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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饿了吗


    两人从酒店出来,方结宇才发现这座岛比想象中还要小。他以前打工时就听人提过,有钱人度假的方式其实乏善可陈,无非是换个地方继续躺着。


    豪华酒店把什么都备齐了,无边泳池、私人沙滩、米其林餐厅,一整套流程不出大门就能走完。他们很少去探索什么当地风物,多半是捧一本书,占一张躺椅,在泳池边消磨一整个下午。


    所以方结宇把姜瑞元带出来时,心里反倒有些过意不去。他出门前其实查过攻略,可这地方到底是个岛,除了距离有些远的商业街,几乎没有专门卖衣服的店。两个人只能顶着大太阳,沿着海岸线漫无目的地走,方结宇时不时地侧过脸察言观色,但每次都是轮船撞冰山,悻悻而归。


    “渴了吗?”他试着开口。


    少爷摇头。


    “饿了吗?”他继续问。


    少爷这回点了点头:“有点。”


    “不是特别饿的话,先忍忍?”他诚心诚意地劝,“民浩xi晚上请吃饭,订的五点,现在吃饱了晚上该吃不下了。”


    姜瑞元闻言拧起眉毛看他一眼,神情疑惑且不友好,方结宇心里一虚,暗自琢磨对方是不是看穿了他想省钱的心思,连忙找补似的补上一句:“要不要牵手?”


    调情似的问法换来少爷一声嗤笑。对方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什么也没说,自顾自迈开长腿朝前走了。方结宇弯着嘴角,看那个大步流星的背影越走越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追上去——


    “等等我啊。”


    今天的运气倒是意外地好。两人没走多久,就在一条窄巷的拐角撞见了一家橱窗挂着服装招牌的小店。方结宇连忙拉着人推门进去,转了一圈才发现这根本不是服装店,货架上摆满了床单、被罩、香薰蜡烛和陶瓷摆件,门口挂的那几件T恤,分明是睡衣。


    姜瑞元扫了一眼,转身就要往外走。方结宇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他对这岛人生地不熟,再往外走天知道要绕到哪去,万一迷了路,麻烦就大了。于是他攥着少爷的手腕不撒开,连哄带骗:“虽然是睡衣,但你看这种纯色的,穿出去谁看得出来?而且这种料子特别舒服,你摸摸——”


    说着他朝柜台后面那位正笑眯眯打量他们的大婶投去一个求救的眼神:“对吧,姨母?”


    大婶立刻心领神会,从柜台后绕出来,操着一口浓重的口音热情地接话:“对对!这个料子特别好,我们这边年轻人都穿这个出门,谁管你是不是睡衣啊?小伙子你皮肤白,穿白色最合适了,来来来,姨母给你找个尺码——”


    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从货架上利落地抽出几件T恤,不由分说地往姜瑞元怀里塞。姜瑞元皱着眉低头看怀里那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T恤,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就被大婶连推带搡地引到了角落的试衣间前,帘子一拉——


    “试试嘛试试嘛,不合适再给你换!”


    方结宇站在外面,听着帘子后面窸窸窣窣的动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几分钟后,帘子重新拉开。


    方结宇抬起头,愣住了。尽管就是普通的白色T恤,但不知怎的,一看就是睡衣。


    “这一看就是睡衣吧?”少爷面无表情地开口,像会读心术似的把他心里那句吐槽原封不动地说了出来。


    “不会不会!”方结宇连忙上前一步,装模作样地伸手去理对方的衣角,嘴上继续一本正经地胡扯,“哇,这衣服穿你身上特别有气质,是吧,姨母?”


    大婶在一旁连连点头,双手一拍:“哎一古,个子高,脸也长得好,穿上跟模特似的!”


    “是吧?”方结宇飞快接上,一脸真诚,“我也这么觉得。”


    姜瑞元半信半疑地扫了两人一眼,目光在方结宇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懒得再争辩,直接转身朝柜台走去。方结宇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赶紧钻进试衣间收拾起少爷换下来的衬衫,又掏出钱包快步跟到柜台前,嘴上象征性地问了一句:“还有没有喜欢的了?想要的都给你买。”


    姜瑞元没理他。倒是大婶一边叠衣服一边笑呵呵地感叹:“小帅哥你真有福气啊,哥哥对你这么好,还陪你买衣服。”


    方结宇笑了笑,还没来得及接话,就听见姜瑞元冷冷地丢出一句:“他不是我哥哥。”


    大婶手一顿,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方结宇面不改色地把叠好的衬衫塞进购物袋,然后抬起头,对着一脸茫然的女人露出一个诚恳的笑:“我确实不是他哥哥——”


    他顿了顿:“我是他舅舅。”


    “啊——这样啊!”大婶茅塞顿开,尴尬的气氛一扫而空,她拍了一下柜台,对着方结宇露出爽朗的笑容,“我就说嘛!看你们两个长得也不太像,原来是舅舅和外甥!”


    “内。”方结宇也冲她笑,拎起袋子微微欠身,“那我先走了,再见。”


    说完他推开门,冲已经走出好几步远的背影扬声喊道:“瑞元呐,等等舅舅——”


    回到酒店后,两人各自回了房间。方结宇一进门便一头扎进浴室,拧开水龙头搓洗换下来的衬衫。不知道是不是想多了,他总是隐隐觉得少爷有些不太高兴,那人虽然一贯冷着脸,但今天的氛围却格外的奇怪。


    按理说应该问一下的,怎么了?有什么心事吗?询问的方式有一百种,可最后都被方结宇一一忽略。心里始终有一个声音提醒他和姜瑞元保持着灵魂上的距离,太多感性的交流会让他产生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而恰恰是这种错觉,让他栽了一次又一次。


    所以,装聋作哑就是眼下的最优解。既然对方不介意跟他出去散步、买衣服,那就说明起码那点心事与他无关。至于那些晦涩难懂的眼神和欲言又止的姿态,都不是他应该考虑的事,他要做的,是缓慢而明智地忘掉那些东西。要干得漂亮、不留痕迹。


    晚餐准时在酒店一楼的餐厅开始。整片用餐区似乎已经被这帮少爷小姐包了下来,除了他们这一桌,周围的桌椅都空着,连服务生都只围着他们转。落地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海,木板铺就的露天平台上,有专人在炭火前翻烤着肉和海鲜,他们甚至不需要起身去取,每烤好一拨,便有侍者端着盘子送到各人面前。


    方结宇全程坐在姜瑞元身边,不动声色地替他剥虾、切水果,把柠檬汁挤在鲜切的三文鱼片上。手上忙着,耳朵还要接住崔民浩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他冷静地施展着淡如薄绸的演技,举止间既不能显得像姜瑞元的保姆,又不能暧昧到让人私下猜疑。最好像是一个亲密的年上朋友,很自然地照顾自己的晚辈,体贴中带着难以言说的仁慈。


    姜瑞元在饭桌上照旧话少。方结宇很快注意到,这一桌上除了崔民浩,没人敢开他的玩笑。而崔民浩这个人虽然年纪不大,为人处事却相当圆滑世故,玩笑开得恰到好处,是那种只要他瞧得上你,就会让你感到舒服的类型。席间有人问了一句:“崔贤宇哪里去了?”也被他打着哈哈用别的玩笑盖了过去。


    方结宇这才想起上船前他确实见过崔贤宇,那人只看了他一眼就匆匆移开视线,浑身上下写满了不自在。他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好像自从姜瑞元出现,就没再见过那个人。


    “崔贤宇xi好像来了。”他压低声音,在姜瑞元耳边说。


    姜瑞元叉了一块烤土豆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了一会儿,才回:“所以呢?”


    方结宇自讨没趣地挑了挑眉,没再接话。结果刚扭过头,就听见对方又补了一句:“你别想了,他喜欢女的。”


    带着浓烈火药味的话让方结宇心里一沉。可等他侧脸看去时,那人正端着酒杯,一脸淡定地喝酒,面色如常,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餍足。这个模样让方结宇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他在心里骂了一句“有病”,面上却照常不误地剥了只虾,放进了对方的盘子里。


    晚餐过后,一桌人多多少少都喝了酒,气氛正热。餐厅里原本供外来歌手驻唱的那块表演区已经熄了灯,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一群人端着酒杯就往那边挪。酒店的工作人员也像早有准备似的,不知从哪儿推来了移动吧台和几组矮沙发,音响被重新接上,灯光也跟着切成了流动的彩光,刚才还是正经吃饭的地方,转眼就变成了一个缩小版的夜店。


    这群人的世界大概就是如此,什么都可以买,什么都可以变。


    方结宇虽然是中国人,但毕竟在韩国长大,对这种文化再熟悉不过。他向来不爱热闹,但也不至于扫兴,看了一眼姜瑞元,见对方没有要走的意思,便跟着人群一起挪了过去。


    他原本盘算着,姜瑞元什么时候走,他就借口跟着走。可少爷往沙发深处一陷,手里的酒杯慢悠悠地晃,半天没有动身的意思。方结宇索性不再时刻盯着那边,转过身跟围上来的人攀谈起来。


    到底是初来乍到,没人知道方结宇的性取向,再加上他这张脸从学生时代就是很讨女生喜欢的那种,这会儿凑过来的全是一群年纪很小的女大学生,围着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问他从哪里来、做什么的、有没有女朋友。


    方结宇坐在中间,陪那群小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目光却不自觉地往姜瑞元的方向飘。他不想破坏气氛,但心里也在掂量,和外人这种程度的接触会不会让少爷难受。虽然喜欢看对方吃瘪,但他还没缺德到拿女孩当炫耀资本的地步。于是聊了几句,他便起身朝姜瑞元坐着的方向走去。


    姜瑞元坐在那里,灯光明明灭灭地打在他脸上。看到方结宇走过来,似乎也并不意外,只是懒懒地靠在那里,用眼神慢慢锁住渐渐逼近的人。


    方结宇看着他,忽然想使个坏——如果自己走到一半忽然停住,对方会是什么反应?可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实施,嘈杂的音乐声中,忽然有人拽住了他的胳膊。他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就被按在了凳子上。紧接着,一个打扮妖娆的人扭着腰贴了上来,方结宇下意识往后一仰,刚要起身,那人已经侧身坐到了他腿上。


    音乐声骤然升高,周围的人开始起哄,口哨声和有节奏的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方结宇被架在那里,进退两难。那人随着鼓点慢慢贴着他的身体起伏,腰肢柔软灵活,手指沿着他的肩膀一路滑下来,带着一种表演性质的挑逗。方结宇整个人僵着,脸上勉强维持着一个不失礼的表情,心里却越来越不对劲。等对方跳了一半,灯光扫过那张脸的一刹那,他看到了一个清晰的喉结。


    居然是男的。


    方结宇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身体更僵了,周围的声音却越来越大,音乐如潮水般一层层压过来,他心里越来越虚,脖子下意识地朝一个方向伸去,试图在那片狂欢的人群中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可周围被人围得密不透风,视线撞上的全是陌生的脸。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下一秒,晃动的人影之间裂开一道窄窄的缝隙——


    他看见姜瑞元起身,头也不回地朝出口走去。


    作者有话说:


    周日的提前放出,下次更新时间是周一晚上,大概率不会提前,大家周日就不要熬夜啦!


    第32章 适可而止吧


    方结宇追出来的时候,姜瑞元的背影已经快要消失在走廊尽头。他跑起来,喊了一声对方的名字,可那人步子反而迈得更快,连头都没回一下。


    “姜瑞元!”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追上去,一把扣住对方的肩膀,用力扳过来:“你怎么了?”


    手刚碰到,就被姜瑞元毫不客气地甩开。方结宇本就被刚才那个莫名其妙坐到他腿上跳舞的男人弄得一肚子火,这会儿又见姜瑞元甩脸子耍少爷脾气,火气腾地窜上来。


    他余光扫到走廊拐角处就是洗手间,二话不说,一把揪住姜瑞元的胳膊,连拖带拽地把人往那边带。


    姜瑞元刚要挣开,方结宇手上却没松劲,推开洗手间的门,直接把人一路推进最里面的隔间。门在身后合上,他反手落锁。姜瑞元后背抵上墙时,脸上终于浮起一点意外的神色,像是没料到方结宇力气这么大,更没料到他会来这一出。


    方结宇没给他缓神的时间,手撑在他耳侧的墙上,直截了当地问:“你到底怎么了?”


    姜瑞元回过神来,嗤笑一声:“所以你觉得,这样我就走不了了?”


    “我没那么天真,”方结宇盯着他,胸口起伏未平,“你比我力气大,真想走,我也拦不住。但你至少把话说清楚。”


    姜瑞元看着他,目光暗下去,沉默片刻后才低声开口:“我对你无话可说。”


    “是吗?”方结宇饶有趣味地反问,“既然你不说,那就我来说。”


    他往前凑了一步。隔间本就逼仄,这一凑,两人之间几乎只剩下一层呼吸的距离。方结宇垂着眼,指尖轻轻搭在姜瑞元的手背上,力道若有似无地敲了两下,声音很低地问:“吃醋了?”


    姜瑞元不说话,呼吸却明显地滞了一拍,方结宇看在眼里,随即换上一副委屈的腔调:“你这样对我不公平。是他们在起哄,你都看见了,不是吗?”他说着,虚点的指尖忽然收紧,一把攥住姜瑞元的手,不由分说地往下带,同时用柔软的音调诱惑着他,“我对那个类型根本没兴趣,一点也没有,不信——你自己看。”


    他拉着姜瑞元的手贴上去,盯着对方的眼睛,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蛊惑:“看吧,没反应吧?想让它有反应吗?”


    姜瑞元依旧沉默,只是呼吸变得更加粗重,方结宇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放肆地把头贴近他的脸:“想不想?说话。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姜瑞元的头终于肯抬起来,目光落在他脸上,里面却浮着一层很难读懂的东西。方结宇被他看得有些发怔,索性闭上了眼睛,声音很轻地补了一句:“你亲亲我,亲亲我它就有反应了。”


    他闭着眼等了一会儿,预想中的吻却没有落下来。


    等他重新睁开眼的时候,看见姜瑞元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愤怒。方结宇怔了一下,正疑惑自己刚才哪句话说错了,忽然感到腿上有什么东西正抵着他。


    他下意识一把抓住,随即凑上去,在对方紧闭的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笑着打趣:“你怎么哪儿都这么硬,嗯?”


    姜瑞元还是不动,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方结宇已经不想再费心猜了,只当是少爷嘴硬,干脆不由分说地跪下去,可刚凑近,就被姜瑞元一把揪住了头发。


    他被迫仰起头,跪在地上,恶劣地笑了:“怎么?我们少爷原来喜欢这么粗暴的?”


    姜瑞元终于咬牙切齿地开口:“……你适可而止吧。”


    方结宇的耐心在此刻也消磨得所剩无几。他站起来,再次凑近:“你装什么?”


    姜瑞元狠狠瞪他一眼,伸手去开隔间的门。方结宇一把掐住他的手腕,把人按回墙上。姜瑞元反手揪住他的衣领,也将他拽向自己那侧的墙壁。突如其来的蛮力让方结宇身体一热,他勾起嘴角,对着面前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笑了笑,随即揪住对方的领子,踮脚吻了上去。


    可嘴唇刚碰到一起,就被姜瑞元拽着头发拉开了距离。


    方结宇莫名地不爽,反手也抓住对方的头发,再次试图吻上去。这个动作似乎彻底激怒了姜瑞元,他直接用两只手把方结宇按在墙上,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怒气:“你就那么饥渴吗?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原来是这么贱的人?”


    这样的羞辱方结宇早就习以为常。他任由对方按着,歪了歪头,挑衅似的反问:“我说我只对你这样,你信吗?”


    姜瑞元的眼神变了。愤怒像潮水般褪去,只留下一层薄薄的、近似于哀伤的东西搁浅在岸上。


    他看了方结宇很久,久到方结宇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终于松开力道,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


    空气彻底安静了下来,方结宇也沉默了,比起被对方用这样柔软暧昧的眼神注视,他宁愿姜瑞元口不择言地羞辱他,伤害他。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对待一个看上去很善良又很悲伤的人,反倒会让他无计可施。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淡淡地说,力求语调和缓,试图传达出“到此为止”的信号。


    可对方偏偏没有察言观色的天赋,听完反而整个人放松下来,向后退了一步,用一种疲惫到无可奈何的声音开口:“你骗我第一次,我陪你玩,当时还算有意思,现在呢?又来第二次?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看不出来?”


    方结宇愣了一下,抬眼望过去。那双方才还盛满愤怒的眼睛,此刻正期期艾艾地注视着他。


    四目交汇的瞬间,他率先移开了眼。


    “我真的搞不懂你想要什么。”姜瑞元继续说,“你想让我相信你喜欢我?然后呢?你让我信了之后,你想从我这里拿走什么?”


    一个接一个的质问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方结宇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一个都答不上来。


    之所以感到惊讶,是因为他坚信一开始的自己目标明确。他要靠近姜瑞元,让对方投注感情,然后在他最不设防的时候抽走一切,最好让他尝到“被抛弃的滋味”,钱不过是附带,痛苦才是主菜。可此刻对方一连串的追问,直接跳过了他曾设想过千百遍的中间步骤,直逼终点。


    终点。他的心中一片茫然。是啊,终点究竟是什么呢?钱吗?姜瑞元本来就会给,痛苦吗?可他要让那个人痛苦到什么程度才算够?痛苦完之后呢?最后的最后,当他站在一片废墟上,接下来又该往哪里走?所有这些指向自我的提问让他终于无可奈何地承认,他真正想要的,是一个比钱更让他羞耻、比报复更让他无力的东西。


    “我想让你承认,”他看着姜瑞元的眼睛,自暴自弃般地说,“你是真的伤害过我。”


    “……什么?”姜瑞元顿了顿,露出了意料之中的惊讶表情。


    方结宇毫无波澜地重复了一遍。说没有期待是假的,选择把话讲出来的瞬间意味着他已经向对方抛出了试探的橄榄枝,尽管那种期待微乎其微,以至于可以忽略不在,但在他心里某个角落,是真的渴望对方能够俯下身来,真正听见他的声音。


    可姜瑞元却嗤笑一声,用那种“你在跟我开玩笑吗”的眼神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后,说:“我什么时候伤害你了?”


    方结宇闭上眼睛,重重呼出了一口气,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反问:“那天在日料店的洗手间,你不觉得你说的那些话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姜瑞元相当轻蔑地重复了一遍,随即毫不客气地反问,“是你的问题还是我的问题?你以为那些话我会对每个人都说吗?我知道听上去可能有些刺耳,但那些都是实话啊,实话!”


    他越说语调越高,方才那种若隐若现的脆弱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他最擅长的那种意气风发的高谈阔论:“你不会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对人半真半假,说起谎话来像吃饭一样随心所欲吧?我和你不一样,我懒得客套,更懒得撒谎,那天我承诺给你的,都是我能做到,并且一定会做到的,这还不够吗?真是的,我劝你不要太贪心,尽管我喜欢你,但是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贪心吗?听清那两个字的瞬间方结宇差点笑出声来,他再一次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和对方的无可救药。


    似乎向来如此,他谈感情,姜瑞元就要谈钱,他谈骨气,对方就谈投胎,现在他谈伤害,对方就用“贪心”两个字把他直接怼回来。似乎只要站在这人面前,他就永远会被降维打击。此时此刻,他更是感到了一种不是委屈、但高于委屈的情绪,他像一个试图讲理,却被大人用体型和声量硬生生碾压过去的小孩般无措起来。


    “不要再说了,”他摇白棋似的小声说,“拜托你不要再说了。”


    他终于认了输,对方却对他的示弱熟视无睹。“现在要我不说了吗?晚了。”姜瑞元寸步不让,“你最好回答我的问题,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是不是要我把自己降成你?那样你就开心了吗?”


    方结宇摇头,越来越快地摇头,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可对面的人还是不肯罢休,继续咄咄逼人:“我告诉你,你人生的痛苦不是我造成的,我愿意帮你,是我的选择,你不谢我,反而恨我,好像我给你造成了什么巨大的伤害,这是什么道理?”


    理所当然的质问像一根引线,终于烧到了尽头。方结宇上前一步,忍无可忍地吼了出来:“所以我应该感谢你,是吗?”


    话音落下,对方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方结宇头皮发麻地看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开口:“在你眼里,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我仅仅是因为被你喜欢、被你选中,就应该听你说那些话吗?你喜欢谁,爱上谁,谁就得被你把骨头拆了、把血放干净,然后跪在地上谢你一句‘你说的对,我是穷酸,你帮我大忙了’?”


    “我应该这样吗?”他又往前迈了一步,在几乎脸贴着脸的距离大声质问着对方。“说话!我应该这样吗??”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不知道为什么,对方反倒在他的歇斯底里中一点点平静下来,最后只是用那种晦涩难懂的眼神注视着他。那样暧昧难明的态度是暴风雪来临前的征兆,方结宇在他的沉默里本能的不安起来。


    果然,僵持了片刻后,姜瑞元终于开口,用毫无感情的声音说:“没办法,我改不了,也不会改,因为我确实觉得我自己没错,我没办法去改掉那些我认为没错的东西,也做不到像你那样言不由衷,满口谎话。”


    他说得很平静、很无奈,言语间释放着淡淡的恶意,几乎在轻描淡写中就漫不经心地宣告了方结宇心中那份微小期待的死亡。


    也正是在这一刻,方结宇清晰地看到了对方世界里那一套严丝合缝的逻辑闭环。在那个闭环里,他所有的血泪控诉不过是一道无解的方程式,对方只需说上一句“那没办法”就能轻易地将他所有的纠结和痛苦直接格式化掉。


    最让他感到绝望的是,他是真的从姜瑞元的话语和眼神中感受到了“认错”的意味,只不过所有带着悔意的情感最后都化成了一句“我改不了”。而意识到这一点的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爱上的、恨上的、想要报复的这个男人,本质上是一个连认错都要遵循丛林法则的人。


    这样的人,除非你从一开始就同他观念相近、步调一致,否则就算你拼尽全力、粉身碎骨,也绝对无法在他的世界边缘撞出一丝裂缝。


    “就这样吧,”姜瑞元提前将这场毫无意义的对话画上了句号,同时又颇具仁慈地为他指了一条明路,“你要么忍着,耐心等我对你失去兴趣,要么就干脆死心,不要再演戏,不要再耍花招,安静地呆在我身边,然后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他说着,一只手灵活地打开了隔间的门锁,却在推门前顿了一下。“当然了,你大概要说那些根本不是你想要的。无所谓,随便你。”他偏过头扫了一眼方结宇,几乎是笃定地说,“我只知道那些是我能给的,你否认它们,就是否认我的价值,我绝对不会允许那种事情发生。”


    他说完,就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开了,擦肩而过的时候似乎往方结宇里手里塞了什么东西。


    方结宇愣愣地接过,低头发现是一只精致的手帕。他有些茫然地揉搓着手里的布料,不远处同时传来卫生间大门被关上的声响。他走出隔间,循着声音望过去,却在对面的镜子里看到自己泪流满面的脸。


    方结宇对着镜子,有些迟钝地用手去触碰自己的脸颊。终于触到那一摊湿润的时候,他才相信自己是真的哭了。


    他洗好脸,才走出卫生间。姜瑞元递给他的手帕已经被他叠好放进了口袋里,事到如今,他已经渐渐明白,扔掉对方给出的东西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所谓的“舍弃”、“割席”,在对方看来不过是张牙舞爪的虚张声势,他已经不想再把自己放在小丑的位置上。


    走廊里一片寂静,往里走上一段,才能听见那团吵闹的喧嚣隐隐传来。方结宇下意识地停住脚步,随即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避开人群并非是不想让旁人看到自己的狼狈,相反地,从很小的时候他就懂得了如何掩饰悲伤,哪怕痛苦到了极点,也能迅速抽离。他把这视为一种天赋,伤痛之于他,不过是身外之物,他可以随时将彼此分开、互不理睬,直到平静下来。


    现在的他,只是想自己待着,仅此而已。


    夜晚,柔软的沙滩,海浪涌来复退去,他屏息注视着大海,纷扰的心事很快就被翻卷朦胧的海浪推远了。他忽然想念起之前在海边等待尹汝贞收摊的日子,五颜六色的冰沙,色如黛绿的大海似乎和他都毫无关系,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天色暗下来,然后回家,回他们共同的家。


    海边的阳光暴烈,常常把他晒成一摊泥水,一摊反射着七彩阳光的泥水,听上去似乎并不愉快,但他起码有家可回。他终其一生所寻找的安全感,到头来不过是“有家可回”。


    “结宇xi!”


    有人从后面拍他的肩膀。


    他侧过脸,看见崔民浩拎着一罐啤酒,一屁股坐到了他旁边。外人突如其来的闯入让他难免心烦,但他还是支起一张笑脸,熟络地寒暄起来。


    几乎是对方坐下的瞬间,方结宇就断定这人有话要讲。于是接下来的对话里,他一边迎合,一边等着崔民浩亮出真正的来意。可对方只是一口一口灌着啤酒,天南海北地侃,丝毫不见任何要切入正题的端倪。


    大概是刚跟姜瑞元那种尖锐派交过手的缘故,方结宇的耐心很快见了底。他主动提起了姜瑞元的名字,试图引导对方。果然,崔民浩很快会意,用似真似假的玩笑口吻说了句:“感觉瑞元好像是喜欢你啊。”


    方结宇顿了一下,心里飞快地猜测——对方是借着酒劲开玩笑,还是话里话外别有深意?可崔民浩没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一罐啤酒下肚,他用手捏扁了易拉罐,一脸轻巧地说:“如果我是你,我会好好把握这种机会。”


    说完,他转过脸,满眼深意地看向方结宇。四目相对的瞬间,方结宇立刻明白了对方话里的意思。厌恶的感觉还没来得及攀上心头,崔民浩就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抬手在他肩上轻拍了一下,用很夸张的语气说:“告诉你个秘密,我们瑞元,还从来没谈过恋爱呢。别说是我说的啊。”


    说完他便起身,像终于完成了一件牵挂已久的任务般,迫不及待地准备离开。方结宇仰着脸,下意识地叫住了他——


    “等一下!”


    崔民浩回过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那个……”方结宇一时不知如何组织语言,最后干脆平铺直叙地问了出来,“惠媛xi是瑞元的女朋友……不是吗?”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这么问大概有些不妥。可还没来得及找补,就看见崔民浩脸上忽然堆起笑容,用那种很纠结的语气告诉他:“该怎么说呢……惠媛的话,绝对不可能是他女朋友的。”


    他的表情玩味,像是在掩盖着什么。这时,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道女声在叫崔民浩的名字,他回过头应了一声“来啦”,然后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只被他捏扁的易拉罐,直起身时正好与方结宇平视。


    “至于为什么,”他嘴角一弯,语气轻快,“你可以去问他。”说完将空易拉罐朝空中抛了一下,又精准地接住,转身朝女孩招手的方向跑了过去。


    方结宇看着那个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脑子里飞快地消化着刚才的讯息。直觉告诉他,崔民浩没有在胡扯。他想起那天在洗手间,姜瑞元那句被自己打断的话,心里一阵恍然,可与此同时,哪怕知道这可能是误会一场,他在情绪上除了短暂的惊讶,竟再没有别的波动。


    大概是那天惠媛在他耳边说的悄悄话起了先入为主的作用。她和姜瑞元的关系,从头到尾都没给他造成过太大困扰。多偶制放在姜瑞元身上,早已是众多缺点中最微不足道的那一个。所以如果非要说他的心境发生了什么改变,那就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姜瑞元的期待究竟有多低,而对方甚至连这种低到尘埃里的期待都满足不了。


    想到这里,他不禁哑然失笑了。


    他不知道崔民浩今晚找到他究竟是什么目的。是单纯想和姜瑞元身边的人搞好关系,还是观察力惊人、聪明绝顶,想通过他来间接讨好姜瑞元?唯一能确定的是,对方不可能是姜瑞元派来的说客,姜瑞元不屑于这种事。只能说,少爷很聪明地选择了一个同样聪明的人做朋友。


    而他呢?他该为自己被一个上流社会的人选作人情筹码而感到沾沾自喜吗?


    海浪声愈来愈大。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转身朝酒店的方向走去。不远处,沙滩上那帮人已经开始了新一轮的狂欢,有人脱了鞋踩进潮水里,有人在夜色里跟着发光的音响跳舞,灯光和笑声混在一起,被海风吹得忽远忽近。为了避开人群,他特意绕远走了那条沿着灌木丛的小路。


    海风习习,他在心里默念着姜瑞元房间的号码。那个他最厌恶、最憎恨、在他眼里最无可救药的男人,此刻竟成了他心中的家。


    其实早就该想明白的,那些伤害过、轻视过、给他带来痛苦的人有那么多,为什么偏偏一门心思把复仇的念头投注在姜瑞元身上?


    答案很简单,只不过他一直回避。尹汝贞的冷漠早已定型,那些陈年的伤口结了痂,他没有勇气再去撕开。那些轻视过他的人,早就在漫长的人生里同他擦肩而过,哪怕行径再恶劣、侮辱再痛心,他也懒得追究,追究了又能如何?人家恐怕连他的名字都不记得。


    只有姜瑞元,只有他,还站在自己始终够得着的地方。还在看他、还在回应他、还在因他的靠近,或是烦躁、或是沉默,无论那个人多么傲慢,多么刻薄,却始终都带着令人吃惊的重量,塞满他的胸膛。因为那是唯一一个还愿意承受他恨意的人。


    姜瑞元是只对他好的坏男孩,他是只对对方坏的烂好人。了解和爱是需要某种智慧的,很遗憾,他们一个太高傲、一个太脆弱,相爱是不可能了,但起码可以彼此安抚,互相依靠,在深浅沉浮的人世间,互为彼此的光影。


    快到酒店时,外面忽然下起了倾盆大雨。他没有加快脚步,任由雨水把自己从头到脚浇透。等姜瑞元打开门时,看到的是一张湿漉漉的脸,和近乎透明的上半身。


    “你……”姜瑞元穿着浴袍,头发还在滴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方结宇没有说话,直接推门进去,抬手勾住对方的脖子,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


    姜瑞元被他撞得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玄关的墙,整个人僵了一瞬。但只过了几秒钟,他就反应过来,一只手很快扣住方结宇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按,低头加深了这个吻。


    他们从玄关吻到沙发,姜瑞元一边吻一边用力抱住他,最后将他整个人托起来放到了桌子上。方结宇的月退顺势勾住了他的月要,两只手#进他湿漉漉的头发里。


    这个动作让姜瑞元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他停下来,额头抵着方结宇的额头,呼吸粗重,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你到底又要搞什么花样?”


    方结宇笑了一下,从桌子上下来,绕过姜瑞元,走到床边仰面躺了下去。


    他一边解着衣扣,一边慢悠悠地开口:“说实话,我也还没想好该怎么跟你相处。但你刚才的意思就是我想要什么,直接跟你讲,你都会满足,不是吗?”


    姜瑞元站在床边,浴袍下的胸膛在凌乱的衣襟里上下起伏,眼睛却像充了血似的,看着床上那个正在一件一件脱衣服的人。他没有回答。方结宇也并不在意,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他把最后一件湿衣服从身上剥下来,丢到地上。一只手从腰侧慢慢抚上去,用掌心一寸一寸丈量着自己的身体,目光却始终落在姜瑞元的脸上,安静、清醒,甚至带着一点冷静的挑衅。


    “我现在想要的,就是有一个人狠狠地#我。”他说着,缓缓闭上眼睛,将头向后仰去,刻意露出自己脆弱的脖颈,声音也软下来,像在示弱,又像在下战书,“你能做到吗?”


    金迈奇


    其实瑞元这一次并没有像第一次那样,一眼就看出了结宇的伪装,他在那种突如其来的糖衣炮弹里纠结犹豫了很久,因为这部分的心理做了留白处理,所以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回顾一下前几章。


    总的来说,就是巨大的自负背后藏着更大的自卑,迎合是心之所向,但理智上依旧清楚“我知道你可能不会爱我”。


    ——


    下次更新时间是星期四!间隔两天,感谢大家!


    第33章 告白


    方结宇做了个噩梦,梦里有人一直在掐他的脖子。他挣了两下没挣开,醒来才发现,是姜瑞元从背后把他整个人牢牢箍着,一条手臂死死勒在他脖颈的位置。


    他试探性地动了一下,对方反而收紧了胳膊,把他往怀里又带了带。他小声叫对方的名字,可回应他的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没办法,方结宇只好任由对方抱着,彻底放弃了睡回笼觉的念头。


    昨晚他们花了一整夜做同样的事,直到天色泛白才疲惫地睡下。不知道姜瑞元是不是还在生气的缘故,后来的几次都来得极端热烈,方结宇体力明显不如对方,早早就只能趴在枕头上,由着男人……。


    现在回想起来,看来崔民浩说得还真不是假话,这人虽然精力旺盛,但是毫无技巧可言,方结宇几次想叫停,然后手把手教他正确的做法,可想了想还是算了。眼下他对姜瑞元算是有些了解,一旦真热心教学起来,对方恐怕又要生气。他不会哄人,也不喜欢哄人,为了省去那些琐碎的拌嘴,终究什么都没说,由着少爷乱七八糟地折腾。


    代价就是,哪怕一觉醒来,也有种熬了个大夜的疲惫感。为了防止再次被对方折腾,方结宇闭上眼睛,决定装睡。


    直到后颈处轻轻落下一吻,他下意识地屈起身子,只动了一小下,姜瑞元带着睡意的声音就从背后缠了上来:“醒了?”


    “……嗯。”方结宇含糊地答着,出口的瞬间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


    还没来得及细琢磨,就听见姜瑞元用额头抵住他的后颈,轻笑了一声:“果然,你的嗓子哑了。”


    方结宇皱起眉,勉强在这个密不透风的怀抱里往后转了下头,试图去找对方的脸。结果刚偏过去一点,就被一只大手钳住了下巴,把他的脸又扳了回去。


    这个充满侵略性的动作让方结宇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下一秒,一阵热气喷在耳廓,对方带着恶作剧意味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因为你昨晚叫得太大声了啊,忘了吗?”


    方结宇愣了愣,本想佯装老练地敷衍过去,可话还没出口,脸就已经红了:“……忘了。”


    话音刚落,姜瑞元一个翻身把他转了过来,随即整个人压上去。


    “不记得了?”他撑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毛挑着,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我那么卖力,你跟我说不记得了?”


    方结宇清楚对方是在调情,可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心里还是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烦躁。理智上他并不觉得在下面有什么低人一等,可这毕竟是第一次,对方又比自己年纪小这么多,最重要的是,他还没想明白接下来该怎么面对这个人。


    这些念头搅在一起,让他脱口而出的话比预想中更冲:“卖不卖力跟那有什么关系。你以为种地呢,劲儿大就行?”


    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姜瑞元的笑也僵在脸上,他慢慢收起嘴角,撑起身体,沉默着看了方结宇几秒钟。


    方结宇心想完了,正准备硬着头皮说点什么圆回来,却听见对方很认真地问了一句:“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突如其来的关心让方结宇又变得无所适从,他偏过头,避开对方的视线,声音低下去:“……没有那种事。”


    姜瑞元伸手把他的下巴扳回来,半信半疑地盯着他:“真的?”


    “……真的。”方结宇尽可能自然地说。


    姜瑞元盯着他看了两秒,点了点头,像是信了。方结宇暗暗松了口气,撑着床准备起身去洗澡,可上半身刚抬起来,就被一只手按着肩膀推了回去。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姜瑞元已经掀开被子,整个人罩了上来,一只手把被角往上一拉,把两个人裹在一片昏暗里。


    方结宇睁大眼睛,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吻住了,嘴唇贴着嘴唇,姜瑞元耍赖似的说了句:“不疼的话,就再来一次。”


    ……


    结束时已经快中午。


    大概是有了昨晚的经验,这一次没那么疼了,但方结宇还是又爽又气,整个人有种被冤枉了还无处说理的窝囊感。偏偏这个时候,毫无眼力见的少爷一脸餍足地贴上来,拿手指戳他的肩膀,吵着让他去拿水。方结宇没再惯着他,直接回了两个字:“不去。”


    姜瑞元一只胳膊撑着床,另一只手又不老实地攀上来,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吃饱了就不认人了?”?真是够了。方结宇的火彻底压不住了。他一把甩开搭在自己身上的手,翻过身来,盯着姜瑞元的眼睛。反正该做的都做了,话也在隔间里说透了,他不想再扭捏,既然姜瑞元不会放过他,那他也没必要装。


    “你听好。”他说,“你不是让我别再耍花招吗?行,从今天开始,我不演了。我确实喜欢你,不然不会跟你上床,你说你也喜欢我,那咱们从今天开始就交往。但我提前说清楚,虽然我不是什么好人,但你人品也一般,谁也别嫌谁。以后就凑合着过,谁先腻了谁先开口,不劈腿、不冷战,就这样。能做到吗?”


    他一口气说完,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说出口的那一刻,方结宇就把退路掐断了,他不再指望用什么高明的招数去报复对方,也不再指望有一天能干干净净地全身而退。他实在太累了,也装不下去了。既然他做什么都会被拆穿,不如把话说在明处,对方想玩,他就陪着玩,但规则要由他来定。等姜瑞元腻了,他拍拍屁股走人,那时候谁也拦不住他。


    他承认这里面有赌的成分,但比起从前那种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的日子,他宁愿赌这一把。


    可话说完了,对面却半天没有声音。方结宇低着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脸上,他忍了一会儿,实在受不了那种若隐若现的注视,终于抬起头——然后愣住了。


    姜瑞元正看着他。脸上没有预料中的愤怒,更没有嘲讽,那张脸上写满的东西,他花了好几秒才辨认出来……


    ……居然是欣喜?


    方结宇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姜瑞元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你……你……”


    方结宇被他这反应弄得也紧张起来,心虚地跟着磕磕绊绊:“……我?”


    姜瑞元赤裸着上半身,忽然从床上坐起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你刚刚是在跟我告白吗?!”


    方结宇沉默了。他在心里飞快地回放了一遍自己刚才说的话。


    ……那算告白吗?


    话是他说得没错,但他的初衷绝对没有感性到可以称得上是告白的地步。他想否认,可看到对方貌似很受用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不过这一次的欲言又止,和以前有了本质区别,以前是出于对对方的忌惮,但摊牌后对话语的取舍完全是他真实性格使然。


    哪怕从前和别人交往,他也是这样,只要自己没感到太不适,就不会为了点小事扫对方的兴。能让别人高兴的事,他常常顺手就做了;不是太痛苦的事,他也随便就忍了。话毕竟是自己说出口的,面对姜瑞元,他没必要搞特殊化。于是他点了点头,很自然地把从前谈恋爱时用惯的那套模式,套到了眼下这段关系里。


    效果还不错。少爷很开心,抱着他又兴高采烈地来了一次。


    ……


    结束之后,方结宇身上没有一处不痛的地方,这一次忍耐算是到了极限,他板着脸警告姜瑞元下不为例,以后一天不可以超过三次。少爷不情不愿地点了头,脸上明显不大高兴。


    按理说该哄几句,但原则问题上,方结宇不想太纵容对方,于是假装没看见,转移话题问他想不想晚上去找崔民浩。他其实并不爱陪那帮小孩玩,但这两天在岛上毕竟是为了庆祝崔民浩的生日,不出席总归不太好。可姜瑞元似乎毫不在意,往后一躺,漫不经心地说:“就剩一晚了,不想跟别人待着。”


    “你确定?”方结宇又确认了一遍。


    少爷懒懒地瞥他一眼,又移开视线,摆明了还在为刚才的话生气。


    不说话正好,方结宇就当他默认了,起身朝浴室走去。谁料他前脚刚迈进去,姜瑞元后脚就跟了上来,贴着身子要一起往里挤,一只手甚至已经熟练地摸上了他的胸口。


    方结宇太阳穴直跳,站在浴室门口不动了。“你要干嘛?”他冷冷地问。


    姜瑞元也不说话,板着脸一个劲儿地往里拱。方结宇忍无可忍,轻推了他一把,趁势把人关在门外。姜瑞元不死心,还隔着门往里挤,嘴上趾高气昂地丢出一句:“我只是想跟你一起洗澡,你不会以为我对你有意思吧?”


    方结宇被这句话气个半死。透过被两人推得一开一合的门缝,他忍无可忍地骂了一声:“滚!”


    话音落下,姜瑞元整个人顿住,冷冰冰地看了他几秒,脸上随即浮起一种难以置信的神情:“……你居然敢骂我。”


    这种话如今已经对方结宇造不成半点影响。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我当然敢。你是我男朋友,我为什么不敢?”


    “你——”姜瑞元被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拧起眉毛,像是想找句话反击,可搜肠刮肚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落点。


    最后只是下巴一抬,用那种惯常的、居高临下的姿态扫了方结宇一眼,高傲地走了。


    方结宇靠在浴室门框上,忽然觉得那个刻意维持体面的背影有些好笑。果然还是小孩子啊,他有些无奈地想。


    关在身后关上的瞬间,一个没忍住,还是低头轻轻笑出了声。


    *


    晚上的安排,两个人差点又闹得不愉快。


    姜瑞元的意思是直接在酒店餐厅吃,然后去做个SPA,酒店里什么都有,何必出去。方结宇耐着性子跟他商量:“来都来了,总得出去走走吧?天天窝在酒店里,跟没来过有什么区别。”


    “我本来就是来休息的。”


    “那也不能从早躺到晚啊。”方结宇拿起外套,往他那边递了递,“陪我出去吃顿饭,行不行?就一顿。”


    姜瑞元看了他一会儿,到底还是接过了外套。


    两个人沿着沙滩边缘的小路走了一段,找到一家搭在防波堤上的生鱼片店。店面很简陋,几盏白炽灯挂在棚顶,塑料桌椅摆在外面的水泥地上,旁边就是一排装满活鱼,还在咕噜咕噜冒泡的玻璃水箱,老板娘穿着围裙,正蹲在地上刷蛤蜊。


    姜瑞元站在桌边,用挑剔而嫌弃的目光看了看那张被反复擦拭过但依然泛着油光的塑料桌,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去。


    菜单是一张塑封的纸。方结宇翻了两下,先点了一份比目鱼刺身和一份海鞘,又给自己加了一份泡菜饼和一碗海带汤。


    姜瑞元看着他点菜,忽然问了一句:“你不是海鲜过敏吗?来这里干什么?”


    方结宇把菜单还给老板娘,笑了笑:“这种海边的小店,小菜和酱料都是自己做的,跟酒店里的不一样。我虽然不能吃生鱼片,但泡菜饼和汤还是可以的。”他顿了一下,又说,“而且你也该试试,这里的比目鱼是今天刚捞上来的。”


    菜上得很快。一大盘切得厚薄不匀的刺身摆在碎冰上,旁边堆着几碟辣拌海螺、酱腌章鱼和清蒸扇贝,都是海鲜馆子里常见的小菜,刚出锅的泡菜饼也很快被端上来。


    方结宇戴上手套,开始剥章鱼、撬扇贝、剔海螺肉,姜瑞元看着他,想说“我自己来”,但方结宇的手已经动起来了,剥得又快又干净,一只一只码在姜瑞元面前的盘子里。


    姜瑞元皱着眉,低声说:“你吃你自己的。”


    方结宇头也没抬,手上继续忙活:“没关系,我还不太饿。”


    姜瑞元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低头继续吃。等碟子里的海鲜差不多都剥好了,方结宇才摘下手套,拿起筷子吃自己那份泡菜饼。


    两个人埋头吃饭,谁都没有说话。旁边几桌的客人零零散散地坐着,喝烧酒的声音混着海浪一阵一阵地传过来。远处防波堤的尽头,有零星的渔火在暗色的海面上亮着。


    方结宇的目光落在远处阴沉沉的海面上,有感而发似的说起来了小时候跟尹汝贞在海边摆刨冰摊的事。


    姜瑞元听到一半,忽然问:“刨冰是什么?”


    方结宇愣了一下,放下筷子看着他:“你不知道刨冰是什么?”


    姜瑞元的脸色微变,沉默了几秒后,立刻绷着脸补了一句:“因为每个国家的刨冰都不一样啊。”


    方结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认真跟他解释了一遍,尹汝贞当初卖的就是最传统的老式刨冰,碎冰上面淋糖浆或者炼乳,有时候加红豆和年糕。


    姜瑞元听完,拿鼻子哼了一声,犀利点评:“一听就不好吃。”


    方结宇想了想,居然也点头同意:“那个东西色素很多,都是家长偶尔给孩子吃的。你应该不会喜欢。”


    他把话讲得很自然,言语间丝毫没有反驳的意思,但也恰恰是这样的态度让姜瑞元难得语塞。他犹豫了半天,随口问了句:“那你岂不是天天可以吃到刨冰?”


    “当然不是了,”方结宇笑着否认,“那是我妈妈要卖钱的,虽然她有给过我,但是我都说我不爱吃。”


    “呀!”姜瑞元也笑起来,像终于抓到什么把柄似的打趣道,“你怎么从小就爱撒谎?”


    “是啊。”方结宇附和着,脸上是认错表情,“撒谎很不好吧?我现在也后悔了,早知道应该说我爱吃的。因为那个绿色的刨冰看起来真的很好吃,很遗憾,长大之后也没在别的地方看到了。”


    姜瑞元沉默了,半晌后才勉强看了方结宇一眼,对方已经把盘子里的食物吃得干干净净,嘴角还带着刚才那个笑。


    感觉像是自己说错了话,但又不知道错在哪里。他低下头,在微妙的氛围里装作不在意地伸手去够桌上的杯子,却被对面的人按住了手腕。


    “那是香菇水,傻瓜。”


    姜瑞元触电般把手抽回来,嘴上却还忍不住较劲:“……我就爱喝香菇水。”


    方结宇闻言一乐:“你可得了吧,在疗养院的时候,你每次都把盘子里的香菇剩下来。”


    被拆穿的姜瑞元颜面全无,只好搁下筷子,靠回椅背,有些别扭地移开了视线。


    方结宇看他应该是吃好了,于是站起来,朝他伸出一只手。


    姜瑞元仰起脸,疑惑地看着他:“干嘛?”


    方结宇歪了歪头,理所当然地说:“带你去买水。”


    金迈奇


    下次更新时间是周六,周末连更~


    第34章 都不好看


    海岛的日子如清风明月般在眼前飘荡流过,方结宇在与世隔绝的小岛上,专心致志地照料着刚刚出现在他生命里的小爱人,整个人被松弛和宁静轻轻围绕,很少感到痛苦、恐慌、无依无傍。


    大概是因为脱离了特定的环境和磁场,姜瑞元身上那些高深莫测的傲慢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情绪化。方结宇对对此的认知乐观到有些浅薄,他常常觉得透明的就是好的,是容易抓住的,同理,浑浊的也是危险的,随时都可能变得粗鄙不堪。


    所以他喜欢姜瑞元向他砸来的所有情绪,哪怕偶尔耐心耗尽,多少有些烦躁,但心里依旧甘之如饴。瑞元这个人就是这样的,他总是这样想,无奈中带着点隐晦的得意。


    他似乎已经摸清了这个脾气古怪的小少爷身上所有的神经脉络,这人得不到就会故意找茬,想靠近却非要找个别扭的借口,被戳穿心思时会下意识地嘴硬,但只要他随手给个台阶,又会相当识趣地顺杆爬。


    他像一只孤僻难养的猫,冷着脸、理直气壮地要求你给他所有的爱。好好好,哪怕心里想着不能再这样纵容对方,可行动上却常常背叛自己。床上哪怕已经累到虚脱,也会强打着精神喂饱对方,那是他第一次透过自己的两月退之间直视对方的脸,那么英俊高傲的小少爷,用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他,等待他的反应。呼吸重一点,或者呻今漏出来一声,对方都会讨赏似的更加卖力。


    方结宇觉得很不安、很难为情,可看到对方不知疲惫的样子,挑挑拣拣之后,似乎还是幸福更多。实话讲,方结宇之前在床上是很无聊的实干派,很少讲究花式,也从来不服务别人,为了确保公平,他也常常拒绝别人的服务。可面对姜瑞元,不知怎的,居然真的能躺在那里心安理得地接受。


    海浪声是背景,灯光是棉被,床上他已经布满吻痕的身体,成了被冰与火轮番侵蚀的地方。对面年轻的身体、旺盛的精力,一次又一次灼伤着他,冰冻着他,带着充沛的爱意对已经双目失焦的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我爱你”。他甜蜜又心酸地看着对方为自己神魂颠倒的样子,总算领略到,这个人的本质不过是一个没有长大、又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当曾经的对手变成了孩子,熟悉的压迫感会在那一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包容。


    方结宇发现,自己一个非常微小的动作都能轻易地去牵动姜瑞元的情绪,他会因为自己的忽视而烦躁,会因为他跟别人多说一句话而散发低气压,又会因为他的一个主动靠近而瞬间阴转晴。


    人生第一次,他开始以一种俯视的姿态去爱另一个人。哪怕仅仅开始了几天,他就欣喜若狂地发现,似乎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位置,与此一同到来的,是一种强烈的责任感,和对姜瑞元无底线的溺爱。


    他深知,这种强烈的被需要感对他来说是极度新鲜且致命的,为了防止自己被随之而来的焦虑所吞噬,也为了守住那个体面照料者的外壳,他开始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这段关系无论此刻多甜蜜、多和谐,也终有结束的一天。


    万事万物都有正负两极,孩子气的另一面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觉得自己没有错的固执,单纯直白的背后是被钱权喂养出的天真。而天真过了头就是残忍,所以他不愿意去相信这样机缘巧合下,对方刚好流露出来的爱和依赖。哪怕在一遍遍回应“我也爱你”的时候,他心里也始终悬着一把戒尺,用来时刻敲打自己。


    感到幸福时敲一下,太过沉溺时敲两下。他鞭打着自己,教训着自己,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拷问着自己,没有人比他自己更憎恨自己。保持警惕是好事,他这样想。他用随时准备失去对方的姿态,来换取眼下能够安心拥有这段恋情的底气。


    而对此浑然不知的姜瑞元毫无顾忌地挥霍着他的爱,方结宇隐瞒他,并不对此感到内疚,如果这段关系必须要有一个恶人,他情愿是他自己,毕竟底层人能释放出的恶意很微小,尤其是在有爱的前提下,他会确保对方因自己破碎的心能够在很短的时间内轻易愈合。


    离岛的前一晚,方结宇骑着海边租来的自行车载着姜瑞元去吃宵夜,中间要下一段长长的坡,姜瑞元紧紧地抓住他的衣服,大喊着要他慢一点,方结宇笑着打趣问他是不是怕了?


    我才不怕,对方一如既往嘴硬地否认,两只手更紧地搂住方结宇的腰,最后还要倒打一耙,我看你就是故意的吧?


    怎么会是故意的,方结宇有些无奈地想,下坡路就是这样的,看似轻松省力,实则一旦踏上,很难再由自己控制。大多数的人生也是如此,吃不完的苦头,下不完的台阶。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是美好的祈愿,并不是人生常态。但这样莫名其妙的感慨对少爷来说恐怕太过无聊。


    于是方结宇没有讲出来,只是大声地在风里喊:“那我们瑞元一定要抱紧我。”


    次日一早,外面就有人三三两两地结伴从酒店出发,朝码头走去。


    虽然早晚都要那群人在游艇上碰面,但方结宇还是不想被人看到他和姜瑞元从同一个房间出来,所以哪怕少爷在镜子前磨蹭了半天,他也只是靠在门边等着,一句都没催。


    等姜瑞元终于愿意挪步,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两个人刚走进电梯,姜瑞元就伸出手,很自然地扣住了他的手指。方结宇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被握住的手,心里多少有些意外,他不确定一会儿会不会忽然撞见熟人。可这几天两人单独出去时,十指相扣已经成了习惯,这会儿忽然挣脱,反倒显得刻意,对方大概也不会高兴。


    于是,电梯门开的时候,方结宇飞快地偏头在他嘴角亲了一下,然后拎起行李,大步朝电梯外走去。


    游艇靠岸,人群涌入。短暂的楚门世界,随着两个人在沙发上落座的那一刻,被意料之中地打破了。


    因为崔民浩的朋友里不乏有工作的人,回程比来时少了将近一半。尽管如此,两人刚坐下,还是被一波人围了上来。


    崔民浩第一个挤过来,端着酒杯,用那种半真半假的语气嗔怪他:“瑞元,你也太不够意思了,一上岛就找不到人,我还以为你偷偷坐飞机走了呢。”


    姜瑞元接过他递来的酒,碰了一下杯,随口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岛上没什么好玩的,就在房间里休息了。”


    “休息?”崔民浩夸张地挑起眉,“你这叫休息?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没接。”


    “信号不好嘛。”姜瑞元答得面不改色,很自然地又喝了一口酒,摆明了不想多谈。


    崔民浩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不恼,反而大笑起来,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这个人真是”,然后识趣地起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方结宇尽管就坐在他旁边,但刻意全程没有搭话,除了刚上船和崔民浩寒暄了几句,剩下的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周围的对话。


    来找姜瑞元搭话的人最初无论话题是什么,到最后都会变成奉承和试探。有人借着敬酒的功夫,问姜瑞元对釜山那边新开的综合度假村项目有没有兴趣,言下之意是自己手上有些资源,想找个机会合作。


    再聪明点的就抓着一个话题扯七扯八,方结宇听了半天才明白这人是在打探姜家最近在济州岛那块地皮的规划。


    大概是因为这里面很多都是崔民浩的朋友,所以少爷的态度也比以往好了不少,但再好也是多了点笑脸而已,别人敬酒他就喝,别人跟他握手,他也抬起胳膊跟人意思意思,别人试探,他就淡淡地说一句“我还没毕业,不直接管,回头帮你问问”。


    那些人被他客客气气地挡回去,脸上却还挂着笑,点着头说“那是那是”“您忙您忙”。


    方结宇坐在旁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忽然觉得刚才电梯里那个吻、还有岛上那些十指相扣的夜晚,已经被某种结界隔绝到了另一个世界。


    这些所有捧着姜瑞元的人,就像是一群群演突然冲进了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舞台上,然后用众星捧月的姿态,硬生生把姜瑞元重新推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王座。


    方结宇又一次被迫去仰望他,只不过这一次,他再也不自觉渺小,因为他总算意识到,海岛上的几天和疗养院的日子相比,并没有本质上的差异,他只是近距离观看了一场名叫“姜瑞元”的私人演出,现在演出结束,大幕拉开,主角回到了属于他的真实舞台。


    他没有感到被抛弃,被伤害,相反的,反倒有种事情本该如此的踏实感。于是他只是安静地听,偶尔看一眼那张英俊得要命的侧脸,心里为自己正短暂地拥有着那个人而感到庆幸。


    “不好意思——”


    一个女孩忽然坐到了他旁边,手机屏幕亮着,凑到他面前,“能帮我看一下哪个更好看吗?已经问了一圈了,他们说让我找个审美正常的人来选。”她笑得爽朗,身后还有两三个同伴凑在一起,显然这个话题已经讨论了好几轮。


    方结宇愣了一下,随即礼貌地接过手机,低头看了起来。两种款式在他眼里其实差不多,无非是一个粉了点,另一个颜色浅一点,但既然人家在纠结,说明肯定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他皱着眉,很努力地辨认着,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试图看出点门道来。


    “我觉得左边这个……”他刚开口,就感觉身侧的沙发陷了一下。紧接着,一个温热的重量压上了他的肩膀。


    方结宇的身体一僵,偏过头,看见姜瑞元的下巴正搁在他的肩窝上。他下意识地想往旁边让,可姜瑞元整个人都已经靠了过来,胳膊抵着他的胳膊,根本没给他留出任何挪动的余地,最重要的是,这人确实在看屏幕,似乎只是过来凑凑热闹。


    周围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方结宇不用抬头也知道,那些原本在聊天、在喝酒的人,此刻大概都把目光投向了这边。


    他的后背开始发麻,随即动了动肩膀,试图用这个动作提醒对方。


    姜瑞元却像毫无察觉,看了好一会儿,终于面无表情地开口:“两个都不好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要是你,我就不做了。”


    周围顿时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女孩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方结宇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皱起眉,侧过脸低声呵斥:“呀!”


    说完他立刻就后悔了——因为周围更安静了。


    刚才还只是好奇的目光,此刻已经变成了毫不掩饰的错愕,连原本不在附近的崔民浩也闻声看了过来。


    方结宇头皮发麻地坐在那里,正想着怎么找补,姜瑞元却用肩膀轻轻碰了碰他,用撒娇似的声音问:“我开玩笑的。不好笑吗?”


    话音落下,周围那几个原本僵住的人立刻像被松了绑,赶紧笑起来,笑声来得太快太整齐,反而把气氛衬得更古怪了。崔民浩也反应过来,指着姜瑞元笑骂了一句“你小子”,旁边的人连忙跟着附和。


    方结宇坐在一团笑声里,根本笑不出来。


    他能感觉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探究的、好奇的、若有所思的。他偏过头去看姜瑞元,那人正靠在沙发上,支着下巴笑望着他,下巴微抬,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笑啊。


    方结宇没笑,怎么可能笑得出来。


    他把手机还给女孩,轻声说了句“抱歉”后,站起来快步朝游艇另一头走去。


    姜瑞元靠在原位,看着那个背影走远了几步,才慢悠悠地转回头,伸手把女孩正要收回去的手机又拿了过来。


    女孩愣了一下,表情有些不知所措。姜瑞元没看她,手指飞快地在两张图来回切了一下,然后停在珍珠粉的那款上。


    “这个最适合你。”他随口说了一句,就把手机递了回去。


    女孩有些茫然地接过,刚要道谢,就看见姜瑞元已经站起来,朝那人刚才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金迈奇


    关于上一章车的事情说一下,平台的规则很严格,所以一定会遵守。除此之外,盯着这一块的不止平台,这本的前期已经被抬了一次了……所以非常感谢陪我连载的朋友们,连载期爬榜真的超级艰难。


    PS明天还有!


    第35章 我也爱你


    “是在生我的气吗?”


    姜瑞元的声音从身后贴上来,胳膊环住他的腰。方结宇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吻已经落在他的侧颈上。他却触电般挣开,转过身,眼底压着火瞪过去:“你到底为什么那么做?”


    “什么啊。”姜瑞元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可方才那副笑眯眯的神情已经先一步垮了下去。


    “你说呢?”方结宇不答反问,眼睛死死盯着他。


    见没办法蒙混过去,姜瑞元干脆不装了,嘴角一撇,语气里带出几分理直气壮的埋怨:“谁让你离她那么近。”


    方结宇长长呼出一口气,尽可能用平静的语调跟他讲道理:“我们只是正常交谈而已,你有必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人家难堪吗?”


    “我只是在开玩笑。”


    “开玩笑?”方结宇的火几乎快要压不住了,“你对人有起码的尊重吗?怎么,把别人当成你用来调情的工具了?我告诉你,你自己怎么对待周围的人是你的事,但你别把我掺和进来。我跟你丢不起那个人。”


    “丢人?”姜瑞元语气夸张地重复了一遍,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他抬了抬下巴,眼神里浮起一种近乎怜悯的不可思议,“只有你会觉得丢人,你以为他们和你一样吗?他们才不会觉得丢人。觉得丢人的人根本不会出现在这艘游艇上,只有你还会为了这么点事牵肠挂肚。”


    方结宇看着对面那张理所当然的脸,一时间失去了所有反驳的力气。他沉默了几秒,却没有转身离开的冲动。大概是因为他早就参透了这段关系里的沟壑深浅,所以此刻的心情,连惊讶都谈不上。


    真正让他沮丧的,是他发现自己尽管不认同,却隐约也能理解对方的逻辑,在这种圈子里,被上位者当工具一样羞辱和嘲讽,不仅不是丢人,反而是一种“被垂青”的勋章。周围的人不会觉得异样,反倒是他自己那点所谓的羞耻感,成了一个异类才有的矫情。


    想到这里,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了口:“对不起,瑞元。不应该因为这种小事批评你。”


    道歉是诚心的,甚至带着一种希望对方原谅自己的恳切,毕竟姜瑞元似乎真的没做错什么,反倒是他,大惊小怪,为了一点小事伤了和气。


    可对方显然没打算这么轻易地释怀。姜瑞元瞪着他,故意一句话都不讲。方结宇看穿了那点扭捏的小心思,确认周围没人之后,伸手搂住他的脖子,轻轻吻了上去。


    一个吻结束,两个人理所当然地和好如初。


    方结宇也说不清自己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去认错的,是爱情里的低头,还是息事宁人。似乎很不同,又似乎没什么区别。


    他只是更加确信了之前暗自下的决心,那块“回中国定居”的压舱石也跟着往下坠了坠。


    要回去,就得先站稳脚跟,所以工作必须保住。他心里清楚,只要开口,姜瑞元大概率会把下半辈子都花不完的钱推到他面前,可正因为清楚,他才更不能那么做。这段恋情早晚有走到头的那一天,他不想在分开的时候还和对方存在经济上的纠葛。或许是矫情吧,又或许是仅剩的那点良知在作怪,那种事情他似乎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总之,他得留住自己的工作,至于什么时候跟姜瑞元讲,他还没想好。


    可显然,从确认恋情那一刻起,事情就已经朝着他控制不了的方向一路狂奔。在他还没想明白怎么开口的时候,对方早就下定了全面入侵他生活的决心。


    “……什么?”方结宇坐在车后座,瞪大了眼睛,“为什么要去我家?”


    “什么为什么?”姜瑞元坐在他旁边,脸上露出比他还要疑惑的神情,“我当然要去你家。”


    “你……”方结宇磕绊了半天,想不出怎么回绝对方如此理所当然的态度,最后只弱弱地问了一句,“你自己没家吗?”


    “怎么?”姜瑞元的脸色变了变,一脸狐疑地看过来,“你不会不想让我去吧?”


    “怎么会!”方结宇连连摆手,“主要是我还要上班啊。”


    这话真不是敷衍。岛上的行程一结束,他的兼职表就又排得满满当当,甚至没给自己留什么喘息的时间。这么紧的行程,他哪有功夫在家伺候这位少爷。


    可对方显然不理解这样的生活。听到“上班”两个字,姜瑞元整个人像是听到了什么脏东西,眉毛直接拧了起来:“你在开玩笑吗?和我在一起,还需要你上班?”


    方结宇被问得哑口无言。他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说辞,既能把道理讲清楚,又不至于惹对方不高兴。无奈之下,他只好小心斟酌着措辞,把自己必须上班的理由一条一条摊开来,他讲得很用心,也很坚决,说着说着甚至带上了点不上班就不罢休的赌气意味。


    少爷全程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也不知道是听进去了还是故意装死。两人十指相扣,方结宇心里实在不安,试探着把手往外抽了一点。结果刚动一下,就被对方用力收紧。


    “你继续,”姜瑞元连眼睛都没睁,“我听着呢。”


    这个态度让方结宇有种被人堵了嘴还没处说理的窝囊感,于是赌气地说了句:“……我要说的都说完了。”


    姜瑞元这才偏过头,终于肯睁眼看他:“你确定?”


    方结宇警惕地回望:“……挺确定的。”


    “那我送你礼物也不行?”


    方结宇沉默了。他隐约觉得这是个陷阱,可如果说“不”,又显得不近人情。犹豫片刻,只好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答复的姜瑞元心情大好,对着他很狡黠地笑了一下,然后稍稍凑近,轻轻闭上了眼睛。


    方结宇知道,这是对方想让他亲他的意思。


    可他又觉得,这个话题不该这么潦草地结束,他总觉得姜瑞元似乎没理解他的意思,可他没有证据。几下迟疑和反复斟酌间,闭着眼的人先失了耐心。方结宇看着对方微微颤动的睫毛,连忙赶在那人生气之前,凑上去亲了一下。


    后来的事实证明,方结宇的担心是对的。


    第一通快递电话打进来的时候,他正蹲在日料店的洗手间里刷马桶。手机费力地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忙得满头是汗。


    “您好,是方结宇先生吗?这里有您一个快递,麻烦出来取一下。”


    “不好意思,您打错了。”方结宇干脆地挂了电话。他网购的次数屈指可数,最近更是连购物软件都没浏览过。


    可对方很快又打来,这一次准确地报出了他的名字、电话和地址,方结宇很快猜到一定是姜瑞元,直接拒收又不好,只能说了句“请放门口吧,谢谢”就挂了,继续埋头刷他的马桶。


    可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的手机像中了病毒,每隔一会儿就响一次。


    第二通电话打来的时候,他在便利店的仓库里搬货,第三通是在炸鸡店等出餐的间隙,第四通是在地铁上。到了第五通,他整个人已经麻木了,生无可恋地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句“放门口吧”,然后继续往下一个兼职地点赶。


    工作的内容在变,快递也没有停。


    有时是家具,有时是音响,有时是一整套他根本没有量过尺寸的西装。他想关机,可兼职地方的老板、客户都靠手机联系,错过一通电话就会被扣钱,于是只能一边接电话一边干活。方结宇个性好强,很少会让别人说自己的不是,这会儿客人的不耐烦和老板的冷脸都落在身上,他又急又气,心里把姜瑞元千刀万剐了一万遍。


    一天接近尾声的时候,拉面馆的店长把他叫到后厨,用那种压抑着怒气的声音问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电话接个没完,厨房又不是他的办公室。


    方结宇低头道歉,一边弯腰一边说对不起。休息的时候他其实给姜瑞元打过电话,可打了很多次,都是无人接听。


    而此刻电话还在响。老板终于忍无可忍,把他从灶台边拎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训了一顿。方结宇站在那儿,两只手握拳不安地垂在身侧,耳朵里是老板的咆哮和手机震动的嗡嗡声混在一起,水鬼一样在索他的命。


    就在这时,两个人推门进来了。


    一男一女,西装笔挺,手上各拎着一只公文包。店长一见那身打扮,立刻收起脸上的怒气,堆起笑容迎了上去。


    可那两个人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在店里扫了一圈,语气温和地问:“请问,方结宇先生在吗?”


    店长的笑僵在脸上,随即扭过头,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问方结宇:“你小子到底惹什么事了??”


    方结宇一脸茫然地站在那里,看看店长,又看看那两个人,下意识地摆了摆手:“没有没有,您可能搞错……”


    话还没说完,那个穿西装的男人走上前,递出一张名片,说自己是江南区的不动产中介。受姜先生委托,约他看房。


    旁边的女人跟着补了一句,说她是姜氏集团法务部的。“如果方先生今天方便的话,可以直接去现场签合同。房子会登记在方先生名下,我们这边的手续已经全部备好了。”


    店长被夹在中间,哑口无言。刚才还在训人的那张脸,此刻卡在愤怒和错愕之间,半天没切换过来。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许久后才缓慢地吐出一句:“……结宇啊,快去快回吧……”


    *


    方结宇气疯了。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生气过。姜瑞元究竟在搞什么花样?就算他自己没上过一天班,难道没见过别人上班吗?那天他在车里明明已经讲清楚工作对自己多重要,为什么这个人偏要随心所欲地去自己想做的任何事?


    他想不通,是真的想不通,一想到对方是一个哪怕自己软硬兼施都无法对付的家伙,就让他沮丧到想要发疯。


    凌晨一点,他走出末班地铁,在一个四下无人的巷口,抱着和对方大吵一架的念头拨了姜瑞元的号码。


    这次接得很快。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确认号码是正确的,便没等对面开口,直接开始输出:“呀,姜瑞元!你到底在想什么?你知不知道我今天被你搞成什么样了?我在上班,我不是在玩,我——你到底明不明白什么叫上班?拜托!就算我拜托你!你能不能哪怕一次,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气:“我告诉你,我不管你是好意还是什么,你这样搞我真的很烦。我不需要你的那些东西,只求你不要再替我做决定,你要是继续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我是真的会讨厌你,知道了吗??”


    他一鼓作气地骂完,心里无比畅快,有一瞬间甚至在想,如果把生活里所有惹他生气的人都这么酣畅淋漓地骂一遍,那么他会有多么幸福,多么开朗。


    然而很遗憾,乐观的念头刚冒出头,他就本能地觉出了不对。


    平日里那个胡搅蛮缠的人,这会儿居然格外的安静,甚至连那种带着嘲讽意味的“嗯”都没有。方结宇皱了皱眉,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


    奇怪。他又调大声音,仔细听。


    此刻听筒里只有呼吸声,比平时重,比平时快,还有点……湿?


    “你……”方结宇的声音忽然卡住了。他愣了两秒,脑子里像被炸开一样,血全涌上了头顶,“姜瑞元——你特么在干什么?!”


    电话那头的呼吸顿了一下,随即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哑着嗓子,理直气壮:“在听你说话啊。”


    “你——”方结宇气到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你疯了吧???”


    “是啊,我也觉得我疯了……”听筒那边气喘吁吁地附和着,“一天见不到你,我感觉自己都要死掉了,你怎么这么坏?”


    “你闭嘴!!”方结宇终于吼了出来。可电话那头非但没收敛,反而传来一声更重的喘息,夹杂着姜瑞元断断续续的、带着笑意的话:“你骂人的时候……声音特别性感……比平时凶……我好喜欢……”


    方结宇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他握着手机站在夜风吹过的巷口,一个字都骂不出来了。


    这一刻,他终于承认,姜瑞元赢了。


    如果说以往的胜利是对方财力上的碾压,那么这一刻,对方无疑在精神上也战胜了他。


    他真的从来、从来、从来都没见过这么闷骚且不要脸的人。有那么一瞬间,他其实怀疑过这人是不是故意在挑衅,但仔细想想,是不是挑衅已经无所谓了,能在被别人骂得狗血淋头的时候还有兴致这么整上一次,无论初衷是什么,光是想想,就已经让方结宇筋疲力尽了。


    “啊……啊……好##……”那边还在继续。


    那些露骨的、下流的、带着姜瑞元特有语气的词句从听筒里一句接一句地钻出来。


    “你在哪?你也叫两声给老公听听好不好?”


    “嗯?好不好?”


    “……啊……你要夹死我吗?”


    方结宇听得目瞪口呆,整个人几乎要烧起来。而电话那头的声音也越来越急,呼吸越来越乱,最后在一串短促的、几乎带着哭腔的闷哼里戛然而止。


    然后是一片沼泽地般的安静。


    方结宇握着手机,呆若木鸡。


    没有人会比他更清楚那是什么。他甚至能从最后那声长长的、颤抖的吐息里,精确地判断出对方此刻大概是什么状态、什么姿势、脸上是什么表情。


    因为他见过无数次,在晃动的船上,在酒店的床上、沙发上、浴室里,在深夜落地窗的倒影里。


    所有的这些模糊又清晰的记忆,让他几乎想把手机扔进下水道。


    “……你在听嘛?”电话那头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软软的,甜甜的,带着点撒娇的鼻音,“你跟我说‘我爱你’好不好?我想听。”


    方结宇攥着手机,力度大得快要把屏幕捏碎。


    “就一句。”姜瑞元还在那边磨他,“你刚才骂了我那么多句,一句话换一句,很公平。”


    “我去你爹的!!”


    方结宇大声地骂完最后一句,拇指狠狠戳在挂断键上。


    他把手机从耳边扯下来,用那只已经被气到发抖的手抹了一把脸。


    姜瑞元。你特么给我等着。


    金迈奇


    下次更新时间是星期二!也就是后天~


    第36章 我也想你


    愤怒终止于看到家门口快递堆积如山的那一刻。取代愤怒的,是另一种更让人抓狂的东西——他辛苦维持的那点整洁,此刻被一摞摞纸箱彻底淹没了。


    外部走廊只剩下一条勉强侧身能过的缝,最高的那摞几乎齐腰。感觉如果直接开门的话,快递盒会从门口一路倒到床脚。


    方结宇站在门口,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只深吸了一口气,便认命般的弯腰把最近的那些箱子一只一只地拖进来,开始拆。


    拆快递这件事本身并不让人平静,撕胶带、拆泡沫、折纸板,再把塑料、纸箱、气泡膜分门别类,一样都不能乱。韩国对垃圾分类本来就讲究,这间公寓楼下的回收站每天早上都有人守着,分错了会被人指着鼻子批评。


    他不做完这些是不会睡觉的,于是索性把所有焦躁和不耐都压下去,机械地重复着撕、折、扔的动作,做了一会儿后,人反倒慢慢静了下来。毕竟再怎么说,都是钱来的东西,方结宇拆得很小心,检查得也很仔细,每一样拆过的东西都会被好好地保管起来。


    而心情开始变得微妙是始于他拆到一个包装精致的淋浴头。


    看清的瞬间,他愣了一下。家里浴室的淋浴头坏了很久,出水断断续续,有时候洗到一半直接变成细线,得拿手去拍一下才能继续。他一直想换,但一直又觉得“还能用”,就这么勉强凑合着。而此刻手里这个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全铜的,出水孔密密麻麻,光从包装看就知道比他原来那个贵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把淋浴头搁到一边,继续拆下一个。


    洗发水和护发素、厨房刀具、一整套柔软的毛巾,居然还有一个包装都是日文的电饭煲,虽然看不到价格,但显然比他那个二手货好了不知道多少。


    他继续拆,越拆越惊讶,堆在底部的快递盒子里,有一大箱他常买的速食汤,不过是那个牌子的高价版,之前每次买的都是打折的普通装。


    除此之外,还有袜子、内裤之类的贴身衣物。拆到最后,甚至还有一把伞,家门口原来的那把伞骨断了一根,每次打之前都要手动复位才能撑开。


    方结宇拆着拆着,手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


    他不知道姜瑞元是怎么在只住了一晚就注意到这些的,那些早就被揉进日常里的拮据,那些他本人早已习以为常、甚至不再觉得是回事的窘迫,居然被一个如此高高在上的人看穿又温柔地缝合了。他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错愕之余,竟生出一种无处遁形的羞愧。


    电话里那些大吼大叫的愤怒,此刻回想起来,全都建立在一种恶意的揣测之上。而眼下,他手里攥着剪刀和被扯烂的胶带,对着满地褪去包装的东西,一颗心却在要不要道歉,要不要信任,要不要柔软之间,像芦苇般摆荡犹疑。


    凌晨时分,他在床上辗转反侧,手机拿起又放下,屏幕的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照着他始终没能闭上的眼睛。


    两个人的关系里,常常会有一种类似“免死金牌”的时刻。这样的时刻往往发生在长久的隔阂里,可能惊天动地,也可能渺小甚微,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当它降临时,你惊讶地发现,在所有格格不入的本能之间,在所有无法消解的差异之下,居然埋着一条可以通向你的小路。


    而方结宇人生第一次,看到了这条路。他闭上眼睛,确信将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忘记这一天。哪怕他深知这条路太窄、太难走,哪怕那个人这辈子可能只会偶然走通这么一次。但只要发生过,就足够了。


    人生的大多瞬间,只要发生过,就足够了。


    *


    第二天一早,姜瑞元如约而至,手里拎着一只昂贵的行李袋。


    门开的瞬间,两个人四目相对。下一秒,行李袋被随手丢在地板上。两具身体很快拥在一起,方结宇甚至率先解开他的衣扣,仰头去亲吻他微凉的脖颈。


    罕见的主动让姜瑞元呼吸一滞,吻到一半便急不可耐地在他耳边问:“你是不是也想我了?”


    方结宇没有回答,他攥住姜瑞元的衣领,把人推到了床上。


    房间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交叠在一起。


    姜瑞元仰着脸看身上的人,眼睛亮得几乎要溢出来。方结宇垂下眼,意识像蛇一样缓慢而柔软地游移。这是一种全新的感觉——他从来没有以这个角度看过姜瑞元,仰面躺着的人此刻脸上是毫不设防的渴望,那些熟悉的高傲、刻薄、不讲理,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被爱冲昏了头、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的小少爷。


    如果永远都这样该多好,方结宇几乎是有些心酸地想着。此刻他们的距离没有太远,也不会太近,只是刚刚足够他用对方眼里的光亮为自己暗淡无光的灵魂轻轻着色。


    感情里那些涩而不深、艰而不难的问题通通不复存在,他再也无需拼命挖掘自己的身世与伤口,更不必致力于同另一个人交锋交心、一较高下,他们只是两头最简单的动物,对彼此的爱和欲望不会因世间的一切而产生磨损。


    他只想贪婪而热情地##着自己的爱人,看见对方时而勇猛澎湃、势不可挡,时而又像被掌心热量融化的雪片,脆弱无常。浑然不知的爱人也要像此刻般,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闭上眼睛,让那道充满黏性的视线,T遍他身上每一寸被##打湿的肌肤。


    空气在寸许的距离里交缠、碰撞、破碎,窗帘缝隙里那道光线无声地颤动着,一切在某个瞬间同时归于寂静。


    两个人筋疲力尽地相拥在简陋的床铺上。方结宇把姜瑞元揽在怀里,手臂环过他的后背,掌心一下一下地抚过他的发顶。窗外是远远的车流声,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但很快又安静下来。


    “瑞元啊。”方结宇开口叫他的名字。


    怀里的人没应声,只懒懒地“嗯”了一下,身体在他胸口蹭了蹭,像一条百无聊赖的蛇,盘了盘,又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好。


    “你为什么愿意搬过来?”方结宇问,手指漫不经心地绕着他后脑的发尾,“你应该很不喜欢这里吧。”


    “还好吧……”姜瑞元含含糊糊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头始终不肯抬一下。


    方结宇轻轻叹了口气。他撑着胳膊把上半身支起来,拉开一点距离,借着从对方背后漏过来的那点光去找他的脸。可姜瑞元像是打定主意要跟他玩捉迷藏,脸埋得更深,只留一个毛茸茸的头顶对着他。


    “你看着我。”方结宇伸手无可奈何地扳过他的下巴,力道温柔地把那颗不肯见人的脑袋一点一点抬起来。


    姜瑞元的脸被卡在他的指节间,明明一偏头就能挣开,却顺从地仰起脸。修长的睫毛扑闪了两下,目光懒洋洋地落在方结宇脸上,像终于玩够了,才轻描淡写地丢出一句:“因为我知道,你是不会离开这里的,说了也是白说,不如我自己来了。”


    “所以你理解我的意思了吗?”方结宇试探般的问。


    姜瑞元挑眉看他,用同样的语气反问他:“我理解了能怎样?不理解又能怎样?”


    说完,他歪着半边脸笑了笑,很不屑的、漫不经心的、坏男孩的笑法。


    方结宇的手指在他下巴上停了停,没有说话,只是低头重新将人揽进了怀里,手臂收紧,把那张恶劣又忍不住让人心软的脸按回自己的胸口。


    短暂的失语之后,方结宇陷入了漫长的自省。


    那之后他常常在想,也许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了解姜瑞元——甚至,可能也没有那么了解自己。


    如果,只是说如果。这段感情里傲慢的,其实是两个人呢?当他一口咬定姜瑞元是个不可一世的混蛋时,自己不也在用一套同样自以为是的标准,盲目又自大地定义对方吗?毕竟,一个真正无可救药的人,是不会默默拆掉自己的城堡,只为搬进一间破烂又寒酸的旧房子。


    这让他开始重新打量一个他以为自己早已看清的问题:姜瑞元究竟是不成熟,还是拒绝长大?


    这两者隔着云泥之别。不成熟是缺陷,可拒绝长大,充其量只是缺点,甚至远远谈不上过错。当一个人条件足够优渥,就根本不必在人情世故里学会退让,因为他的欲望在过去总能被瞬间满足。他不需要懂事,也不需要知分寸,世界会主动为他让路,久而久之,他自然习惯了不让路。


    可恰恰是这样一个人,交往之后,竟然真的没有逼迫他做过什么。


    从前言语上的恶毒是一层,但眼下生活里,从默认他可以继续工作,到主动搬进他的出租屋,这个有能力让全世界围着他转的人,在自己面前做出了精准的让步。方结宇感到一种巨大的酸软,可紧接着,便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的恐慌。


    恐慌的点在于:如果姜瑞元真的什么都懂,却还是说出了那些刻薄的话、做出了那些刻薄的事,那就意味着,从前的傲慢根本不是无意,而是故意。而此刻的包容,同样是对方经过严密思量后的主动选择。


    这意味着,自己在这段关系里,从来没有真正赢过他。甚至连“他不懂”这个判断本身,都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


    想通这一点,方结宇不寒而栗。


    日常里的惊悚莫过于关系的错位,他开始分不清,究竟谁才是那个长不大的婴儿,谁又是迟迟不肯放手的母亲?每每想到这里,内心深处那些可怖的泡泡就呼呼啦啦地喧闹起来,一个接一个地冒,一个接一个地破。


    可与此同时,每天待在他身边、抱着他撒娇的小少爷,又貌似是一个极其合格的伴侣,唯一的缺点是过分甜蜜,常常让方结宇感到应付不来。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对方就要求他时刻保持高强度的热恋模式,当然,这肯定不会是姜瑞元亲口说的,他也不可能亲口说,这都是经历了无数次争吵和冷战后方结宇自己慢慢领悟到的。


    如果每天早上方结宇不早起二十分钟用于床上的亲密交流,姜瑞元会故意不吃早饭。因为清晨时间很忙碌,所以方结宇最开始以为对方只是胃口不好,直到吃到一半,姜瑞元把自己的筷子也拿走了。


    上班之前不主动亲亲,姜瑞元会故意不去送人。虽然所谓的“送”,也不过是跟着走到门口,可如果少了那个吻,对方连这个都省了,说实话,方结宇并不在意这种形式上的东西,但是为了让对方消气,他也只能装作受到惩罚的模样,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问“可不可以亲我一下?”


    尽管姜瑞元还是偶尔会出去上课,和朋友见面,但哪怕是这些时候,姜瑞元也要求手机上时刻保持高强度热聊。一条消息隔太久不回,那边就会发来一个问号;再隔太久,问号会变成一句“在忙?”;要是方结宇胆敢超过半小时不回,电话就直接打过来了。


    这个时候无论方结宇在干嘛,都要立刻接下电话,“对不起”“我爱你”“我也想你”之类的词汇已经变成了条件反射。


    转眼几个月过去,这种程度的热恋,按理说是应该腻的,或者最起码多少也会有点烦,但方结宇很快发现自己也是乐在其中,甚至从这种被绝对需要的索取中,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抚慰。意识到这一点的他,第一次忍不住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贱人”。


    清醒的沉沦也是最恐怖的。


    为了有更多时间陪对方,他甚至主动开始寻找更加灵活的兼职。很快,托徐潜的福,他找到了一份给中国夫妇的小女儿做家教的工作。这对夫妇在明洞那边做化妆品批发生意,规模不小,哪怕在首尔,也有一套在出租的公寓,和一栋在高档住宅区的别墅。


    两人韩语都说得流利,但因为去年才把小女儿从国内接过来,导致韩语要从零学起,加上小姑娘性格叛逆,学校老师换了好几个都不管用,他们需要一个中韩语都会、又有耐心的老师全天候辅导。


    方结宇去试了一节课,发现那女孩虽然确实任性刁蛮,但和姜瑞元比起来,简直像画报上抱着鱼的年画娃娃一样乖巧懂事。尤其是有过高难度的经历后,教导一个脾气暴躁的富家女,对他来说甚至变得像教幼儿园的小朋友采花一样简单容易。女孩的父母松了口气,方结宇也松了口气,这份工作收入可观,时间灵活,算是能力范围内能找到的最好的兼职了。


    一开始,姜瑞元对这份新工作接受良好。毕竟这样一来,两个人有更多时间在一起,方结宇也不用再倒早晚班。直到有一天,对方看见女孩的哥哥开车送他回了家。


    那天下着雨。女孩的哥哥说顺路,方结宇推辞了两次,对方还是很坚持,他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下车后,对方降下车窗,让他路上注意安全。方结宇把双肩包顶在头上挡雨,连声道了谢。他不知道姜瑞元是从哪个瞬间开始看到的,只知道一进家门,那人就冷着脸坐在沙发上看电脑,连碰都不肯让他碰一下。


    起初方结宇没往吃醋那方面想。之前他也搭过其他同事的便车,徐潜那边偶尔单独见个面,姜瑞元也很少过问。他不明白这次有什么不同,以为对方只是为别的事闹脾气。直到临睡前,黑暗里传来一句没什么温度的刻薄话:“你不让我送你上班,别人的车倒是坐得挺舒服。”


    方结宇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背影,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件事之前明明讨论过,公寓附近没有合适的停车场,姜瑞元每次出门,都要提前让司机过来接。他只是兼职而已,没必要为了几站地铁搞出这么大阵仗。当时姜瑞元听了,点了点头,看上去是理解的。所以此刻他更想不明白,说好的事情怎么突然就变了卦。


    可不管怎样,他不想让对方带着怨气睡觉。于是便侧过身,伸手轻轻搂上那人的肩膀。结果手刚碰到,就被狠狠打开了。


    “你不要碰我!”他说。


    方结宇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下便收了回来。“……抱歉。”他下意识地道了歉,觉得自己还应该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多错多,索性咽了回去。于是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肩上拉了拉,很快便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方结宇有意提前了半个小时醒。他侧过身,一只手有目的地往被子下面探,可还没摸到想摸的地方,就被姜瑞元再一次用力打开。他这才发现,对方早就醒了,只是一直闭着眼。


    “你起这么早?”他有些惊讶地问。


    姜瑞元不讲话,只拿眼睛瞪他。


    方结宇的耐心也即将耗尽,但还是压着火,一把把人搂过来,低声问:“到底怎么了?”


    怀里的人不说话,身体却没有挣开。他只好半哄半激地补了一句:“你再不要我,我就起床去上班了。”


    “上班”两个字一落进耳朵,姜瑞元猛地抬起头,恶狠狠地盯了他一眼:“你真是傻,不会真的以为他很有钱吧?”


    方结宇被说得一愣。花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对方还在为昨天的事耿耿于怀。尽管从那句话里品出了某种指向性的恶意,可他还是耐着性子问:“你什么意思?”


    “你说我什么意思?”姜瑞元从他怀里挣出去,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似的发泄起来,“我不知道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但我告诉你吧,你现在能接触到的人,不会有比我有钱的。所以如果我是你,我不会再惦记别人。”


    方结宇有些呆滞地看着他,被这番话惊得一时哑口无言。


    姜瑞元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语气里甚至带上了点阴阳怪气的嘲讽:“还是说——你觉得去找一个不那么有钱的,就能让你觉得平等了?到时候就能甩了我,在他面前抬起头了?”


    他说着,忽然露出一种鄙夷的笑,用那种很久都没出现过的、居高临下的目光把方结宇上下打量了一遍:“真是搞笑,完全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方结宇忍无可忍地看着他,毫不犹豫地回道:“疯了吗?那是我学生的哥哥,昨晚送我只是顺路,而且——”


    “我当然知道。”姜瑞元飞快地打断他,“你以为我不查清楚那家人的底细,就会同意你去吗?他家几口人,做什么的,我早知道了。所以我才觉得你傻。”


    “我傻?”方结宇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只觉得好笑,“我怎么觉得你更傻?如果他真像你说的那么低级,你根本就不会这么生气吧?”


    像是根本没预料到对方会突然反击,姜瑞元整个人愣在那里,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用一种很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方结宇。


    方结宇也毫不避讳地回视他,随即冷笑道:“要我说,你就是因为感到危机了才这么生气。不对,比起生气,你应该是害怕吧?害怕他不仅能让我过得好,还能让我过得不心累。因为他既不是那种仰你鼻息的穷光蛋,也不是你这种天天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伪君子。”


    “……你说什么?”姜瑞元的声音忽然变了调。他死死盯着方结宇,嘴唇微微发抖,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下一句,“所以你是真的喜欢上那小子了吗?”


    方结宇听完,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叹了口气。算了,这种对话真是一眼望到头。他早就知道这人什么样,何必再跟他置气?大概是心里早有了预期,此刻连生气都谈不上。


    于是他没再说什么,准备下床,结束这场无谓的争吵。可刚一起身,就被姜瑞元不由分说地推了回去。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就凑过来吻他。方结宇当然不肯,但那人的吻毫无章法,发疯似的在他身上乱撞。等衣料被拉扯着往下褪,对方的头也跟着低下去的时候,方结宇才猛然意识到他想做什么。


    清醒过来的瞬间,他几乎怒火中烧。可姜瑞元对他的身体早就了如指掌,三两下就让他呼吸变重。烦躁和怒气一起上涌,方结宇几乎不假思索地扯开了对方的上衣。


    接下来与其说是##,不如说是打架。姜瑞元咬他,他就更用力地咬回去,连亲吻都变得粗暴,唇齿间很快漫出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缠斗中甚至分不清那是谁的血。姜瑞元比以往更用力,方结宇也丝毫不收敛,甚至反常地在过程中做出各种挑衅的举止。


    这种行为在对方眼里无异于火上浇油,等到两个人躺在一片狼藉的床上等待气息平复时,方结宇才注意到彼此身上都有清晰的痕迹和淤青,看起来倒真像是打了一架。床头柜上的手机亮着,好几通未接电话。他看了一眼,又无奈地移开视线。


    “我已经迟到了。”方结宇喘着粗气埋怨道,眼睛看向天花板,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那抱歉了。”姜瑞元同样气息不稳,嘴上说着抱歉,脸上却看不出半点歉意,眼角眉梢都是餍足后的松弛,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理直气壮。


    “我真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这样。”方结宇几乎是投降般地说,声音里满是深不见底的无力,“你看待问题的方式太极端了,何必呢?这让我很累,你心里也不轻松,不是吗?”


    这是他少有的、主动向对方袒露真心的时刻。可姜瑞元显然没听懂,只是把脸转过来,用那种很平淡的语气说:“没办法,我就是这样。你知道会让我难过的事,不要去做不就好了?”


    理所当然得近乎天真。


    方结宇张了张嘴,所有解释的欲望在这一瞬间灰飞烟灭。算了。就算解释了又有什么用?只要他还试图解释,在姜瑞元眼里,他就还是在扮演那个弱者,那天日料店隔间里的对话就会一遍又一遍地上演。他不想再声嘶力竭地剖白自己为什么痛苦,也不想再徒劳地去唤醒对方世界里根本不存在的同理心。


    喋喋不休地去回应已经结痂的伤口,不是缓解内心痛楚的高明解法。妥协和迎合才是。


    于是他伸手,把那具委屈蜷缩在一旁的身体一把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对方的发顶,声音温柔地安抚对方:“好了,我辞职就是了。”


    怀里的人明显颤了一下,随即仰起脸,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真的?”


    “真的。”方结宇一只手搂着他,另一只手伸到床头去够手机,“以后我的手机你也可以随便看,这样心里会好受一点吗?”


    “真的??”姜瑞元又问了一遍,任性自私的嘴脸在方结宇看来却依旧可爱。


    “真的。”他笑着给出了肯定的回答,把手机密码告诉对方,自己则掀开被子起身,朝浴室走去。


    接过手机的姜瑞元连装都懒得再装,直接靠到枕头上,把屏幕怼到眼前,欣喜若狂地翻查起来。


    方结宇透过浴室半掩的门缝看着这一幕,心里既好笑又无奈。如果一次小小的妥协就能让对方感到如此快乐,那么固执地坚持自己的立场倒是显出自己的狭隘和自私。无所谓,反正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他是真的这样想的。


    直到到他从浴室走出来,看见姜瑞元举着他的手机,一脸好奇地问他:“这是什么?”


    方结宇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探过身子漫不经心地朝屏幕上瞥了一眼,可视线里的画面却将他整个人定在原地——


    那是他上个星期刚刚保存的、关于上海租房的中介截图。


    金迈奇


    下次更新时间是星期四,也就是后天~


    第37章 买给我们


    方结宇从没放弃过回中国定居的念头,也一天都没停过回国的准备。这件事,他不会告诉任何人。


    他不停地看租房信息、算回国后的开销、浏览国内大学的网页,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些动作给予过他巨大的抚慰和安全感。可渐渐地,那种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的迷茫反倒占了上风,因为他开始搞不懂,这些所谓的计划,防的究竟是姜瑞元,还是他自己。


    尽管少爷的心思变幻莫测,但在交往这件事上,从未露过任何可疑的端倪,方结宇曾经试图去审视、去摸索,可每次都被更多的爱意反扑。姜瑞元的爱就像热腾腾的食物,喂养了他的精神,撑大了他的脾胃,他在源源不断的爱里大快朵颐、昏昏欲睡。偶尔穿插其间的,是暴食者在酒足饭饱之后的羞愧与不安,无论他走到哪里,那种自觉庞大的碍事感都迟迟不肯消散。


    所以他每天照旧看那些回国的信息。这期间,他甚至已经把高中时期的成绩单全部翻出来整理好,一份一份扫描存档,准备申请大学。他看着屏幕上被自己分门别类归置整齐的页面,就像在看一个自己给自己设的牢笼,他一边向往那种安全,一边又极度抗拒那种孤独。看到最后,根本说不清这个计划到底是在保护他,还是在惩罚他。


    而这些连他自己都搞不懂的事情又怎么能指望另一个人会理解?姜瑞元确实爱他,但那又如何?爱无法消解彼此之间的沟壑与差异,更不是所谓的充满力量、无所不能,捉襟见肘的那一日,爱也会变得无法仰仗,只能靠你自己削足适履。不是所有爱到最后都会变成美好的东西,不是所有爱过的人在结局时都能体面地离场。


    方结宇对“爱”本身已经悲观到无可救药,以至于当姜瑞元那疑惑又毫无防备的目光落在脸上时,他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说了谎:“最近去中国刚好不用签证,就想着去那里玩一段时间,所以就随便看看了。”


    “啊……”姜瑞元滑了两下屏幕,目光扫过那些房源信息,似乎没往深处想,“那怎么不看酒店?”


    方结宇很自然地冲他笑笑:“这种更便宜嘛。”


    “那我也要去。”姜瑞元把手机往床上一丢,身子凑过来,很自然地接过了他手里的毛巾。


    “好。”方结宇立刻答应。


    毛巾毫无章法地在头上蹭来蹭去,力道也是忽轻忽重,他却毫不在意地闭上眼睛,任由对方揉搓,心里却已经把上海划出了将来定居的备选项。


    那天之后,姜瑞元每次出行也不再联系司机,而是把自己那辆颜色夸张的跑车停到了离公寓足足三条街之外的公共停车场。


    每次两个人出门,都要走上二十分钟才能到。偶尔下大雨,巷口尽头的土坑就会积满水,一脚踩下去,裤腿上全是泥点。姜瑞元每次路过都怨声载道,没办法,方结宇只好弯下腰,主动提议背他过去。少爷也不客气,没怎么推辞就心安理得地趴到了他的后背上。


    姜瑞元身材高大,一般人还真背不动他。方结宇虽然没有健身的习惯,但以前在乡下的养猪场打过短工,分栏的时候常常需要背猪,力气比同等身材的人大了不少。所以即使背着姜瑞元走这段路,也不觉得太吃力。


    可说实话,就算吃力,他咬咬牙也能坚持。他真正担心的是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毕竟他还有一份送外卖的工作。如果送餐的时候外面下起雨,姜瑞元又要出门的话,那个时候要谁来背他呢?


    于是他试着跟少爷商量,说如果不喜欢坐公交,出门可以打车,也很方便。


    他自认这是个好办法。结果刚说完,就被背上的人一口否决。姜瑞元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下巴贴到他的耳朵上,一本正经地问:“在首尔打车也太奢侈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铺张浪费了?”


    方结宇没说话,心里却清楚姜瑞元是在挖苦自己,但又想不通干嘛忽然搞这一出,于是便只当他开了个无聊的玩笑,也懒得计较,继续背着对方吭哧吭哧地往前走。


    姜瑞元却不肯消停,两条胳膊把他搂得更紧了些,凑到耳边问:“我问你啊,我是不是你第一个背的人?”


    “是。”方结宇毫不犹豫地给出了肯定的回答。本想再说一句“交往过的其他男人都没有你这么矫情的”,但想想还是算了。


    少爷听了,果然喜出望外,在他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又趴回他耳边,声音低低地告诉他:“其实你是我的初恋。”


    “我知道。”方结宇说。


    姜瑞元愣了一下,随即从他肩头探出半张脸,凑过来找他的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方结宇没有回答,只把人往上托了托,提醒他不要乱动。对方却沉浸在感性的世界里无法自拔,继续不肯罢休地追问:“那你的初恋是在几岁?”


    “我大学的时候,”方结宇如实答,“大概20岁吧。”


    话音刚落,背上传来一声不屑的鼻音。姜瑞元冷冷地丢来一句:“记得还真是清楚啊。”


    方结宇当然听得出来他在吃醋,可背着一个比他大了一圈的成年男人,还得盯着脚下的水坑走,实在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去哄。于是便只随口敷衍了一句:“是啊,毕竟是初恋。”说完,眼前的路面总算干了些,他暗暗松了口气。


    可就在他准备把人放下来的那一刻,背上的姜瑞元忽然一挣,从他背上滑了下去。落地的位置刚好是个水坑,“啪”的一声,两个人的裤腿全甩上了泥点。方结宇错愕地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姜瑞元已经迈开步子,走出好几步远了。


    这种情况说不生气是不可能的。可自从上次被对方发现截图的事之后,方结宇心里就多了一种甩不掉的负罪感。那种无孔不入的感觉,灰尘般落在他和姜瑞元之间的每一寸空气里。而消解这种罪人心理最好的办法,似乎就是给予对方更多的宽容,甚至是溺爱。于是他不知疲惫地满足对方所有的期待和要求,娴熟又温柔地抚平那些或大或小的情绪和伤口。


    在这个过程中,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在爱对方这件事上不仅理解且擅长。在从前漫长的、被冷落的人生里,他常常以为自己缺少爱,得不到爱,但最近才猛然惊觉,也许长久以来内心深处的空虚感并非来自于匮乏,而恰恰是因为能给出的爱极度充沛,所以才催生了那种水漫金山又无从宣泄的痛苦。


    疗愈对方的同时,也是在不断地缝补自己。所以他每次都会乐此不疲地追上去,带着“只有我能哄好这个人”的信心去轻拍对方的肩膀。


    “瑞元啊。”他叫他的名字。


    前面的人没回头。方结宇加快脚步,又伸手碰了碰他的脸:“不要生气啊,从某种程度上说,你也算是我的初恋呢。”


    “胡说八道。”姜瑞元停下了脚步,一脸狐疑的看着他,昂贵的衣服上溅满了泥点,柔顺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赌气似的看过来,落魄又高傲的模样让方结宇的心又软得一塌糊涂。


    “真的。”他诚恳地说,“雪年年都在下,但每年的第一次雪还是叫初雪。所以第一次这么爱一个人,也算初恋,不是吗?”


    姜瑞元听了,不买账地笑了一下,嘴角往上一挑,挖苦道:“那按这么说,你岂不是每一次和我做的时候都是处男?”


    “这个么……”方结宇有些犹豫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后才压低声音告诉他确实是这样,因为之前他都是做上面的。


    “什么?”姜瑞元很夸张地睁大了眼睛。


    在外面聊到这种话题方结宇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只故作镇定地问了一句:“难道你感觉不到吗?”


    姜瑞元听了,还真认真地想了想,随即有些茫然地说:“我还真不知道,不过确实很舒服,而且很——”


    “呀!”方结宇连忙抬起胳膊捂住了他的嘴,“你怎么这么不像话?”


    姜瑞元微微弯着腰,反而在他的掌心里闷声大笑起来。方结宇松开他,然后顺手理了理他的头发便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不想再继续跟他胡闹。姜瑞元却大步流星地追上来,胳膊往他肩膀上一搂,凑到他耳边一脸甜蜜地问:“既然这样的话,我算不算你的第一次?”


    “算、算。”方结宇拿话敷衍他。


    和年纪比自己小的男人恋爱似乎就是这样,总是要莫名其妙的在很幼稚的话题里打转,对方似乎还相当的乐在其中,他有些无奈,但每次回应得倒还算耐心。


    只是这一次,身旁的人反而在他回答之后沉默了下来。


    方结宇起初没觉得有什么异样,直到两人上了车,姜瑞元没有发动引擎,只是靠在椅背上,看了半天前面的挡风玻璃,才发呆似的开口:“就算第一次也没什么了不起吧。如果有一天你真的离开我,第一次也会变得没有任何重量。”


    话音落下,方结宇几乎是失神地看向他,却发现姜瑞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偏过头来。目光在半空中交汇的瞬间,他甚至不能用什么甜言蜜语去嗔怪对方的悲观,因为他说的,很可能是事实与真谛。


    方结宇的心情沉重起来,正当他疑心对方是不是在试探自己时,却看见姜瑞元的眼睛忽然弯了起来。


    “所以啊,”他再次笑着开口,语气比方才柔软了许多,“我宁愿我是你的最后一次,除了我,就不要再有别人了。”


    话讲完了,笑容还残留在他的脸上,温柔无辜得不得了。方结宇又惭愧起来,言不由衷地说:“真是搞不懂,你总是想一些奇怪的事情,除了你我还会有谁呢?我的年纪比你大,到时候估计真的会死在你前面。”


    他说到最后便开起玩笑来,试图通过对自己的调侃来冲淡当下的阴郁氛围。可姜瑞元却没有笑。


    他安静了片刻,用很郑重语气告诉方结宇:“如果你死了,我绝对不会一个人活下去。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生死的议题被轻描淡写地投掷到空气里,方结宇诧异地抬起头,看见对方已经点火挂档,不再看他。


    他张了张嘴,车子却在开口的前一秒钟滑了出去。


    当晚的约会地点是电影院,方结宇在一片昏暗里牵着姜瑞元的手,银幕上的光明明灭灭地映在脸上,他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无论怎么想,他都没办法去处理自己突然变成了恶人这件事。为此,他忍不住去思考自己是不是在某个节点说错了什么,或者弄坏了什么,导致他和“自卫者”这个温良无害的身份失之交臂,最后居然变成了满腹谎言、随时准备临阵逃脱的背信者。


    银幕暗下去,头顶的白炽灯无声亮起。周围的人三三两两从过道里退场,姜瑞元却一头栽进他的肩膀,用撒娇的语气抱怨隔壁那个男人一直在很大声地嚼爆米花,说果然还是包场看更安静。


    方结宇没有讲话,只是歪过头,用脸颊轻轻触碰对方柔软的发顶。


    没做错,他什么都没做错,之所以常常心怀愧疚,是因为他已经爱上了怀里这个不可一世又死不悔改的大混蛋。


    爱就是这样的,瞻前顾后、左右怀疑。爱他,也怨他,轻视他,又不想抛弃他。孩童时期那个“希望得到爱、又渴望给予爱”的梦,终于在他即将放弃的时刻实现了。他却对此深感绝望。


    回家的路上,方结宇提议去一趟饰品店。姜瑞元全程表现得兴致缺缺,手插在口袋里,隔几步跟着,直到方结宇停下来,指着玻璃柜台里一排不起眼的情侣对戒问他:“喜欢哪一款?”


    姜瑞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你……你要买给我吗?”


    “对,”方结宇肯定他,然后纠正他,“是买给我们。”


    那天晚上,信用卡随便刷一刷就可以买下整栋商场的小少爷,因为一只连正经品牌都没有的对戒激动到失语。


    方结宇亲手把银色的戒圈套在他的手指上,然后给自己也戴了上去。他不知道自为什么要这么做,大概是因为戒指是所有首饰里面,最接近承诺的那一个。


    尽管爱情变幻莫测,尽管承诺一出口就开始失效,但还是想要一条看不见的绳索,横在两人之间。


    套住他,也困住自己。


    金迈奇


    下次更新时间是星期六!


    第38章 我们错了


    那枚戒指对姜瑞元的意义,似乎比方结宇想象中还要重大。


    起初不过是肉眼可见的欣喜,尽管少爷不是那种喜欢什么就强烈表达出来的人,但那种爱不释手的感觉还是很容易被感知到,方结宇感到欣慰的同时,便也习惯下来。可很快他发现,自己对这枚戒指赋予的意义,似乎也被对方良好地接收了,而接收的同时,貌似还擅作做了一些升华。


    自那之后,姜瑞元常常有意无意地提起结婚。因为是姜瑞元,提及的方式自然不会是“我想和你结婚”,而是一边摩挲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一边拿眼睛瞟他,试探地问:“我看,是你想跟我结婚了吧?”


    说实话,尽管确实在和对方认真交往,但类似这样的话题多少让方结宇有些为难。他自己倒是无所谓,但对方的家庭背景深厚,尤其是在韩国这个对同性恋依旧讳莫如深的社会里,他清楚姜家根本不可能允许自己的独子去和一个男人结婚。


    而姜瑞元似乎从不考虑这些问题,方结宇想过去提醒对方,但又舍不得那么残忍,于是每次他都是很巧妙地反问“怎么?你想嫁给我吗?”


    听到这种话,姜瑞元自然是不会正面回答,只用那种嗔怪的眼神看他一眼,便也不再追问。躲过陷阱的方结宇并不会觉得沾沾自喜,心里反而涌起一种很深的作弊感。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狡猾的成年人,用对孩童的了解,轻易地操纵了对方的行为,纵使初衷是为了不让对方难过,他也并不以此为傲。


    而无尽试探的另一面是,戒指的存在很温柔地麻痹了对方那根常常因不安而摇摇欲坠的神经。姜瑞元很少再说那些有的没的丧气话,整个人变得更加粘人又毛茸茸,像那种如果你不照顾他就会死掉的东西。床上的事更是愈发没有节制,一直在要,只要方结宇躺到床上,对方的手就一刻都不会离开他的身体。


    被喜欢的人这样迷恋,按理说算是一种幸福。可那种索取无度的欲望,还是让方结宇渐渐招架不住。哪怕好好商量,也只能换来毫无诚意的保证,下次想要的时候又会立刻贴上来。大多数时候他都会满足对方,有时体力不支,也会用身体其他部位尽量让他不再难受。唯一能把方结宇逼到发火边缘的,是明明他马上要出门上班,对方却还是不依不饶。


    辞去家教的工作之后,方结宇只剩下送外卖这一份薪水还算不错的兼职。现在每天都被姜瑞元搅得上班下班都急匆匆,昨天更因为取餐险些迟到,惹得客人很不高兴。今天方结宇痛下决心,绝不再让对方绊住手脚。所以当那只手又黏腻腻地搂上他的腰时,就被他拿手毫不犹豫地打开。


    “我上班马上要迟到了,”他一边穿衣服一边说,尽量让声音显得毫无感情,不给对方见缝插针的余地。


    姜瑞元却像没听见似的,光着上半身又贴了上来,低头要去亲他的下巴。方结宇心里一阵烦躁,系扣子的手没停,脖子却往旁边一仰,干脆利落地躲开了。


    “……什么啊?”姜瑞元皱起眉,两只手却还箍着他的腰,完全没有要松的意思。


    “我说过了,”方结宇垂眼看他,“今天不能再迟到了,而且——”


    话没说完,对方又凑了上来,这次直接用嘴唇堵住了他剩下的话。方结宇由着他吻了片刻,随后再次偏过头,抬手扶住对方的脸,用警告的口吻说:“我话还没讲完。”


    “你说,我听着呢。”姜瑞元含糊地应着,嘴唇漫不经心地亲吻他的颈侧和耳朵。


    方结宇泄了气,索性把话挑明:“你是不是觉得我做的这些工作完全不重要?只有每天围着你转才最重要?”


    “……”姜瑞元没有说话,亲吻却突兀地停了下来。


    方结宇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我知道你看不上这些工作,但你得理解我需要一份工作的心情。我们之前说好了的,不是吗?”


    他把话讲的很委婉,并没有触及两人之间最根本的矛盾,事到如今,哪怕对方有心听,他也不忍心再用那些可能充满歧义的话去中伤对方。他所希望的,只是在自己的生活里还能保有一份他能控制的东西。


    话音落下,方结宇本以为会撞上对方一张冷脸,可姜瑞元却极反常地低了头:“是我不好,你想工作就工作啊,工作这个东西都是当牛做马,在我眼里没什么高低贵贱之分。”


    这话方结宇懂,潜台词是“反正都一样的低贱”。但想想也是事实,他不是较真的人,既然对方松了口,他也就不想再说什么,可正当他准备拿起头盔准备出门的时候,却又被姜瑞元拦下,紧接着那人就三下五除二地把他刚穿好的衣服全剥了下来,方结宇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横抱起来丢到了床上。


    “你干嘛??”方结宇撑着床垫气急败坏地问。


    姜瑞元却直接上床压到了他身上,早就烫得不像话的##也跟着贴了上来。


    “今天的外卖我来送。”他说着,已经挤了进来,额头抵着方结宇的额头,声音又低又急,“就几下……你让我动几下我就出去。求你了,哥哥,嗯?”


    狡猾的家伙,欲求不满的家伙,只在床上才想起来说敬语叫哥哥的家伙……


    方结宇放松身体,无奈地由他去了。


    不过结束后方结宇并没有心软。他气还没喘匀,就直接把人连裤子一起丢下床,拿过姜瑞元的手机,把自己的外卖软件登录上去,然后直接把人赶出了门。


    方结宇一个人待在屋里,起初多少有点不安。他一面担心那人骑摩托万一摔了怎么办,一面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摔了就摔了,就当长个记性。他想起以前在电影里看过的桥段,有钱人为了让孩子懂事,专门送他们去刷盘子、洗马桶,体验人间疾苦。所以某种程度上,这大概也算一种有益锻炼吧?知道了工作的辛苦,也许姜瑞元多少能有点成长。


    抱着这样乐观的心情,方结宇在不到一个小时之后接到了对方的求救电话。


    到达事故地点时,方结宇刚把摩托车停稳,就听到了不远处的争吵声。这里是首尔近郊常见的一片老式住宅,矮矮的几栋挤在一起,红砖外墙上爬着电线,楼与楼之间只隔一条窄巷。一个驼背的老头正站在院子里,隔着半开的铁门冲外面的人破口大骂,嗓门很大,夹杂着各种不堪入耳的脏话。


    眼看着骂声越来越激烈,方结宇以为两个人要动手了,赶紧快步走过去。可走近了才发现,姜瑞元居然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任那人指着鼻子骂,全程一声不吭。他个子那么高,站在一个驼背老人面前,被训得像个小学生。


    方结宇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又酸又涩。他本来是抱着逼姜瑞元道歉的想法来的,可看到这一幕,张口第一句就变了调:“大叔,您这么骂人有点过分了吧?”


    两个人闻声同时朝他看过来。对视的瞬间,姜瑞元像看到了救命恩人一般,眼睛明显亮了一下。那个可怜巴巴的样子,更是让方结宇怒火中烧。他直接走到两人之间,把姜瑞元护在身后,对着老头要求他道歉。


    结果老头也不乐意了,隔着铁门大声嚷嚷起来,说这个兔崽子送外卖迟到整整半个小时,饭菜都凉了不说,汤也洒了一半。


    迟到了半小时?方结宇震惊地扭过头,看向身后的人。姜瑞元心虚地移开视线,含糊半天才勉强挤出一句:“……车抛锚了。”


    车?方结宇愣了一下。他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摩托车还停在公寓楼下——他以为对方是打车去送外卖的,没想到现实比他想的还要离谱。


    “……你开的哪辆车?”


    姜瑞元没说话,眼神往身后瞟了瞟。方结宇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巷口的路边停着一辆颜色招摇的跑车,他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了,当时没在意,此刻才终于把它和眼前这个人对上号。理清的一瞬间,他彻底失去了所有对抗的力气。


    “……所以你是开法拉利来送外卖吗?”这话问出口,他自己都差点被气笑了。


    可姜瑞元却一本正经地纠正他:“那是迈凯伦。”


    真的要疯了……方结宇倒吸一口凉气,闭上眼,在心里默数了三秒后便转过身,面朝老头,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对不起,大叔。是我们的错,耽误您用餐了。”


    姜瑞元站在旁边,看看方结宇,又看看老头,似乎觉得也应该表示表示,刚要弯腰,就被方结宇一只手按着胸口挡了回去。


    这件事最后以方结宇赔了现金、又连鞠了好几躬收场。


    老头全程把他骂得狗血淋头,嗓门比骂姜瑞元时还大,翻来覆去还是那些话,没大没小、不知好歹的东西、送个外卖都送不明白。方结宇低头站在那里,一句都没顶回去,该点头就点头,该哈腰就哈腰,态度好得无可挑剔。


    转过身的那一瞬,心里也跟着涌起一阵奇怪的释然。


    还好,还好。他在心里反复念着这两个字。还好瑞元出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那种因为一件微小的错误而被人踩在泥里侮辱不会是生活的常态。一想到这里,他是真的松了一口气,甚至第一次为姜瑞元的出身感到庆幸。他自己早就习惯了那种任人践踏的感觉,可他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忍受姜瑞元去经历那些。


    曾经横在两人之间的阶级壁垒,在这一刻反倒成了一道免受屈辱的结界。难道钱真的可以解决一切吗?想到这里,方结宇几乎是下意识地苦笑了一声。


    走在旁边的姜瑞元立刻捕捉到了那声笑,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肯定是在生自己的气。不过确实是他理亏,他也不想争辩什么,正犹豫着要不要认个错,方结宇忽然牵住了他的手。


    姜瑞元有些诧异地侧过脸,却看见对方弯着眼睛,语气温柔地问他饿不饿。


    姜瑞元一瞬间完全怔住,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拉住一样往下坠。他的心脏一边剧烈地跳动着,一边爱着对面的这个人。不过不可以讲出来。最后也只是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用很不屑的调子说了一声“好”。


    方结宇骑着摩托车,载着姜瑞元去了最近的一家汤饭店,仅有的一只头盔扣在了姜瑞元的头上,他全程从后面紧紧抱着方结宇的腰,好像一松手,那人就会被风吹跑。


    姜瑞元从来没进过这种店,他甚至都不饿,但还是在塑料凳上乖乖坐下,随手点了一份牛肉汤。饭菜端上来,方结宇拿起勺子就吃,姜瑞元却意兴阑珊地坐着,隔着热腾腾的汤气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干嘛要跟他道歉呢?”


    “因为超时了就是工作没做好,当然要道歉。”方结宇理所当然地说,嘴里塞着满满一口饭,又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不是饿了吗?怎么不吃?”


    “我凉一下。”姜瑞元随口找了个借口,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你怎么不让我道歉?明明是我的错。”


    方结宇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对方会这么问,但那一点意外很快被一个笑盖了过去。


    “呀,你原来是要道歉的吗?”他笑了一声,又拿起一只新勺子,低头帮姜瑞元把汤分到小碗里晾着,“我看你弯腰,还以为你要动手打人家呢。”


    他垂着眼,做事一如既往的认真,语气也跟着动作一起慢下来:“这种事别往心里去,我早就习惯了,但你还不用习惯。你小子下次别再黏着我害我迟到就行了。”


    说完他又笑了笑,把分好的那碗汤轻轻推到姜瑞元跟前。


    姜瑞元看着眼前的食物,忽然也有点想笑,笑对面的这个人多么好脾气,多么会说话,多么巧妙又聪明地把自己的屈辱与窘迫轻描淡写,在谈笑风生中保有了自己的尊严。


    是尊严吗?他敲打起自己来。还是那个曾被他亲口唾弃了千百遍的、专属于底层人的面子?这一刻,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饭吃好了,方结宇起身去柜台买单。每次两个人去这种便宜的小店,都是方结宇付钱,这已经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姜瑞元站在一旁,手插着兜,目光随意地扫过店里,忽然听见隔壁桌两个男生在聊天。一开始他没在意,直到一个名字落进他耳朵里。


    “方结宇,就那个,以前首尔大的,”其中一个男生压着嗓子说,手里举着手机给另一个看什么,笑得肩膀直抖。“他把一个男的给强奸了,啧啧,你不知道?全校都传遍了。”


    “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我朋友跟他一个系的,说他被人告了之后自己退学了,脸都不要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起来,笑声里带着一种把别人的私事当作谈资下酒菜的快意。


    姜瑞元脸上的表情几乎是瞬间就冷了下来,手从兜里抽出来,转过身,径直朝那桌走过去。可刚迈出两步,就被人从背后攥住了手腕。


    他回过头,看见方结宇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捏着找零的收据,脸色很难看,“……我们走吧。”


    姜瑞元看着他,又回头看了那两个人一眼。那两个人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其中一个挑着眉看过来,眼神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意味。


    一股难掩的怒火窜上来,姜瑞元的手腕在方结宇掌心里挣了一下。


    居然没挣开。


    方结宇握得很紧,手指几乎是嵌进他腕骨里。


    “走吧,瑞元。”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脸上是一种姜瑞元从未见过的表情,一双近乎祈求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把自己放得很低很低的姿态。


    “算我求你……”


    金迈奇


    下次更新是星期一,也就是后天!


    下章粗长,且带分手戏buff,想看少爷被甩的不见不散了。


    PS追更的朋友们,能不能移步迈的主页,把感兴趣的预收点个收藏呢,下个月打算写试阅,但开哪本依旧很纠结,因为目前两本收藏数基本持平……


    第39章 少爷被甩(上)


    那天算是两人交往后的第一次激烈争吵。姜瑞元一直在问为什么,声音越来越大,可方结宇僵硬地站在那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理解对方想要一探究竟的心情。可把早已整理好的过去重新摊开,这件事对他来说实在太过困难。他花了这么久,总算能在姜瑞元面前站直身子,不想因为自己的过去,又一次成为这段关系里被同情的那个人,被那种惋惜又心痛的眼神注视着,他已经在尹汝贞那里领教过太多遍,如果对象换成姜瑞元,他一秒钟都忍受不了。


    所以那天他始终沉默着,一直到两个人在汤饭店门口不欢而散。


    当晚方结宇一夜没合眼。亮着灯的房子里,等一个他知道不会回来的人。这期间他一直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认真地想该怎样把这件事在不产生歧义的情况下和盘托出。他打开手机,点进熟悉的对话框,可每次只停留片刻就退了出去。


    做不到,无论如何都做不到。他渴望得到对方的谅解,同时也痛恨自己的懦弱,而人一旦开始轻视自己,周围的一切就都会开始露出可疑的端倪。


    天亮时他照常工作,骑着摩托车穿梭在首尔的大街小巷,无事发生般说着“您好”、“谢谢”、“再见”。他机械地传送着别人的食物、饮品,却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生命里大多数时候都和此刻一样,站在这扇或那扇门外,等着门被打开。真的,他这辈子就是这么过来的。对过往守口如瓶,对一路攀爬的经历和途中所有的背叛与欺骗绝口不提。他不倾诉自己的情感和伤害,因为一旦倾诉,就会被同情;一旦开口,就有了被误解的风险。


    这么多年的浑浑噩噩、迷迷糊糊,那些在他身边晃荡游走的东西大多与恐惧相关。而眼下所感受到的最为致命——他真正害怕的,居然是自己被抛弃。意识到这点,他绝望到想要撞墙。


    整整一天,他像行尸走肉般完成手机里跳出的一个又一个订单,内心被恐惧和不安轮番侵蚀。以至于收到姜瑞元约见面消息的那一刻,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对方想要分手。


    *


    姜瑞元今天开的是一辆黑色的商务轿车。以往这种车都是司机来开,方结宇便自然地朝后座走去。刚靠近,驾驶位的车窗就降了下来。姜瑞元把胳膊搭在窗沿上,语气随意地对他说:“过来坐。”


    仅仅一天未见,对方就恢复了那种周身冷峻的气场。方结宇的心几乎不受控地沉了下去。


    两个人在车上一路无言。眼下已是深夜,车子平稳而目标明确地朝方结宇不知道的方向驶去。期间他几次想开口,可每次话到嘴边,都被那种过于安静的气氛压了回去。直觉告诉他,姜瑞元不想和他讲话。这个念头让他万分沮丧,他把脸转向车窗,连看对方一眼的勇气都所剩无几。


    大约一个小时过去,车子在首尔周边一处海水浴场停了下来。已经快凌晨一点,周围不见任何路人,只有不远处那片深色的海水在暗处起伏,浪声隔着车窗依稀入耳。


    “想我了吗?”姜瑞元忽然开口。


    方结宇有些诧异地偏过头,看见对方头靠着座椅,眼神正肆意地打量着他。昏暗的车厢里,姜瑞元看上去随意又慵懒,仿佛一路上的沉默都是假的。


    “不说话就是想了。”姜瑞元用很戏谑的语气替他答了,脸上却不见丝毫笑容。


    方结宇张口想说些什么,可紧接着,姜瑞元把一只亮着屏幕的手机朝他丢了过来。手机砸在方结宇的膝盖上,又弹到了车底的地垫上。


    他弯下腰去摸索,可屏幕里的声音却率先灌满了整个车厢——窸窸窣窣的杂音过后,一道熟悉的男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干涩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像被人按着头在念稿子:


    “我是首尔大学二〇一五级的李泰彬……我在此澄清,关于方结宇同学的一切指控,都是我当年捏造的。”


    方结宇僵住了。


    他开始疯狂地摸索那部手机,可车内太黑,脚垫又深,手指在昏暗里到处乱抓,怎么也够不到。


    视频还在继续。


    “……他没有对我做过任何事,是我出于私人原因诬陷了他……我向方结宇先生道歉,也向所有被我的谎言伤害过的人道歉。”


    带着啜泣的声音抽丝剥茧地揭开他早已结痂的伤疤,姜瑞元却依旧靠在座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狼狈地寻找那部手机,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只是一件与他无关的小事,仿佛方结宇此刻的匆忙和急切只是一种大惊小怪。


    流传多年谣言的源头,被他轻而易举地找了出来。所谓的沉冤得雪,有时候就是这样简单。


    方结宇终于费力地在黑暗中捞起了那部手机,只看了屏幕一眼,就狠狠关掉。姜瑞元有些不解地皱起眉。下一秒,方结宇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大骂:“你这个混蛋!!”


    混蛋?姜瑞元先是诧异,随即露出一种颇感荒诞的笑容,眉毛微微挑起:“疯了吗?”


    那只紧紧抓着衣领的手,在质问声中颤抖着松开了。方结宇无力地靠回座椅,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消失的这一天,姜瑞元都在做什么。他找到了李泰彬——他的初恋,那个亲手把他送上法庭的男人。所以对方的脸上,当然会露出那种得意又不屑的表情。


    可是不是那样的。根本不是那样的。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方结宇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料的低得多,且颤抖着。


    泰彬也许做了错事,但那件事里,他也有自己的苦衷。被信仰神学的父亲在车里撞见他和一个男人亲热,这在对方家里,这是绝对无法被饶恕的罪过。当时的他,除了用力拍打车窗、装作自己是被强迫的,似乎别无选择。


    他也曾抗争过。很徒劳、很谨慎地抗争过。哪怕最后两个人已经闹得面目全非,方结宇依旧相信对方是个善良的人。只是没有力量支撑的善良,最终都会变成一种无能的懦弱。泰彬的母亲以死相逼,逼他去把车里那个同他欢爱的男人告上法庭,仿佛只要胜诉,自己的孩子就是无辜的,是纯洁的,是不爱男人的。


    这套无法自洽的逻辑,曾一度让方结宇觉得荒唐透顶。同性恋是罪,自杀也是罪,诬陷同样是罪,可他们居然能坦然地用犯罪的方式,去惩罚另一个“罪”。他不懂他们恐惧的到底是上帝,还是同性恋本身。无论哪一点,都只让他觉得,这家人既卑鄙又可怜。


    怀着这样的心情,他最终出庭认了罪。后来李泰彬声泪俱下地向他忏悔时,他也表达了谅解。尝试理解别人的恶意,不是对别人的仁慈,而是对自己的仁慈。一旦理解了那种恶意,那么它就无法再对自己造成任何伤害。


    尽管如此,说不怨泰彬是假的,他怨对方这么轻易地就丢下自己,怨对方不肯再勇敢一点,去挣脱那些束缚,去过一种更自由的人生。但人心都是肉长的,三年的真心实意让他怨来怨去,到最后真正的怨气也就真的只剩一点点。


    他后来甚至去了教堂,在那里,他没有见到上帝,只见到了一群双手合十,迫切地期待上帝显灵的普通人。他的眼睛穿过七彩玻璃,看向提炉和圣杯,看向旧蜡烛和玫瑰念珠,心里也开始为泰彬祈祷,祈祷上帝可以对他仁慈,可以担保他的灵魂有安歇之处。


    至于自己,他不信任上帝,自然没有资格去寻求对方对自己的庇护。


    他坐在车里,把这一切一字不落地讲给姜瑞元听,连教堂的部分都没有省略。他只希望对方能理解他的心情,理解他那种虽然受了伤,却不希望对过去一探究竟的心情,更不希望曾经的爱人站在镜头前,划烂彼此共有的伤口。


    他说得真诚,说得恳切。可到最后,只换来对方轻描淡写的两个字:“晚了。”


    “什么晚了?”他下意识地问。


    姜瑞元降下车窗,海风猛地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顶着风偏过头,目光懒散地看了方结宇一会儿。“我已经让人把视频发到你们大学的论坛上了。”他说。方结宇愣在那里,还没反应过来,姜瑞元又补了一句:“哦对了——那天店里那两个人,也快退学了。至于为什么退学……”他皱起眉,装模作样地想了想,“我还没想好哎。你说,什么理由会更有趣?嫖娼怎么样?还是——”


    “……够了。”方结宇声音发颤地打断他,“视频删了。”


    姜瑞元眯起眼睛:“你在求我?”


    “我在命令你。”方结宇看着他,一字一顿,“现在,马上,删了。”


    姜瑞元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在辨认他是不是认真的,随后便收敛了神色,语气变得很难捉摸:“为什么?”


    “我以为我刚才已经解释清楚了。”方结宇毫无感情地反问,“你没听到?还是你要我再讲一遍?”


    这个态度彻底触怒了姜瑞元。“你不会还对他有感情吧?”他的声音骤然拔高,眼神也变得阴郁起来。


    “姜瑞元。”方结宇咬着牙叫他的名字,“我最后跟你说一次。我退学不是因为他,是我受不了周围那些人,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我不想再追究。你这样做,只会给我带来困扰。”


    “我给你带来困扰?”姜瑞元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重复了一遍后,居然真的笑了起来,“拜托你搞清楚,给你带来困扰的人是他才对吧?你周围的人造谣你、霸凌你,不都是因为他吗?你现在把他讲得那么无辜,反倒显得我像个坏人。我是看清楚了,你不仅懦弱,而且不知好歹!”


    方结宇深吸了一口气,不想再跟他吵:“你说得对,我就是这样。现在能删了吗?”


    “你做梦!!”姜瑞元大声拒绝了他,整个人愤怒地探过身来,“明明没做的事,为什么要承认?你是不是又要过来跟我说你‘没办法’那一套?是啊,因为没钱,所以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对吗?因为没钱,所以反抗一下都像要了你的命一样,对不对?就躲在那里一声不吭最舒服了,枉费我为了你的破事气到发疯,我看我特么也是疯了!”


    他越骂越大声,最后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方结宇疲惫地看着他,无可奈何地伸出手,试图安抚他的情绪。手覆上去的瞬间,他才发现对方的身体在发抖。方结宇想去看他的眼睛,可姜瑞元却把脸扭向了另一边。


    方结宇看着那个负气的侧脸,第一次连争辩都找不到落脚点。如果是以往,他大概会解释一番。可现在他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心里清楚,一旦开口,对方势必会甩出一长串合理又无懈可击的逻辑,像姜瑞元这样的人,是永远不可能理解,有些伤是越捂越好的,有些反抗,是要付出家破人亡代价的,而有些被逼到绝境的人,是连告状的力气都没有的。


    他知道对方从头到尾的趾高气昂,不过是在等一句“谢谢你”。可看着视频里泰彬的脸,他只觉遍体生寒。好不容易和那段荒唐的过去和解,身旁的人却用最擅长的特权手段,把他的旧债搅得天翻地覆。哪怕初衷是爱,他也无论如何没办法如蒙大赦般地道谢。


    可他又清楚对方的个性,如果自己不低头,他不知道姜瑞元还会对泰彬做出什么。他见过主人惩罚做错事的小狗,清楚赏罚分明的内在逻辑。可他真正缺乏的,是对来自特权者的残忍手段的想象力。


    于是沉默了片刻,他强迫自己开口,把过去最不愿揭开的那道伤疤一点点摊开来:“我退学的原因,和泰彬无关,真的。是因为其他人一直做得很过分,我才有了退学的念头……”


    “你还在为他说话。”姜瑞元扭过脸,眼神锋利起来,“还真是油盐不进。”


    “……你不明白。”


    “那就解释吧。”姜瑞元的声音忽然平了下来。尽管看过来的目光依旧带着嘲弄,但话语之间,总算留出了些许缝隙。


    “是因为学校里的其他人。”方结宇不再隐瞒,“借着那件事的由头,一直在找我的麻烦,韩国的环境就是这样,你大概不了解,可能永远也没办法了解,但就是有一部分人,会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欺辱你。说真的,我连他们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在我看来都是一样的脸。明明咬咬牙就能过去的事,我却没能坚持下来,所以你说得没错,是我太懦弱了。”


    他说的是事实,可目的依旧明确。几秒停顿后,他直视姜瑞元的眼睛:“所以瑞元呐,删掉视频吧。我人生里出现的失误,真的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姜瑞元盯着他的脸,像是在认真思考。过了好一会儿,才一字一顿地说:“你记不清的那些名字,我会一个一个帮你想起来,他们谁都跑不了。”


    方结宇看着对方笃定又阴郁的表情,心里忽然一沉:“……你什么意思?”


    姜瑞元没有回答。他解开安全带,下了车,绕过车头,走到方结宇这一侧,拉开车门:“下车。”


    那语气不容置疑,像在命令,又像在通知。方结宇茫然地看着他,那张矜贵的脸上没有任何松动的迹象。冷硬而沉默的氛围让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照做了。直觉告诉他不好的事就要发生,可现实比他想象中更加毛骨悚然。


    他跟着姜瑞元走到车尾。


    后备箱的锁弹开,盖板缓缓升起。里面蜷着一个手脚被绑的人,见光的一瞬间,那人惊恐地扭动起来,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叫喊。


    方结宇的呼吸停住了。


    是泰彬。


    二十岁的盛夏傍晚,男孩站在樱花树下红着脸向他告白。阳光下男孩的脸被照亮,眼睛明亮得让他不安。结宇哥,我们可以交往吗?他怯怯地说。方结宇笑着捂住他的眼睛,不让他说下去。善良的泰彬,孩子气的泰彬,再生气也只是温柔笑一笑的泰彬,此刻正被反绑着,像垃圾一样塞在豪车的后备箱里。


    “泰彬呐……”他声音发颤地叫出对方的名字,身体几乎是本能地朝后备箱的方向倾过去。可还没靠近,就被一只手从身后拦腰截住了。


    “他是第一个。”姜瑞元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声音轻飘飘地说,“就用他来练习一下吧。”


    方结宇错愕地扭过头,几乎是不可遏制地吼了出来:“你混蛋!!”


    “我混蛋?”姜瑞元笑了。他猛地伸手扣住方结宇的后脑勺,逼他凑近自己,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到只剩几厘米。“你又为了他骂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顿,“这是第二次了。”


    方结宇整个人被他控制在掌心里动弹不得。他挣扎了一下,对方的力气却大得惊人,五指死死嵌在他的后颈上。他挣脱不开,怒火却越烧越旺,最后干脆不再挣扎,抬起眼睛直直地瞪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怎么?第二次就生气了?我还有第三次,第四次——你要不要听?”


    突如其来的挑衅让对方的脸彻底沉了下去。“看来被我说对了。”姜瑞元猛地松开他,力道大得像在推开一个不体面的乞丐,“你果然对他还有感情。”


    他退后半步,慵懒地靠上敞开的后备箱边缘。身后就是蜷缩挣扎着的泰彬,可姜瑞元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眯起眼睛,在男人断断续续的求救声里,用一种极冷静的目光打量着方结宇。


    “果然呢,”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甚至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初恋就是不一样。”


    方结宇胸口剧烈起伏着,花了将近一分钟才把对方话里的意思从愤怒里捞出来:“所以你做这些,就是因为吃醋?”


    姜瑞元挑了一下眉,居然大方地承认了:“一开始不是,但现在是。”


    冷淡的声音,毫无温度的表情,还有那种方结宇已经领教过无数次的、死不悔改的傲慢——此刻像一条被剖开的鱼,内脏清晰地摊在他面前。他忍不住去想,面前这个自己深深爱着的人,究竟是从哪个瞬间开始腐烂的?他又是怎么用那张漂亮的嘴唇,吐出那些让人这么痛苦的东西?


    他越想越乱,最后所有的矛头又通通指向了自己。后备箱里的人还在哀求,那声音卑贱而破碎,却让方结宇清晰地分辨出,那才是他的同类。泰彬也好,他也好,在对面这个人手里,仿佛都只是一片被丢出去的叶子,毫无力气,也不知去向。


    “我们分手吧。”他用最后一丝力气说。


    海风吹乱他的头发。他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对面的人却明显怔住了,表情僵在脸上,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刚才那种不驯的神色还挂在眉梢,可那点桀骜已经渐渐被惊讶取代。


    “……你说什么?”


    “你听到了。”


    方结宇说完便不再看他,转身朝来时的路走去。他不知道从这里走回首尔要多久,也不知道这条路上有没有车。但已经不重要了。他一刻都不想再和这个人待在一起。


    他深知自己从来不是被老天眷顾的人。活了快三十年,人生大半和幸福有关的回忆,都存放在姜瑞元那里。可所有的幸福时光加在一起,也抵不过痛苦来临的这一秒。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想跳进海里,溶于海水,一了百了。


    可生死显然由不得他。只走出几步,身后赶来的姜瑞元就狠狠攥住了他的手腕,他下意识地挣脱,却被对方不由分说地扛到了肩上。


    双脚腾空的一瞬间,他万念俱灰地捶打着姜瑞元的后背,可那人却稳稳地朝车的方向走去。后备箱里的人开始大声叫方结宇的名字,那叫声显然更加激怒了姜瑞元。他扛着方结宇,一只手直接按下了后备箱盖,尖锐的声音被隔绝在里面,只剩一层模糊的余音。


    方结宇开始更剧烈地反抗。可姜瑞元打开车门,直接把他丢进了后座。他的头撞到另一侧的车门,一阵钝痛里,他看见姜瑞元站在车外,正低头去解自己的拉链。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的那一刻,方结宇疯了一样撑起身子去够门把手。可指尖刚碰到,就被姜瑞元拖着两条腿翻了回来。


    下一秒,姜瑞元的身体压了上来。


    金迈奇


    还有一章!往下滑一滑,大家别看漏了!


    第40章 少爷被甩(下)


    车门锁死。密闭的空间里,姜瑞元发疯般地吻他的耳侧。方结宇躺在那里,用尽全身力气去挣,可对方身上像生出了一股绝望的蛮力。他越挣扎,姜瑞元就越用力——毫无章法地吻他的脸颊、侧颈,还有在撕扯中裸露在空气里的锁骨。方结宇不断地哀求他停下,可一声声痛苦的祈求,却像春药一样让姜瑞元愈发兴奋。


    “你抖什么?”姜瑞元的嘴唇贴在他耳边,带着病态笑意的声音轻轻质问他,“……是不是怕他听见?他当初告你的时候,听见过你这么求他吗?”


    轻慢的调笑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耳朵。姜瑞元一只手死死禁锢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却用一种极其温柔的力道照料着他。而在这薄薄一层座椅之隔的后备箱里,依旧能听见泰彬微弱的挣扎声。他只能死死咬住嘴唇,把那些可耻的喘息压抑在喉咙里。


    身体在无尽的忍耐中愈发沉沦,精神上的羞耻也一寸寸将他吞没。姜瑞元却肆意妄为地把他按在两者之间反复拉扯,甚至故意重重地敲了两下后备箱的隔板。然后在方结宇因无助而骤然放大的瞳孔里,低头狠狠吻住了他。


    “你为了他要和我分手?”他在接吻的间隙里含糊地警告,气息滚烫地喷在方结宇唇上,“行啊——那就让他好好听听,你是怎么在我怀里求我停下来的。”


    话音落下,方结宇几乎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叫喊。


    那些强势的、堕落的、不由他拒绝的东西在他周身翻搅、游荡、纠缠。他本能地抬起手,狠狠咬住了自己的手背。而这个动作像是取悦了身上的人——姜瑞元的眼睛里掠过一丝餍足的光,随即粗暴地拉开他咬在嘴里的手,惩罚愈发凶狠。


    有那么几个瞬间,他像是喝醉了一般,意识变得模糊,眼神失焦地看着视野里不断摇晃的人影,喉咙里不受控地溢出细碎的呜咽。


    “你瞪着我干什么?恨我?”姜瑞元气喘吁吁地捏住他的下巴,逼他和自己对视,“你越恨我,我就越让他听着。方结宇,我告诉你,从你戴上那枚戒指开始,你就是我的。你连死,都得刻上我的名字。”


    方结宇已经不再挣扎了,甚至不再压抑自己的声音。密闭的车厢里充斥着他被撞碎后无法控制的哭腔和破碎的叫喊。


    他失神地看向车顶,忽然想到上帝。都说不信上帝者下地狱,是不是他的惩罚终于来了?那人说戒指。他亲自买的戒指。被他赋予爱意和期待的戒指。在深陷地狱的这一刻,却成了禁锢他的刑具。


    “求求你……求求你……”他只能挤出这些片段的言语。甚至不清楚自己是在求他,还是在求上帝。


    没用的。说什么、做什么都没用。对方把他当成一个人尽可夫的贱人,随心所欲地摆弄他破烂不堪的身体。耳边是充满侵略性的低吼,车身因为剧烈的动作不断轻微摇晃。他闭上眼睛,想象着所有这些声响,都在几厘米之外的后备箱里被无限放大。恶魔的目的达成了。泰彬啊,对不起……


    “你敢跟我分手……”恶魔重重地惩罚他,看不见的鞭子抽打在他身上。


    “你敢为了他跟我分手——”惩罚又一次重重来袭,“你怎么敢这么对我?”


    他数不清了。数不清第几次。数不清姜瑞元在他耳边说了多少句话。数不清自己的眼泪是横着流进头发里,还是竖着淌进座椅的缝隙里。


    他只是哭,不停地哭,腐烂的身体被人翻来覆去地剖开、展示、合拢、再剖开。车窗透进来的海风卷着咸湿的漩涡将他无情地吞没,海水从皮肤的各处涌出来,他的全身一直在流泪。那些湿漉漉的、缠绵的痕迹,让姜瑞元愈发疯狂。


    “你到底爱不爱我??”他大声咆哮起来,失控的边缘突然咬住方结宇的肩膀,很痛的一下,方结宇哭得更厉害,可那人埋在他颈窝里的呼吸,竟也带着压不住的哭腔。仿佛被咬到流血的,是他的肩膀。


    “你是不是觉得我像个疯子……”低哑又布满的绝望的声音在他耳边盘旋,断断续续,“……对,我就是疯了……”


    嘶喊声里,潮水倒灌,海浪却慢下来。


    两个人身体里共同的记忆被强行唤醒。方结宇的身体先一步背叛了他的理智,他觉得自己变成了很软、很空的一团,渴望着被抚平,被填满。可与此同时,他又恨透了这个人。愈恨,愈渴望。爱恨此消彼长,他在抗拒里被推上顶峰,在怨怼里丢掉最后一点体面,像一株枯死的、无人问津的植物,被姜瑞元硬生生地撕开、强行灌溉。


    ……


    “我爱的是你……”他听见自己在两人交叠的喘息里低低地说着,“我真的爱你,所以拜托了,放了他吧。”


    趴在他身上的人听到了,听到了,却没有回答,只是像幼犬一样把头塞进他的肩窝。方结宇知道他在等什么,他对这个恶魔般的男人了如指掌。于是他低下头,忍着胃里一阵阵的翻涌,在那人的头顶落下一个亲昵的吻。


    好恶心,他心里涌起一阵止不住的颤栗和难堪,同时祈祷着,恶魔能高抬贵手,放他一马。


    “我们结婚吧。”恶魔忽然抬起头,眼神澄澈单纯,天真的提问简直像在念婚礼誓词。


    “好啊。”他毫不犹豫地答,一只手顺势盖住那张脸。他现在一秒钟都没办法再去注视着这个人的眼睛,否则一定会在怨恨中生出与对方同归于尽的念头。


    得到答复的人把他抱得更紧了,嘴里喃喃地重复着“我爱你”。方结宇在那种痴缠里,第一次感到一种病态的快意——


    看吧,这就是你爱上的男人。


    对你的痛苦视而不见的男人。


    能脸不红心不跳说着谎话的男人。


    总是可以自圆其说,哪怕伤害了你,也绝对不会道歉的男人。


    金迈奇


    本来这本想写成酸涩文来的,但是写着写着我就犯了想发疯的老毛病了,老读者可能习惯了,在这里跟第一次追我连载的新读者说声抱歉吧!


    下次更新是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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