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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京城贺府, 管家叩响主人的房门,“贺大人,饭菜已备好, 您和夫人快些用膳吧。”


    贺宴书放下手中卷轴, 应道:“我已知晓, 你先下去做事吧。”


    贺宴礼顶着一头毛躁的头发, 生无可恋地坐在他哥对面。


    他身上穿着普通麻衣,脸上也印着几处灰, 一副受了不少搓磨的样子。


    贺小公子从出生起还未走过如此狼狈的时刻, 往桌上一趴, 他把胳膊挪到鼻子跟前嗅了嗅,


    “呕。”太狼狈了!


    “哥,我想先洗个澡, 身上气味熏得我头都快晕了。”, 贺宴礼睁着一双狗狗眼偷偷瞥他哥四平八稳的坐姿。


    哎!都是因为他哥这副沉稳模样精准踩在他老爹的喜好上, 他爹才非逼他读书习字, 他又不是他哥!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贺宴书无语地白他一眼, “你知不知道,爹找了整整你十日!整个江南都快让爹翻过来了。你倒好,长了本事,一声不吭地偷摸遛来京城!去, 滚回去, 我这不收留乞丐。”


    贺宴礼打小混惯了,要不是后来江云离去了学堂让他的脾气有所收敛, 他的这双腿,迟早要让他爹贺景山打断。


    桌上摆着林栖前两天起早排队去知味坊买的糕点,京城糕点房众多,各有所长,做出来的点心皆色香味俱全,有的甚至还融合了外族的手艺。热门的糕点经常被一哄而抢,排队也不一定能买上。


    盘中一朵桃花状的粉色糕点被贺宴礼拈起往嘴里送。


    贺宴书看着贺宴礼趴在桌上嚼着糕点泼皮无赖的模样,手中的卷轴捏紧了。


    但他转又勾唇笑了笑,这混小子吃了林栖卯时就爬起来“抢”回家的糕点,最后必然挨顿收拾,用不着他动手。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自己回去,被爹打断腿。二,我派人押你回去,被爹打断腿。”


    贺宴书吹了两口茶,仰头喝下,刚放下茶杯,手就被贺宴礼拽的一抖。


    他侧头看过去,贺宴礼一手握住脖子,一手拽他衣袖,快要噎死过去。


    “咳……哥,水……”


    贺宴书推了杯茶过去,被贺宴礼火急火燎地灌进喉咙。待贺宴礼喝完,他手中握着的卷轴也终于落在了贺宴礼的脑袋上,被砸的人“嗷嚎”一声,捂着脑袋双目喷火。


    贺宴礼:“哥!干嘛打我!”


    贺宴书:“看你不顺眼,顺手就打了。”


    贺宴礼:“……爹打我,你也打我,我是什么天生挨打的命吗?”


    贺宴书:“你挨的每一顿打在我看来,都轻了。”


    贺宴礼:“…………”


    桌上的糕点又被拿走一个,贺宴书嫌弃地问贺宴礼,“来就来,怎么把自己弄成这狗样子。”


    不提还好,一提贺宴礼就拍桌子,大有说上三天三夜的意思。


    “你以为逃到京城很容易吗?爹到处派人找我,连城都封了。我是跟着商队一路躲躲藏藏过来的。我是没想到,爹为了捉我,连沿路的旅馆都让人找了,我连澡都没法好好洗,别提多憋屈了。”


    “豁!贺宴礼!你怎么跑京城来了?!”


    林栖从外走进来,小跑两步在贺宴礼面前站定,上下左右来回踱步地打量贺宴礼。”


    林栖凑上前嗅了嗅贺宴礼身上难闻的气味,用手扇了扇鼻子,一脸嫌弃地问道,


    “你逃难来了?”


    贺宴礼生无可恋,他又伸手去拿盘里的糕点。林栖看过去一眼,眼睛顿时要瞪出来,她尖叫一声,“啪”一下打在贺宴礼手背上,怒吼声差点把贺宴礼耳朵震聋。


    林栖气得眉毛都歪了,“贺宴礼!你要死啊!这是我早早爬起来,跟五个大妈竞争买来的!五个大妈!你知道吗!谁让你吃的!”


    贺宴礼挑衅地把手上拿着的糕点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那谢谢你了,挺好吃的。”


    林栖忍不了,一把扭上贺宴礼的耳朵,“你怎么跑京城来气我!啊啊啊啊啊!”


    贺宴书在旁边揉了揉耳朵,淡淡道,“他背着爹逃来的。爹写信给我,说如果他到京城了,务必让我把他押回去。爹说要打断贺宴礼的腿。”


    林栖一听这话就舒坦了,松了贺宴礼被扭得通红的耳朵,“那让他再多吃几块吧,断腿也挺惨的。”


    贺宴书看着两个人闹,终于开口问贺宴礼,“你是为了阿离来的吧。”


    贺宴礼垂着的眼皮一下子掀开,“对啊,要不然京城这么远,我还要被打断腿。不是为了离儿,我过来干什么呢。”


    林栖往旁边的凳子上一坐,笑道,“你来能干什么,再偷遛进皇宫?你以为皇宫是苍梧行宫啊,让你们几个毛头小子想进就进,想走就走。”


    贺宴礼也觉得林栖说的有道理,他脑子一热就跑来了,但其实压根不知道能做什么。


    他只是觉得和江云离越近越好。


    “哎呦喂!江公子!慢点慢点!”


    “萧行野!”


    江云离跑着追一只蝴蝶,那蝴蝶故意逗他一样,一会飞高,一会飞低。一会在不远处停下等着江云离过来,一会又绕着江云离打转。


    江云离追得气喘吁吁,奈何蝴蝶实在是漂亮,灿金色的翅膀在太阳下熠熠生辉,江云离被迷住了眼。


    调皮的蝴蝶缓缓落在江云离手臂上,被江云离轻轻放在指尖仔细观赏。


    “你看它的翅膀,多漂亮呐。”


    江云离小心地抚摸蝴蝶的翅膀,然后抬高手,把蝴蝶放飞到空中。


    金灿灿的蝴蝶从空中飞回来,绕着江云离又飞了两圈后才离开。


    江云离跑的出了一身薄汗,脸上浮着一层浅淡的红晕。


    他撩开轻纱的衣领,挥着手朝里扇风。


    美人追蝶,活色生香。


    伺候的太监宫女都垂着脑袋,又忍不住偷偷抬起头偷看,天热,他们的身子也不觉燥热起来。


    “公子,玩累了就歇歇吧。”


    宫女太监拥着江云离往凉亭走。扇风的扇风,倒水的倒水。还有人指尖拈了颗汁水饱满的葡萄往江云离嘴边递。


    江云离眯着眼睛吃掉了葡萄,甜甜地道,“谢谢。”


    彩烟他们以前也这样,争着往他嘴里喂东西,他实在吃不下,一群人才停下来。


    一个容颜姣好,娉婷婀娜的宫女从江云离背后贴上来,双手搭上江云离的双肩帮少年按摩。


    按着按着,女主丰满的胸部就贴上江云离的手臂,手指有意无意地往江云离锁骨处挪。


    江云离觉得奇怪,把身子往旁边让了让,说道,“姐姐别按了,我没有很累。”


    那女主媚眼如丝,顺从地收回手,柔声道,“江公子,奴才是哪里做的不好吗?”


    江云离不觉得,这个宫女姐姐捏的力道不轻不重,很舒服,就是贴的太近了。


    江云离扶起宫女,摇了摇头,“没有。姐姐捏的很好,我很喜欢。”


    夏季炎热,江云离在外面玩的久了,渐渐地难受起来。


    他被宫人们送回了寝殿。


    寝殿内的物品都换成了上好的冰丝,还用了冰窖里的冰块降温。比外面要凉爽许多。


    江云离懒洋洋地泡在汤池里。他鬼鬼祟祟地环看了一圈。


    呼,还好,萧行野今日很忙,狩猎大会在即,一个一个大臣地见,萧行野怕他不自在,就没让他陪着。


    江云离捧出一个酒壶,喝之前又做贼心虚地眼神飘忽了一阵。


    果酒,应该没事吧。他从来没有喝过。没喝过没吃过的东西太多了,他真想都试试。


    这是宫女们偷偷帮他藏的,他就只喝一口。


    以后……


    江云离垂下眼睫,长而浓密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跟小扇子似的。


    空渡大师……


    算了,现在这样,就很好。


    他真的很感恩。


    江云离用酒盏倒了一小杯。酸甜的青梅酿入口,酒被冰过,很是解暑。


    江云离舒服得伸了下腰,没忍住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没一会,汤池里的人意识就涣散起来。


    咦?怎么有两个酒壶?


    江云离趴在汤池旁,伸出雪白纤细的手臂够了够,终于握住了酒壶。


    他努力睁着眼将壶嘴对准酒盏,酸酸甜甜的青梅酿尽数泻出,一半进了汤池,一半进了酒盏。


    江云离晃了晃酒壶,一滴都没有了。


    他委屈地瘪着嘴,双手捧着酒盏,虔诚地,伸出粉嫩的小舌一点一点舔舐酒盏里的液体。


    屏风外,等候着的宫女轻唤,“江公子,莫要泡太久了,会晕的。”


    屏风内传来江云离软软糯糯的声音。


    少年不知道怎么了,声音变得比平时还要黏糊,像是在撒娇,听得侍女耳根一片酥麻,半边身子都软了。


    “啊?嗯嗯嗯,好哦……不泡啦。”


    绸缎似的黑发披散在江云离的后背上,雪白的肤肉半遮半掩地露出来。


    江云离的身子被汤池的热气加上果酒弄的泛起淡淡的一层粉。


    他趴在池边,像爱干净的猫一样梳理自己的毛发。


    “江公子?江公子?”


    “嗯?嗯嗯嗯!还要……喝!”


    宫女觉得不对劲,在外面又唤了几声。


    江云离积极地回应,然后继续趴在池边不动弹。


    江云离沐浴的时候不喜欢别人伺候。宫女不敢贸然进入,只得去找了萧行野。


    等到萧行野过来时,汤池里却空无一人。


    酒盏和酒壶歪七扭八地放在岸边,萧行野走进,闻到了果酒的味道。眉头狠狠拧了一下。


    他看向汤池内,想要模糊地看清江云离的方向。靠近岸边的某处水面下,一只倔强憋气的小人鱼正潜在水面下。


    “咕嘟咕嘟”一连串泡泡冒上来。


    江云离幽幽地浮上来,半张脸藏着,双手趴着池边,一双眼睛亮亮地看向岸边站着的萧行野。


    萧行野感知到了江云离的注视,将目光投过去。


    江云离自己缓缓地浮上来,弯着眼睛看他。


    少年喝了酒,却受不住酒意,眼尾都染红了。


    “安安?”


    江云离继续幽幽地盯着萧行野不出声,他移到萧行野身前继续看他。


    萧行野闻到了身前少年的清甜香气和淡淡的果酒味道。


    他单膝下跪,向前探出手,双手抄过江云离的腋下把人捞了出来。


    “安安这是偷喝了多少果酒。”


    江云离乖乖地站在让萧行野擦身。


    萧行野抬手把江云离的脚放在自己的膝上,给面前的少年擦拭。


    “一壶哦!”


    江云离弯下腰,骄傲得意地在萧行野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一整壶哇!好喝!”


    萧行野给人擦完了,又给人穿衣服。


    江云离醉的不省人事,他扶额,无奈命令道,


    “抬手,安安。”


    ==========作者有话说:==========


    偷喝酒的小猫一枚。下一章超可爱。


    第52章


    “好吧, 抬手!”


    江云离“唰”地一下高举双臂,在空中晃了两下,示意萧行野他抬好了。


    喝醉酒怎么傻气冲天的。萧行野闭了闭酸涩的双眼, 叹口气把江云离的手臂抓下来套上衣服。


    穿完衣服, 萧行野张开手, 托着江云离的臀把人抱了起来。


    他拍了下江云离的大腿, “夹紧。”


    江云离乐呵呵地傻笑,双腿盘在萧行野的腰上。


    “好安安。”


    夏天的衣衫薄, 江云离怕热, 身上只简单套了几层轻透的薄纱, 雪白的肤肉笼外烟似的纱衣下若隐若现。


    江云离被萧行野抱着往寝殿走,他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地, 附在萧行野耳边悄悄道,


    “我们是要去做羞羞的事吗?”


    萧行野侧头看向拱火的人, 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佯装不懂,低着声问道,


    “安安所说的羞羞的事是什么事。”


    江云离的视线在萧行野脸上扫了一阵,最后定在男人的薄唇上。


    他的指尖落在萧行野唇角, “要亲亲,还要脱衣服!”


    江云离眯眼,笑着凑上去亲了口萧行野,“亲亲!然后……嗯, 脱衣服!”


    少年的手开始拉扯萧行野的规整的衣领, “要脱的光溜溜,还要贴到一起!”


    江云离在萧行野怀中闹腾, 二人身后还跟着一大群宫女太监。赵宏离两个人最近,将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我的亲娘嘞,这江公子喝醉了怎的比平时还要大胆!


    不过也算不上耍酒疯,只是嘴巴厉害了点。陛下瞧着也不生气,心情还挺好。


    萧行野抓着江云离的手放回肩头,无奈道,“安安别闹,回去喝碗醒酒汤睡一觉。明日朕再跟你算账。”


    萧行野看着小醉鬼脸泛红云的模样,脸上有一瞬间的冷厉。


    还得让太医过来看看。虽说果酒度数低,但江云离的身子太差,不一定会出什么意外的状况。


    “嗯,不要。不喝……醒酒汤,要,喝酒!”


    江云离指尖勾了萧行野的一缕头发绕啊绕,他卷的多,萧行野被扯的歪了歪头,


    “安安,别闹。”


    江云离又揪了两缕头发过来,开始自顾自地给萧行野编小辫。


    “江岁安。”


    萧行野一把抓住江云离作乱的手,男人的手掌宽大,轻易地就包裹住江云离整只手。


    江云离的动作被制止,他抬眸委屈地看了一眼萧行野,“我也要知道你的字。”


    萧行野的眼睛这两天看得越来越清楚。但他并不惊喜。


    这毒被压的太久,现在只是回光返照罢了。


    萧行野的手抚上江云离滑嫩的脸庞,江云离顺势靠在他的掌心里,脸颊的软肉来蹭来蹭去。


    萧行野眨了下酸涩的眼睛,想要看得再清楚一些。


    可无论怎么努力,江云离的脸映在他的眼里,仍旧似蒙了一层纱幔,飘忽不清。


    “安安,你的脸红了吗?”


    江云离侧脸趴在萧行野的掌心里,闻言,他举起一只手摸上自己另一侧脸颊。


    “不知道哎,但是摸起来烫烫的。你也摸摸。”


    萧行野的一条胳膊垫在江云离的臀下,少年总是摇摇晃晃的乱动。


    他轻叹一声,另一只手抱住江云离的背,以防江云离把自己晃下去。


    “为什么不摸了……”,江云离睁着水润的眸子委屈地看向萧行野。


    “安安把朕当成摇篮,秋千,再晃几下就要掉下去。”


    江云离现在的思维很涣散,萧行野的话只能收到一部分,或者被完全过滤掉。


    听不懂,想和萧行野贴贴。


    江云离凑过去,脸颊的软肉贴住萧行野侧脸,晃着脑袋来回蹭。


    萧行野被蹭的微微歪头,锋利的脸部线条都被江云离脸颊的软肉袭击,变得柔和下来。


    “字,要知道,你的字。”


    江云离蹭满意了,又去摆弄萧行野的头发,和他编的歪七扭八的小辫作斗争。


    脸侧温热柔软的触感突然离开,萧行野的手指微微卷缩,眉目间又冷起来。


    “谨之,这是朕的字。”


    江云离编完了一节发辫,怕散了,就一手抓着。


    “谨之。”少年软软糯糯地重复道。


    萧行野脚步一顿,心尖一阵颤栗,他的手控制不住抖了下。


    萧行野:“安安,再叫一遍。”


    江云离:“谨之。萧谨之。”


    萧行野:“嗯,朕在。”


    接下来的路上,江云离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游戏,不停地唤萧行野的字,有时唤两个字,有时带上姓一起。他每唤一次,萧行野就回应一次,没有丝毫不耐。


    江云离:“谨之?”


    萧行野:”嗯。”


    江云离:“谨之。”


    萧行野:“嗯。”


    江云离:”萧谨之?”


    萧行野:“朕在。”


    江云离:“萧谨之。萧谨之——,萧谨之~~”


    萧行野:“嗯。”


    这次回复没能满足江云离,少年突然严肃地盯着萧行野。


    萧行野虽然不能完全看清江云离的神情,但他没什么阻碍地领略到了江云离的意思。


    萧行野显然不太能接受,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安安。”


    “谨之……”,江云离却饱含委屈地喊了他一声。


    萧行野动摇了,“安安乖,回屋里再说,好不好。”


    喝醉酒的人是不能讲道理的,尤其是像江云离这样受尽宠爱的娇儿。除了满足他的要求,任何其他的反应都是在给人天大的委屈受。


    江云离漂亮的眸子几乎瞬间就蒙了层雾气,大眼睛一眨,滚烫的泪就落了下来。


    他抽了下鼻子,娇蛮地“哼”一声,脸朝外趴在萧行野肩头就不说话了,只小声哼唧着哭,眼泪很快掉了一汪,打湿了萧行野一片肩头。


    萧行野抬脚迈进寝殿内,他把江云离从身上扒下来放在床上,拿下来罩在江云离头上的棉巾给人擦拭湿发。


    江云离背对着萧行野,乖乖地坐着。只头发刚一擦完,就跐溜一下钻进被子里,团吧团吧成一个圆圆的鼓包。


    萧行野怕闷着江云离,伸手去掀被子。他掀开了被子一角,里面快速伸出一只爪子挠了下他的手背。


    不疼,力道很轻。没留下任何抓痕。


    某只心软善良的小猫连发脾气挠人都只用粉嫩柔软的爪垫。


    江云离给萧行野编的发辫散了大半,萧行野犹豫片刻,终还是妥协道,“是朕的不是。没和安安玩想玩的。安安出来吧,朕陪安安重新玩。”


    萧行野示意,赵宏躬身领着伺候的宫女离开。


    他的陛下啊,终于要得偿所愿了吗?


    赵宏抹了把泪,守在殿外。旁边的小太监递过去帕子,“赵公公,你怎么还哭上了。”


    赵宏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就是看着如今陛下和江云离的相处,心里就酸的哄,那泪就不受控地往上涌。


    陛下实在是太苦了,太累了,他之前就总想着若是能有个人陪陪陛下该多好。


    江云离没来之前,陛下每日都围着政事打转,说的不好听点,大逆不道点,那真是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加上头疾,日日能睡上两个时辰都算好的。这样的作息换做旁人早就撑不下去了,也就是陛下身强体壮硬撑着。


    先帝留下的担子全压在陛下一个人身上。


    杀人,政事,头疾。除了这些,陛下的生活再没有其他。


    他能感觉得到,萧行野对自己,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孤独。他纵容着这份孤独吞噬自己,冷漠地面对,不允许任何人打破它。


    身为天家人,孤独之态再正常不过。可没有哪个帝王像萧行野这样,连一丝喘息的机会都不给自己。


    直到后来,他跟着陛下去了江南,在那里,陛下带回了江云离。


    少年人生性活泼,单纯善良。即使被强迫,也总是挂着甜蜜的笑,并不郁郁寡欢,像是江南的春,给这座死气沉沉的皇宫带来了盎然生机。


    他终于见到陛下身上坚不可摧的硬壳有了裂缝。那孤独开始溃散,强迫江云离的陛下,学着哄人的陛下,因为江云离而生气烦闷的陛下,逐渐放下身段的陛下。


    抵抗,挣扎,适应,妥协,接受……情愿


    他亲眼目睹那孤独一败涂地,坚不可摧的硬壳碎成了粉末随着尘埃消散。


    他们陛下,终于像个人了!!!


    赵宏用帕子糊了把脸,呲着牙拍了下小太监的脑袋,乐呵着说道,“咱家心里开心呀,咱们陛下终于有个心上人了。”


    殿内,萧行野再次试探着把某只闹脾气的小醉猫从被子里揪出来,江云离这次没有反抗,被男人抱进怀里顺毛。


    萧行野的拇指捻过江云离哭得湿漉漉的眼尾,低声道,“安安再说一遍,朕配合。”


    江云离严肃地盯了一会人,确定萧行野改正态度良好。


    江云离:”萧谨之。萧谨之——,萧谨之~~”


    萧行野按了按跳动的额角,道:“嗯。嗯——,嗯~~”


    江云离得到了想要的,开心了,粉嫩柔软的小舌舔了舔萧行野的薄唇,“奖励!”


    舔完他就去重新编萧行野的小辫,这次编好了,他十分满意,对此爱不释手。


    江云离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眼打量了一番萧行野。


    少年嘴里念念有词,“嗯,对。书里……先脱衣服,衣服。”


    他低头解自己的腰带,刚沐浴完,他穿得并不正式繁琐,所以不难解开。


    萧行野看着眼前突然出现一道模糊的雪白身影,眸色暗了暗。


    在模糊的视线中,雪地上的两抹红格外引人注目。


    其实该是粉的,只这两天他们刚胡闹完不久,那两处也因此褪色缓慢。


    江云离脱完就有些害羞,他轻轻用指尖碰了碰还微微肿立的地方,不疼了,就是红红的。


    他又红着脸去脱萧行野的衣服,但不知道为什么,萧行野的衣服比他难脱多了,他的手不听使唤,脱不掉。


    “安安,不可胡闹。你醉了。”萧行野抓住江云离往他里衣内探的手,低声道。


    醉了酒的江云离才不听萧行野的话,红着眼睛委屈道:“喜欢谨之,想和谨之贴贴。”


    萧行野又何尝不想与江云离亲密无间。但少年的身子实在是弱,一天三碗的药喝下去也不见好,只是生病的概率少了些。


    这两天刚胡闹完,再来一遭,萧行野怕江云离的身子吃不消。


    “谨之不喜欢安安了吗?为什么不愿意和安安贴贴。”,江云离的眼泪又掉下来,萧行野抬手抹掉,无奈地脱掉了自己的衣裳,抱着江云离滚进被子里。


    江云离如愿以偿和萧行野光溜溜地贴在一起,不哭也不闹,乖乖地枕在萧行野的胸膛上,不住地亲昵摩挲。


    萧行野低喘着气,身上出了一层汗。


    江云离动了动身子,不小心碰到了某处,萧行野瞬间闷哼一声,牙关紧咬,抱紧了江云离,仰头深吸一大口气,长长呼出。


    身上的人开始攀爬,最后软成一张雪饼摊在萧行野身上。


    江云离觉得热,把被子往下扯了扯,盖在腰间。


    他思索回忆着书中的知识,开始亲萧行野。


    江云离先亲了亲萧行野的喉结,一路往上亲萧行野的下巴,然后舔了舔萧行野唇。


    他捧住萧行野的脸,红润的唇瓣轻轻点在萧行野的鼻尖上。


    江云离趴在萧行野耳边,喝了酒之后的声音更加软糯,一听就是个娇气的人。


    他又亲了亲萧行野的耳垂,甚至用牙齿磨了磨。


    这些都是跟萧行野学的,男人每每跟他亲密都会如此,哪里都要亲一亲,咬一咬。


    江云离趴在萧行野耳边小声道:“我叫安安,是谨之给我起的。那我也给谨之起一个好不好呀?”


    “之之——”


    萧行野浑身肌肉紧绷,他揽着江云离的腰翻过身,两个人的位置调换,江云离被气势汹汹的男人压在了身下。


    江云离很喜欢自己起的这个名字,眼睛笑得弯起来,明媚动人,美得惊心动魄。


    少年人无知无觉自己做了多撩拨人心的事,仍旧单纯地笑着,诉说自己的喜欢,渴求爱人的亲昵。


    他的手臂攀附上男人的肩膀,勾缠住男人的的脖颈。


    江云离轻轻碰了碰萧行野的额头,声音黏的能拉出丝来,娇得惊人。


    “之之,我的。”


    “之之亲亲我嘛,这里要,这里也要。但是这里要轻轻的。”


    江云离点了一圈要萧行野亲的地方,点到胸前的时候着重强调了一下,要求要轻轻的。


    少年修长纤细的双腿缠上萧行野的腰肢,他被萧行野那处烫的抖了一下,却又更深地搂紧萧行野。


    “之之可以对我做坏坏的事啦!安安有偷偷学习房事。”


    什么滚烫的东西砸在了江云离的唇上,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咸咸的。


    萧行野开口,声音一片沙哑,“安安真的原谅朕了?…”


    江云离吃过自己的眼泪,就是这种咸咸的味道。他盯着萧行野的脸,亲了亲萧行野的眼睛,果然在那里尝到了一样的滋味。


    如果亲一亲就能治好萧行野的眼睛该多好。


    “之之怎么也哭鼻子啦。不哭不哭,安安保护你,就像保护阿娘一样。”


    江云离拍拍萧行野的背安慰,他被萧行野那物烫得快化了。


    “笨蛋之之,再问这种问题安安要生气了!安安都已经写信告诉阿娘和阿爹想和之之成亲了!”


    萧行野低下头亲吻江云离的唇,他亲得虔诚又缠绵,还透着股凶狠劲,像是恨不得把江云离吃了。


    水声一下下的,缠绵起伏。江云离的舌根被吃得酸麻无比,他有些喘不过气,拍了拍萧行野。


    萧行野将舌退了出来,江云离不过刚吸了一口气,他就又低头吻上去。


    “安安。”


    “安安”


    “朕爱你。”


    ==========作者有话说:==========


    给各位宝宝们道歉!郑重道歉!作者年底有要事忙,就好几天没来得及写!让宝宝们久等了!真的非常抱歉!


    第53章


    香烟飘渺着化散在空气中, 潺潺地铺满内殿。


    江云离眯着眼睛盯萧行野,张嘴朝萧行野呼了口气,“梅子酒, 嘿嘿, 之之要尝尝吗?”


    酒香扑鼻, 柔软的唇瓣贴上萧行野, 年轻的帝王被浸泡在一片酸甜的果酒中,自甘堕落, 沉溺迷失。


    唇舌纠缠间, 江云离那份偷欢的喜悦毫无保留地传递给萧行野, 他吻得心无旁骛,就好像萧行野是他跃跃欲试,满心欢喜, 期许许久的等待。


    如果他能早点懂得, 如果他能换种方式, 如果……


    可惜这世间并没有什么如果, 也不存在后悔药。


    但还好,他的安安宽恕了他。


    江云离脸颊通红,闭着眼睛与萧行野拥吻,不时响起的水声肆意钻进他的耳朵里, 他眼睫抖动几下,受不住地偏过脑袋。


    萧行野欲求不满,追着继续亲上去,江云离无法, 又被缠缠绵绵亲了许久。


    抵着自己的炙热难以忽视, 酒精如烈火般烧遍了江云离全身,他也变得滚烫, 沸沸冒着白烟。


    他又想到那本书,墨线勾勒的线条鲜活起来,羞涩交颈的二人变成了他和萧行野。


    啊……酒真是个坏东西,他明明该是怕的,萧行野的,很可怕,搁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显得过于骇人了。


    但萧行野好像每次都很想很想,想到那双没什么情绪的黑眸都不再如一潭死水。


    如果是萧行野的话,他好像也想要……


    江云离蹭蹭萧行野,他的腿还挂在萧行野的腰上,“之之,我们试试吧。”


    什么试试?


    萧行野正深嗅江云离的颈窝,一遍遍地舔舐,尖牙难耐地轻咬。


    他下意识以为江云离说得是在一起这件事,“安安真是喝醉了,我们已互相表过心意。”


    江云离抓起萧行野的手向下探去,自顾自地说:“要轻轻的,如果很痛……那,那。”


    萧行野已然明白江云离的意思,他一怔,低哑道:“安安,会受伤的。你我暂时还不能…”


    他不是没想过和江云离做那事,他想得快疯了。


    但如果没有足够的准备,对江云离来说就太痛苦。


    他本想过段时日再提,没做好准备的是他。


    毕竟对江云离来说,那是段痛苦隐秘的记忆,他不能确定,重新提及,会不会再一次伤害到江云离。


    他甚至想清楚了,现在这样也很好,只要江云离开心,就很好。


    “我知道,第一次都会疼的。”江云离亲亲他,“之之亲亲我就不疼了。”


    心尖仿佛被羽毛扫过,细细地颤抖,萧行野呼吸紊乱,胸腔剧烈起伏。


    萧行野:“安安,现在不行,你醉了。如果你醒酒后还愿意,我们再做准备,好吗?”


    江云离:“……!!!”


    他生气了!萧行野是不是说假话!萧行野不愿意吗!不可以!


    江云离气鼓鼓道:“现在就要!呜呜,果然画本子上说的都是真的,男人的话都不可信,你说你爱我,却不愿意和我行房事。呜呜呜呜呜”


    江云离双手盖脸,边假哭边偷偷从指缝看萧行野的反应。


    萧行野拂开他覆脸的手,揪住他的脸晃了晃,语气隐隐透出一股威胁的意味:“安安,乖乖将你藏的画本子告诉朕,否则。”


    萧行野话语微顿,给少年坦白从宽的机会。


    江云离眼神瞥向一旁,抓了萧行野斜下来的一缕发丝绕玩,“没有藏,都交上去了。”


    “安安”,萧行野音色冷沉,听起来有些生气,“一些画本子伤风败俗,安安还是不看为好,会学坏。”


    江云离拒绝回答,装傻充愣。


    萧行野气笑了,“不乖的孩子要受罚。”


    抽抽噎噎的哭声很快响起,江云离紧紧抱住萧行野宽阔的背,哭得不成样子。


    咕嘟咕嘟的水声黏黏稠稠,江云离羞得打起抖,“之之…”


    即便已经试了多次,江云离的反应仍旧羞涩如初,每次都要吸着气,流着泪才能慢慢适应。


    “安安。”,萧行野亲亲江云离修长纤细的脖颈,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江云离小腹上擦了擦。


    在江云离发懵时,中指与无名指并起……


    猝不及防的动作和从未有过的尺度让江云离浑身泛起抖来,他艰难地吐息,却还是无法适应,眼眶泛红,一眨,晶莹滚烫的泪珠就顺着面颊滑下来。


    “安安别怕,朕刚做了准备,不会受伤。”萧行野安抚怀里不断颤抖的人,少年低低的哭泣声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心底压抑着的恶劣心思全被这娇气又软糯的哭声勾出,不断叫嚣着让怀里的少年哭得更可怜一些。


    “疼,之之,好痛。”江云离哭着往萧行野怀里蹭,刚刚还撩拨嚷着要试试的人此刻却连真正要经历的前戏都受不住。


    萧行野有意给怀里人一个教训,就算他再有意怜惜,也经不住江云离一而再再而三的撩拨。


    “安安,如果连这个都不能适应,你就更无可能接纳朕。”


    江云离小口小口地喘息,疼得眼泪不停往下掉,他努力调整呼吸,去适应,去接纳,萧行野给了他足够的耐心和时间。


    “我可以。”江云离眉眼压着,倔强地撅着嘴,搂紧了萧行野。


    书上说疼是正常的,只要挨过去就会好的。


    不止是萧行野想,他也想要像书上画的那样,和萧行野真正亲密无间。


    萧行野是他情窦初开喜欢的人,他想要和这个人完完全全,从身到心的交融。


    “我可以的,之之。”江云离埋首进萧行野的颈窝,濡湿的睫毛像把小扇子刮着萧行野。


    萧行野见怀里的人呼吸都在抖,却还坚持,轻叹一声,充满爱怜地吻了吻江云离汗湿的鬓发,“交给朕,朕会让安安快乐的。”


    雕花铜镜端正摆放在桌面上,萧行野一手捏着江云离的下巴,他看不清,却低声诱哄道:“安安怎么这么漂亮,嗯,最漂亮的孩子是不是安安?”


    “唔…唔唔……”


    江云离失神地张着嘴,他只看了镜子一眼就匆匆闭上眼睛,身上过电一样抖动一下。


    萧行野轻易就顺着江云离张开的小嘴伸进去,骨节分明的手指夹住少年柔软的舌头把玩。


    江云离闭不上嘴,甜水流了萧行野一手。萧行野笑笑,压了压手中柔软的小舌,更多的甜腻不受控地流了出来。


    “之……唔,之……唔唔……”


    宫女在外煮着一壶热茶水,时间到了,原本还缓慢冒泡出声的茶水忽地咕嘟咕嘟冒出大量水泡,声量又大又急,茶水被热火由内而外,反反复复烧煮。


    挂在萧行野臂弯上的修长双腿大敞着,铜镜无所顾忌地映照一切清醒,一览无余。


    候在外边煮茶的宫女等待着,待着茶水煮的再沸一些。咕嘟咕嘟的水声不停响着,响彻在空荡的殿内。


    江云离抓着萧行野手臂,仰头靠在男人身上。他的舌头无知无觉地吐出来,眼睛虚虚地望向虚空中的一点。


    萧行野低头吻他,吻得极深极重,封住他的唇。江云离猛地呜咽挣扎起来,像只离了水的小鱼。


    宫女打个哈欠,百无聊赖地坐在地上。茶水已经煮沸到了极点,水泡咕嘟咕嘟,又大又急,宫女走了神,茶水争先恐后地溢出来。


    江云离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圆润可爱的脚趾张开又紧绷。靠在萧行野怀里的身子一阵阵痉挛。


    “哎呀,你怎么看的,这茶烧的都溢出来来了。”


    “唔!唔唔唔!…………”


    江云离本能地挣扎,想要逃离,却被紧紧箍住腰身,动弹不得。


    “快,快,把火小下来。”另一个宫女手忙脚乱地帮忙,但越忙越慌乱,茶水反而愈烧愈烈,烧开的水泡差点烫到她们。


    萧行野死死封住江云离的唇,吞咽了他所有的哭泣与尖叫。


    少年的身体濒死般剧烈颤抖,腰身猛然绷紧抬起,萧行野却忽然不动了。


    江云离哭到哽咽,难受地扭动腰身,他崩溃地靠在萧行野怀里哭泣,一声声的抽噎可怜极了。


    “安安喜不喜欢朕?”萧行野亲亲江云离的耳垂,沙哑着嗓子问。


    江云离早已无法回答他的任何问题,只是不断地哭闹,喘息。


    萧行野喜欢听江云离这时的声音,和江云离这个人一样,娇气软糯,坦诚无比,轻而易举地就激起他骨子里的恶劣,忍不住把人欺负得再多一些,再狠一点。


    “安安爱不爱朕?”萧行野执拗地继续问,他好像一定要在这种时候得到一个想要的答案才会善罢甘休。


    江云离咬着唇掉眼泪,难受得快要疯掉。萧行野却不依不饶,非要怀里的人给他一个确切的答案才肯罢休。


    反反复复处在边缘却被按耐住,他怀里的少年终于被欺负得崩溃大哭,惊得候在外面的宫女太监一惊,瞬间紧张起来。


    “这……这怎么了,要不要进去看看,可,可陛下没唤我们啊。”


    “但江公子哭得这么可怜……”


    “是啊,是啊,只不过,我怎么听着不太像……”


    “不太像什么?你话别说…………!!!”


    一个宫女率先反应过来,涨红了一张俏皮清丽的脸蛋。其他仔细听着动静的宫女太监也反应过来,也都红着一张脸,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


    按理来说,奴才伺候主子,这种事最常见了。


    但她们陛下身边一直没有人,清心寡欲地跟个和尚似的。入宫早的淡忘了,入宫晚的没经历,一时之间竟然都没反应过来。


    最重要的是,这江公子长得显小,平常又单纯可爱,性子如稚子一般,就更不可能拿那事去想了……


    不过这就有些假了,宫女太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都咳咳几声错开视线。


    也不能说没想过,毕竟江云离长得那么美,那么漂亮,腿又细又长,那腰!就是叫那什么,对,不盈一握。


    内殿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往外传着,哭声里夹杂着呻吟,又娇又软,听得人半边身子都麻了。


    “哈哈哈,这天真热啊。”


    “哎,对,热,确实太热了,你瞧你,出这么多汗,快擦擦。”


    “别说我了,你也出不少。”


    一时之间,扇扇子的扇扇子,擦汗的擦汗。


    不约而同地,所有人都涨红着一张脸,若无其事地离内殿靠得更近了些。


    “我们是不是得烧水备着?”


    被问到的宫女呆滞地扇着扇子,出了一头的汗,被喊了两次才堪堪反应过来,”啊?烧水,烧烧烧,得烧。”


    一群人喊着得烧水,却没一个人挪动步子,还是看天的看天,扇风的扇风。


    赵宏忙完事正好回来,见着这群宫女太监诡异地重复动作,如木偶人一般,并且个个红着脸,大汗淋漓,瞧着很是不对。


    “怎么了这是?一个两个的,跟丢了魂似的。”赵宏瞅着这个撇着那个上前来,才刚靠近,就听见内殿里传来娇得能酥掉人骨头的声音,又哭又闹的,听着是叫人欺负恨了。


    绕是赵宏这种经历过大场面,伺候过先帝的人一时之间也有些站不住脚跟。


    但他是管事的,不能任由手底下的人胡闹。


    赵宏咳嗽几声,斥责道:“干什么呢这是!都想挨罚了是吧!去去,快给咱家滚去烧水。你!对!别看别人了,就说你呢!把江公子喜欢的香露都备好。还有你!别听了!去把那什么膏子拿过来,还愣着!手脚麻利点!”


    赵宏一番安排,宫女太监们只能心不在焉地离开,该忙什么忙什么。


    赵宏动动鼻子轻哼一声,这才像话!


    一群没规矩的!等他有空了非得好好罚罚他们!


    江云离哭得泪眼朦胧,萧行野一遍遍恩威并重,不厌其烦地引导,直到江云离终于哆嗦着说出那个“爱”字,萧行野才终于愿意放过江云离。


    “啊!”


    萧行野这次没堵住江云离的哭泣尖叫,他听着,重重地喘了一口气。


    江云离浑身抽着痉挛瘫软在萧行野怀里,没有一丝力气,全靠萧行野在支撑。


    萧行野低头亲吻失神的江云离,不断安抚细细颤抖的少年。


    他抱着江云离回到床上,把人抱在怀里按摩腰身和腿部。


    “好了,没事了,安安。”萧行野轻拍少年的背,他从江云离的唇一路亲下去,在玉雪似的肤肉上留下一个个艳丽的吻痕。


    江云离缓了好久,直到萧行野都打完痕迹,他的意识才刚刚找回。


    “呜,之之。”委屈又依赖的一声叫得萧行野心都软了,他吻着扑进怀里掉眼泪的人,“不哭了。”


    “脸都哭花了,安安是不是小花猫?”


    “喵一声给朕听听。”


    ==========作者有话说:==========


    小猫求欢,猫好!


    萧行野欺负猫!人坏!


    第54章


    阳光透过窗户柔和地撒向室内, 温暖而不刺眼。


    宫人前天抓了树上的蝉,私底下炸了吃去。


    陛下一向不喜蝉音聒噪,他们这也算是立了功。


    小太监从怀里摸出来一个炸的酥香的蝉, 递给赵宏, “赵公公, 来一个?”


    “嗯, 不错,还算知道点规矩, 是个孝敬的好孩子。”赵宏挑眉瞪眼, 悠哉悠哉地接过了小太监的殷勤, 他咂巴咂巴嘴,手往旁边一伸,小太监立刻堆着笑掏出一兜子递过去。


    赵宏吃得心情大好, 末了努着嘴, 接过小太监的帕子擦了擦, 眼珠子滴溜转了圈, 才开口问道:“说吧,大早上的就给咱家献殷勤,怎么个事?”


    赵宏平日里待这些下人都不错,都是伺候主子的, 年纪又都不算大,只要不是闹什么大乱子,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过去了。


    小太监谄媚笑笑:“赵公公,奴才有一远房表妹, 长得水灵清丽, 也是个标志的人儿。哪哪都好,就是家穷, 爹娘死得早,可怜哟。那丫头跟在我后面入宫,算来在宫里也有个几载了。她是个嘴笨的,肠子还直,在宫里不受人待见,但胜在体贴心细。奴才也是心疼她,您看能不能把她调前头来伺候主子们。”


    赵宏斜着眼听,整了整衣摆,“这宫里的规矩你不是不知道。主子前头露脸的机会不是谁都能有的。你这个表妹——”


    他清了清嗓子,小太监忙端过一壶茶递到赵宏手边,“天热,公公喝茶去去火。”


    赵宏长咳一声,抱着拂尘目视前方,没拒绝,但也没接茶。


    天确实变热许多,小太监紧张地端着茶,脸笑得有些僵,后背汗湿了一片。


    “怪得咱家嘴馋,既吃了你一兜子蝉,那就允你此次吧。”赵宏刻薄地哧一声,接过小太监的茶喝下去,“哈,天热,是该去去火。”


    小太监喜出望外,从头到脚给赵宏夸了个遍。


    “贫嘴!”赵宏佯装嗔怒,嘴角却不自觉翘了翘,他咳几声,站直身子,吸几口气,收了手自己外扩的肚子,顺手正了下衣冠。


    虽知小太监说的都是些哄人的谄媚话,但架不住这是个会来事,嘴甜的。赵宏心里的自己已经渐渐变得如陛下一般英俊威武,贵气逼人。


    哎,没办法,这做人啊,都是这样。跟对主子走对路,他赵宏如今那可是不一般!


    赵宏:“去去,跟御膳房说把中午的冰酥酪给撤了,换点温和的送国子监去。上次江公子偷喝完酒胃疼了好几日,这些一概不能碰。”


    他也是没想到,就只是果酒而已,江云离都喝不得,脸上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肉,几日胃疼吃不下去东西又都瘦没了。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陛下竟然没罚那些胆大给江云离留酒的下人,只大手一挥,把江云离所有的点心零嘴全给收走,连点渣子都没给人留。


    …………


    “太过分了!”江云离仗着坐在后排,偷偷和谢将时讲话,“一点渣子都不给我留。”


    谢将时侧头认真听,他带了一些点心来,本想分给江云离吃,但现在— —“我觉得陛下此举做的不错。”


    “对吧对吧,我也觉得他做的不……?!”江云离的脸藏在立着的书后,眼睛瞪得圆圆的,不可置信地盯着谢将时。


    江云离:“我们是朋友,你怎么帮他说话…而且我是喝酒胃疼,又不是吃点心胃疼。就算,就算他生气了,我也乖乖听话半个月都没吃…现在都已经好了,不能还不给我。”


    谢将时:“你一疼就疼了四五日,本来也不能吃。”


    江云离:“……也没有那么严重啦,就是胃口不太好。”


    谢将时:“胃口不太好,所以更不能多吃甜食。”


    江云离:“……”


    谢将时怎么也叛变……


    江云离愤愤地扭过头,暗暗决心这几天就去御膳房偷点。反正萧行野每日忙得很,他现在不被看着,只要偷偷摸摸,应该就没问题。


    甲字班空间大,江云离说话声小,除了谢将时也无第二个人能听见。


    但其他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落到江云离那去,包括最前面讲课的薛鹤眠。


    这次来,江云离没有跟除了谢将时以外的任何一个人说话,刚进来就直直冲过去坐在谢将时旁边。


    有人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一句话没能说。江云离风一样掠过他们,就好像他们都不存在。


    “还有三日就要办狩猎大会了,谢将时,你去不去?”江云离又把头扭回来,“萧行野说带我过去玩,运气好能碰见白狐,火狐之类的动物。”


    谢将时正在写药方:“今日只上半天课,午后就出发,大约两日能到华伦山。你来不及偷糕点。”


    江云离:“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哦,我差点忘记了,今日就要走。所以你到底去不去。去吧去吧,这样就能陪我玩了。”


    谢将时写错一个字,拿了张纸重新开始写:“白狐或者火狐用来做衣物都极其保暖,北方冬日不比南方,寒风刺骨,大雪连绵,陛下应是想给你多做些避寒的衣物。”


    此时正值盛夏,离冬季尚且远着。江云离没见过雪,想象了一下漫天鹅雪的景象,甚至有些期待。


    “我会去,但你应当不会离开陛下身边,玩乐可能不行,我只擅长医术。”谢将时落笔,将药方收好,“你说你与陛下两情相悦,情投意合,可否真做好了打算。”


    谢将时又将一本医书拿上来,光明正大,毫不遮掩地翻看起来:“礼部正在准备立后大典,礼成后,你就再无退路。”


    江云离把玩着发尾坠下来的珠子,是萧行野早上给他梳头后编进去的,玉白无暇,十分漂亮。


    江云离拔过去给谢将时看:“萧行野说让我给他一个名分,其余的都不必担心。”


    谢将时看了眼江云离递过来的珠子,确实好看,但在少年的掌心里,珠光却被衬得黯淡下来,到底是俗物。


    “你凑过来,我悄悄告诉你。”江云离低头过去,“萧行野说如果阿娘同意的话,他也可以入赘。”


    江云离脸有些红:“他还说已经在挑选合适的宗室子,等过继过来培养大,就和我回江南去住。”


    谢将时听到这些话也是一愣,他没想到萧行野竟然愿意为了江云离做到这个份上。就算不是大燕,也没听说过哪个皇帝赘到皇后那去。


    江云离:“…我既走不了,又喜欢他,所以只好相信他啦。而且他说每年都陪我回家过年,这样就挺好的。”


    谢将时思索一番,点头:“如果这样看的话,陛下确实对你是真心相待。”


    他想到听来的那些传闻,不怎么美好的开头,想要好的结果,就必然要费尽心思去争取。


    江云离如今的态度,看起来也令人放心。


    只是,自己为何不爽。


    一堂课很快过去,此处房屋避光,但也算不得多么凉快。


    谢将时一手翻书,一手用扇子给江云离扇风。


    扑过来的风都是热的,江云离不舒服,趴在桌上恹恹的。


    好在外头很快有人送了冰进来,很多,过了一会屋内就凉快了。


    宫女走过来,接过谢将时的扇子给江云离扇风。她问道:“公子,还有节课,奴婢在您旁边给您扇着点。”


    江云离受不得热,也没推脱,安静地点了点头。


    秦风从前面往后瞧着,看宫女慢悠悠扇扇的模样,心里头不得劲。


    照这样的扇法,哪能凉快。


    他这段时间也想了想,上次的事确实是他做的不妥。


    男子汉大丈夫,犯错不要紧,他认。


    秦宁恢复得慢,还没能回来。秦风自己一个人坐着,看着江云离和谢将时挨一块哪哪都不顺眼。


    他干脆站起身,搬了书,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江云离跟前,身体无比僵硬笔直地坐在了江云离右侧。


    江云离本来就热,右边又突然来了个大块头堵着风,胳膊贴着胳膊,身上的热气一浪一浪地打过来,江云离难受地往谢将时那边挪了挪。


    秦风皱眉,往江云离那又挪了挪。


    江云离难受,往谢将时那边挪了挪。


    谢将时:“…………”


    江云离上半身几乎要陷进谢将时怀里,再挪就该做人腿上了。


    “你干什么?”江云离用手抵住秦风的肩膀。


    这人怎么这么硬,推都推不动。


    谢将时低头看了看一个劲儿往他怀里靠的脑袋,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手拢住江云离的后脑往外推,在江云离不好意思地看过来时起身,把人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而他则坐在江云离的位上,和秦风肩挨着肩。


    秦风:“…………”


    谢将时和秦风无声对视了一会,到底是秦风先败下阵来。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坐前面憋的慌,顺便来道个歉。”秦风觉得热,大大咧咧地扯开了衣襟,拿过宫女的扇子自顾自扇起来。


    他干咳几声,咽了咽口水,“这个,之前那个事是我做的不对,陛下也罚完了,江云离,你可解了气?”


    谢将时忍了一会,还是没忍住:“秦风,做回你的位上去。”


    “行,挤着你了是吧。“秦风屁股一挪,躲在谢将时背后的江云离才坐直了身体,但他拉了拉谢将时的衣袖,仍旧让自己被挡着。


    秦风还坐在原地思考该怎么说,谢将时转过头去,“害怕?”


    江云离摇了摇头,“才不怕他,就是不想跟他说话……”


    秦风:“那个,江云离,这样吧,你再给我一次糕点,这次我一定吃,咱们冰释前嫌怎么样。”


    谢将时:“…………”


    江云离:“…………”


    怎么会有人来道歉还要别人给他吃的。


    他自己都半个月没吃了!全!被!收!走!了!


    秦风从自己怀里翻出来一个小巧的木雕,勉强看出来雕的是个人。


    秦风:“这个给你,躺床上没事雕的,和你还是有个六七分像,就当作赔罪了。”


    谢将时看了看秦风递过来的“六七分”像的木雕,嘴角不自觉抽搐几下。


    “你要吗?”他转头问江云离。


    江云离好奇,从他身后探出来看了一眼,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和他六七分像?这哪里是来道歉,分明是羞辱他!


    这个初具人形的木雕明晃晃地丑着江云离的眼睛,挑衅似的,还在他眼前晃了晃,像在勾着他出来。


    江云离想都没想就要拒绝,但他最后又看了眼,还是接过来,闷声道:“萧行野已经教训完你们了,我也不想记恨你们。”


    又不是什么好事,才不要一天到晚想着。这个事情在自己这里早就过去了,要不然他也不会再过来学堂。


    谢将时有些诧异,毕竟江云离看起来很抗拒,即使接受了道歉,这个歉礼不收也不会怎么样。


    直到谢将时看到了秦风指头上明显的细密的伤痕。


    ………


    第55章


    休息时间过得很快, 薛鹤眠一进屋就看见秦风换了位置,坐到后排和江云离,谢将时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秦风抢走宫女做的活, 殷勤地大力扇扇子。


    他不走, 江云离也不好赶他。


    见谢将时坐在那也不痛快, 江云离抬手戳了戳谢将时的腰, 小声道:“我们换回来吧,我没什么事。”


    谢将时:“坐着, 换回来你不自在。”


    谢将时从前都是自己一个人坐着, 他不喜别人靠的太近, 汗味,熏香味,各种各样的味道都令他难受。


    但江云离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 总归不排斥, 坐就坐了, 没什么大不了。


    秦风垂眼捻了捻自己的手指。


    刚刚江云离接木雕的时候轻轻擦到了他的指尖,像划过一片轻柔的羽毛,柔软温和。


    魏子奕和卫景行从前排转过头看向三个人坐的位置。


    魏子奕:“秦风倒是认错认得快,五大三粗往那一坐也不看看占多大空。”


    卫景行:“所以呢, 既然秦风都能拉下脸面去道歉。你就算不爽也得看在陛下的面子上过去好声好气地道歉。”


    魏子奕:“不用你提醒我,我没那个胆子和能耐抗旨不遵。”


    皇帝甚至为了江云离专门下了圣旨要他们每个人亲自道歉,还不许告诉对方。


    已经差点因为江云离丢过一次命了,他不想再给自己找麻烦。


    魏子奕拿出魏令仪出门前塞给他的玉簪攥在手心。


    魏令仪这死丫头, 说什么拿她最漂亮的簪子作赔礼。错是他犯的, 魏令仪已经失去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的机会了,又何苦再把自己最喜爱的簪子送出去。


    他又不是没给人备赔礼, 用得着她?


    魏子奕看了眼装在宝盒里的自己专门托人从异域带回来的玛瑙石,抬手把簪子也放进去。


    薛鹤眠在前面忍耐多时,拿戒尺使劲敲了几下桌面,才让心不在焉的众人回过神来。


    甲字班的学生今年冬日就会进入官场,距他们离开还有半年多的时间。


    很显然,已经没有人还有心思听课。


    薛鹤眠站在前面,他扫视了一圈,也无意多费口舌。


    只是,他看到江云离时,总会想到当时江云离挡在他身前的样子。


    他最讨厌欠别人人情,欠给江云离的这份,他更会尽早还清。


    一个上午,江云离收到了许多份像秦风给的木雕一样的歉礼,有了秦风这个开头,他将这些东西都收了下来,让宫女帮忙收好。


    每个人都说了一些抱歉的话,他回应过去,但心情并没有什么波澜。


    魏子奕敲敲江云离面前的桌子:“喂,这是我选了数日专门托人带回来的玛瑙石,你看都不看一眼吗?”


    江云离把魏子奕拿来的盒子转头递给宫女:“帮我收起来吧。”


    魏子奕:“……里面还有我姐姐最喜欢的簪子,她说……她说也一并送你。”


    江云离:“嗯。”


    魏子奕::“…………“


    魏子奕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恼火,因为江云离这礼貌又疏离的态度。


    和第一次见面热情的模样完全不同。


    卫景行碰了碰魏子奕的胳膊,提醒魏子奕他们是来道歉的,不是来找事的。


    卫景行送的东西很简单,他早起排队买的鲜味坊的枣糕。


    江云离第一次来就给他们送了糕点,应该是很喜欢甜食。


    果不其然,江云离收到后眼睛瞬间亮了,小声说了句:“谢谢。”


    香喷喷的枣糕被江云离小心翼翼地拿出来,少年近乎虔诚地咬了一口。


    枣香浓郁,满满地冲到江云离的胃里。


    他嘴里鼓鼓囊囊地嚼着,泪眼朦胧地转头看着谢将时,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却停不住往嘴里塞枣糕,愣是如被人虐待了许久不给饭吃一样。


    卫景行原本还内心暗暗得意,觉得自己送得东西精妙。


    但他看江云离吃得快哭出来,还以为哪里不对,又一时慌张起来。


    江云离其实很少吃这些东西,以前在家里时也总是百般无赖撒娇才能得到一两块。


    在萧行野这里,他吃得只多不少,早就超过阿娘定的量了。


    江云离一时间无法接受骤然断绝的零嘴吃食,情绪激动就没太控制。


    周围不知不觉安静下来,一道道视线凝视着江云离专注吃枣糕的模样。


    “唔……”江云离看了圈人,不好意思地擦了擦嘴角,“不好意思……”


    好满足,虽然萧行野知道后可能会生气,但吃都吃了,也不能让他吐出来。


    卫景行尴尬地挠了下头,这枣糕真这么好吃?他也是听别人说这家的枣糕好吃才跑去买,自己并未吃过。


    上午的时间很快过去,院内钟声敲响三下,是下学的意思。


    国子监庭院的正中央有一颗遮天蔽日的银杏树,树枝虬结交错,风一吹过,似是无数舞女轻摇翠扇,嘻嘻簇簇,交谈浅笑。


    江云离吃了枣糕心情雀跃,几乎是一蹦一跳地从学堂里出来。


    “汪!”


    “金豆子!!!”


    一只浑身金灿灿的大狗疯狂摇着尾巴跑到江云离腿边,亲亲热热地扒拉少年的衣服。


    江云离又惊又喜,向前望去,果然,萧行野就站在几步外,笑意清浅地看着自己。


    “你怎么来了!”江云离使劲揉了几下狗头,就小跑到萧行野身前,抱住男人的腰身,在萧行野胸前蹭了几下脑袋。


    萧行野的眼睛覆着一条深色绸缎,知道江云离担心他的眼见不得强光,抬手摸了摸少年毛茸茸,晒得暖洋洋的脑袋,


    “无事。”


    金豆子平日养在宫里,难得出来放风,在院子里晃着尾巴四处乱转,遇到下学的学生,就凑到人腿边闻一闻,吐着舌头傻笑。


    “哎!这是什么品种的狗?毛可真漂亮。”


    “哈哈哈哈哈!你看它笑得傻不傻。养得真好啊,油光水滑的。”


    “豁,这狗的毛亮的跟金子一样。”


    金豆子晃着尾巴接受每个人的夸奖和抚摸,并且格外亲热谢将时。


    无他,因为谢将时身上江云离的味道浓一些。


    “陛下。”


    “陛下万安。”


    “陛下。”


    …………


    很多人猛然看见萧行野吓得一哆嗦,还没来得及行李就被宫女太监往旁侧的小道上引。


    金豆子没玩多久就回来挨着江云离腿边继续蹭,看样子是想像小时候一样被江云离抱进怀里。


    江云离嗤笑,只能蹲下来抱着狗身好一顿摸。


    金豆子吃得好,长得快,已经变成一只大狗了,抱起来有点困难。


    见大金毛实在殷勤,江云离撸起袖子准备试试,还没行动,就被萧行野提着后领抓了起来。


    萧行野:“朕没见过吃成猪的狗,别抱,让它好好反思。”


    江云离闻言看了眼金豆子,金灿灿的毛下是一点水分都没有的实打实的肉。


    好像……确实有点胖了……


    “你别说它,它才不到一岁,还要长呢,多吃点正常。”江云离小小声,颇没底气地替大金毛辩驳。


    萧行野呵了一声,垂在身侧的手指被湿漉漉的狗鼻子碰了一下。


    他嫌弃地擦在大金毛的狗头上,又五指聚拢撸了一把。


    啧,还是江云离的好摸。


    江云离牵着萧行野的手往马车方向走,“今日不忙吗?”


    萧行野任由江云离牵着手边走边晃,淡声道:“忙。但朕想来接你。”


    江云离脚步一顿,耳朵根悄悄红了。


    “咳……”


    身子顺着拉扯的力道往下斜了斜,温热的唇瓣贴上来,软得不像话。


    江云离亲完人不好意思,欲盖弥彰地整整衣服,身上沁了层薄汗。


    萧行野还维持着微微歪着身子的姿势,脸侧温软的触感烙印清晰。


    “别……站好啦,还要回去收拾东西,我们不是今日出发吗?”


    萧行野喉结上下滚动几下,清了清嗓子,后知后觉自己刚才有多傻,他即刻站直了身子。


    “嗯。”


    天气炎热,交握着的掌心出了汗,却没有人放开。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啦!


    第56章


    狩猎大会举办的地方在京城郊外的猎场, 马车需行半日才能到达。


    萧行野拍了拍江云离的后背,轻声问道:“安安困了吗?睡一会。”


    江云离没来得及睡午觉就被萧行野打扮得漂漂亮亮带上马车出发了。


    浩浩荡荡的一行队伍沿街前行,大燕臣子和各国使臣的马车都跟随在皇帝的马车后。


    百姓们夹道欢呼, 芳香扑鼻的鲜花从道路两侧, 小楼窗口抛洒向路中央前行队伍。


    江云离打了个哈欠, 懒洋洋地靠在萧行野肩头, 百姓们实在太过热情,他的困意在嘈杂声中逐渐飞走。


    萧行野抱着江云离, 皱了皱眉头, 怎么还是这么轻, 收了零嘴也不见江云离好好吃饭。


    他心底有些不安,搂紧了身前的少年。


    萧行野:“枣糕能吃得下,饭吃不下?”


    一点眼泪随着哈欠生理性地流出来, 挂在眼睫上。江云离揉了揉眼睛, 酸酸的, 还是困。


    江云离:“吃不下, 已经吃很多了。”他没有骗萧行野,是真的尽力吃了,但他确实能感觉得到,身体在一点点变差, 就像从内部开始腐烂的水果,应该用不了多久,就会显露出来。


    江云离半阖着眼睛,虚虚地盯着萧行野发尾坠珠。


    得快些回家了, 如果萧行野能同意的话, 最后的时间,他还是想留在爹娘身边。


    只是没想到, 会来得这么快,他以为,至少还能有一两年的时间,让他能够好好想想怎么跟爹娘坦白,然后死去。


    “萧行野……”江云离突然小声唤道。


    “睡一会吧,要傍晚才能到。”萧行野抚着江云离披散在身后的浓密发丝,一下一下,哄着人睡一会。


    江云离最近越来越嗜睡,现在没能睡午觉,对身体自然不会好。


    他总担心江云离会生病,然后……然后什么,他不愿意去想。


    他抱着江云离,心里才会踏实。


    人都在他怀里,还能消失到哪里去。就算江云离真是天上来的神仙,他不放手,江云离也不能飞走。


    江云离嘟囔蹭头:“睡不着,硬。”


    萧行野好笑地拍了一下少年后腰下方撑起的弧度,“嫌弃朕?胆子挺大。硬也没办法,安安受着吧。”


    发尾坠珠被弹起,晃晃地左右摇摆,江云离一手抓过去,握在掌心里。他使了大力气,圆润的珠子硌的他手心有些疼。


    没多少时间了,什么时候告诉萧行野……至少不是在这几天,开心的日子,要有好心情。


    萧行野会生气吗?以萧行野现在的情况,是无法离开京城的。可他不确定自己哪天会离开,他要回家了。


    江云离忽然道:“对不起。”


    萧行野捏住江云离的脸,生气道:“说什么胡话,几块枣糕而已,吃了就吃了。”江云离这样小心翼翼的态度,让他觉得自己做的很差,把少年养的很不好。


    “疼。”江云离一句话,萧行野就松了手,顺便揉了揉他捏过的脸蛋。


    珠子静静地躺在手心。江云离的头发上也有一样的珠子,但他喜欢玩萧行野头发上的。


    对不起,即使喜欢你,生命的最后时刻,他还是要陪在爹娘身边。如果萧行野无法同行的话。


    百姓的欢呼声此起彼伏,渐渐远去,只剩下马蹄哒哒。


    这声音令人放空,好像天地间都只剩下哒哒的踢踏声。


    天地间,像深处母亲的肚子里,只是感受着,空白的安心。


    什么都不用去想,生与死的界限如此模糊。因为无论怎么样,他都存于天地间,在母亲的怀抱中来,在母亲的怀抱中去。


    马车已经驶出城门,朝着猎场方向平稳前进。


    江云离在规律的马蹄哒哒中有了困意,“要睡了,萧行野。”


    萧行野道:“睡吧。”


    江云离缓缓闭上困顿的眼睛,他感觉到萧行野动了动,自己被摆成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不要讨厌他,不要恨他。那个时候,他还没有遇见萧行野,不知道会喜欢萧行野。


    而且,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有没有萧行野都一样,这是他的选择,不会动摇。


    ………………


    “安安。”


    “安安。”


    江云离在萧行野一声声呼唤中睁开眼,他刚睡醒,那点小脾气上来,不高兴了,谁都不想理,也不说话。


    萧行野也不急,静静地等待。


    江云离这一觉睡得时间长,显然是睡沉了。


    萧行野又道:“安安。”


    江云离懵懵的脑袋终于清明了些,他胡乱地蹭了蹭脑袋,“醒了的,不要再喊了。”


    萧行野把盖在江云离身上的毯子拿下来,又接过梳子给人整理睡乱的发丝。


    他强制性地揉捏江云离的脸蛋,在少年越来越臭的脸色,快要咬人的脸色下才心满意足地收手。


    这是萧行野的恶趣味,他总是无法控制地想欺负江云离,把人惹炸毛后再呼噜呼噜地顺毛。


    萧行野对此乐此不疲。


    晚宴过会就要开始,有些国家的使臣已经提前落座,笑声,酒杯碰撞声响彻在大账内,热闹的气氛感染着众人。甚至有比较性情的大臣喝得脸红脖子粗,招呼下人再上一壶酒来。


    江云离这时彻底醒了,在账外与金豆子,玄影闹得正欢。


    夕阳余晖洒落在这片郊外的土地上,不似正午的阳光那样烈。上了凉意的微风持续浇淋黏腻灼热的温度,冷热交替的时间,出了汗容易着凉。


    萧行野忙着处理政事,让赵宏给江云离送了件披风。


    很难想象,玄影有一天竟然能和金豆子和平相处。


    至少表面上挺和谐,如果玄影的尾巴不时不时扇金豆子就更好了。


    这就是哥哥要的人?


    慕容修抱臂靠在帐篷外,与别国的使臣漫不经心地交谈。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使臣背后不远处正玩得开心的江云离。


    草原人眼睛一向如鹰一般锐利,江云离长睫卷翘颤动的模样一丝一毫都没有逃离慕容修的视野。


    一群宫女太监围着,只为了逗中间的少年开心。


    真是众星捧月啊!


    有点难办。


    “嗯,是的,公主长大了。联姻的事我会回去问问阿哥。”慕容修随意应付几句,来者的族群跟乌戎族还算亲近,故而他的态度也平和一些。


    不远处,江云离跑累了,双手撑着膝盖在原地喘气。


    似乎是难以缓解,宫女焦急地拿着帕子擦少年额头的汗水。


    废物,弱成这样,在草原上根本不可能活下来。


    慕容修眯着眼,盯着江云离眼尾的一抹红,嗤笑出声。


    “殿下?”站在慕容修对面的使臣疑惑喊道。


    慕容修摆了摆手,示意道:“没事,你继续说,只不过是看到可笑的东西罢了。”


    他刚摆完手,那边江云离不知道听了什么,也摆了摆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江云离的笑跟他后面那只蠢狗似的,一身金毛晃的人眼疼。


    慕容修忽得就不想看了,反正这次来,他必须要带走他。


    这是慕容辞的意思。


    挑衅,带走江云离,是草原向大燕下的战书。


    江云离,是他们入主大燕,入主中原的引子。


    就是不知道江云离跑两步就喘的体质,经不经得起他哥的折腾。


    要怪就只能怪萧行野爱江云离,爱到不加掩饰,全天下都知道。


    一想到要抢走大燕的皇后,慕容修浑身的血液都烧的滚烫。


    他的眼神移到别处,不一会又移回来,赤裸裸地落到江云离脸上。


    少年眼尾的那抹红,就像是他身上的热烧过去的。


    慕容修的视线太直白,江云离烫到似的,转过头来,想寻着要将他洞穿的热意,却一无所获。


    是他想多了吗?


    果然是下午胡思乱想的后遗症。


    江云离一手圈豹头,一手圈狗头,左右都蹭蹭,非常雨露均沾。


    狩猎大会结束后就坦白吧,不能再拖了。


    萧行野会理解他的。


    再陪萧行野一段时间,就这一段时间,然后再离开。


    ==========作者有话说:==========


    再也不熬夜了,呜呜呜


    第57章


    “好酒量啊!陛下!”


    “好好好!微臣也来!”


    ………


    晚宴上, 众人喝得尽兴畅快,萧行野应和着,酒一杯一杯地续, 将宴会气氛推向高潮。


    江云离坐在萧行野旁边, 盘子里堆满了萧行野给他夹的菜, 他勉强吃了几口后就放下筷子, 托着腮往下面看。一不小心就对上了慕容修的视线。


    萧行野一杯酒喝完,侧头看了眼江云离未动几筷子的饭菜, “怎么吃这么少?不合胃口?”


    江云离摇摇头, “不是, 我不太饿。”


    萧行野皱起眉头,语气不自觉变得严厉,“你下午哪吃什么东西?若是没有想吃的, 就让御厨去做。”


    盘子里的饭菜并不难吃, 甚至是相当可口, 色香味俱全。


    江云离叹了口气, 转过脸拉了拉萧行野的衣袖,“你喂我。”


    “哎,慕大人,听说你尚未婚配。此次前来京城, 可有相中的贵女啊!若是有看中的,大可以直接向陛下提。两国联姻,这可是亲上加亲的大喜事!”


    慕容修扯了扯嘴角,“兄长尚未成婚, 本王暂时还没这个心思。大人不必替本王操心了。”


    刚刚不经意的对视, 倒是让慕容修有了点别的想法。


    他不动声色地朝首位看去,倒是没想到大燕的皇帝这么宠爱江云离, 饭菜都可以不用少年直接送进对方嘴里,没有丝毫不耐烦。


    真有意思啊。不如待他把江云离带回去后向皇兄提议,干脆把江云离收入皇兄自己的后宫,位份自然不用给,做个最低贱的侍妾足矣。


    又或者送给底下的人,谁都可以得到他。


    在大燕受尽宠爱的皇后,在乌戎却只能被数不清的人玩弄,这是何等的羞辱。


    慕容修端起酒壶,对嘴往胃里灌。


    大燕又如何,萧行野在意的人又如何,最后都会是他们的。怎么对待都是他们说的算。


    不知是酒太烈,还是张狂的想法刺激了神经,慕容修的身开始发热,头脑昏沉。


    慕容修握紧酒杯,用力到手背迸出青筋。他强制自己不去看江云离那边。萧行野太过敏锐,任何举动都可能引起对方的怀疑猜忌。他不想给自己本就麻烦重重的任务再增添更多困难。


    “呼……再来!”慕容修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从胸腔里喷发出的沉重的,势在必得,一切尽在掌握的一口气。


    他挽起嘴角嗤笑一声,举起酒杯冲对面席坐扬了扬,继续豪饮。


    这种不留退路的喝法引得周围一片喝彩,气氛又被推向新的高潮。


    萧行野盛了勺汤,静置在碗边凉了凉,才递到江云离嘴边,“多喝几口,朕特意让御厨小火慢炖两个时辰煮的,肉炖的很烂,汤很鲜。”


    江云离凑过去就着汤勺喝下去,眼睛弯起来,张口就指挥萧行野,“嗯嗯,确实好喝,还要。”


    “你使唤朕倒是越来越熟练,越来越没有心理负担。”萧行野又盛了勺汤递过去,江云离迫不及待吞进喉咙里,发出满足的慰叹。


    皇帝喂的汤就是好喝啊!和自己喝的就是不一个味道!


    江云离被喂得颇为得意,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他托着腮,看着萧行野将勺放到面前的碗里,这碗是宫女挪到萧行野跟前的。看样子萧行野的眼疾又加重了。


    他的视线不自觉挪到男人覆着绸布的眼睛上。


    好转又加重,连他的……□□都没法缓解了。


    所以,为什么他可以缓解萧行野的眼疾和头疾呢?他还可以帮助萧行野什么呢?


    如果一直看不见,萧行野会很痛苦吧。而且,他也会心疼的。


    晚宴上众人都喝了许多酒,有侍卫跟萧行野耳语几句,似乎是有很重要的急事。


    萧行野听完侧头看了眼江云离,对侍卫道:“朕知道了。”


    他随后就起身,带着江云离匆匆离席。


    慕容修装作不经意瞥过去一眼,然后拿起桌上刚刚江云离吃过的同款糕点,狠狠地咬了一口。


    他面无表情地嚼着,然后终于受不了一样,喝了口酒顺下喉咙里甜腻的味道。


    真令人作呕。


    慕容修问旁边的大臣,“你们大燕的点心都这么难吃?”


    他说这话时无疑是带了些迁怒和挑衅。


    被问到的大臣自然不会说自己国家的不好。笑话,他们大燕的东西有哪样是差的?野蛮的草原人不懂欣赏罢了。


    那大臣讽刺一笑:“糕点是好糕点,只是这吃的人懂与不懂罢了。”


    慕容修也不恼,毕竟是他挑事在先,闹大了对他没好处。


    他将咬过一口的糕点随意丢在桌子角落,只觉得无趣。


    此处是城外,要下手说简单也简单,只是一想到要为了这么一个江云离折损他乌戎培养了多年的精锐士兵,心里就不是滋味。


    江云离,你最好是能发挥到你最大的价值,以弥补我乌戎受的损失。


    “怎么了吗?,江云离被萧行野急匆匆地带去营帐,觉得发生了什么大事,不免跟着担忧着急。


    萧行野边拉着他边道:“是有大事,空渡大师回京,路过此处,朕将他请了过来,今日,就将你我的婚期定了。”


    空渡…………江云离的脚步不自觉停了下来,儿时那慈祥和蔼的声音好像穿过悠悠岁月闪回到耳边。


    “孩子,你真的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换你阿娘的吗?”


    江云离睁着又大又圆的眼睛,泪珠一颗颗顺着脸颊滚落,他那时六岁,却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只哭着对面前穿着袈裟,一脸和蔼的老人重复说“空渡爷爷,我愿意的,我愿意的。只要能救阿娘,我什么都愿意的。”


    空渡只用手摸了摸他的头叹道:“此事我本不该提,也不该帮。但见你这孩子如此挂念母亲,恐你娘离世后你也活不久……”


    “哎,万事皆有因果,你爹娘行了诸多善事,得了你这么一个好孩子。我活了许久,原以为早已看空一切,却不想仍做不到。罢了罢了,就当报答你娘孩童时的那一个馒头吧。”


    空渡的声音像是寺庙里的鸣钟,空灵悠长。“孩子,这蛊也是我从南疆偶然所得。我会将母蛊种入你的身体里,虽无性命之忧,但过程痛苦万分,犹如万蚁啃食。孩子,你真的想好了吗?”


    空渡那双苍老却清明的眼睛对上江云离,“母蛊为了活下去,在之后的日子里,伸直会让你的身体强健些,但这都是有期限的。你这孩子的身体,留给母蛊的时间…………不会超过二十载。在你的身体无法供养母蛊之后,它就会反噬你,你的身体在某一个点过去后会越来越虚弱,之前的一切就会犹如海市蜃楼,顷刻覆灭。”


    江云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他从小就是个聪明的孩子,空渡说的话他都听清了。所以,他仍旧毫不犹豫地点头。


    “不要告诉爹娘。”江云离那时候还是个奶娃娃,说什么都黏黏糊糊。


    阿娘病重,他太伤心了,但不想让彩烟他们分心,就偷偷跑了出来,躲在一个小角落里哭。


    面前这个自称空渡的人他听说过,没想到他愿意就阿娘,这样的好事让他碰上了,阿娘有救了,真是太好了。


    不过是糕点只能吃到二十岁,已经很好了。


    回去后说什么都要让彩烟姐姐多给他几块如意糕。


    毕竟什么母蛊很疼的,他最怕疼了。


    那天过得很漫长,空渡带回了脸色苍白乱跑出家门的江云离,还提出能救沈清婉。


    江墨竹本来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他跟阿婉说好了,不要怪他,她走后,自己要陪着江云离,护着江云离,直到他们的孩子度过安稳幸福的一生,那时,他再过去找她。


    谁也没想到,空渡会愿意出手相助。


    谁也没想到,那个府上最娇气的孩子,会付出生命的代价,去换取母亲的生机。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


    第58章


    “安安?”


    “安安?”


    萧行野转过身, 江云离呆在原地,喊了两声才把人的注意力叫回来。


    江云离浑身突然开始剧烈颤抖,像是承受了巨大的, 无法忍耐的痛苦, 少年被萧行野拥进怀里, 男人焦急的询问在他的耳边忽远忽近, 那种骨头缝里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虫子在啃噬的绝望与恐惧如噩梦般缠绕蔓延这具本就脆弱的身体。


    “江岁安!!!”萧行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立刻抱起江云离跑向太医所在的营帐, 甚至等不及传唤。


    江云离埋在萧行野的胸前大口大口地喘气, 泪水流了满脸。


    “我没事, 没事,萧行野。”江云离从那种可怕的回忆中逐渐清醒过来,他来不及解释, 只能先安慰吓坏了的萧行野。


    萧行野黑沉的眸子翻涌起浓烈的情绪, 江云离轻易就读懂了, 是担心。


    萧行野真的, 很喜欢他啊。


    如果自己离开了,萧行野该怎么办呢?


    江云离揪紧了萧行野的衣领,“我没事,真的。”


    “别说话。”萧行野低声道。


    等到太医诊断完, 确定江云离确实没有大碍,萧行野心里的巨石才轰然落地。


    太医站在旁侧,“皇……江公子的身体没大碍,应该是突然陷入某种恐惧中才导致身体出现强烈反应。”


    太医原本想说皇后, 但想到封后典礼尚未举行, 又换回了江公子。


    这江公子的脉象诊着确实没什么问题,可就陛下说的近日情况而言, 又与脉象所反映的情况不相符。


    太医细细想来却还是没有头绪,只能咽下心底的疑惑,选择脉象诊断出来的结果。


    毕竟祸从口出,不确定的事情说出来只会徒增皇帝的疑心,到时候倒霉的还是自己。


    太医叮嘱了两句,开了个凝神静思的药后就将空间留给了二人。


    萧行野刚才跑得急,现在缓下来才发觉后背竟然被冷汗浸湿了。


    胸腔里的心脏重重地跳动,一下一下,不断提醒着萧行野他对这个人到底有多在意。


    抱着江云离狂奔时,他甚至庆幸江云离痛的流泪,痛的颤抖,虽然心如刀割,但至少是鲜活的。


    萧行野的声音沙哑又颤抖,他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把脸深埋进江云离的颈窝,


    “你吓死朕了,知不知道,江岁安。”


    “你不能总这样对朕,岁安,安安,朕为你起了这个字,就是要你日日安康,岁岁安康。你既应了要了朕,就不能再随随便便,如此任性地抛下朕。”


    “你不能这样做,朕绝不答应,你当朕是什么,你想要就要,说抛下就抛下。”


    萧行野是真吓着了,江云离的反应这么剧烈,那种即将失去所有的感受如潮水般汹涌地席卷了他,他紧紧抱着江云离,如果稍一松手,他就会溺毙而亡。


    萧行野一句一句地控诉,江云离都听着,只是听着听着,心底就忽地涌上来一阵强烈的悲伤。


    不久之后,如果他真的离开了,他们相隔两地,最后一面都无法见到,萧行野该怎么办。


    他能活下去吗?


    江云离忽然意识到,如果他真的离世了,萧行野大概是不能独活的。


    他从没有在别人身上意识到这一点,哪怕是爹娘,也从没有过。


    只有萧行野给他这么巨大的,直觉般的感觉。


    江云离突然畏惧了,胆怯了,所有准备好的坦白一时间都无法开口,他几次张嘴,最后却只是像萧行野平日对他那样,揉了揉对方的脑袋,“我都说了,真的没事。”


    萧行野的眸子明明覆着绸带,但仍能感觉到那股强烈的,不容回避的视线,“朕不信!安安,到底怎么了,不是每日都有好好喝药吗?不要瞒着朕。”


    江云离没打算一直瞒着萧行野,也瞒不住,但只要一想到他死去,萧行野也可能跟着死去的可能性,他就没法将这么残忍的话说出口。


    就好像每说一个字,都在生生凌迟萧行野。


    江云离蹭蹭萧行野的脑袋,小动物一样,“狩猎大会结束后,我就都告诉你,好不好,我还没想好怎么说,再给我点时间。”


    萧行野没说话,只是又把头埋了回去,这一次,他久久静默,静到和刚刚判若两人。


    江云离没见过这样低落挫败的萧行野,不知所措地拍了拍萧行野的背,“萧行野?你怎么了?说话呀,你不说话我会很担心。”


    “朕刚刚,差点摔倒了。”


    他看不见路,虽然记住了各个营帐的方向,但到底和看得见时不一样。


    他看不见,看不见江云离,看不见周围的一切。


    江云离以为是这件事伤害到了萧行野的自尊,安慰道,“是因为你太慌乱了,平日里你一直很厉害呀,即使看不清,但却走得很稳,比之前更厉害。”


    江云离拉拉萧行野的袖子,“我们先去见见空渡大师吧,不要让人家等太久。”


    萧行野“嗯”了一声,起身正要拉着江云离往前走,却被江云离反握住手。


    少年的手柔软细腻,暖暖的,“不要难过,只要我在你身边,我就会做你的眼睛,好不好。”


    江云离牵着萧行野走出营帐,外面正弯腰喘气的赵宏立刻上前来,“江公子。”


    江云离:“赵公公,我没事,带我和陛下去空渡大师在的地方吧。”


    萧行野就这么一言不发的,被江云离牵着,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等到了营帐前,江云离伸吸一口气,与萧行野交握的手竟不自觉出了汗,他猛地松开萧行野的手,轻咳两声,脸蛋泛红。


    江云离的眸子四处乱瞥,用手背贴上自己的脸颊,呼呼地吹了两口气,“今日还挺热的。”


    萧行野被松开的手垂落在身侧,他听见江云离不自然的话语,轻笑出声,手指微微蜷起,指尖勾过掌心,那里,还保留着江云离的余温。


    萧行野笑了一声,没忍住又笑了一声,脸转向旁边,两个人后脑勺对后脑勺,他也轻咳一声,应着江云离,“朕也觉得挺热的。”


    他们的距离很近,江云离一动,两个人的手背就轻轻贴在一起。


    贴一下,分开,贴一下,又分开。


    最后,手背贴着手背,两个人都没有再动。


    赵宏站在不远外,他看着两个人之间尴尬又莫名暧昧的氛围,真想“哎呦”“哎呦”的感慨。


    “走吧,莫让空渡大师再等了,为夫很是着急和安安的婚期。”萧行野抓握住江云离的手,江云离反应过来,立刻也握回去。


    为夫…………


    江云离忽然就羞了,侧身撞了撞萧行野,抿了抿唇,“空渡大师面前,你不许这样叫。”


    入洞房了!哎呦哎呦哎呦!


    赵宏眼珠子看得那叫一个仔细,在原地激动地跺了跺脚,结果发现旁边的宫女太监一个咬手帕,一个咬手指,也是各有各的沉迷。


    赵宏斥道:“干嘛呢,一个两个的。”


    太监宫女一人抓赵宏一边胳膊在那晃起来,小声尖叫:“哎呀!赵公公,你看看陛下和江公子,多般配呀。”


    小太监搭腔,“是啊,是啊,您快看看,真是一对璧人!”


    赵宏的嘴角翘的老高,“去去,没规没矩的,看看你们,成什么样子。”


    宫女咬着帕子,是个娇滴滴的小丫头,“哎呀,等我以后也要找一个疼爱我的如意郎君,真羡慕啊。”


    赵宏被晃烦了,一甩袖子,把两个人弹一边去了,“你这丫头,我真是说你们什么好,陛下对下人宽容,看把你们一个个惯的,站没站相。”


    “行了哈,该忙什么忙什么去,换别人来跟前伺候,看见你们就心烦。”


    ==========作者有话说:==========


    萧行野:“为夫”“为夫”“为夫”


    第59章


    “陛下。”


    看见萧行野进来, 空渡起身行了个礼,萧行野亦恭敬地回礼。


    “空渡,今日请你来, 是想你能为吾和吾的爱人定一个婚期。”


    空渡被称为世间活佛, 在民间拥有极高的声誉, 没人知道他活了几百年。


    他行踪不定, 如非他所想,没有人能找到他, 更没有人能以权利相逼。所以, 当年他为萧行野主持登基大典才如此轰动。


    也正是因为空渡, 萧行野弑兄弑父得来的皇位才变得名正言顺,没人敢多说什么。


    空渡不卑不亢地等待二人落座,慢悠悠地给几人倒了茶。


    他转着手中的佛珠, 清明的视线转向江云离, “小娃娃, 许久不见了。”


    江云离的眼前被蒸腾的水汽遮盖, 他朝对面作了个揖,“空渡大师。”


    面对这位恩人,江云离无比的感激,但他一看到空渡就会想起曾经历过的比死亡更可怕万倍的感受, 他疼的记忆不清,身体却还替他记得。


    江云离握紧茶杯,尽力平复心绪,冲空渡笑了笑, “嗯, 好久不见了。”


    萧行野察觉到江云离的紧张和害怕,气质瞬间变得压迫冷厉起来, “安安和空渡认识。”


    刚刚还对空渡尊敬有加的人此刻毫不客气地朝对面释放出压迫,甚至是杀气。


    空渡的视线在二人中间转了一圈,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得慈祥又和蔼,“陛下不必紧张,我和云离并无冲突。”


    “怎么不叫空渡爷爷了,小娃娃?哈哈哈哈哈。”


    空渡不是个拘谨沉闷的性子,反倒是有些“老不正经”,不像个沉稳的出家人。


    江云离被这么一打趣,脸色一下子红起来,吞吞吐吐地叫出口:“空,空渡爷爷。”


    空渡笑得更欢快了,嘴里不断念叨着“好,好,好,长大了也可爱得紧!”


    江云离的肩膀放松下来,也不自觉地傻笑,他的手在桌下,被萧行野包握着,他挠了挠萧行野的掌心,对空渡说,“这是我的……夫君,萧行野。”


    空渡呵呵两声,“小娃娃,你如今年岁也不过十七,这么早就定下来,还是当朝的皇帝,你可真想好了。”


    江云离还没说什么,萧行野就忍不住皱眉沉声道,“空渡。”


    低沉的声音里满是警告。


    他竟不知道江云离和空渡相识,看二人交谈,应当是在江云离幼时认识。


    他未曾参与的,不甘又无法的过去。


    空渡又抿一口茶,“陛下,此次我前来,本也不是因为您,而是您身旁的这位小娃娃。”


    “我与这小娃娃有些缘分,算是半个长辈,既然小辈要结亲了,我自然是要来瞧瞧的。”


    空渡这话说的也十分不客气,甚至可以说是冒犯,他话里话外都透露着对萧行野的轻视和对江云离的护短。


    但萧行野却并未生气,甚至收敛了周身的低气压,气定神闲地回道,“朕已决定和安安结为夫妻,此生唯安安一人,青丝白发,永不分离。空渡大师可满意。”


    空渡一手转着佛珠,一手搁置在膝头,“本该如此。”


    当年离开后,他一直记着江云离的事,前段时间闲来无事算了算江云离的卦,竟是大凶之兆,这才匆匆结束云游赶回大燕。


    看对面这位年轻帝王的反应,应当是还不知道江云离命不久矣的事。


    这小娃娃……哎,是个尊贵享福的好命,奈何实在命薄。


    不过,他那时明明为江云离算得至少能活二十载,怎么如今将将十七就…………!!!


    空渡猛地想到什么,他突然看向萧行野,然后又看向江云离,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逡巡,最后闭上眼睛,手指飞速动作,额头渗下豆大的汗珠。


    “空渡爷爷?”江云离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地盯着空渡,担忧地问道。


    萧行野揽过江云离的肩膀,“无事。”


    他虽然很想问问江云离为什么刚开始见到空渡会紧张害怕,又怎么与空渡相识的。


    但现在显然不是时候。


    空渡的动作慢慢停下来,他的声音慈悲厚重,就像是寺庙敲响的晨钟,古老悠扬,只是听着,就如同被佛法笼罩,青烟缭绕。


    “孩子,孩子,你啊,何苦呢……”


    空渡对萧行野道,“陛下,可否让我瞧瞧你的脉象。”


    萧行野什么都没说,露出手腕递向空渡,空渡只把了几息,就什么都明白了。


    萧行野:“空渡,为何突然要瞧朕的脉象。”


    空渡擦了擦额头的汗,“哦,贫僧想看看陛下的身子如何。这孩子命格特殊,马虎不得。我刚刚为你二人算了一卦,应是无事。”


    萧行野又问了几句,空渡都答了过去,待定完婚期,萧行野就要走了,他实在是忙,改革之法由上至下推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等待他来定夺,即使是难得的大会出行,也不能放松。


    “既然安安与空渡大师认识,就在此叙叙旧吧。”萧行野说道,他揉了揉江云离的发顶,“朕晚些来找你。”


    说完,萧行野就走了。帐内江云离和空渡对坐,说说笑笑的,回忆了不少江云离儿时的趣事。


    空渡那时在江家住了一段时间,为了稳定江云离和沈清婉的状态。


    空渡吃了口点心,眯着眼睛看江云离,他活得太久了,只觉得对方还和小时候一样,还是个话都说不清的半大孩子。


    “小娃娃,这门亲事你不能结。”


    本来还轻松愉快的氛围突然凝重,空渡话峰一一转,打碎了这一切。


    江云离愣愣的,“空渡爷爷,为什么这么说。”


    他想到刚刚空渡算卦时的凝重,一颗心提起来,砰砰砰地吵人。


    “因果循环,终究是逃不过啊。”空渡幽幽地开口。


    “小娃娃,你还记得我当时跟你说的话吗?”


    江云离低垂着眼眸,“记得。”


    空渡:“我刚也给你把了脉,你的情况我都清楚了。这样下去,你最多还有半年时间,比我当年给你算得期限提前了三四年。”


    江云离捏着衣角道,“我有准备的。”


    空渡叹了口气,将点心推到江云离面前,“吃点甜的。”


    他继续道:“母蛊在你的身体里,子蛊在你母亲身体里,这么多年来应该是挺稳定的。只是,我也没想到,另一只子蛊还活着……”


    “当年我得到这一对蛊虫时,那人告诉我说原有两只子蛊,但其中一只子蛊不知所踪,渺无音信,应该是死了才对。”


    “没想到,另一只子蛊竟然会来到你的身边,不,应该是母蛊身边。小娃娃,你一向聪慧,应该知道我说的是谁了。”


    江云离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眼眶通红,眼泪要掉不掉,“不可能,怎么会这么巧,不会是萧行野,不会的。空渡爷爷,我不喜欢这个玩笑,我们不聊这个,好不好。”


    空渡怜悯地看着江云离,“孩子,你既叫我一声爷爷,就应知道我不会骗你。”


    “你和你母亲这么多年生活在一起,母蛊子蛊离得极近,子蛊依赖母蛊而活,自然稳定无事,即便你离世后,子蛊也已吸得充分的生息,不会狂躁不安,你的母亲会平安健康地活下去。”


    “但另一只子蛊在萧行野体内,与母蛊分离多年,极度危险。所以,从你和萧行野相遇的那一刻,你的生息就在被疯狂地掠夺。孩子,你先天不足,体弱多病,供养一只子蛊已是透支生命的极限,遇上另一只狂躁不安的子蛊吸取你的生息,你哪里还有的活呢……”


    空渡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又慈悲又残忍,“萧行野的眼睛,应当也是受子蛊的状态影响。他体内的子蛊状态极度不稳定,骤然与母蛊相遇,疯狂依赖的同时又害怕失去,所以他的眼睛也会时好时坏。”


    江云离的唇瓣咬得通红,眼泪一颗颗地砸在桌上,听着自己的宣判。


    “你不用担心你的母亲,她体内的子蛊受供养多年,你一时离开,不会有什么影响。但萧行野体内的子蛊太不可控,贪得无厌,对你,对他,都是灭顶的灾难。”


    “这还不是最坏的一点。你体内的母蛊已经油尽灯枯,如果你骤然离世,两只子蛊都会面临失控。而你,已经没法再继续维持下去了。”


    江云离边听边用袖子抹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净,他哭得泣不成声,像空渡第一次见他时一样。


    “小娃娃,子蛊天然受母蛊吸引,母蛊对子蛊有致命的吸引力。所以,萧行野他,不一定是真的喜欢你,或许只是受子蛊影响。”


    空渡最后还是留了情,人都是复杂的,事更是千变万化。


    红尘世事,情之一字最是难解。


    萧行野这种人,子蛊的影响有几分,他也说不清。


    但江云离这孩子,他实在不想他再受什么伤害了。


    握着茶杯的指尖用力到泛白,江云离不停地摇头,一遍遍地对自己,对空渡说道:“不会的,我信他,他对我的情谊,是真的,我感觉得到。”


    “是真的,是真的。他那么喜欢我……”


    江云离泪眼朦胧地望着空渡,像儿时那般求他,“空渡爷爷,您再帮我一次,我,我,我可以再受一次万蚁噬骨之痛,我什么都可以受得住,只要有办法,求求您……求求您……”


    空渡伸出手,那双苍老的手拂过江云离的发丝,像一个族中长辈安慰幼儿,“孩子……”


    江云离哭得喘不上去,空渡给他点了个穴位,才堪堪让人缓过来,“小娃娃,你啊……”


    “空渡爷爷,求求您,告诉我该怎么办。”


    “求求您……”


    江云离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到空渡的声音,“哎……都是命啊……”


    “心头血,如果能取出你的心头血让你的母亲和萧行野服下,子蛊便可平安无事。但小娃娃,就算有我相助,你最多也只能生不如死地活五个月,日日忍受钻心之痛……”


    “你做的已经够多了,孩子。”


    空渡想到为江云离和萧行野算的那一卦,险象丛生,但也并非没有生机,只是那生机时隐时现,捉摸不透,他拼尽全力也只能窥探到一点。


    萧行野,就是那个转机。


    第60章


    “心头血……”


    江云离喃喃道, 他的手缓缓抬起,最后停留在自己的心口,指尖一点一点揪紧心口前的布料, 平整的衣物变得凌乱不堪, 一如江云离一团乱麻的内心。


    空渡点头, “小娃娃, 五个月,是最好的结果。”


    空渡继续道:“你知道最坏的结果是什么?取心头血的过程九死一生, 远比你当年的情况危险得多。你撑不住的。”


    空渡不想再说下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药瓶, 放在两人之间的桌子上,“这个是缓解痛苦的,如果身体太难受, 就吃一点吧, 但不要贪多。”


    江云离静静地盯着空渡放在桌上的小药瓶, 半晌, 绕过小药瓶,从旁边玉盘中拿出一块点心,低头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


    空渡什么都没说, 他已经知道了江云离的选择。他只是默默将盘子又往江云离面前推了推,看着江云离把自己的两腮吃的鼓鼓的,像只囤食的仓鼠。


    一块糕点很快就吃完了,江云离擦了擦嘴, 一直低垂着的脑袋终于抬了起来, 少年扬起明媚的笑容,声音还是像小时候一样软糯的调子, 不曾变过,


    “我说过,会永远保护阿娘。如果我突然出事,阿娘也会有危险,这是我能为阿娘做的最后一点事了。”


    空渡看着面前这个受尽宠爱的小少爷,他本该一辈子无忧无虑,在众人的呵护下度过短暂而幸福的一生。


    是他,一时动了恻隐之心,才酿就了如今的局面。


    活了几辈子的清修之人,竟然这样糊涂!


    空渡低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决心之后再不入世,青灯古佛旁细数自己的罪过。


    提起那个人的名字好像也变得艰难,江云离的眼睫极快地颤抖几下,像是振翅而飞的蝴蝶。


    “空渡爷爷,除了阿娘,我也想护着他。”


    这个他是谁,空渡自然再清楚不过。


    空渡还是没忍住:“小娃娃,我刚才跟你说的话你还不明白吗?一旦你的心头血起了作用,子蛊被彻底满足,不再需要依赖母蛊而生。萧行野他还会对你好吗?他还会这样喜欢你吗?”


    江云离摇摇头,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就算……他之后不再喜欢我,也没什么。”


    “一切只不过回到最开始的起点。”


    江云离纤细的指尖紧紧握着茶杯,用力到苍白,“这段时间我一直呆在他身边。萧行野是一个很好很好的皇帝,大燕需要他,百姓需要他。他的眼睛,我还以为没办法了呢。”


    江云离说着说着又笑起来,他生的本就格外的好,笑起来更是漂亮,“能治好萧行野的眼睛,我是不是也能名留青史,成为人人赞颂的大功臣了。”


    “空渡爷爷,这算不算大功德。佛祖知道的话,下辈子一定会给我一个健康的身体的吧。一定会的,对不对。”


    江云离故作轻松地说,开玩笑一般,要下辈子向佛祖要一个健康的身体。


    “这样大家就不用整天为我担惊受怕,我就可以和贺宴礼他们一起骑马,挑一匹长得最俊,跑得最快的马,他们都追不上我。”


    空渡安静地听着,江云离笑,他也笑,两个人像一对傻呵呵的爷孙,笑得停不下来。


    空渡乐呵呵地道:“你个小娃娃,志向还挺远大,胆子也大。我啊,代佛祖同意了。佛祖不同意,我就天天念经的时候去烦他,在他耳边念叨,念叨得他耳朵起茧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江云离撇撇嘴,“空渡爷爷,你怎么一点也不正经,哪里像出家人嘛。”


    空渡哼一声,跟个老顽童一般,“出家人修行在心,你个小娃娃懂什么。行行行,你既然决定了,我个老头还能说什么。事不宜迟,你做好准备。”


    空渡眼睛一睁一闭,半抬下巴,睁着的那只眼睛半眯着看向江云离,故意吓他,


    “不过你这孩子心性倒是赤诚又坚韧,不如事成之后就跟着我修行算了,正好能让佛祖感受一下你的诚心。”


    江云离咦一声,双手抱着自己的脑袋就往后撤,“不要,本来就活不久,我才不要死之前变成光头。”


    不知是不是错觉,空渡光滑的脑袋好像突然闪了一下,江云离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空渡的手就拍在他的脑门上,不重,但打得猝不及防,江云离一边揉脑门一边“哎呀!”。


    “出家人怎么还能动手!”江云离愤愤地啃掉一口糕点控诉。


    空渡呵呵干笑两声,“自然是随心而动。”


    江云离小声嘟囔:“明明是故意的。”


    忽地,原本故作轻松的氛围散去,江云离和空渡都没有再说话,一同沉默下来。


    过了会,江云离轻声道,“明天萧行野一天都很忙,我过来找你,就说叙旧,他不会有疑。”


    “等一下我就写遗书,如果我没有撑过去,萧行野看了遗书应该就不会那么生气了。”


    “如果他还是很生气……”


    空渡直接道:“不用担心我,我走得掉。”


    空渡有些生气,“你个小娃娃,就这么不信任我。老朽拼尽全力也会保你,把你的心放进肚子里去吧。”


    江云离双手合十,低头认错,“阿弥陀佛,我知错了,空渡爷爷全大燕最厉害。”


    知道空渡是为了让他别害怕,江云离积极配合。


    江云离抬手摘下自己脖子上的玉佩,将它放在自己的掌心里,安静地盯着看了会,把掌心伸到空渡面前,


    “这块玉佩我从出生起就一直戴着,是阿娘和阿爹去寺庙求的,开过光的,能保平安,健康。虽然我身体很差,但一直活到现在,也不错啦。”


    “所以,这块玉佩一定是有用的。不过我不信是佛祖在护着我,是阿娘和阿爹的爱,让我平安长大。”


    江云离看着掌心的玉佩,越说越哽咽。


    玉佩雕刻似轻盈白云,又似水浪波纹,极为精巧,暖玉做成,透着莹润厚重的乳白。


    “可我以后没有办法继续戴着它了。”


    空渡接过玉佩,江云离继续道,


    “如果我没有撑住,空渡爷爷,你就帮我把这个给萧行野吧。”


    等到他离开了,就让这枚玉佩一直陪着萧行野吧。


    就好像,自己一直在他身边。


    空渡听着这话,捉过江云离的手,把玉佩又交回对方手里,“我不交,你自己给。既然喜欢,舍不得,那就好好道别。”


    江云离垂着眼看着躺在掌心的莹白玉佩,突然呜呜大哭起来,“呜呜呜呜!我不想给,我不想。我好想活下去,我不要变成这块玉佩。空渡爷爷,我想活下去,怎么办啊……怎么办,我没有办法……”


    江云离一手紧紧握着玉佩,圆润光滑的边角因为太过用力依旧将掌心硌出红印,生生发疼。


    江云离趴在桌上,深深埋首,肩膀随着哭泣一下下地耸动着,哭得令人心碎。


    空渡缓慢地转着手中的佛珠,双眸闭阖,片刻,佛珠一顿,空渡眉头紧锁又舒展。


    手中的佛珠又继续转动,空渡听着那哭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不紧不慢地逝去那缕鲜血,复又睁开双眼。


    江云离哭了一会,觉得疲惫不堪,他的情绪波动太大了,身体承受不住,心口开始散发刀刺般的疼痛。


    他趴在桌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空渡把原先的药瓶打开,倒出一枚小药丸递给江云离,江云离没有犹豫,接过立刻服下。过了片刻,窒息的疼痛才缓缓退却。


    江云离从胳膊里露出一双泪盈盈的眼睛,闷闷的声音从底下传来,“我哭好了。”


    空渡揉了揉少年毛茸茸的脑袋,他刚折损修为,强行逆天而为,为江云离去聚拢命运里朦胧似烟,一晃而散的生路。


    空渡好像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为江云离逆天改命的人不会是他,他能做的,只能是把江云离的生路再明晰一点,再明晰一点。


    江云离还不知道空渡做了什么,他现在只觉得好累,想沉沉地睡一觉。


    “睡吧。”


    空渡起身出去了,他没想到,江云离自己选择的这条路,竟会是那条生路,只要能撑过去,结果甚至会比他原来推算的要好太多。


    宫人见他出来,连忙上前询问,得知江云离睡着后又着急地去叫萧行野。


    宫人们都习惯了帝后之间的形影不离,更遑论是江云离独自睡着这样的大事,没有萧行野在旁边,总觉得哪里不对。


    空渡原本打算强行取江云离的心头血,现在得知了生路之后,他决定告诉萧行野推算之事。毕竟如果有子蛊相助,总归是要好一些。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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