山一般坐在他的腰上,快要把他压死。
滚烫的泪珠顺着眼尾滑落,沾湿了睫毛。
慕容修没直接下死手,想看看什么人竟敢对他出手。
借着月光,他缓缓低下头,看清了那双哭得可怜,漂亮至极的眼眸。
“艹!”
慕容修身体猛地一颤,爆了句粗口,手一抖,差点刀拿不稳,失手杀了手下的人。
慕容修把刀往旁边一扔,从少年身上起来,面对着墙壁开始沉思。
脖颈上一条细细的血痕正往外渗着一颗颗血珠。
江云离已经分不清哪个更疼,边吸气边咳,一声接着一声,停不下来,每咳一下身体都跟着抖。
少年躺着冰凉的地上,身上的衣物单薄,冷意顺着皮肉往骨头缝里渗。
半晌,慕容修终于做好心理建设,接受了江云离突然死而复生这件事。
他转过身,蹲下来,捏着江云离的下巴,一会不见,少年就又把自己蜷缩起来了。
慕容修冷冷道:“喂,告诉我,你是怎么死了又活过来的。”
江云离疼到意识昏沉,没法认出眼前的人是谁。
慕容修捏着少年下巴的手又用了些力气:“喂,江云离,说话。”
江云离真的要撑不住了,他的眼前一片模糊,哪里都好疼,脸颊烧起红云。
蹲在身前的人身高肩宽,模糊中,江云离的眼前浮现出了那张熟悉的脸。
江云离抓住眼前人的衣角,泪珠一颗颗地往下掉,哭得实在可怜,“萧……行野,好难受,好痛。”
慕容修听到江云离喊萧行野的名字,莫名有点不爽,还觉得可笑,他笑着道:“你再看看,我是谁?”
说着,他的手贴上江云离的一边脸颊,故意抚了抚。
江云离感受到熟悉的动作,下意识往那只手的掌心里蹭了蹭,他还留着泪,泪珠都滚进了那只手里。
泪烫人,掌心里的软肉也烫得惊人。
“之之,我痛。”
江云离无力地呼叫,软糯的声音里满是依赖和撒娇。
“艹。”
慕容修感受到掌心下不同寻常的温度,又爆了句粗口。
他没有犹豫,为了查验,直接扯开少年的衣领测了测他身上的温度。
慕容修把人从地上打横抱起,感觉自己像抱了个火球。
大半夜的,又在边境,上哪给他找医馆去。
怕还没找到,人就先烧死了。
慕容修一脚踹开门,把正准备推门而入的侍妾吓了一跳,“殿下,这是怎么了。”
慕容修阴狠狠地盯着她,“谁让你靠近我房间的!爬了一次床没成功,还要再来一次吗?”
慕容修忍了又忍,临走前对她道:“阿母把你强安我身边,上一次,我饶了你一次,再有下次,就算你是阿母的人,我也会杀了你。滚!”
说罢,慕容修抱着人,边下楼边喊道:“哈布尔,滚起来!去医馆!”
边境本就荒僻,深夜,医馆也都关门了。
慕容修和哈布尔把附近都找遍了,也没找到一家开着的医馆。
回来的路上,慕容修的脸比黑夜还黑,哈布尔从小跟着他,都很少见他这么臭的脸色。
没办法,哈布尔半夜又把睡得打酣的店家从床上薅起来,问人有没有退烧的药。
慕容修黑着脸吼道:“还有止血的。”
店家被从睡梦中薅起来,怨气挺大,但碍于慕容修看起来身份尊贵,不敢发作,老老实实地把店里有的药都拿出来了。
幸亏店家平日里还真屯了点药,退烧的,止血的都有。
哈布尔和店家生火熬药,忙活了大半天,才熬了两碗药出来。
没办法,药不多,只能熬出来这么多,但至少可以撑过今晚。
但喂药又成了个难题,江云离已经烧得神志不清了,喂一点吐一点,根本没多少药进口。
眼看着半碗药都没喂进去,慕容修气得把房间里的凳子一脚踢翻在地。
慕容修吼道:“哈布尔!你能不能行!”
哈布尔也着急:“殿下!别催了!”
最后没办法,实在喂不进去,一碗药基本都浪费了。
江云离身上的温度把哈布尔都烧出汗了,他颓丧地把药碗放回桌上,怀里的人靠在他怀里,软得没骨头一样。
他还没来得及震惊江云离怎么又突然活过来了,就被慕容修带着忙前忙后,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哈布尔脑子低头看江云离烧得绯红的脸颊,目光又落到江云离看起来格外柔软的唇上,脑子一抽,脱口而出道:“殿下,要不,嘴对嘴喂进去。”
慕容修一掌扇在哈布尔头上,:“你恶不恶心!”
谁要亲江云离!萧行野碰过的人,一想到这个慕容修就浑身恶寒。
脏死了。
哈布尔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嘴巴紧闭,不说了。
过了半晌,哈布尔才道:“那怎么办,他烧得太厉害了。”
慕容修一烦就特别容易炸,他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怒道:“我怎么知道!”
慕容修在原地走了两圈,道:“本来就是个死人,活过来又找事,还不如死的好。把他扔这,明天要还活着,带他去医馆。”
一直默默呆在角落里的侍妾这时出声道:“让奴来给他擦擦身子吧,应该能有些用。”
慕容修扔下一句,“随你。”转身离开。
哈布尔下楼帮忙打了两盆水上来,也离开了。
那侍妾缓缓坐到床边,褪了江云离的衣衫,用帕子湿了水,从江云离的鬓角一点点仔细擦拭,待帕子变得温热,便又浸到凉水里,重新拧干擦拭。
“公子,要坚持住啊,人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
侍妾边擦边道。
江云离迷迷糊糊地叫了许多人,爹娘,萧行野,彩烟,贺宴礼…………他烧得严重,说话也含糊。
侍妾给他擦到胳膊,她虽然听不清江云离都说了谁,但依稀能听明白那些是一个个人名。
她又擦了擦江云离的泪,道:“有这么多在意的人啊,那更要坚持住了。可怜的孩子。”
她那日在酒宴上看见江云离了,坐在大燕的帝王身边,被照顾得很好,漂亮到晃眼。
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真让人心痛。
慕容修又开了一间房,闭着眼睛在床上试图入睡,却怎么都睡不着。
他硬挺挺地躺在床上,熬到寅时,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出了门喊道,“哈布尔!起来!”
哈布尔“彭”一声打开门,和慕容修面面相觑,很显然,眼下的青黑表明他也没睡。
过了一会,刚刚开门的医馆进去了两个看起来人模人样的贵客,结果竟是幅强盗做派。
一个抓了大夫就往外走,一个提着医箱跟着,分工有序。
学徒跟在后边喊道:“二位客人!二位客人!这是干什么啊!”
慕容修没停,侍卫上去,拦住了学徒,“唰”。刀刃出鞘,学徒顿时吓得跌坐在地上,不敢再追。
侍卫道:“狗奴才,以下犯上,该死。”
长刀没入学徒胸膛,抽出时染上了血,被侍卫在学徒身上擦干净了。
被抓走的大夫大气不敢出,音都快飘了,“这位大大大人,有谁生病了吗?下官只会看些头疼脑热的小病,医术不精,还请大人放过小的。”
慕容修脸色铁青,恶狠狠道:“再说话拔了你的舌头。”
他们回去的速度很快,那大夫一路被慕容修拎着,腿软得站都站不直。
他被扔到江云离床边,刚爬起来,就听见慕容修道:“治,他死你也死。”
==========作者有话说:==========
作者狗血xp又发力了
第68章
大夫被扔在地上的大夫吓得屁滚尿流。
他只是一个会看点小病的不入流医者, 赚点辛苦钱,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见这大夫只在原地哆哆嗦嗦,半天没爬起来, 慕容修的暴脾气上来, “唰”地抽出佩刀, 架在大夫的脖子边。
佩刀锋利无比, 寒芒闪闪,映出大夫不断颤抖的下巴肉。
“别, 别杀我!”大夫厉声尖叫, “我看, 我看。”
他四肢着地,愣是爬到了床边。
那大夫以为自己终于有救了,但当他给江云离把了脉, 探了体温后, 竟直接一屁股坐到在床边, 眼泪鼻涕横流。
那被抓来的大夫哭嚎道:“大人!这公子病病病病病得太厉害了, 我,我我,看不了啊。”
慕容修是真恼了,死人变活人吓他一跳就算了。结果一个阶下囚审都不能审, 还让他赶了这么多天路连觉都没睡好就到处给江云离找大夫治病。
手起刀落,残留的血迹顺着刀锋断线一样落在地上。
那大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割了脖子,他捂着脖子, 死不瞑目, 重重地倒在地上。
哈布尔没什么反应,像是早就习惯了。他只问慕容修:“现在怎么办。”
慕容修烦躁得想现在就去奴兽场呆着, 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他怒吼道:“启程,回宫!”
一连赶了数日路,他们一行人本想稍作歇息再继续走,现在却因为江云离这一个变故,不得不继续赶路了。
江云离,等你醒来,少不了你的苦头吃。
慕容修恶狠狠地想。
活人比死人有价值,江云离既然醒过来,就不能让他再轻易死了。
“驾!”
烈马仰头嘶鸣,踢踏的马蹄扬起尘雾似的飞沙,破开万丈巨浪一般,直直朝着前路刺去。驾车的人变成了哈布尔。
马车内,江云离被扔在地上,和前几日赶路时一样,只不过那时少年脸色苍白,是一具无知无觉的尸体。
但现在,江云离有呼吸,脸颊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虽然呼吸清浅,但确实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散着生气,正在垂死挣扎。
马车疾行奔驰,即使比不上单马驰骋,也足够颠簸。
江云离躺在慕容修脚边,似乎是难受得紧,纤细白嫩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心口处的衣服,唇瓣微张,呼吸间全是滚烫的温度,像是下一秒就要喘不过气,被烫化了。
少年面皮薄,高烧侵袭的红硬生生从薄薄的眼皮一路烧到眼尾,看得人心惊。
乌黑的发衬着稚嫩的脸蛋,单薄的身子颤抖着,马车里空不小,江云离却只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缩在角落里。
他似乎想抱住什么,但身前空无一物,他只能蜷起自己。
泪一直在流,大概是太难受,控制不住,睫毛湿漉漉的挂着泪,像潮湿的梅雨。
就算是心再狠的人看到也该生出一丝不忍。
慕容修却只当自己看不见,抱着臂,闭着眼,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但他闭上了眼,却堵不上耳朵。
昨夜里幼猫一样的嘤咛反而因为眼睛的封闭变得更明晰。
马蹄嘶嘶,怎么也应该盖住这过于弱小的声音。
但慕容修离得近,就是听得清清楚楚。
他手抚上刀柄,又恼了,想杀几个人冷静。
过了半晌,他再也受不了,粗暴地扯住江云离的衣领,把人从地上薅起来。
少年的脖子上还留有他暴虐的掐痕,瞧着甚是触目惊心。
慕容修的手插进江云离后脑浓密的发丝里,用了力,少年的脑袋扬起来,蒸着热气的脸就这么直勾勾地露在慕容修的脸前。
他的手换到前面来,改为掐着少年的下巴。
慕容修想发脾气,但江云离烧得迷糊,浑身软得似水,捞都捞不住,更不用说能给他的羞辱起什么解气的反应。
慕容修的眼睛一寸寸地划过江云离的眉眼,无声地看了会,觉得没意思,手一松就想把人扔回地上。
他正要动作,马车却突然起了颠簸,江云离的脑袋微微歪了歪,慕容修的拇指猝不及防地触碰到少年柔软至极的唇瓣,陷进去半截,好似被少年含在嘴里一样。
慕容修怔愣了片刻,像发现了有趣的东西,拨了拨江云离的下唇。
如果少年还醒着,大概会咬他的手。
慕容修想。
“之之…………好冷……”
慕容修听到江云离无意识的轻唤。
这是谁?难不成是除了萧行野以外的好情郎,倒看不出江云离是个胆子这么大的。
慕容修一手还扯着江云离的衣领,他想让江云离有点反应,就像在酒宴上对萧行野那样,娇嗔的,笑着的,又或是假装生气的,那样才有意思。
慕容修眼力好,他无意间撇见的,也会看得清楚。
地上凉,他现在费这么多力气,可不是让江云离再死第二回的。再者,如果在他怀里醒来,江云离的反应一定会很有趣。
慕容修跃跃欲试,这么想着,说服了自己。
他变换动作,几息间就把软得像没有骨头的少年捞到了自己怀里抱着。
慕容修很新奇,他从来没抱过这么软的东西。
抱到了怀里,他才更直观地感受到江云离现在有多容易死。
薄衫几乎抵不了什么温度,慕容修抱着江云离,只觉得热。
明明不久之前还依偎在萧行野怀里的人,现在却被自己抱在了怀里,慕容修不能说不得意。
他一会玩弄缠绕江云离如瀑如绸般披散在他身上的乌发,一会掐江云离脸颊上的软肉,一会又试图把自己的手指塞进江云离的嘴里。
慕容修像小孩得到了一个新奇的玩具,不停地摆弄,充满了好奇心和探索欲。
只少年现在的情况实在过于糟糕,浑身烧得连露在外边的指节都是粉的,身上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好不可怜的模样。
但慕容修不在乎,只要不是死了就行,烧傻了也无所谓,他才刚得到一个好玩的东西,还没玩够呢。
他朝外喊道:“哈布尔!再快点!”
天际广阔,浩瀚无边,大地与天空的距离无限制缩短,仿佛一触手,就能摸到展翅遨游的猎鹰。
风烈,草也刚烈,任狂风如何呼啸,自生长不屈。
慕容修他们快马加鞭赶了两日,终于抵达了乌戎王城。
慕容修抱了两日火球,燥热难耐。
他从马车上下来,哈布尔就凑上前想接过江云离。
慕容修闪过身,避开哈布尔伸过来的手臂,他道:“叫人了吗?”
哈布尔不明所以地收回手臂,回道:“叫了,扎医在府里等着呢。”
江云离被放置到床榻上,一点动静没有,连难受的嘤咛都没有力气发出了。
从皇宫里过来的扎医走上前,开始给江云离问诊。
扎医老态的脸皱巴到一起,他问慕容修:“四殿下,您来的路上没给他吃药吗?”
慕容修站在一旁,骤然失了怀里温热软和的东西,他有点不习惯,“给了,他吃不下,喂多少吐多少。”
扎医叹了口气,道:“四殿下,他只剩一口气吊着了,奴试试看吧。”
银针一针接一针落下,底下的人着急按照扎医的指示准备药浴,要用得都是名贵的药材,有几味药材甚至只有宫里有,得像慕容辞讨要。
慕容修浑不在意,只想赶紧治好他的新玩意,大手一挥就让人去宫里找慕容辞要药。
“王,四殿下托人来问您讨药,说是着急用。”
随侍的奴才跪在慕容辞脚边,低着头道。
座上的男人长相妖邪,一只袖子空空荡荡,竟断了一只手臂。他说话拖着调子,就像慢慢折磨人,一点一点的,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慕容辞问道:“他真把萧行野的心肝宝贝带回来了?”
跪着的奴才头压得很低,他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抖,“是的,王。四殿下把江云离带回来了。据说原本是死了的,不知怎么在半路上又活过来了。”
他是刚调到慕容辞身边伺候的,上一个伺候的人被挖了眼睛送出来,血淋淋两个血洞吓得看见的宫人几日几夜没睡好觉。
他倒霉,被选上来顶替,话都说不利索。
慕容辞哈哈大笑几声,“好啊,好啊,他要什么都给他送过去,去吧。跟慕容修说,让他进宫来见我,”
慕容辞看一眼还跪在脚边的奴才,一个杯子砸过去,那奴才顿时被砸得头破血流,但一声也不敢坑。
慕容辞又笑了,“去吧,再不去你就死了。”
他的声音阴柔,令人不寒而栗。
伺候的奴才嘴里一边应是,一边连滚带爬地逃难似地往外跑,像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
慕容辞看看,好像看到什么有趣的事一样,又笑倒在椅子里。
他自顾自地笑了一阵,忽地,什么笑意都没有了,脸上只剩下一片彻骨阴毒。
“萧行野啊萧行野,当年你断我一臂,险些害我丧命。如今你的宝贝落到我手里,你说,我该怎么对他呢?”
慕容辞说着说着又笑起来,手掌盖在自己的脸上,笑得前扬后倒,快要喘不过气。
“要不,就要他一双腿吧。砍了太不美观,打断就不错。”
慕容辞嘴角勾着笑,眼睛眯着,和善地问殿内另一个奴才,“你觉得呢?”
那奴才吓得牙齿打颤,哆嗦了半天说不出话,“是,是是是,王……”
他还没说完,慕容辞就笑眯眯地问他,“啊,这样吗?你也觉得本王的断臂不美观了?”
慕容辞还是笑着的,奴才却突然开始求饶。
那奴才道:“不不不不,奴奴,奴……”
慕容辞笑得更开怀了,他托着脸,道:“哦?那就是觉得好看了。”
慕容辞笑着,如同恶鬼,“既然觉得好看,你也试试吧。来人。”
侍卫进门来,架着那奴才往外拖。
“王上!王上!绕了奴吧!王上!”
一股难闻的骚味和臭味蔓延开来,那奴才竟吓得大小便失禁了。
慕容辞一下子变了脸色,有其他人迅速上来清理污秽,开窗焚香,味道散了,慕容辞的脸色才缓和下来。
慕容辞喜爱香料,最讨厌难闻的气味,身上穿的衣服都要被香薰过至少三遍,殿内的角落里时刻燃着香料,一刻不停。
药很快从王宫被送到慕容修府上,婢子们手脚麻利地弄好了药浴,江云离被泡进去,一开始还没什么反应。但很快,少年就撑不住了。
他没什么力气,却似乎疼得厉害,就好像这浴桶里有密密麻麻的小虫子在啃噬他。
江云离浑身颤抖着,想往桶外爬,但他没有一点力气,看护的婢子一时不查,令江云离呛了几口水,经久不息的呛咳声从里内传出来。
慕容修坐在外边,无聊地看下边送来的情报。他看了会,思量完杀哪几个人就百无聊赖地擦刀。
江云离咳得太久,他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伺候的婢子正在给江云离轻拍后背,少年整个人都靠在她怀里,身体一直在抖,唇瓣被咬得艳红。
她回道:“殿下,江公子疼得一直抖,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慕容修擦刀的手一顿,但紧接着又继续擦拭已经光亮得反光的刀。
他擦够了,把刀收回去道:“给我按住了,死不了。这又不是大燕,没处撒他的娇。”
慕容修想到客栈里江云离蹭他掌心的那一幕,笑了一下,“对谁都能这样吗?真是下贱。”
或许是药浴起了作用,或许是江云离命不该绝。
在婢子给江云离擦发穿衣时,少年真的醒了。
鸦羽般的长睫不安地扇动几下,江云离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干净清透,像水珠子一样的眼睛懵懵地看着前方,没有聚焦。
少年的身子还细细地打着颤,是疼的。
见江云离醒了,抱着他的婢子一惊,“殿下!江公子醒过来了!”
江云离的眼前雾蒙蒙的一片,他浑身脱力,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慕容修听闻大步朝里走去,江云离的眼前也越来越清晰,直到慕容修略带惊喜的表情映入眼帘,江云离都还没从这种朦胧的,像幼兽刚降生一样的懵懂情态中脱离出来。
慕容修好整以暇地弯下身,看江云离蒙了一层水汽,像看见他又像没看见他的懵懂神色。
少年实在是轻,婢子抱在怀里一会了也没觉得累。
慕容修就这么弯着腰盯着江云离看,什么也不做。
婢子很有压力,感到不安,但手上却把人搂得更紧了些。
这个江公子和她们这些人是一样的,都是可怜人,她不自觉就想护着些。
但她也深陷泥泞,什么都做不到。
江云离的意识逐渐回笼,认出来面前的慕容辞,眼睛睁圆,瞳孔似乎都微微颤了一下。
慕容修见状笑了笑,轻佻地用手背拍了拍江云离的脸颊,“醒了啊,小玩意。”
江云离刚清醒过来,状态还很不稳定,手背贴上去,脸还是热的。
江云离蹙眉,眼里汪着水,似乎有话想问,但一时提不上气。
少年被懵懵地拍了两下脸蛋,反应过来后就生了气。
江云离小口小口地喘息,慢吞吞地把脑袋朝婢子怀里转。
他下意识寻找安全的地方,想将自己藏起来。
抱着江云离的婢子没有拒绝少年,即使她自己害怕到揽着江云离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慕容修愣住,然后笑了起来,某些时候,他和慕容辞很像,比如笑。
他倾身抓了一把江云离乌黑的发放在手上,梳理了一下,少年刚泡完药浴,身上散发着浓重的药香。头发又用花料洗了,苦和甜交织在一起,竟也不难闻。
慕容修被江云离的小动作勾起了兴趣,他示意婢子松手,把人接到了自己怀里。
慕容修的手放上江云离的身体时,婢子感觉到少年的身体颤了颤,似乎是怕极了,但又毫无反抗的能力。
婢子没有办法,只能松开手。江云离被捞起来时挣扎了一下,眸子里氤氲着雾蒙蒙,要掉不掉的水气,是烧出来的。
那双无助的,可怜的眼睛深深望进婢子的眼睛里,江云离的手在空中挥了一下,与婢子挽留的指尖擦过,分离。
婢子的怀抱太温暖,太熟悉,就像,就像彩烟的一样,是江云离本能想要抓住的温暖。
“彩,呜……”
江云离太难受,又害怕,脱离了藏身的巢穴,忍不住哭了出来。
那婢子,也就是慕容修的侍妾,扑通一声跪下来,身体趴扶在地上,道:“殿下,江公子才刚醒,等他好些吧,要不然,岂不是浪费了这么多珍贵的药材。”
不论要做什么,都等江云离好些吧。
哪怕是安稳度过一日,也是求来的幸运。
挣扎的那一下耗尽了江云离的力气,少年现在是真的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连哭都没有气力,只安安静静地掉眼泪,泪珠一颗颗地往下滚落,晶莹剔透,无声无息。
就这样,江云离似乎都要受不住,他脑袋无力地靠在慕容修胸膛上,一下下地喘息,快要上不来气。
慕容修垂眸看着,道:“这没有什么江公子。”
他顿了顿,笑道:“他,只是一个连奴婢都不如的玩意。”
慕容修话含警告,婢子,也就是青画,一句话都不敢说。
慕容修将人抱了出去,还没想好怎么处置,江云离就咳了起来。
只是一点风,少年就咳得惊天动地。
慕容修刚把他救回来,暂时不想江云离又马上去死,他想了想,为了方便自己玩弄江云离,索性把江云离放在自己屋里。
慕容修把江云离搁在偏房的床上,对他道:“真是可怜呐。”
话虽这么说,他却没有什么情感波动。
床榻硬邦邦的,咯得江云离哪哪都不舒服,但也比被慕容修抱着舒服。
屋内装饰繁复花眼,是很明显的异域风格。
慕容修,这间房子。
失去意识前,江云离只记得自己吐了很多血。现在,他应该已经不在京城了。
“你在想什么?”
慕容修出声,拉回江云离的思绪。
慕容修低头,他对江云离现在正感兴趣,尤其是醒着的,有反应的江云离,就像刚刚生气的江云离。
“你知道我是谁吗?小玩意?”
江云离偏过头,面朝床里面,乌黑的发凌乱地散在脸侧。
慕容修觉得这样的举动也很有趣,他不让江云离回避,掐着少年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回来对着自己。
“你若是再不说话,我就只能用别的方法让你开口了。”
让犯人开口的酷刑多到数不过来,慕容修仔细想了一圈,没找到哪种用到江云离身上还不会把人弄死。
他不禁有些恼怒,毕竟,他没想只是吓唬人。
慕容修手上用了力,江云离下巴被掐得微微抬起,不得不直视慕容修的眼睛。
慕容修又问道:“我是谁?”
江云离抿了下唇,软糯的声音烧得有点哑,“慕容修,你是慕容修。”
片刻的沉默过后,慕容修松开了手,他看起来过于兴奋,“对,你还看我和宁无涯比试来着,是该有印象。”
江云离蓄了些力气,他问慕容修:“萧行野,是不是出事了。”
他的声音控制不住的抖,满是急切。
如果不是萧行野出事了,自己一定不会被慕容修带走。
萧行野怎么了。
慕容修变了脸色。
又是萧行野,因为萧行野,没有看完那场比赛。醒来后,问的第一句话,也是关于萧行野。
他们可真是伉俪情深。
慕容修不爽,自然也不会让江云离如意,他俯下身,靠近江云离的耳边,呼吸都喷洒在少年莹白的耳朵上。
“这么关心他啊,你们中原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哦,对,叫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江云离偏头要躲,却被慕容修的手死死固定住脑袋。
少年情绪一激动,更喘不上气,慕容修另一手抚上江云离纤细脆弱的脖颈。
他前晚掐的痕迹还没消,慕容修的手重新覆盖上那些印记,似乎在思考要不要再来一次。
慕容修轻轻摩挲着手下白腻的肤肉,半晌,没有用力,他有些遗憾道:“过两日,可就没你的舒服日子了。”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第69章
轰隆一声闷雷响彻天地, 炸白耀眼的光线被厚重沉闷的阴云遮挡,半遮半掩,砖红的瓦岩闪烁一瞬, 又敛息沉默下来, 狂风舞作, 花不堪折, 树欲倾倒,透露着风雨欲来的不详姿态。
边疆送来的急报摆在桌上, 萧行野垂眸看完, 周身气压低得赵宏连喘气都不敢, 只当自己是空气,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
宁无涯在狩猎大会结束后就走了,几乎是狂奔似地赶往边疆。边疆距京城路远, 快马加鞭, 没日没夜地跑, 也要近半个月的时间。
秦崇义此时, 应是已经逝世了。
自陛下醒来后的日子可谓是一团乱麻,赵宏心里哀叹,情绪同样低落不起。
又一声闷雷骤响,有人犹豫着传话, 声音闷着低沉的天气,听不真切,“陛下,贺家的两位公子又来了。”
赵宏见萧行野压低的眉眼, 提醒道:“陛下。”
萧行野深吸一口气, 揉了揉眉心,一身倦意, 抬抬手,道:“把人带偏殿等着,朕一会过去。”
赵宏应是,给他端来一杯热茶,氤氲的水气漂浮,晕散了萧行野疲惫不堪的眉眼。
“陛下,歇一歇吧。”赵宏道。
萧行野自醒来后一刻没合眼,如雪花般呈上来的奏折,各怀心思担忧问切的大臣,边疆几近于已起的战事,狩猎大会埋藏在京城的势力。
最重要的……还是江云离……
他死得太突然,连尸体都没留住,整个皇宫都因为他的死,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云。
那些丫鬟太监们日日都哭,做事都心不在焉,哭丧着一张脸,出了不少错。不止如此,还让赵宏逮到他们偷偷烧纸钱给江云离,在宫里偷偷祭奠死人,这可是大罪!
不过赵宏到底没说什么,把人训了一顿,罚些俸禄就过去了。这几日,他挑的都是些还稳得住下人的在跟前伺候。
萧行野没说话,只斜倚着身子,撑额闭目,静得如一尊雕塑,阴沉,凝重。
赵宏悄悄退到一边,只觉得哪哪都不痛快,他心里闷堵得厉害,但最难受的人,应当还是萧行野。
萧行野失了记忆,把房间的布局都改回了原样,就好像江云离从来没出现过。
他什么都不问,一堆事压着,也没有时间让他问。
礼部的人更是不敢来问立后大典怎么办,人人都对江云离,对萧行野对江云离的感情沉默不语,唯恐帝王莫大的悲怆牵连到自身。
一时之间,江云离在皇宫,在京城,真的如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得一干二净。
萧行野好像也只有刚醒来时因为失忆而暴躁,情绪激烈,后来也一如从前,没人提,没人问,他也一样不闻不问,冷漠得令人心惊。
赵宏抬眼看去,见萧行野又将脖子上的玉坠拿出来,放在手心里静静地盯着看,黑沉的眸子如一潭深渊,看不出情绪,就好像只是在看一枚玉坠。
宽大的黑袍敛着男人沉默的高大身影,如一团影子,窒息沉闷。
赵宏忽然听见萧行野问他:“朕很爱他吗?”
赵宏一阵怔愣,没反应过来,死寂蔓延,他匆匆回道:“陛下,您亲自把江公子从江南带回来的。…………立后大典,本该在狩猎大会后举行。”
赵宏只说了这两句话,就不再多言。
萧行野又问他:“玉坠,也是他送给朕的?”
赵宏道:“是。”
萧行野就不再问了,他只是起身,往偏殿去。
赵宏连忙跟上,怕萧行野一个不乐意把贺宴礼给砍了。
说来也奇怪,萧行野这样的脾气,又失了忆,照贺宴礼现如今的态度,竟然还能容忍对方“大闹皇宫”要人,赵宏每次都吓得抹汗,但也没有办法。
这次见面自然也是不欢而散,他们问萧行野要人,要尸体,萧行野又上哪去找呢。
茶盏又摔了不少,谁的脸色都不好看。
下人战战兢兢地收拾完残局,徒留萧行野独自坐在原地,阴沉静默,像融进了阴影中,随着窗外的风雨摇晃。
豆大的雨滴密密麻麻地砸下 ,很快浸湿了地面,来得又快又急,呼吸间都是被冲散的闷热气息,夹杂着几丝清凉。
赵宏撑着伞跑来,甩甩袖子上的雨水。
“把他们都叫过来。”
赵宏回道:“已让人去喊了。”
萧行野打算御驾亲征,他不算意外,这是萧行野一早就决定好的事,失没失忆都不会有影响。
朝中的事情还需要有人负责,萧行野把心腹都叫过来商议,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
赵宏到底是没忍住问了句:“陛下,江公子的事……”
又一声惊雷骤响,像将黑沉沉的天空硬生生撕开一道狭长,狰狞的口子,赵宏记得,江云离是害怕打雷的。
白色闪电的光亮映在萧行野黑沉阴冷的眼底,白芒褪去,又只剩下一片毫无生气的黑暗。
萧行野的声音称得上冷淡,几乎是无情,“慕容族的人带走了他,就算只剩一捧灰,朕也会把他带回来。”
“既然是朕的人,就算是死,也只能死在朕身边。”
赵宏深深地低下头,只觉得惊惧。他也不知道萧行野对江云离还有没有感情,但只萧行野性子的偏执,就已足够骇人。
“咳。”
黝黑的汤药散发着冲鼻的苦味,江云离撑着身子去拿药碗,却使不上力气,苦涩的药汁瞬间撒了一地。
即使是闹出这样的动静,室内仍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影出现。
江云离半边身子倒在床沿,乌发倾泻而下,盖住了他微微发抖的单薄身躯。
不会有人来的。
他被囚在这座院子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除了每日来送菜饭和汤药的沉默下人,江云离没有再见过其他人。
细碎的闷咳声响落寂静的室内,江云离趴着咳了许久,逼出点点血迹,剧烈起伏的脊背才缓缓平息。
少年疼得厉害了,慢慢蜷缩回去,裹紧身上的被子,好像这样就能好受点。
江云离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他忍着疼,积攒力气,晚上才好吃饭。
其实说是吃饭,江云离除了喝药,其他东西再吃不下去,饭菜几乎怎么送进来的,就怎么送出去。
门外突然出现一阵脚步声,有人道:“殿下。”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床前。
慕容修好整以暇地盯着江云离的背影,“怎么?绝食用完了,药也不喝了?真这么想死?”
床里头安安静静,没有人应他。
慕容修冷笑一声,把江云离从床上拽起来,端详少年惨白如纸的脸蛋,“想死可没有那么容易。”
江云离喘着气,“放开我。”
慕容修竟真的松开了手,他拍拍手,几个侍女上前来开始给江云离洗漱穿衣。
江云离没有力气反抗,只能任由她们摆弄。
大胆暴露,极具暗示性的衣物被穿在江云离身上,却又在外面披了层欲盖弥彰的薄纱。
慕容修看的饶有兴致,把少年拉拉扯扯往屋外拽,江云离腿软要跌下去,又被他一手捞起。
“走吧,听话一点,我对你暂时还有点兴趣。”
江云离被拽着上了马车,被带到一处嘈杂混乱的地方。进了屋,早有几人围坐在那,身边围着容貌精致的男男女女,调笑喂酒,娇嗔妩媚,一派奢靡景象。
“呦,四殿下,今日兴致看起来不错。”
有人搂着身边的女人笑道,他的视线扫过慕容修抱着的人,兴奋起来,“这是从哪找来的货色,看这身段还真是……”
恶心粘腻的视线游走在江云离身上,少年面朝着慕容修的胸膛,他出了一层薄汗,实在走得跌跌撞撞,慕容修不耐烦,干脆抱他走了一路,他推拒,被无视得彻底。
慕容修落座,随口应道:“带来给你们看看,要是喜欢,给你们玩玩也未尝不可。”
==========作者有话说:==========
最近有点忙,嘿嘿,嬉皮笑脸
第70章
恶心的视线在身后游走, 江云离下意识想将自己藏起来,但他没有地方可去,只能把自己的头埋得更低, 微热的呼吸都闷着, 闷得慕容修有些烦躁。
他竟被江云离的呼吸热出了汗。
“殿下, 人都带来了, 怎的不露个面,这个时候再害羞可就不可爱了。”
有人搂着身边的姬妾乐呵呵地出声道, 端的一副看热闹的样, 心里也被慕容修带来的人勾得搔痒难耐。
夏天的衣物轻薄, 慕容修挑的款式更是凉快。他这样一抱起来,怀里人雪白的腿肉几乎无遮无掩,分叉式的衣裙开到不能再开, 再往上, 就什么光景也盖不住了。
可就是这样欲说还休的才最勾人, 只想让人把那裙摆往上再推一推, 看见那隐约露出一点的勾人的圆润弧度到底是怎样的合手,仿佛天生就是为拢在掌心而生的弧度,合该严丝合缝地贴上去,肆意妄为地揉捏, 最好捏得那人掉下泪来,直往怀里求饶,再不轻不重地打上两巴掌,清脆的声音消了心头火气才能作罢。
不少人都等不及了, 你一句我一句地起哄, 有人离得近,竟想直接上手把人从慕容修怀里薅出来。
慕容修啪一下挥开那人伸来的手, 心里说不上来的烦躁。
一个眼里只有萧行野的蠢货,连他都没从江云离那讨来多少关注,更何况面前这群饭桶。
“连脸都不愿意露,这不是不给四殿下您面子吗?”
“是啊是啊,四殿下,您房里的人怎的这样不懂事。”
“四殿下,要不您送我这里来,一周,保准给您调教得乖巧可人,身段如水,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显然,这群人还没及时得到消息,知晓江云离的身份。
哄笑作弄声喧嚣,吵得人头疼,似蚊蝇在耳边嗡鸣。
江云离每日还吃着药,前几日更是连下床走动的力气都没有,整日地在床上窝着。
现如今病还未好,就被慕容修带出来折腾取乐,脆若瓷器的身子压根经不住,隐隐又有烧起来的趋势。
慕容修心头冒火,后背都是被江云离热出来的汗水,沁湿了一片后背。
宽大的手掌抚上少年纤细的颈项,慕容修箍着江云离的后颈,把缩成一团的人从怀里揪出来。
他的手顺势向上,插入江云离被乌黑浓密发丝覆盖着的后脑勺中,微微用力,掌控之下,少年的脸寸寸裸露在众人视野中,那是一种难言的,震撼的美丽。
乌发雪肤,朱唇皓齿,因为生病,眼尾余稍一抹落红余霞,脸盼带着病态的浅薄红晕。
这副好皮相本就难得,偏眼下这群人荤素不忌,阅人无数,一眼就看透了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干净清澈,像一颗剔透的琉璃泡在暖阳春水里,不含一丝杂质,让人望进去,心也跟着泡进去了。
天真如幼鹿,只有一直被人娇养在府中,未经世事,才可能有这样浑然天成的干净气质。
座下不知有谁倒抽了口凉气,竟是直直地看呆了,被旁边的貌美姬妾不满地掐了一把腰肉,才恍若回魂,心不在焉地哄两句身旁的美人。
江云离微张着唇瓣吐气,蹙眉推打慕容修,唇角微微向下撇着。若是萧行野在,就知道这是少年又委屈生气了。
若哄不好,能一日不理人,哄好了也得窝怀里掉几串眼泪,叫提什么要求都让人不忍拒绝。
又可怜又可恨,惯会这样撒娇,每每都令萧行野冷着脸放怀里轻声哄慰,毫无办法。
慕容修混不在意,左右还不如猫挠得疼人,但他心里有一团乱转直冲的火气,不知道是什么,只令他分外烦躁。
慕容修恶狠狠地附在江云离耳边威胁道:“老实一点,今日出来带你寻乐,若不能让我满意,后果,”
“你不会想知道。”
慕容修话音刚落,就有人按耐不住心思,有几人喝得酒气冲天,按在身旁貌美女子男子身上的手渐渐胡乱起来,揉捏得身旁人身子震颤连连,吐气如兰,娇媚的轻喘更加点燃了室内本就莫名涌动的暧昧。
乌戎民风开放至极,尤其于情爱一事更不避讳,他们耻笑中原人诸多规矩,不屑一顾。
身体里的野性和兽性得到极致的开发利用,哪里都是欢爱的场所,被人看见也无妨,他们甚至骄傲于爱人被征服的无助臣服模样为外人所见,那会让他们更加卖力,征服刻在他们的骨血里,流淌在他们的血液里,他们是天生好战的种族。
虽如此,但与大燕建交以来,他们多少还是受了中原文化的影响,不至于当众云雨起来。
但也没好到哪去。
有人仰着下巴,汗水滚落,像是注意不到跪在身前人痛苦的神色,他的眼睛玩味地缠在江云离脸上。
时而相起的声音,意味不明的闷哼,浓烈的味道蔓延开来,有侍从熏香开窗,习以为常地服侍那人穿戴整齐。
席座间的其他人更是见怪不怪,有着一层纱幔遮挡着,欲掩欲遮,倒也不失情趣。
江云离眼眸微微睁大,瞳孔颤缩,惊吓到连带着身子都颤了颤。
他挣扎的动作缓慢地,缓慢地停了。
他并非一点都不懂事了,与萧行野玩闹过几回,这样的声音和气味,他们在做什么,再清晰不过。
但只过了几息,江云离就更加猛烈地挣扎起来,他像是受不了这样的行为,无法忍耐眼前这群不知是人还是兽的东西。
他要回去,哪怕不能回到大燕,回到慕容修院里的那处小床他也是愿意的。
哪里都好,他不要呆在这里。
好恶心,好想吐。
慕容修好整以暇地看着江云离挣扎,他今日本也没想做什么,江云离一日三碗药地灌下去,浪费了他的药,牺牲了他的时间和精力,现在估计折腾不了几下,离死就不远了。
他还没玩够,一想到宴会上,狩猎大会时见到的在萧行野身边的江云离他就心痒难耐。
你凭什么可以因为萧行野一句话就不再看我比赛,我的骑术,刀法,难道很烂吗?
对萧行野可以笑得晃眼,对其他人倒是礼貌起来了。
你到底知不知道,笑成那样之后,会让人很不爽,很不爽。
慕容修看江云离缩在床上不动生气,看江云离不拿正眼看自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今日有心吓吓江云离,倒是没想到挺有成效。
中原人就是胆小,他怀里这个尤甚,不过是舒解一下,有层帘子隔着,能怎么样。
有人问:“殿下,您这是从哪里得来的美人,瞧着像是在院里养了许久,以前怎的没见您带出来玩过。”
少年这一身精细皮肉不像是乌戎这边的气候能养出来的,性子也不像,倒像是……
“他啊,是我从中原带回来的小玩意。”
慕容修笑着道。
江云离挣扎了半天,没了力气,又被慕容修按回怀里躺着。
少年身上出了一层薄汗,抱着更热了。
“殿下说笑了,什么小玩意能是他这副模样,殿下若得到了还不知爱惜,实在是不懂怜香惜玉。”
说话的是乌坦达,自幼与慕容修一同长大,关系称得上亲近。
乌坦达笑道:“不知他能不能喝酒,我可未曾见你如此抱过旁人,有本事,我敬他一杯。对他,我可是好奇得很,殿下莫要隐瞒了,说出来让兄弟们都满足满足。”
慕容修看着眼前斟满的一杯酒,垂头问江云离:“笑一个,这酒我替你喝了。”
江云离累极了,他闭上了眼睛,不说话,也不看人,是厌恶至极的样子。
慕容修气笑了,端过酒盏,扣住江云离的下巴就灌了一口,其他的都叫他摔到了地上。
乌黑的发丝凌乱地缠绕在身侧,一缕落在慕容修指尖,被他勾起来把玩。
少年呛到腰背微微弓起,喉管火辣辣地疼,脱力地,他导向一旁,被慕容修捞回来,再无力挣扎。
持续上升的体温令江云离眼前越来越模糊,慕容修无知无觉。
失去意识前,江云离听到慕容修说道,
“他啊,是江云离,萧行野的妻。”
==========作者有话说:==========
我不是高考生啊,为什么高考的时间我却这么忙
我偷偷摸摸地回来了,争取暑假能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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