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喜欢谁?
“姜先生。”
双手戴着白手套女销售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深蓝色丝绒托盘,“这几款都是我们本季的主打,您看看哪一款更合心意?”
托盘上面并排躺着三枚戒指,镶钻的、素圈的、带暗纹的,在射灯下亮得刺眼。
姜瑞元靠在沙发上,没什么温度的眼神从托盘上扫过去,只偏了偏下巴:“再试试这个吧。”
旁边站着的男模特立刻上前一步,微微欠身,把手伸到销售小姐面前。他的手指被保养得很干净,尺寸和方结宇相仿。销售小姐小心地把戒指套进他的中指,又退后半步,让姜瑞元看清楚效果。男模特的另一只手上已经戴了两枚不同款式的戒指,两只手并排摊开,很专业地进行展示。
姜瑞元看着那双手,目光从左边移到右边,又从右边移回左边。全程没有说话,脸上不见喜怒,那个男模特也不敢动,两只手平稳地悬在半空中。
旁边的销售小姐观察着他的神色,弯下腰,语气恭敬而委婉:“姜先生,戒指还是需要本人来试戴效果更好。手指的粗细、指节的弧度,都会影响佩戴的感觉。”
姜瑞元没看她,只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还停在那个男人的手上。“当然了。”他说,随即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盘,“不过我的未婚夫还有半个小时才送完外卖,是我等不及了。”
销售小姐的笑容顿了一下。脑子里似乎在飞速地处理“未婚夫”和“送外卖”这两个词出现在同一个句子里的合理性。
“对了,”姜瑞元忽然抬起头,“你们店门口能停电动车吗?”
“……什么?”销售小姐这回彻底愣住了,下意识地和旁边两个同事对视了一眼,对方同样茫然地摇了摇头。她只能如实回答:“这个……我们门口只有机动车停车位,电动车的话,可能不太方便……”
姜瑞元听后,微微偏头,朝身后随行的助理看了一眼。那个穿黑西装的助理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便转身利落地朝门外走去。
姜瑞元重新靠回沙发里,随手拿起托盘上的一枚戒指转了转,心不在焉地开口:“今天破例一下吧,他的车如果停到别处被偷了,回头会怪我的。”
销售小姐的嘴张了张,看着落地窗外正在比划着挪车位的助理,神色难掩诧异。她心里是清楚自己今天服务的客人是什么身份的,所以才更加难以想象对方此刻居然正在为电动车的停放位置操心。
空气里浮着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谬感。其中一个销售员捧起托盘去取新的款式,另一位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走廊,刚过里间,走在后面的那个就凑到前面人的耳边,很小声地议论:“那位……是姜家的小儿子吧?我好像在电视上见过他。”
“对,就是他。”前面那个头也不回,嘴唇小幅度地张合,“本人居然比电视上还帅。”
“而且好高啊。”
“嗯,是要结婚了吗?可是我怎么听到的是未婚夫啊……是不是我听错了?”
“嘘——”
两人收声,再端着托盘快步走回来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无可挑剔的职业笑容。
可其中那个年轻的销售员退到一旁时,还是忍不住偷偷又看了一眼姜瑞元,那人正拿着手机,低头发消息,明明不耐烦地皱着眉,嘴角却始终微微翘着,那种专注又甜蜜的表情,放在一个快要结婚的男人脸上也确实不算违和。
就在她用那种探索八卦似的好奇心,猜测着对面那个人究竟是“他”还是“她”时,贵宾套房的门被一个身着黑色套装的女人推开了。
她心里一沉,连忙去看身旁的前辈,要知道,今天整间店都被这位姓姜的少爷包了场,贵宾套房更是闲人免进,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拦一下,沙发上的人已经轻飘飘地开了口。
“徐助理,你好啊。”姜瑞元歪着头,语气里带着懒散的揶揄,“我之前就怀疑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装了追踪器,还以为是妄想症。现在看来,没准真让我说对了。”
徐贤静笔直地站在门口,对这种话向来不放在心上。“会长让我来接您回家。”
“回家?”姜瑞元挑了挑眉,“我正挑戒指呢。你要不要坐下来帮我参谋一下?感觉徐助理审美还可以。”
“会长在等您。”
“让他等。”姜瑞元随手把托盘上新送来的戒指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我难得出来一趟,总得把事办完。”
徐贤静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姜瑞元过了好一会儿才不急不缓地偏过头,正对上她的视线。他笑了一下:“怎么了?一直是这个表情,像是来奔丧的。”
“方结宇先生不会来了。”徐贤静说。
姜瑞元脸上的笑意顿住了。
“虽然不知道方先生上次回复您的电话是什么时间,”她继续说,“但是据我所知,他现在人可能已经不在韩国了。”
房间彻底安静了下来,那位男模特还站在旁边,戴着昂贵戒指的手不知所措地悬在空中,销售小姐们排成一排低着头站在角落里,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姜瑞元盯着门口的人看了两秒,面无表情地问:“你说什么?”
徐贤静没有重复,只后退了半步,一只手扶住已经推开的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
姜瑞元和姜浩振极少在家里碰面。说“家”,其实更像他一个人住的地方。偶尔姜今花会回来,也不过是象征性地住上几天,吃几顿饭,就算见过面了。
他们一家就是这样的。不被爱、也不在乎自己是否被爱的母亲;有很多爱、又很无私且下流地把爱散播出去的父亲;还有他,一枚让姜今花在豪门争斗中险胜的棋子,一个让姜浩振不太满意、却又不得不承认的接班人。
他从小到大对“家”最深的感受,就是没有感受。钱可以把所有的不堪都包装得极其妥帖,没有人吵,更没有人闹。彼此之间互相轻视,又互相尊重。内心分明极度厌烦对方,却也还留着那么一丝由血脉牵出来的、稀薄的友爱。
这么多年都是如此。聚光灯下的笑脸,人潮褪去后的各奔东西,生着不同样貌的私生子,还有和首尔截然不同的、来自澳洲的海滩雨林。大家心安理得地让滚进来的石头按滚进来的样子活,让埋下去的石头按埋下去的样子活。没有泪水,没有仇恨,没有外人翘首期盼的剑拔弩张,只有很少很少、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伤害与无奈。
因此,他无可救药地爱上一个男人的这件事,是谁也无法去承担责任的个人毁灭甚至连“因为家庭环境才变成这样”的借口都没有。而他也不屑于去演那种只有在影视剧里才会出现的“我虽然有钱,但依旧渴望爱”的俗套剧本。他的父母已经给予了他太多太多,“爱”这种东西,他已经不再奢求。
所以当姜浩振那一巴掌落在他脸上时,脸颊的皮肤虽然胀痛,心里却丝毫没有划过受伤的感觉。
“混账!!”
那只刚打过人的手还停在半空,姜浩振怒不可遏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儿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是我姜浩振的儿子,将来要坐的是什么位置你心里清楚。你现在跟我说这种话,你让我怎么跟董事会交代?怎么跟你爷爷交代?”
他越说越快,开始多少还摆摆那老一套的架子,但措辞愈发激烈,最后像是被自己的说教气到,整个人怒气横生,指着姜瑞元的鼻子开始破口大骂:“那个男人,那个送外卖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你瞒得过谁?你玩什么都可以,你玩男人?行,我也不拦你,但是你居然蠢到当真了?你知不知道这种事传出去意味着什么?”
他越骂声调越高,丝毫不顾什么所谓的形象,骂到一半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下来,语气却比刚才更重:“……你太让我失望了。”
姜瑞元跪在地上,全程没有还嘴。
父子二十年,这是姜浩振第一次动手。在这个连冷嘲热讽都要维持优雅的家里,所谓的暴力反而成了一种极其稀缺的互动,稀缺到那一巴掌落下来的瞬间,他心里竟生出一种奇异的、窥探到真相的亲近感,以至于后面那一大段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只是觉得,自己对这个亲生父亲的了解又多了一层。原来所谓的从容不迫、杀伐果断,都是给外人看的。真正的姜浩振,底线孱弱得不堪一击,连儿子喜欢男人这件事都能让他如临大敌。
想到这,姜瑞元心里浮起一丝恶劣的趣味。
“爸爸。”他慢慢仰起头,饶有兴致地看向对面那个还在喘粗气的男人,平静的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挑衅,“既然您都知道了,那我也就不瞒您了。”
姜浩振的脚步顿住。
“我确实喜欢男人,但我就喜欢他这一个,以后也不会再有别人。”
他顿了顿,清楚地看着姜浩振的脸色从红涨到铁青,却依旧波澜不惊地继续道:“所以希望您做一下心理准备,财产也好,公司也好,您想给谁给谁,我不在乎,因为我将来肯定是要和他结婚的。”
“结婚?”姜浩振猛地转过身。
他的脸在几秒之内从铁青变成一种不正常的灰白,一只手死死按住胸口,另一只手在空中徒劳地抓了一下,最后什么都没扶住,反而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膝盖重重撞上茶几边缘,茶具哗啦响了一声。
姜瑞元认得那个姿势,他见过姜浩振发作过两次,一次是奶奶病危的消息传来,一次是公司被检方突袭。家族遗传的心脏病,医生说过,绝对不能受刺激,更不能动怒,家里公司都常年备着药。
可此刻他跪在那里,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如果今晚姜浩振真被气死了,那他是不是就不用带着方结宇远走他乡了?
这个念头来得又快又荒诞,深夜闪电般照亮了一条他从没想过的路。直接继承遗产,在国内官宣,不用去异国,不用躲躲藏藏。他甚至在电光火石的几秒钟里认真地盘算——如果姜浩振真的没了,他大可以送方结宇回首尔大学读书,再不然,两个人一起出国也行……
姜浩振还在喘,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出来。姜瑞元纹丝不动地跪着,脸上甚至没什么表情,好像对面那个快要死掉的人跟他毫无关系。
门被猛地推开。
徐贤静手里攥着一只白色药瓶,几乎是冲进来的,她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姜浩振身边,扶着他慢慢坐到沙发上后,熟练地倒出药片,递水。姜浩振吞下药,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喘了好一会儿,胸口才渐渐平复下来。
再睁开眼时,他的目光已经冷得深不见底,甚至都没有再看姜瑞元,只是偏过头,对徐贤静说了一句话。
徐贤静顿了一下,随即从公文包里取出一部手机,按下了播放键。
一开始,录音里只有些窸窸窣窣的杂音,穿插着很轻很轻的呼吸声。姜瑞元皱了皱眉,刚要露出疑惑的表情,可下一秒,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从录音笔里传了出来。
“怎么办啊哥哥……里面好舒服……真的要疯了……”
是他自己的声音。带着喘,带着可悲的黏腻,像是一个站在堕落悬崖边缘,张开双臂等着掉下去的悲惨男人。
紧接着是方结宇的声音。他像受伤的小动物一样神智不清地乱哼哼:“瑞元……你慢一点……我……”
“你什么?”
“……我说不出口。”
“你告诉我,你喜不喜欢?”
“喜……”
“喜欢什么?”
“喜欢你。”
“喜欢我什么?”
停顿了很久。
然后方结宇细碎而含糊的声音又响起来:“喜欢你……只要是你……都可以……”
录音笔里的声音到这里停住了。
徐贤静按下暂停键,房间因为一个微小的动作重新安静了下来。
姜瑞元还跪在那里,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可脸上不禁露出了苦笑。从出生就背负着丧失感长大的人,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察觉到背叛。
还说喜欢我,原来是骗人的。
清醒的瞬间,身体的某处也开始泛起痛楚来。很剧烈的疼痛,无法忍受的疼痛,他甚至不知道究竟是哪个部位在经历如此难以忽视的痛苦。
如果仅仅是因为刚刚挨了一巴掌的话,那可真是太冤枉了。
金迈奇
明天还有!
第42章 分手
徐贤静很快开口解释音频的由来,可姜瑞元已经听不见了。
他比谁都清楚昨晚发生了什么。
海边吵完架又和好之后,他们做了第二次。方结宇那次格外主动,平时床上话不多的人,开始撒娇一样在他耳边说着各种情话,当时他坠入对方的天罗地网,抱着人翻来覆去地亲,脑子里除了“他爱我”什么都没有。
现在他才知道。
原来是为了留下这种东西吗。
真厉害啊。
他茫然地跪在那里,世界像一面被人从中间砸碎的镜子,碎片扑簌簌地往下掉,每一片里都映着方结宇的脸。哪一张是真的?哪一张是假的?从什么时候开始录的?第一次?第二次?还是每一次?
他忽然想起那晚在车里,方结宇被他按在后座上哭,哭到最后用那种破碎的嗓音说“我爱的是你”。
那句话,也是假的吗?
姜浩振靠在沙发上,胸口的起伏还没完全平复,可嘴角却慢慢浮起了一丝笑。“你不用这么看着我,”他偏过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姜瑞元,“这段录音,是你的那位方先生给我的,而且是亲自送来,亲自谈的价钱。”
“他很聪明,知道什么东西值钱。”姜浩振从旁边拿起一只信封,随手丢到满地狼藉的地板上,“这是他开的价格,我已经让财务去核了。”
他顿了顿,好整以暇似的,等着看跪在地上的人将如何被他的话击溃。“你那位,比你想的要务实得多。”
“他为什么要钱?”姜瑞元问。
已经有些涣散的目光失神地落在信封上,他似乎没能理解对方华里的意思,反而在混乱中微微出了神。“……他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姜浩振脸上的得意凝住了。他盯着姜瑞元看了好几秒,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无法理解。“……你说什么?”
“我说,”姜瑞元往前挪了半步,膝盖还跪在地上,语气却认真得近乎天真,“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他从来不会跟我开口要钱的,这次开口要这么多,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您查过吗?他是不是被人追债?还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姜浩振猛地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手指发抖:“你——你在跟我说什么??他拿你们的床事录音来要挟你父亲,开价五十亿,你问我他是不是遇到难处了??姜瑞元,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铺天盖地的谩骂似乎没让姜瑞元受到任何影响,他甚至很耐心地等待骂声结束后才问:“那您给他了吗?”
“什么?”
“钱。您给他了吗?”
姜浩振气得笑出来:“你——你居然——你现在关心的居然是钱给没给——”
“因为他如果……”姜瑞元有些费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如果没拿到钱,说明他还在韩国,他还在等我。如果他拿到了,他可能已经走了——”
他说着,便掏出手机,飞快地拨出那个他闭着眼都能按出来的号码,可听筒里只有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明明听清了却还是不想放弃,指尖在屏幕一滑,又重新拨了一遍。
空号。再拨。空号。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眼睛愣愣地盯着屏幕上那一串数字,试图从那几个阿拉伯数字里找出什么破绽来。
没有破绽,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的手开始抖,从指尖到手腕,再到整条手臂,最后整个人都在抖。
他退出拨号界面,点开聊天软件,最后一条消息是他今天下午发的:「你在哪?回我。」他不死心地又发了一条,然后被拉黑的通知意料之内地跳了出来。
姜瑞元把手机紧紧地攥在手里,转过身面向徐贤静,声音哑得几乎不像他:“他的电话为什么是空号?”
徐贤静没有回答。
“我问你话呢!!”他忽然吼了出来,整个人朝她冲过去,被徐贤静侧身一让,踉跄了两步,扶住沙发扶手才没有摔倒。他回过头来,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你昨天是不是跟着他?你是不是送他走的?他去哪了?你告诉我——”
“姜瑞元。”姜浩振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失望,“够了。”
他朝徐贤静使了个眼神,对方立刻会意,转身拉开了客厅另一侧的门。门后面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方结宇。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条纹衬衫和牛仔裤,像是刚到,又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周身的气场同往常一样,温和安静中透着一种奇异的凄凉,而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在对上姜瑞元视线的瞬间,明显地颤了一下。
姜瑞元站在原地,握着手机的手止不住的发抖,他看着走廊尽头的那个人,忽然发现自己动不了,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成了他无法控制的存在。
他站在那里,隔着一整个客厅的距离,看着那张昨晚还在他耳边说“喜欢你”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荒谬无比,到处都充满了无法理解的事情。
“为什么啊……”
方结宇没有回答,只是低下了头,错开了交汇的视线。
“你说话。”姜瑞元的声音开始变大,带着一种已经失控的颤抖,“你告诉我为什么!你缺钱?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你为什么要去找他??”
他大吼着朝方结宇走去,伸手抓住那个人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按在走廊的墙上。
姜瑞元盯着他的脸,那张脸还是昨天那张脸,可此刻看上去,却像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陌生人。“你说话!!”他抓着对方的肩膀拼命地摇,“你告诉我你是被逼的!你告诉我你有苦衷!你告诉我——随便什么!你说话!!”
方结宇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眼睛是红的,可那里面已经没有任何姜瑞元熟悉的东西了,看过来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来历不明的可怕动物。
“你父亲说得不是很清楚了吗。”他的脸上露出怎么连这种事情都不懂的表情。
轻声反问完,便又恢复了沉默又茫然的姿态。
那样一张脸姜瑞元太熟悉了,这个男人在退缩逃避方面,在谎话连篇方面,从来都是职业级高手。
一想到这里,他的内心陡然生出一股痛恨的感觉……
如果要支配,要欺骗,就始终这样保持下去,就一直这样背叛下去,永远让我只向着你指明的方向前进啊!
这个样子算什么?
怎么可以最后向除了我以外的人投诚?怎么可以在这种深入骨髓的纠缠支配持续了这么久之后,表露出你也不知自己在哪,要往何处前进,该做些什么的无措感?
“你看着我。”他说。
方结宇没有动。
“方结宇,你看着我!!”姜瑞元忽然暴起,两只手抓住他的肩膀把人从走廊拖到了客厅的光亮处。
方结宇终于被迫抬起了头,可视线还是偏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地听着对面的人一遍遍追问“你到底爱不爱我”。
那种轻飘飘的冠冕堂皇,配上姜瑞元声嘶力竭的字字泣血,落在旁人眼里,简直是一出不可理喻的闹剧。
姜浩振看不下去了。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快步走过去,一把拽住姜瑞元的后领,把人从方结宇面前硬生生扯开,随后扬手就是一巴掌,紧接着反手又是一下,最后一拳直接落在了肋侧,姜瑞元闷哼一声弯下腰,又被忽然抬起的一脚狠狠踹倒在地。
方结宇看傻了。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徐贤静,可那个人站在角落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想上去拉,脚刚迈出半步,就看见姜浩振不解气似的转身走到角落的柜子边,拎出了一根高尔夫球杆。
他朝倒在地上的姜瑞元走回去,球杆举起来的时候,方结宇的脑子嗡的一声,疯了一样跑过去,整个人趴在姜瑞元身上,两只胳膊死死护住他的头。
球杆落下来的时候,他闷哼出声,把姜瑞元抱得更紧。
球杆还在落。
一下——
又一下——
每一下落下来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身下的人身体在震,可他已经分不清那是对方的颤抖,还是自己的。
“不能打……”他咬着牙,带着断断续续的哭腔,“拜托您了,不能打了……”
球杆重重地落在他身体的每一处,所有的痛感渐渐都化成一种麻木,他毫无知觉地重复着那句话,说到最后已经不成句子,只剩一些碎掉的音节。
姜瑞元被打得意识模糊。他半睁着眼,视线里全是血色,可身体的重量和温度告诉他——有人在护着他。他花了很久才辨认出那是谁,辨认出来的那一刻,一股怒火从胸腔里炸开。
而球杆在此刻也终于断了。
姜浩振把半截断杆扔在地上,捂着胸口跌坐回沙发,大口大口地喘气,一直在旁观的徐贤静这才快步走过去。
姜瑞元撑着地面,一寸一寸地爬起来。他满脸是血,低头看着还趴在地上的方结宇,那人后背一片狼藉,血把衬衫洇透了,可那双眼睛抬起来看他的时候,还是像死水般安静顺从。
“你装什么好人!?”姜瑞元的声音嘶哑,血顺着下巴滴到方结宇脸上。
方结宇不说话。
“你到底装什么好人!!”姜瑞元猛地坐到他身上,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拎起来,“你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你再说一遍啊!!你再说一遍给我听!!”
活到现在,他第一次这么恨一个人。恨到骨头里,恨到血管里,恨到他想把面前这个人撕碎,又怕撕碎之后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连血都是假的怎么办?
“你……”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爱过我?”
方结宇不说话,只是含着泪看着他,微微发抖的嘴唇固执地紧闭着,一个字都不肯吐出来。
“你说话!!”
姜瑞元崩溃地挥起拳头咆哮着,可拳头很快在半空中停住。
因为方结宇没有躲。他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那么直直地看着他,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一下。
一看到那表情,姜瑞元心中的防线瞬间瓦解了,那种怨恨之心依旧存在,可又同时兼具一丝苦涩和无法言喻的怜爱之情。
直觉告诉他,地上的人在求自己打他。
狡猾的男人,不懂得掩饰自己的男人,比起温暖更相信缺失,比起爱更相信憎恨的男人。他倍感荒唐地收起了拳头,然后低下头,在旁边满地的碎玻璃里,伸手捡起了一片。
方结宇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瑞元——”
还没来得及喊完,姜瑞元已经握着那片碎玻璃,朝自己的颈侧动脉刺了下去。
“瑞元!!!”
他在撕心裂肺的叫喊中无力地躺下,脊背贴在地板上,脑中却忽然想起方结宇每天早上给他做早饭的样子,想起方结宇被他缠得没办法时无奈的笑,想起方结宇在黑暗里对他说“我爱你”的声音。
那些是真的吗?还是说,那些全都是为了今天?
思索间他再次被推下漆黑、绝望的洞穴,泪水如决堤般长流不止。
“瑞元!!瑞元!!”
泪水模糊的视野里,是方结宇那张写满惊惶的脸。那人的手颤抖着捂住自己颈部的伤口,眼泪一颗颗砸下来。
他却忽然觉得很可笑,从头到尾都很可笑。你到底在哭什么啊?
该哭的是我才对,不是吗?
以为自己在爱,也在被爱。以为我们之间隔着的那层东西,是时间,是背景,是钱。
可原来隔着的,是你那颗善变的心。
金迈奇
提前一天更新,下次更新时间是星期六,大概率不会提前一整天了!所以大家不要熬夜啦!
第43章 瑞元啊
回中国的第七个月,方结宇还是常常会被噩梦惊醒。
他仿佛回到了自己的高中时代,朋友的尸体反复在睡梦中出现,如果不醒来,似乎真的会被对方拖向更深的深渊。可当那张脸换成了姜瑞元的样子,睡梦里的他每次都有一种强烈的、想要留下的冲动。
是每一次。
回到中国的第一个月里,他每天都在不知道对方是死是活的状态中浑浑噩噩地生活。徐贤静亲口对他保证过,如果姜瑞元从昏迷中苏醒会联系他,可是一个月了,一通电话都没有。他试过拨打国际长途,对面的人却早就已经换了号码。
明明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感到格外的愤怒,气到最后,都已经分不清是气失约的人,还是气丢下瑞元独自跑掉的自己。
整整一个月,什么都做不了。深圳的夏天让呼吸都变得困难,方结宇搬进公寓那天把行李放下,之后就再也没下过楼。国内的外卖比韩国更方便也更便宜,食物和水全靠软件解决,连垃圾都攒到门口堆成小山才勉强去丢一趟。他每天只是坐在电脑前,在韩国的搜索网站上反复搜姜家相关的新闻。
可什么都搜不到。新闻里永远只有集团公告和商业动态,连一张照片都找不到。他换关键词,换搜索引擎,注册各种论坛,在C经版块的角落里找蛛丝马迹。搜到后来,他连自己到底在找什么都不知道了,是确认姜瑞元还活着?还是确认他已经死了?
他不知道。最后只是机械地刷新页面,像溺水的人一遍遍扑腾着去够水面上那一点点亮光。
搜不到的日子越多,就越惶恐,惶恐到最后,他开始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梦里反复出现那天的画面,姜瑞元的血从脖子上喷出来,温热的液体溅在他脸上、手上、胸口上,低头一看,却发现是自己的手掐在对方的脖子上,苍白的嘴唇一字一顿地对他说:你别想就这么算了。
在一段食不知味、噩梦连连的煎熬下,方结宇在凌晨订了回首尔的机票。
他知道姜家的住址,可那里看管森严,光是门口那两扇铁门和门后站着的保安就足以让他却步。于是他最先抵达了之前照顾过姜瑞元的疗养院,尽管不知道对方还在不在里面,但那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地方。
因为疗养院距离市中心的车次极少,晚上他就缩在路边的长椅上,吃便利店买来的三角饭团,担心上厕所的时候错过保安交班,连水都不敢多喝。
第二天终于找到可以爬上去的墙,可那墙比他想象的高,第一次爬的时候只蹬了两脚就滑了下来,整个人摔在地上。他不死心地试了一次又一次,终于翻上去的时候,手腕已经被墙沿的碎石子硌出一排血印子,手掌内侧也全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他强忍着俯身朝里看去,可视野里只有空荡荡的草坪和一排排拉着窗帘的房间,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病号服的人在石子路上散步,但没有一张是他熟悉的脸。
第三天,看管的人发现了他,两名保安把他从墙上拽下来,推搡着将他赶出了大门。
就在方结宇走投无路的时候,忽然想到了申惠媛。只是双方从未交换过号码,只知道她常去的那几家夜店,于是方结宇找了梨泰院最便宜的旅馆住下,每晚在附近徘徊到凌晨。半个月过去,在一个周末的晚上,他终于看到了之前在烤肉店同惠媛一起用餐的朋友,四目相对的瞬间,对方也认出了他。
他在女孩的带领下见到了包厢里已经醉到不省人事的惠媛,她整个人闭着眼睛歪在沙发里,看上去像被人粗暴对待过的布娃娃。
不知道为什么,那张面色潮红、正费力呼吸着的脸,忽然和姜瑞元的样子重合了,明明之前从未觉得两个人长得相似,但是在这一刻,方结宇的视野里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姜瑞元的音容笑貌,一想到对方可能已经变成一具尸体,他的喉咙就像被人掐住般窒息起来。
“结……结宇哥?”惠媛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大着舌头叫他的名字,脸上是那种困惑又惊讶的无助表情。
方结宇的心忽然疯了一样疼痛,极力压制着颤抖的声音问:“瑞元……瑞元他怎么样了?他还活着吗?”
惠媛看着他缓慢地眨了眨眼,像是在反应他话里的意思,方结宇站在那里等着,死死盯着那张因为酒精而迟钝的嘴,窒息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一秒,两秒,三秒。
“瑞元啊……”惠媛终于慢悠悠地开口,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冲他摆了摆手,“他没事,都出院了。”
没事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掐在他脖子上的手,在这一瞬间彻底松开了。
如释重负的那一刻,方结宇连“再见”都没说,就失礼地推门离开了。
他的心随着步伐狂跳不止,夜晚的梨泰院,人潮扑面而来,他像大病初愈的病人,在街上漫无目的的游走,步履似潮水飘飘荡荡。他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要去哪里,要去见什么人,他的人生仿佛在得知姜瑞元还活着的那一刻就结束了。
*
从首尔回到深圳后,方结宇开始找店面,打算开一家紫菜包饭店。
从姜浩振手里拿的那笔钱,他一分都没动,来中国的时候甚至没取出来,一直留在韩国的账户里。最初不动自然是因为愧疚,在姜瑞元生死未卜的时候,那笔存款上每一个“0”似乎都沾染着血迹,哪怕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做出那种事不过是为了能真正离开。但背叛永远是最后的那个结论,没有人会在意初衷是什么。
第二次从首尔回来,那笔巨款成了更加不可触碰的存在。那既是他决绝抛弃对方的铁证,也是他曾经被深刻爱过的唯一证明。一生都活在底层的他,快三十岁的时候,谈了一场价值五十亿韩元的恋爱。他常常拿这个数字挖苦自己,尽量摆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
毕竟痛苦这个东西,一旦说出来,就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受到了伤害。爱也是如此,说了就会变得真实,说了就会产生重量,说了就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真的爱了。所以他摘下了戒指,一直试图去回避那些感性而微妙的东西。
最后店址选在了一所大学对面。这一带是老街区,店面租金不高,他算了算自己这些年攒下的积蓄,刚好够付清一年的租金和基本的装修。
装修那阵子,他每天从早忙到晚。刷墙、铺地砖、接水管、装排烟,能自己来的都自己来,实在不行的才请人。
开张后,方结宇请了一位50岁左右的阿姨帮忙,阿姨姓袁,人很勤快,负责包饭和洗碗,剩下零碎的工作都由他来负责,每天凌晨起来煮饭、切菜、熬汤,中午和傍晚两个饭点忙得脚不沾地,等收拾完关门,已经快九点了。七个月的生活就是在这样单调又重复的日子里过去的。
至于申请大学,他想过,可那个念头在姜瑞元的血喷溅在他脸上的那一刻,就已经烟消云散了。那天姜瑞元用玻璃割破的不仅是血管,还有他心里所有关于未来的畅想和对人生的期待。
如果说在那之前,他还能心安理得地安慰自己,不过是在逃离一段不合适的关系,可那块玻璃落下的瞬间,他们的关系又滑向了熟悉的轨道。他又一次变成了逼死深情者的恶人。哪怕他清楚对方是在用死向他示威,可内心深处那种极深的眷恋和悲悯,让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将矛头指向对方。
他们两个早就是一团缠死的线,他悔之厌之,弃之憎之,可到头来偏偏还是爱占了上风。爱到看见那个人流血,他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以至于哪怕眼下正紧紧抱着自己的压舱石,也不再感到安全,回归校园更是成了遥不可及的幻想,他失去了所有对人生的斗志,灵魂在飞机起飞的那天,已经永久地留在了首尔。
“你好?”
一道男声把方结宇从昏昏欲睡里拽了出来。他猛地抬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从对方那张略显茫然的脸上察觉到那人可能叫了自己不止一次。
“不好意思,”他略带歉意地点了点头,“是要结账吗?”
男孩没有说话,只把显示二维码的手机递了过来。方结宇扫了码,嘴上说着“欢迎下次光临”,一边把手机递回去,可对方并没有要接的意思,目光反而落在柜台旁边那只小笼子上。
“这是您养的鸟吗?”
笼子里蹲着一只灰褐色的小鸟,左翅上缠着一小圈纱布。方结宇上个星期在店门口发现它蜷在台阶角落里,翅膀受了伤,他找了个纸盒把它装进去,后来买了笼子和纱布,每天换药喂水。
“对。”方结宇丝毫没有想继续对话的想法。
“厉害啊。”男孩感叹了一声,可眼神却始终落在他的脸上,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这是什么品种的鸟?”
“白腰文鸟。”方结宇又把手机往回递了递。
男孩接过去,拿在手里划了两下屏幕,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把手机递了回去,屏幕上显示着输入电话号码的界面。
“可以知道你的号码吗?”他的语气很随意,“以后有机会可以一起出来玩。”
方结宇没有接。他看着对方那张脸,忽然觉得有点眼熟。他脸盲,记性也差得要命,能让他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的人,大概已经来过店里很多次了。这种情况之前也有过,毕竟来这里的顾客都是大学生占多数,只是之前来要号码的基本上全是女孩,这还是他第一次被男生要号码。
不过或许也是因为对方是男人的缘故吧,那人没有一丝尴尬或是局促的意思,更没有小女孩要号码时特有的羞涩感,那种自然而然的态度反而让方结宇无从拒绝,最后鬼使神差地接过手机输入了自己的号码。
就在当天,方结宇得知对方叫廖梦松。他说自己妈妈怀他的时候梦见一棵高耸入云的松树,于是取了这么个名字。方结宇觉得有趣,他以为只有韩国人才会把胎梦当回事。
廖梦松顺口问了一句:“那你妈妈的胎梦是什么?”方结宇犹豫了一下,如实说不知道,对方也没有追问。
这大概就是后来他愿意和这个人保持联络的原因,廖梦松是个有边界感的人,哪怕方结宇已经隐约察觉他是那种偏强势的类型,但他把这一面藏得很好,大部分时候,他对方结宇表现出来的只有一种平淡的好奇。
一开始,方结宇很难不去猜测对方的性取向。可廖梦松很少在聊天里带出撩拨的意味,每次约他出来也总带着其他朋友,有男有女。渐渐的,方结宇也就不再往深处想。
以前他不喜欢热闹,现在恰好相反。每天收工之后,只要收到廖梦松的消息,他大多都会赴约,地点通常是酒吧,哪怕吃饭也是酒馆类的餐厅。他坐在人群里,很乐观地断定这是重新开始一段新生活的标志,可很快他就意识到,那不过是麻痹自己。用人群、用酒精、用香烟,用任何能让他不再感到孤单的东西。
大家偶尔会好奇他在韩国的那几年,他笑着敷衍几句就带过去了。这种场合大多由他买单,由此他甚至得了个“买单王”的称号,失去了生活的目标之后,存钱这件事也自然成了过去式。他也很享受这种彼此利用的关系,当然了,说“利用”未免太过冷酷,可仔细想想,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身在首尔的那个男人,已经成了他独处时的梦魇。他需要活人,需要热闹的环境,需要有人坐在他旁边。可他同时已经无力再去建立任何真正的情感联结,哪怕是从前那种表演式的温柔,对他而言也成了沉重的负担。他花钱买来的,不过是在人群里可以不笑的自由。
大家也默契地接受了这一点。哪怕是喝得最尽兴的时候,也没人会凑过来找他起哄,时间一长,冷淡和安静反倒成了他在人群里的新面具。
周围人很快发现,这个人虽然冷,但买单极其痛快,不仅痛快,还从来不要求大家捧着他,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大家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小心地观察他的脸色,而是把他当成一个年长些的朋友来相处。
再加上方结宇长相出挑,举止又格外绅士,一群女孩格外喜欢和他玩。其中一个叫小爽的,和他关系最近,两人常在喝酒的间隙一同出来抽烟。小爽是那种性格很豪爽很开朗的类型,时间久了,就成了可以互相开彼此玩笑的关系。
也就是在一次抽烟的间隙,方结宇从小爽那里得知了廖梦松是同性恋的事。他有些意外,但脸上没露出太多。
“我很确定他就是看上你了。”小爽仰头吐出一口烟,拿胳膊肘碰了碰他,语气里全是看热闹的兴味,“怎么,你喜不喜欢他?”
方结宇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偏过头看她:“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男人?”
“因为我有一次胸都露了一大半,你一点反应都没给啊!”小爽说着,拿手在胸前夸张地比划了一下,自己先笑出了声。
方结宇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就算我是直男,也不会那么随便地就在公共场合有反应吧。”
“我不管,”小爽把烟往嘴边一送,斜着眼看他,半真半假地嗔怪道,“不爱我的都是gay。”
方结宇这回是真被逗笑了。他转身把烟蒂按进垃圾桶,犹豫了一下,还是答了刚才那个问题:“我不喜欢他。”
他顿了顿,“如果是他托你来问的,你可以这么告诉他。”
小爽摆了摆手,烟圈跟着散开:“你想多了,我就是自己好奇。再说了,我可是站宇哥这边的。”
方结宇笑着点了点头,很配合地说了句:“那我谢谢你了。”
回到酒吧,他坐回廖梦松身边。那个位置本身没变,可在他眼里,旁边的身份已经从“一起喝酒的小孩”变成了“可能暗恋我的男孩”,这个变化让他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
他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无意间释放了什么让人会错意的信号,可每次只开了个头就断了,长时间的宿醉让他的记性越来越差,翻来覆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他也不想再把自己绕进那种需要猜来猜去的关系里。
“你喜欢男人吗?”
廖梦松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慢了一拍才挑起眉,随即嗤笑一声。他本以为对方会大惊失色,或者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可廖梦松只是把胳膊肘撑在桌上,身体不动声色地朝他这边靠了靠。
“你干嘛这么问?”
“就是好奇。”
廖梦松的视线慢悠悠地扫过方结宇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如果我真的是同性恋,”他压低了声音,“你会后悔给我号码吗?”
方结宇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心里大概已经有了答案。“给号码这种事情还没有重要到能让我后悔的程度。”
“啊——”廖梦松拉长了声音,像是在咀嚼他话里的意思,接着勾起一侧嘴角笑了,“那什么样的事情才能让你后悔呢?”
方结宇没说话,低头拿手晃着酒杯里已经化了一半的冰块。
廖梦松却似乎将这种沉默当成了某种默许,一只手忽然很轻地搭上了他的大腿。换作一般人,大概会感到不适并避开,可方结宇纹丝不动,只是毫无感觉地把那口已经温掉的威士忌咽了下去。
“你不要喜欢我。”他向对面投去淡然的视线。
廖梦松轻笑了一声,刚想开口,小爽就从人群里挤了回来,一屁股坐到了对面。“要不要去下一场啊?”她扯着嗓子问。
廖梦松没答,下意识地偏头去看方结宇。
方结宇把杯里最后一口酒喝完,站起来。“我先走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随手把几张现金压在吧台上,转身去拿外套。
廖梦松意外地看着他:“这就走了吗?”
“嗯。”方结宇套上外套,有些心不在焉地答,“头有点疼,你们自己喝吧。”
他朝出口走去,身后传来小爽遗憾的声音,廖梦松也紧跟着他身后推开酒吧的门走了出去。
眼下已经是深秋,有风的夜晚温度很低,方结宇拢了拢外套,顺势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叼在嘴里。打火机的火光在旁边亮起来,廖梦松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一只手挡着风,替他点着了烟。
方结宇短促地吸了一口,把烟雾慢慢吐出来。白色的烟在两个人之间散开,又被风吹薄。
“回家吧。”他隔着烟雾对廖梦松说。
对面的人却像没听到似的从他手中夺过香烟,很自然地把刚触碰过方结宇嘴唇的烟嘴含在了自己口中,深吸了一下。
红色的火光在夜色里明灭。方结宇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没由来的烦躁,正犹豫着要不要把话说得再明白些,对方夹着烟的手忽然圈上了他的脖子。
距离骤然拉近,带着烟草味的呼吸逼近时,方结宇才反应过来这人要做什么。
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后一仰,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攥住对方的衣领,直接把人按到了身后的墙上。
“我把话说得很清楚了。”他压低声音警告道,“不要太过分。”
廖梦松被按在墙上,非但没有怕,反而笑了。还未来得及解读那笑容里的意思,方结宇就觉得手腕上一紧——对方的手忽然扣住他的腕骨,借着墙面一蹬,两个人的位置就在狭窄的巷子里翻了个个儿,
等方结宇反应过来,廖梦松已经在他面前跪了下去,他心里一沉,伸手去抓对方的头发,想把那颗已经凑到他腰间的脑袋拽开。可这个动作似乎被对方理解成了某种挑衅,廖梦松仰起脸坏笑着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眼下巷子里确实没人,可巷口就是马路,时不时有车灯从他们身上扫过去。方结宇靠着墙,一只手用力攥住他的头发,混乱间,一辆加长的黑色轿车从马路上缓缓滑过,在巷口对面的路边停了下来。
车窗降下来。
那一秒,方结宇的呼吸彻底停了。
噩梦里那张带着血的脸,此刻和他之间只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夜色朦胧中他看不真切,直到车里的那人也像是感受到了他的视线般缓缓扭过了头。
视线在空中交汇。
方结宇整个人僵在墙上,手指还插在廖梦松的头发里,可所有的回忆和伤痛却在这一瞬间涌上来,像洪水漫过堤坝。他无处可躲,也无处可退,溺水一样的窒息感里,忽然心如死灰地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的孤独不是因为空虚,而是因为塞得太满而成了问题。
“瑞元呐……”他对着空气喃喃自言自语,“瑞元……”
那辆车没有停留太久。车窗缓缓升上去,黑色的车身很快重新融入夜色,尾灯在远处亮了一下便拐过路口,消失不见。
方结宇眼神迷离地看着那个方向,分不清那张脸是真实的,还是酒精上头后的幻觉。唯一清晰的感受是自己长久以来压抑的思念和欲望在这一刻彻底倾泻而出,等他回过神时,看见自己对面跪着的人正用手指去擦拭湿漉漉的嘴角。
“你设|了好多呀。”他仰起脸看着方结宇笑。
金迈奇
这章开始,正式开启国内段落~两个人的相处模式也会发生微妙的变化,大家敬请期待!
然后就是,尽管后文还会提到,但是为了避免误会这里提前说一下,结宇离开韩国肯定有来自瑞元父亲的施压,毕竟交易已经结束了。可从他自己的角度看,就觉得自己是“逃走”,但是事实不是那样的。
下次更新时间是星期二,也就是大后天!
第44章 好久不见
那晚回家后,方结宇时隔几个月,又一次点开了那个许久没打开过的浏览器,很谨慎地输入那个一直想要忘记、却依旧烂熟于心的名字。
还是什么都没有。尽管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毕竟对方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公众人物,不可能把行程暴露在网上,可方结宇还是感到一阵深深的失望,他拼命地去回想车里那个人的脸,可依旧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真正发生过的事情。
从离开到现在,已经九个月过去了。这九个月里,他每晚都在做噩梦,哪怕喝到烂醉,只要进入睡眠,可恶的潜意识就会将他死死按在那个血流成河的房间里,几乎每一晚都会梦到姜瑞元,和那张写满委屈和伤痛的脸,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长此以往,床变成了一处为他量身打造的审判台,梦是独属于他的刑罚。后来他宁愿去客厅的沙发上打盹也不愿再躺到那张床上去。可今晚,搜索无果后,他早早洗了澡,关了灯,久违地躺到了那张床上去,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着什么,又或者说渴望着什么,巷口一闪而过的幻觉按下了他身体里一直在回避的开关,他第一次正面地直视了自己的思念。
然而可笑的是,那天晚上,他一夜无梦,没有血,没有折断的球杆,没有姜瑞元。阳光照进来,他躺在空荡荡的床上,感觉自己像个被开了玩笑的傻子。
方结宇,看到了吧?他忍不住在心里这样挖苦自己。你怕的时候,他夜夜来折磨你,等你终于想见他的时候,他却连一个梦都不肯给你,真是活该啊。
今天照常开工,因为终于睡了个好觉的缘故,方结宇看上去比往常精神了不少,连袁阿姨都说他气色变好了,还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儿啊。
方结宇笑笑不说话。怎么可能会有好事啊,他人生里最好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了,在那之后的每一天都是风平浪静的下坡路罢了。
晚上快收工的时候,廖梦松出现在店门口。方结宇并没觉得意外,那人就是有这种本事,不打招呼地出现,却像是顺路经过一样自然。连本该有的那点尴尬,都被这种态度冲散了。
这是两个人第一次单独见面。
方结宇不清楚年轻人都爱吃什么,就带他去了附近一家挺有名的泰餐馆。推门进去才察觉到气氛的古怪,大概是环境很好的缘故,来这里消费的客人要么是结伴拍照的女生,要么就是约会的情侣。
方结宇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下,有点后悔挑了这种地方。可廖梦松像是完全没察觉,径直走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菜单就点了起来。方结宇对泰国菜没什么兴趣,随便点了一份打抛饭,就把菜单合上了。
“你饭量好像一直很小。”廖梦松托着腮看他,眼神里一如既往带着那种淡淡的好奇。
原本已经习惯被那样注视的方结宇,此刻反倒有些不自在。毕竟昨晚做了那种事,哪怕他是更年长的那一方,也很难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虽然方结宇不混圈子,但是对gay圈里的交往模式多少有所了解,这个圈子里真心的保质期极短,大多是充满肉欲的床伴关系。所以昨晚巷子里那件事,廖梦松很可能根本没放在心上。这时候如果他主动提起,反倒显得小题大做,可要是完全装聋作哑,又实在违背他自己的行事准则。
于是,在三两句普通的寒暄过后,他决定用一种自以为很微妙的方式把话题带出来。“你今年几岁了?”他问得很随意,至少他自己觉得是这样。
结果廖梦松听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毫不客气地反问:“你不会以为我是未成年,担心要负什么刑事责任吧?”
被这么一问,方结宇多少也有些尴尬,垂下眼,语气里带了点无奈:“怎么可能。”
廖梦松笑着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慢悠悠地开口:“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是你不能阻止我喜欢你。”
方结宇不自觉地抬起头,撞上的是对方难得认真的表情。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那句话听上去确实让人无法反驳。
“昨晚那么做,是因为我自己想做,仅此而已。”廖梦松自顾自地说下去,“回家之后我也担心过,担心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随便。你这么想也无可厚非,但事实是……我已经三年没和任何男人在一起了。”
突如其来的坦白让方结宇一时无言。在这种情境下说出这些话无异于告白,事情终于按照他所希望的清晰方向发展了,可面对这样的结果,他却无论如何都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
平心而论,廖梦松是那种长相很俊朗的类型,五官清秀,身材是薄肌,放在异性恋群体里也照样受欢迎。再加上那种若即若离的性格,方结宇能想象他平时有多抢手。刚才那番话也许有半真半假的成分,但理智告诉他,廖梦松没有对他撒谎的必要。
“是这样的,”他小心地斟酌着措辞,“如果我说你很好,只是我现在没有恋爱的想法,听起来未免太不真诚。但事实确实如此。最重要的是,我不觉得我会再喜欢上任何人了。”
“那就是以前很喜欢过某个人了?”廖梦松很会抓重点。
“对。”方结宇也不打算掩饰什么,“因为太喜欢那个人,所以现在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很讨厌。”
廖梦松点了点头,看上去并没有很失望,只是语气平静地总结:“所以你还在等他回头。”
方结宇苦笑了一声:“不是这样的。”
这个问题他早就想清楚了。当初带着录音去找姜瑞元的父亲时,多少还带着负气的成分,可当看见姜瑞元把玻璃对准自己的那一刻,他是真的放弃了所有重归于好的可能。
一开始,他恨透了姜瑞元身上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恨他仗着顶级的出身睥睨众生,视人如草芥。他曾经无数次在心里冷眼旁观,甚至带着恶毒的期许,希望把这个不可一世的人拉下神坛,让他也尝尝跌在泥里、任人践踏的滋味。
可当姜瑞元真的带着满身血污倒在他面前,变成一个连尊严都不要、只能用自毁来乞求他留下的疯子时,他才痛彻心扉地惊觉,那份他恨透了的傲慢恰恰是他最想保护的东西。
他绝对不要眼睁睁看着姜瑞元跪在地上向任何人低头,哪怕那个人是他的父亲;他更不要看到姜瑞元如此卑微地在“爱与不甘”的漩涡里打转,哪怕对方渴望的对象就是他自己。是月亮就该高悬于空,是神像就该受万人供奉。那才是对的,正确的。他宁愿把自己永远放逐在平庸和愧疚里,也绝不允许对方从云端跌落,沾染上半点凡尘的难堪。
所以不会回头的,这辈子都不会的。
思念是真的,想要一刀两断也是真的,他不指望任何人理解这种情感。所幸对面坐着的人也并没有再追问,大概是他的脸上露出了连他自己都未能察觉的痛苦表情。廖梦松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试探着开口:“你还好吗?”
方结宇点点头,语气诚恳地道了歉:“对不起。”
“你哪里对不起我了?”
“……就是昨晚。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
廖梦松看着他,脸上忽然浮起一丝玩味的表情,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会儿,冷不丁地问了一句:“瑞元是谁?”
当那两个字忽然从另一个人嘴里吐出时,方结宇几乎是有些慌乱地抬起了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可还未想好怎么找补,身后一道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
“哥,好久不见啊。”
温和的嗓音,久违的韩语。在梦境里,他曾听过无数次这个声音,每次醒来都是冷汗淋漓,而此时此刻,当这个声音从现实中传来,他的身体甚至分辨不出这是恩赐还是酷刑,只剩下本能的战栗。
“你……你没事吧?”廖梦松注意到他苍白的脸色,满眼关切。
方结宇已经无心回答了,只是将颤抖的手攥成拳头,连回一下的头勇气都没有。直到对面的人抬起脸,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向身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躲不过了。
“真的是你啊哥,”那人的一只手已经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我还以为我认错了呢。”
方结宇僵硬地扭过头。那张脸就在他斜上方,和梦里一样五官分明,没有血,没有玻璃碎片,没有救护车闪烁的灯光。
只是干干净净的一张脸,很和善地冲着他笑。
他下意识地去看了对方的脖子,黑色的高领毛衣把那里遮得严严实实,领口平整地贴着下颌的弧度。那个在梦里永远被血浸透的地方,此刻什么都看不见。
“……好久不见。”方结宇听见自己的声音,遥远而不真切,像从别人嘴里传过来的。
“是啊。”姜瑞元附和着,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短的一瞬,就自然地移开了。
他侧过身,在方结宇旁边的空桌边坐了下来,身后跟着一个梳着低马尾的女人,发梢卷得很好看,五官也很精致,手里拎着一只小巧的挎包。她朝方结宇这边点了点头,笑了一下,然后拿起菜单,用很流利的中文跟服务员点起菜来,发音清楚,但尾音还是带着一点韩国人特有的上扬调。
“哥,”姜瑞元偏头再次闲聊般开口,“你什么时候来中国的?”
“……几个月前。”方结宇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答。
姜瑞元点点头,没再多问。他收回视线,转向对面的女伴,开始用韩语和她说话,语气轻松,偶尔夹杂一两个玩笑,女伴被他逗得低头直笑。
方结宇低头听着那熟悉又陌生的语言,整个人被一种复杂又汹涌的情绪来回撕扯,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你认识他吗?”廖梦松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嗯。以前在韩国的朋友。”
方结宇头也没抬地回答着问题,心里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姜瑞元似乎对坐在自己对面的人表现得毫无兴趣。
所以昨晚车里的那个男人真的存在过吗?如果是的话,为什么此刻对方的脸上会露出那种漫不经心的表情?
廖梦松很快开启了新的话题,方结宇听着,点着头,偶尔“嗯”一声,可那些话从左耳进去,右耳出来,什么也没留下。他的注意力像一只不受控制的动物,总是悄悄跑开,一次次跑去隔壁那张桌子。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可每一次目光都像被什么牵着似的,又飘了回去。
那个女人,是翻译吗?他看得出姜瑞元和她的相处模式不像和下属在一起,没有那种心不在焉的命令感,也没有那种对方低头领命的距离,显然不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那又是别的什么?
意识到自己正揣测这件事的一瞬间,方结宇胃里忽然一阵翻搅。一种熟悉的自我厌恶又一次将他淹没,他痛恨这个像狗一样被本能牵着走的自己。
“我刚才想了想,”廖梦松的话锋忽然一转,“如果你感到抱歉的话,打不打算补偿我呢?”
方结宇的意识还未完全回笼:“什么?”
“就是你刚刚不是道歉了嘛,”他撑着下巴,对着方结宇咧嘴一笑,“那你想不想补偿一下我呢?”
方结宇木然地眨了眨眼,沉默了好几秒,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对。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听他这么问,对面的人笑意更深了些:“我想要你亲我一下,可以吗?”
什么?方结宇睁大了眼睛:“亲哪里?”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太蠢了。
蠢到他几乎是本能地偏过头,去看隔壁那桌的方向。姜瑞元是听得懂中文的,他很确信,可此刻那人脸上的表情却毫无异样,甚至连看都没看这边,纹丝不动的从容,把方结宇此刻的狼狈衬得异常难堪。
恰好有穿着泰式筒裙的女孩来上菜,手里托着盘子,嘴里说着“借过”。方结宇顺势站起来,只丢下一句“我去下洗手间”,便转身离了桌。
旁桌的二人依旧自在谈笑,女孩的笑声清脆悦耳,小鸟一样在枝头乱跳。方结宇从他们桌边经过的时候,余光里感觉到那个女人的目光抬起来,在他脸上停了一拍。
他也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冲她点了一下头,然后立刻转开脸,朝走廊尽头走去,步子迈得很大,仿佛要逃离那笑声。
一直到洗手间的门在身后关上,他的呼吸都未能平复下来。
其实,他心底某处一直清楚,他们会在未来的某个时间重逢。甚至连重逢的场景,他都曾在脑子里构想过无数次。可没料到的是,重逢来得这么快,这么平静。以至于他压抑了这么久的情感和恐惧,甚至是某种隐秘的视死如归,都在一瞬间全部失去了着力点,他整个人像一脚踏空般跌进一片巨大的虚空里。
镜子里那张失魂落魄的脸顿时变得狰狞起来,他看着那张脸,就像看着一个巨大的笑话,止不住的嘲弄下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不甘。明明希望一刀两断的是他,明明发誓不再回头的也是他,可为什么在愿望终于成真的这一天,会露出这么不愿服输的表情?
思考未果,镜子里忽然映出了姜瑞元的上半身。
他不紧不慢地走向洗手台,那张依旧英俊得惊心动魄的脸越靠越近,高大的身体像一棵树般短暂地扎根在了方结宇身侧不足半步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姜瑞元的突然闯入,他并不感到惊讶。
“真巧,”他甚至主动搭话,“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
姜瑞元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看着镜子里方结宇那张故作镇定的脸,眼神很复杂,像是迷惑和怨恨搅在一起,根本没办法让人看透。
“是啊,我休学了,”他语气平淡地说,“崔民浩你还记得吧,他投资了一个初创品牌,工厂在这边,我就跟着他过来看看了。”
休学了。方结宇在心里有些苦涩地咀嚼着这个信息,他当然知道为什么,可被对方这样轻描淡写地讲出来,反倒有种说不出的荒谬感。“你……还会回学校吗?”他问。这是他最在意的问题。尽管已经失去了为对方担忧的立场,可如果姜瑞元因为那件事丢了学业,他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原谅自己。
可姜瑞元似乎完全没看出他的心思,反而有些不屑地笑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笑,侧脸就呈现出一种令人心痛的哀伤。方结宇感到呼吸又一次被迫屏住了,直到听见对方给出肯定的回答,才勉强松了口气。
“还能继续读书就好。”他由衷地说,随即强打起精神,扭头看向身旁的人,“你脖子的伤口……还好吗?”
话音落下,对方脸上终于闪过一丝诧异,但又很快被一声轻笑盖了过去。
“你在担心我?”姜瑞元问。
方结宇本就游移不定的视线在这句话后变得更加飘忽。他几乎是带着怨气,很冷淡地回了一句:“伤到那种程度,很难不担心吧。”
说完他也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对,于是有些心虚地去窥探对方的神色,可姜瑞元却回他一个心绪颇佳的笑脸,随即弯下腰,朝他探过身来,很优雅地把自己的侧颈凑到他面前,声音低低地问:“既然担心的话,要不要自己亲眼确认一下?”
方结宇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被黑色高领包裹的那截脖颈。此时两人的距离近得离谱,他只需抬抬手指,就能把领口拨下去。可不知道为什么,对方嘴角那道若有若无的弧度,让他身上掠过一种偷窃被发现似的羞耻感。
……他为什么那样笑?
熟悉的恐惧感再次将他笼罩,方结宇惊慌失措,想要避开他的视线,可对方似乎轻易地看穿了他的想法。在他退缩的前一秒,姜瑞元毫不留情地抓起他的手,按在了自己侧颈的疤痕上。
凸起的肉痕,像一条细小的蜈蚣,伏在颈动脉的位置。方结宇感受着那片凹凸不平的触感,看着姜瑞元嘴角挂着的笑意,整个人仿佛被一层层剥开,连最羞耻的地方都暴露无遗的恶心感在皮肤上蔓延。
他触电般地收回手指,在姜瑞元似笑非笑的注视下,几乎是逃也似的朝出口走去。他走得很快,到最后几乎跑了起来。洗手间的门在身后弹开,走廊里有人侧目看他,他也无暇顾及。
如果不尽快离开那个人视线可及的范围内的话,方结宇想,他一定会瘫在地上。
金迈奇
目前是一款阳光型男鬼,就是那种大白天闹鬼的感觉……
PS下次更新时间是星期四,也就是后天晚上!
第45章 你过得好吗
泰餐馆的落荒而逃让方结宇倍感狼狈。直到进了家门,他才猛地想起自己把廖梦松一个人丢在了那里。
尽管整个人已经是一团死结,他还是强撑着给对方发了道歉信息,附带一笔转账。这种做法实在失礼,他自己也知道毫无诚意,可眼下他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去维系什么或是修补什么了。
廖梦松回得很快:「那个人就是瑞元吧?」
方结宇看了一眼屏幕,没接那句话,只是礼貌地提醒他收一下转账,并保证下次一定再请他。
可这一次,那边显然没有打算就这么放弃。
「好难过……就是因为叫了他的名字才S得那么快吗?」
简短的一行字让方结宇在黑暗中眯起了眼睛。大概是今晚发生的事情足够丢脸,以至于此刻又一次被人戳穿,竟没有意料中的羞耻。唯一让他觉得棘手的是,他看得出对方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这是可以理解的事,但不是他能解决的事。
有时方结宇也会想,是他的个性使然吗?为什么总是会把自己陷入这种境地里。他只是正常地过日子而已,别人自顾自地喜欢上他,又自顾自地对他产生期待,而因为没能满足那种期待,对方就又自顾自地觉得委屈、觉得受伤,最后还是由他来感到愧疚,感到抱歉。
凭什么呢?他真的没有力气再扮演谁的情绪垃圾桶和负心汉了,光是活着这件事,就已经让他筋疲力尽。好难过?是啊,我也好难过,可是又能怎么样?他几乎是有些不屑地想,难过就难过吧,人生就是这样,免不了的。
尽管如此,他还是在短暂的冷漠过后无奈地拨通了对方的电话。
听筒那边传来的声音很惊喜,显然没料到他会直接打过来。说实话,方结宇自己也没料到。那种看到别人因为自己痛苦就忍不住想去安抚的冲动,已经成了一种惯性,所以因此而感到的负担何尝不是一种报应。说白了就两个字:活该。
抱着这种自我鄙夷的心情,他用尽量不带感情色彩的语气,含糊地讲了一下自己和姜瑞元的过去,期间自然省去了那些或是过于感性,又或是过于激烈的部分。
他试图把姜瑞元描绘成一个来自异国的前男友,大家都是成年人,都有自己的前任,面对前任那种尴尬到恨不得立刻逃到外太空的感情应该可以被理解。
“所以别难过,跟你真的没关系。”他用这样一句话收了尾。尽管有偷梁换柱的嫌疑,但他祈祷对方不要在他的软肋上大做文章。
不过很遗憾,方结宇的心愿一向很少成真。
听筒那端安静了片刻,就用那种熟悉的、甚至带着点缱绻的委屈语气问:“所以我说的对不对?是因为叫了他的名字才射的吗?”
方结宇沉默了。
心里一直悬着的那根弦也随即断裂,也就是在一刻,他几乎是有些哭笑不得地意识到,对方早就像水蛭一样吸在他身上,只要自己继续“和稀泥”,那么这场拉扯就会没完没了。大概是因为那个人从他含糊的态度里看到了“还可以继续调情”的缝隙吧?
“对。”他说,带着堵死所有缝隙的决心。“确切地说,是因为我那天在巷口看到了他的脸,虽然到现在还没弄清楚那到底是不是他,但确实是因为他,我才S了出来。”
他停了一下,决定把最后一点退路也堵死。“因为以前都是他帮我做那种事,因为分手后我再也没被任何人触碰过,因为太思念他,太喜欢他,所以哪怕只是隐约看到一张相似的脸,都到了能让我S出来的程度。”
“怎么样,满意了吗?”
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被他用一种相当强势无礼的语气扔了出来。然而他心里却没有得到半点解脱,因为听筒那端只沉默了几秒,便传来了一阵不怀好意的轻笑——
“所以我们两个谁让你更舒服?”
方结宇呼吸一滞,然后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
当然是他啊。
神经病。
*
第二天一早,袁阿姨还没来上班,廖梦松已经赶到了店里。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问方结宇需不需要帮忙。
按理说应该拒绝的,但是昨晚的那一通电话让方结宇彻底想开了。反正该说的他都说完了,对方想喜欢就喜欢吧,暗恋是别人的自由,他无权干涉,而他作为被暗恋的人就该拿出被暗恋的样子来,一直追在后面安抚道歉算什么,简直倒反天罡。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把拖把往廖梦松手里一塞,示意他把地拖了。
对,就是这样,暗恋的也该拿出暗恋的样子来,不是喜欢么,干几天活就老实了。
话虽这么说,几天过去,反倒是方结宇先习惯了对方的帮忙。虽然廖梦松只是没有课的时候过来搭把手,但多一个人,工作确实轻松不少,再加上这人不像姜瑞元一样娇生惯养,干活非常麻利,几次下来,方结宇甚至有了给他开工资的冲动。
虽然初衷是给他点颜色瞧瞧,但方结宇到底不是自己内心所期待的那种恶人,总是让人家干活,他多少有点过意不去。除此之外,他还有一层心思。泰餐馆和姜瑞元的见面至今他都想不明白是不是偶遇,尽管那人表现得风轻云淡,可方结宇总是觉得有点不对劲,他说不清自己期待这件事朝哪个方向发展,只知道无论如何,都不能动摇一刀两断的决心。
为此,他有些卑鄙地想利用廖梦松的存在,让他成为一面可以挡着自己回头看的墙。其实说白了,他们两个人都是感情里求而不得的可怜人,不是吗?只不过廖梦松求的是他,而他求的是安稳。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其实很公平,他默认对方的纠缠,作为交换,廖梦松帮他挡住那个疯狂的过去。
在这样透明交易的笼罩下,方结宇像是得到庇护般过了几天安稳的日子,直到一个下雨的午后,姜瑞元出现在了他的店里。
当时他人在隔壁,确切地说,是在和隔壁中餐馆的老板吵架。因为这条街道上的都是老式街铺,往往都是一整排商铺共用同一条下水管道。但隔壁餐馆好几次直接把带有重油污的废水直接排进下水道,导致主管道严重堵塞。
之前他掏钱请人来通过一次,结果通出来的全是隔壁的厨余油污。当他拿着账单去隔壁沟通时,那个男人不仅不认账,反而倒打一耙:“管子是公用的,你凭什么说是我堵的?你自己店小地势低,你怪谁?”
当时方结宇本就状态不好,再加上刚搬来中国不久,不想跟人起争执,所以那次对峙很快不了了之。但对方显然没有悔改的意思,今天这场暴雨一来,恶臭冲天的污水直接从店里的地漏反了上来,后厨淹了半截,泔水混着油污漫过脚踝,连灶台底下都漂着烂菜叶。
方结宇卷着裤腿,和袁阿姨一人拿一只塑料桶往外舀水。吸饱了污水的拖把沉得拎不动,只能弯腰去拧,脏水顺着小臂往下淌,溅了一脸。袁阿姨在后面铲,他在前面冲,肥皂水打了三遍,地上还是一层滑腻的油膜。等把后厨勉强收拾出个样子,他的下半身已经都湿透了,所幸裤子是黑色的,看起来还不算奇怪。
他洗了把手,连外套都没穿,直接推门去了隔壁。当时是抱着大不了就吵一架的心态去的,结果一推开门,那个老板不在,店里只有老板娘和一个正伏在餐桌上写作业的小孩。
眼下不是饭点,外面又下着暴雨,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方结宇进去的时候,刚好看到老板娘正心无旁骛地……打孩子?
大概是辅导孩子做作业真的是一件很让人恼火的事情,老板娘气得直跳脚,孩子在她的打骂下握着铅笔写字,哭得抽抽嗒嗒,等母子俩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门口时,反倒是方结宇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但来都来了,该说的还是得说。方结宇走到桌前,把下水管道这件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出乎他意料的是,老板娘的态度格外的好,听完之后一句辩解没有,不仅连连道歉,转头就开始连名带姓地开始骂老公,大意是这件事她说了不下八百次了,那个“缺德玩意”为了图省事还那么干。
“缺德玩意”是出自女人之口,尽管方结宇认为她用词精准,但又很难不去想这夫妻俩是不是想用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法子息事宁人。疑心正盛的时候,女人转头就去柜台开始点钱,随后拿着一沓现金和手机来到方结宇面前提出解决方案:咱们加个微信,这现金是道歉费,后续的维修费用姐另转给你。
说实话,这个结果是方结宇万万没预料到的。既然对方这么有诚意,他也不好再推辞,只交换了号码,现金坚决不收。可老板娘是诚心要给,攥着那几张人民币使劲往他兜里塞。刚才打扫后厨本来就弄得一身脏水,这会儿撕扯间,衬衫扣子也被拽掉两颗。
眼看着再不接着,裤子也要保不住了,方结宇只能硬着头皮收下。他拢了拢敞开的领口,低声说了句“麻烦了”,转身要走。
可刚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打孩子的声音。
原来刚才两人交涉的时候,那小孩趁机拿他妈的手机刷抖音,这会儿被逮了个正着。眼看着大战一触即发,方结宇已经搭在门把手上的手还是放了下来。
拿人家手短,吃人家嘴短。虽然老板缺德,但老板娘为人很正派,女人带孩子也不容易;虽然孩子本来就在挨揍,但要不是他挑了这么个时候来,孩子未必还会再挨一次毒打。
那种不想亏欠别人的心理又一次占了上风。于是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就站在那张餐桌旁给孩子辅导作业,最后甚至亲自翻开家长群,对着群里的作业清单一科一科地确认,全部打上勾之后,才在女人铺天盖地的感谢声里脱身。
等他冒着雨跑回自己店里,隔着玻璃门就看到靠窗的位置坐着那个扎低马尾的女孩,面前摆着一盘炒年糕,而姜瑞元正坐在靠近厨房的椅子上,和袁阿姨聊得热火朝天。
方结宇刚一推门进去,就听见朝鲜族口音和首尔口音奇妙地搅在一起,一个说得快,一个接得也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亲戚在拉家常。他在门口怔怔地看着这一幕,那种不真实的感觉又来了。
他还没见过姜瑞元这么亲切地跟谁说过话。
“回来了?”袁阿姨最先发现了他。
方结宇站在门口,下意识地拢了拢衬衫前襟,不用照镜子他也清楚自己现在看起来多狼狈。
袁阿姨一脸担忧地打量他:“那个男的没为难你吧?”
“没有,已经解决了。”
袁阿姨半信半疑地点点头,嘴里念叨着“怎么摊上这么个邻居”,便转身进后厨忙活去了。
靠窗那个低马尾的女孩站起来,冲他笑了笑,落落大方地伸出手:“你好,我叫权恩静,是姜瑞元的朋友,也是他这次在中国的随行翻译。”
方结宇连忙伸出手,但又猛地缩了回去。他的手刚才掏完下水道又擦灶台,手背上还带着一道黑印子。
“抱歉。”他很有诚意地弯了弯腰,脸上挂着尴尬的笑,“我刚打扫完厨房,还没来得及洗手,就不握了,不好意思。”
“我觉得还行啊。”姜瑞元的声音忽然从旁边漫不经心地插进来。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方结宇那只悬在半空又缩回去的手上,“怎么,不会是不想和恩静握手吧?”
那种熟悉的、带着点挑衅又带着点调笑的态度,让方结宇有种久违的感觉。他无语地看了姜瑞元一眼,一时说不出话。
权恩静倒先笑了,很自然地伸手过来,方结宇一看也没法再推辞,连忙上前轻轻握了握对方的指尖。短暂的触碰后,他正要收回手,可对方却侧过身,把位置让给了姜瑞元。
方结宇见状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可姜瑞元已经站了起来,身子往前一探,手直接伸到了他面前。方结宇看着那只手,沉默了一拍,还是握了上去。
对方的掌心带着熟悉的温度,很轻易地就包裹了他的手掌,力道并不重,但也没有立刻松开的意思,两个人握了大概五六秒,方结宇先抽回了手。
松开之后,三个人站在那儿,忽然有点没话说。
让人呼吸困难的沉默里,方结宇注意到姜瑞元的视线时不时往下落,准确地说是落在他的衬衫领口。他这才想起方才被老板娘扯掉的两颗扣子,脸一热,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手掩了一下前襟。
“……我去柜台收一下东西,你们慢慢吃。”他随便找了个借口,转身就走。
转身的瞬间,方结宇又一次无可避免地在心里鄙视起自己来。明明站在自己的地盘上,为什么还是有种淡淡的狼狈感?
要怪就怪他倒霉吧。对方偏偏挑了今天找上门,他无心重归于好,可谁想让前男友看见自己这副样子?向前任证明自己过得很好,是人类的本能。最重要的是,他不觉得自己落魄,只是事赶事凑到了一起,恰巧让他看起来落魄罢了。
他坐在柜台后面,想了又想,还是拿起手机,用熄屏的屏幕照了照自己。只看了一眼,他就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裤子湿了,扣子缺了也就罢了,头发也因为淋雨湿答答地黏在额头上。这个样子看起来确实有点心酸,有种一丝不苟对待生活,却被命运当做小丑戏耍的感觉,唯一的作用就是给别人增添笑料,不仅倒霉而且倒胃口。
“我可以摸一下吗?”
熟悉的声音忽然从头顶落下来。方结宇猛地抬头,看见姜瑞元站在柜台旁边,正低头看着那只鸟笼。里面的小鸟缩在角落,翅膀上的纱布换过几次,伤口还没好全。
“可以摸吗?”姜瑞元看着他的眼睛,又问了一遍。
方结宇花了半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鸟,移开视线,点了点头。
姜瑞元把食指从笼子的缝隙里伸进去,指腹贴上小鸟的后背,顺着羽毛的方向慢慢抚过去。受伤的小鸟抖了一下,却没有躲。
“白腰文鸟,”姜瑞元音量很轻地说,“胆子小,容易应激。你抓它的时候,它是不是挣扎得很厉害?”
问的是他,目光却全程落在小鸟身上。安静的侧脸让方结宇的耳边忽然响起当初在疗养院里,姜瑞元在本子上画鸟时铅笔发出的沙沙声。
沙——沙——
那人的指尖还在鸟背上慢慢移动。
一下,又一下。
方结宇不禁屏住了呼吸,被指腹温柔摩挲的明明是小鸟的羽毛,却莫名地让他的心脏微微发痒。
“这种鸟认人,”姜瑞元忽然开口,“认准了一个,就不太容易换。哪怕飞走了,也会自己找回来。”
他停了停,把手指收回来,偏过头看向方结宇。“比人有良心。”
最后一句话让方结宇的呼吸顿时滞住了。
他听出对方话里裹着的怨和恨。阴阳怪气地传达自己的心意,明明是姜瑞元最擅长的事,可此刻却让他觉得格外陌生。
是真的太陌生了。方结宇僵在原地,只能茫然地盯着对面的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姜瑞元那低垂到能看见双眼皮线条的眼睛,盯着粘在他额头上的发丝。然后,这个人似乎把怨恨同这件事分开了,动作小心翼翼地帮他拨开了粘在皮肤上的头发。
“我们很久没见了。”他温柔地开口,问出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你过得还好吗?”
方结宇定在那里,额头上还残留着对方指尖的余温,心里却忽然被一种巨大的、排山倒海式的委屈填满。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委屈,但就是好委屈,他宁可对方冷嘲热讽,宁可对方耀武扬威,可为什么偏偏用这样一种语气,问出这样一种话?
是故意的吧?他几乎是有些负气地看着姜瑞元那张似乎在等他回答的脸。那人看上去一脸无辜,像是根本不知道有人正深陷他的温柔,更不知道有人直到窒息都无法脱身。
可恶,实在是太可恶了。
方结宇的脑子里全是“讨厌”这个词,但可笑的是,心脏却在砰砰地跳,就像心已经认定了姜瑞元是它的主人一样。
“我……”
他强撑着开了口,可同一秒钟,从后厨传来的袁阿姨的叫喊盖过了他的声音——
“哎呀!坏了!又反上来了!”
方结宇立刻坐了起来,顾不上跟姜瑞元再说一个字,转身就往后厨跑。污水已经从地漏口涌出来了,比刚才还猛,混着油花的黑水漫过门槛,眼看着就要往店堂这边漫过来。
他赶紧冲到窗边,把权恩静那桌的椅子往高处挪了挪,又把她随手放在地上的包拎起来搁到窗台上。“恩静xi先坐这儿吧,真的抱歉!”
说完他便转身去找拖把,手刚碰到拖把杆,店门被推开了。
廖梦松收着伞进来,大半截裤腿都是湿的,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水,又看了一眼方结宇,什么也没问,直接把书包往柜台上一放,弯腰抄起另一把拖把就开始往门口推水。方结宇看到救星般冲他笑了一下,然后两个人一左一右,动作利落地吸水拖地。
这副配合默契的模样让姜瑞元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看了一会儿便转身冲进后厨,抄了一个长柄的刮水板就往回走。
方结宇正弯着腰推水,余光里看见一双鞋踩进来,抬头一看是姜瑞元,他想都没想,伸手就把刮水板从对方手里抽走了。“你别动这个。”
“为什么?”姜瑞元皱着眉问,“他能帮你,我就不能?”
他的语速很快,话尾也不再装模作样地用敬语了,方结宇听出他的不悦也没有理会,只把刮水板往墙边一靠,推着拖把继续走。姜瑞元却跟上来,伸手要去够那把刮水板,被方结宇侧身一挡。
“对,你就是不能。”方结宇忍无可忍地抬起头看他,额头上忙得全是汗,语气也比刚才强硬不少,“吃完赶紧走。”
姜瑞元不动了,只拿眼睛瞪着他。后厨的水已经漫了过来,从他的鞋底渗进去,鞋面慢慢洇湿。方结宇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又看了一眼他明显在置气的脸,胸口那股火堵得他太阳穴直跳。他直接伸手钳住姜瑞元的手腕,用了全力把人往后门方向拉。姜瑞元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可脚还是没怎么挪。
这是铁了心了要唱反调。方结宇深吸一口气,只好朝角落里的恩静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恩静立刻会意,挎着包站起来,走到姜瑞元身边小声商量:“瑞元,我们要不先走吧?司机一直在外面等着呢。”
姜瑞元却像没听见似的甩开方结宇的手,盯着他的脸一字一顿地问:“我问你,他是不是你男朋友?”
而方结宇的注意力根本没在这句话上。
他的视线从刚才就落在姜瑞元的鞋上,棕色的鞋头已经湿了一大半,裤腿也洇了,外面温度很低,这么出去根本不行。没办法,他只好转身走到柜台后面,抽了一沓纸巾,回来蹲下,开始擦姜瑞元的鞋面和裤腿,纸巾换了一张又一张。
姜瑞元垂着眼睛任他擦,嘴里还在不依不饶地追问:“你们到底是不是在交往?”
“我问你话呢,你听不到吗?”
“……说话!”
持续不断的聒噪里,方结宇充耳不闻地擦完最后一张,拿手背碰了碰鞋面,还是潮的。他蹲在那儿,盯着那点水渍,心烦得要命,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揣测那一连串废话里的意思,只想着赶紧把人送走。
“对,是我男朋友。”他猛地站起来,挑衅似的看着对方,“还有问题吗?没有就赶紧走,我们正忙着呢,别给我添乱。”
说完,他把手里那团湿纸巾往垃圾桶里一丢,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后厨。
金迈奇
下次更新时间是周日!周日周一连更~
可以跟大家保证的事情是,我每天两眼一睁,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码字上,以往写得都是癫文,靠的都是灵机一现,但这本风格不太一样,平时哪怕我在休息的时候脑子里也不断地构思再推翻,而且因为服用药物的缘故,我的记忆力变得越来越差,现在我家里到处都是便利贴。
要问能不能日更?也能!但是我很确信那样会影响文的质量,到时候我会觉得更对不起花了钱的读者,所以希望大家给予这本多一点点的耐心,谢谢大家!谢谢大家!
第46章 男朋友
刚一上车,姜瑞元就拨了个电话出去,吩咐人去谈刚才那排店铺的租赁。
权恩静全程听着有点憋不住笑,一直到电话挂了才忍不住调侃:“用公司的名义?到时候管道一修,人家再笨也能想到是你打着二房东的旗号去找施工队吧。还物业整改,谁闲得没事把一整条街的管道都整改了,你是有钱没地方花?”
姜瑞元瞥她一眼:“跟你有关系?”
权恩静挑挑眉:“倒是没关系,就是纳闷怎么到了中国就束手束脚的了,你找个分公司的人去吓唬吓唬隔壁那个不就得了?至于费这么大力气么?”
是啊,确实好麻烦。姜瑞元心里叹了口气,靠到椅背上,有些无奈地望着车窗上蜿蜒的雨痕。可眼下除了这样,似乎也没别的办法了,他现在比谁都清楚,真那么做了,方结宇第一个不高兴,到时候又要搬出什么“高高在上”“无法无天”那一套。说实话,一直到现在他都不认同那种逻辑,但是谁让方结宇深信不疑呢,勉强谦让一下吧。
不过一码事是一码事,被外人拿来开涮多少有点不爽。于是他歪着头又看权恩静一眼,冷笑着开口:“我说,你是不是忘了你来干嘛了?”
“翻译啊。”权恩静答得理所当然,“姜瑞元xi,来中国这么多天,我一直在围着您转吧?”
“翻译?”姜瑞元嗤了一声,“我一天给你四百万韩元,就为了让你帮我点菜?”
权恩静愣了一下,这才像想起什么似的,眼睛忽然睁大了:“怎么可能忘!你今天去之前不是特意交代我,要表现得对你热情一点吗?”
“那你热情吗?”
“……我觉得还行?”
“还行?”姜瑞元斜她一眼,“你全程一直在看我的人,把我当空气吗?不指望你演技有多好,起码搞清楚热情对象吧,下次见到他把口水收一收吧,拜托。”
权恩静被他这副跟女人争风吃醋的样子逗笑了:“不是我说,还‘我的人’,人家都说了自己有男朋友了好吧?”
这话杀人诛心,姜瑞元自然不会正面回应,只是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回前方被雨水模糊的挡风玻璃上。沉默了两秒,才淡淡地开口:“不想坐车的话,可以走路回去。”
权恩静立刻没声了。她和姜瑞元算不上多要好,但这位少爷的脾气她从惠媛那里早有耳闻。谁知道他会不会真把自己丢在半路上。没办法,先低个头再说吧。
“结宇哥长得确实帅嘛。”她的语气软下来,“所以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我跟你一样,就喜欢年上男。”
“是吗?”姜瑞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扭头看她,“所以你找了个比你大二十岁的老公?”
权恩静一下子急了:“呀!都说了,我们两个是真爱,你小子说话放尊重点,我比你姐姐还大两岁呢。”
“是啊……真爱。”姜瑞元用那种阴阳怪气的调子重复了一遍,目光再次懒洋洋地落在车窗外,“也不知道你是真爱他的赌场,还是免税店。”
权恩静气得猛地侧过脸,只见对方仍旧一副相安无事的样子靠在椅背上,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真是没礼貌,她想,怪不得老婆跟人跑了。
“没办法啊,”她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谁也不是像你一样,直接就含着金汤勺出生。”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既然你这么有钱,干嘛找我来演戏,怎么不找全智贤呢?”
这话像是把对方逗乐了。姜瑞元笑了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回:“你以为我找不来?问题是谁不知道全智贤已经结婚了。你想让别人以为我是小三吗?”
“什么?”权恩静故作惊讶地捂住嘴,“你现在居然不是小三吗?”
这话说完,姜瑞元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起来,最后头一撇,不争了。
其实是懒得争了。他就是觉得这种对话很没有意义,当初他和方结宇在韩国闹成那样,又分开这么久,总不能要求对方一直为他守身如玉,方结宇这种个性的人,注定就是会有很多烦人的家伙像飞虫一样围着他转。什么男不男朋友的骗骗外人算了,他不信方结宇除了他心里真的会有别人。
还小三,真是可笑。
那个大学生,他早就找人查过了,没有前途的专业,父母都是律师,家境普普通通。就这么个人,对他来说一点威胁都构不上,说到底,不过是方结宇排解寂寞时的飞机杯罢了。
感情里也讲究弱肉强食,不被爱的才是小三吧。
忽然沉默下来的空气里,权恩静抱着看笑话的心态,偷偷观察姜瑞元那张牙都快咬碎的侧脸,还有越攥越紧的拳头。心里越看越得意,毕竟谁不想看少爷吃瘪呢。
于是她趁热打铁,又补了一刀:“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人家两个人相处得挺好的。你要帮忙,他都不肯呢。”
话一出口,她稍稍有点后悔。平心而论,那个画面她在旁边看着,确实有点心酸,能让大少爷动手干活的人,全韩国估计都扒拉不出一个。方结宇把他推开那一下,连她这个旁观者都觉得脸上挂不住。这一刀,大概真戳到痛处了。
果然,一直到车子停下,少爷都没再说一句话,只留给她一个看不出喜怒的侧脸。正犹豫着要不要道个歉,姜瑞元忽然开了口。
“不是那样的。”
权恩静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什么?”
“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姜瑞元转过头,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他是舍不得我干活才那样的。我们交往的时候,他从来没让我干过活。”
难得一见的认真表情让权恩静愣在了那里,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姜瑞元已经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座椅上落下一个像是被揉烂的纸团,权恩静拿起来,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是刚才对方一直攥在手里的东西。
难道是什么秘密小纸条吗?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在手心里展开。
结果只是一张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订餐卡。
*
廖梦松盯着对面不断亮起的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才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那个人现在大概在发疯吧?”
方结宇垂下眼睛,没有回答,只伸手把桌上的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到桌面上。
这是两个人第二次单独见面。雨已经停了,可昨天暴雨留下的积水还汪在路边,所以方结宇把地点选在了廖梦松家附近的咖啡馆。他没有闲聊的打算,坐下之后直接从包里拿出一个事先准备好的信封,推到了廖梦松面前。
“收下吧。”他说。
廖梦松拿起那个明显有些厚度的信封,在手里掂了掂,大概猜到了里面是什么,但还是笑着问了一句:“是给我写的信吗?”
“不是。”方结宇语气平淡地否定了他。“是你帮我这么多天的酬劳,感觉直接转账没有诚意,所以想着见面给你了。”
廖梦松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直接拆了信封,当着方结宇的面数起钱来。
方结宇看着他的拇指熟练地捻过一张张纸币,忽然有些头痛。他不知道这人又要搞什么名堂,廖梦松虽然年纪小,但在他看来,比姜瑞元要稳重得多,属于那种早熟又敏感的孩子,脑子里总是装着让人疲惫的想法。
“这些。”廖梦松数完,从里面抽出一叠现金,推到两人中间,“我们可以用来开房。你想在上面还是下面?”
方结宇垂眼看了看那叠钱,又看了看对方那张一如既往写满戏谑的脸,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
“去好好交一个男朋友吧。”他说,“如果只是想排解欲望,也可以做好安全措施,然后去找一个有同样诉求的人。在我这里,除了浪费时间,你得不到别的。”
廖梦松抱起胳膊,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偏了偏头:“你能得到不就行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让前男友恨你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和别人发生关系。”廖梦松说得理所当然,“除了我,你还有更合适的人选吗?”
方结宇皱起眉:“我为什么想要让他恨我?”
“当然是因为你还爱着他了。”
“我觉得你可能误会了什么。”
“是你还没搞清楚自己的心吧。”廖梦松打断他,语气忽然变得尖锐起来,“虽然不清楚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那种还爱着、又不想复合的心情,我大概能理解。所以越是这样,就越要摆明你自己的立场啊。嘴上说着把人赶出去,转身又忍不住蹲下去帮人家把鞋擦干净算什么?你到底是想勾引他,还是想摆脱他?”
最后一句话让方结宇彻底沉默了下来。他看着廖梦松,那种摇头否认的自信忽然不见了。对方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似乎在窥视着连他自己都不曾发现的真心。
“所以呢……”方结宇垂下眼睛,语气仿佛自言自语,“我也不知道怎么做才好。”
“那就从拉黑开始吧。”廖梦松果断地说。
方结宇抬起头,看见对方朝他的手机抬了抬下巴。他这才反应过来,摇了摇头:“你误会了,他并没有在纠缠我。”
今天一早,方结宇就收到了姜瑞元的短信。
当时的他,因为那次短暂且不愉快的见面一夜未眠。对方质问的语气、执拗的眼神似乎丝毫不曾改变,但和以往不同的是,那个人似乎以一种极其成熟的姿态迅速消化了情绪,以至于在自己转身离开后,都没有跟着走进后厨,更没有像往常一样肆无忌惮地把他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反而是在他选择逃避后,很顺从地离开了他的店铺。
听到关门声的那一刻,方结宇也无法形容自己是怎样的心情,这种茫然令他感到无措。他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去思考没有答案的谜题,并恶毒地希望姜瑞元这一晚最好也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可第二天清晨却收到了来自对方的求和信息。
内容很简单,很体面,老生常谈的“对不起”、“是我太情绪化”,最后附上一句“看到前任这么快开始新恋情虽然心里不好受,但还是希望你能幸福”。
那种云淡风轻的态度就像一个为了亲手毁掉他的世界才出现的救世主。天崩地裂、痛不欲生的时候还要下跪去亲吻对方的脚背,然后衷心地说上一句“谢谢你”。
“所以你是怎么回复的?”廖梦松饶有兴趣地问。
方结宇没有回答,只把解了锁的手机递了过去。廖梦松接过来,点了翻译键,看了一眼就笑出了声:“你到底在谢什么啊?”
方结宇也跟着苦笑:“因为他祝我幸福啊。”
廖梦松挑了挑眉,手指继续往下划。最后一条消息是姜瑞元发的,说有机会的话,可以带你男朋友一起吃个饭。“男朋友”三个字让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他抬头看了对面的人一眼,什么也没问,直接回了一个“ok”的手势过去。
方结宇见状,连忙伸手去抢,可廖梦松反应更快,把手机往上一举,身子往后仰着靠上椅背,挑衅似的看着他。
“干嘛?”他举着手机晃了晃,“既然都说了我是你男朋友,替你回个消息应该没什么吧?”
方结宇看他一眼,懒得再辩解什么,只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到底图什么呢?”
廖梦松笑了笑,把手机放下来,搁在桌上推回去:“图你长得像我前任行不行?”
方结宇皱起眉,忍不住在心里判断这句话有几分真。可还没等他琢磨出个所以然,对面的人已经从中间那沓现金里抽出一张。
“既然不想去酒店的话,”廖梦松站起来,俯身把那张钞票轻轻拍在方结宇面前,一只手撑在桌沿上,另一只手朝他伸了过去,“那要不要一起去看个电影?”
他弯着眼睛,笑意懒洋洋地挂在脸上:“让我们互相利用吧,男朋友。”
午夜场的惊悚片,放映厅里只坐了零星几个人。一直到银幕的光明明灭灭地打在他脸上,方结宇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一方面,他为廖梦松的存在感到庆幸。人生第一次,手里有了一样可以利用的东西。可另一方面,他又无可避免地鄙视起这个只有靠外力才能勉强维持住体面的自己。
离开首尔的决定,曾一度让他误以为自己生出了莫大的勇气,足够咽下所有的气馁和不甘。可眼下,对自身懦弱的敏锐嗅觉,又一次让他窒息。他觉得自己满身污秽,不仅洗不清过去,现在连未来也弄脏了。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在为了保全姜瑞元而拒绝,还是仅仅因为害怕会重蹈覆辙,而怯懦地躲在了假象的背后。
想不清楚,弄不明白。大荧幕上,满脸是血的女主角忽然开始大声地尖叫,玻璃一样尖锐的声音争夺了他的注意力。方结宇的心思不在电影上,只记得零星的片段,开头时明艳动人的女主此刻却因为她的爱人不愿给予回应而感到挫折和痛苦,疯狂的歇斯底里中,那双眼睛显得脆弱且纯真。
“这个男人可真坏啊,”廖梦松在一旁小声嘟囔着,“明明是他先暗恋的人家,最后搞成这样。”
方结宇有些茫然地转过脸,看见廖梦松正把一颗爆米花丢进嘴里,脸上是那种观众特有的、痛心疾首的表情。这让他感到更加云里雾里,是不是无论在电影里还是现实里,大家都是这样默认的?先告白的那一方永远是被告白那一方的奴隶?
他曾经也是这样认为的,真的。直到他在用掉很多时间和力气之后悲伤地发现,坠入爱河无异于自投罗网,一旦爱上,所有人都是爱的奴隶。面对高高在上的爱,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不停地低头,不停地道歉,不停地流眼泪。
一想到这里,他的心陡然生出恨意,继之疲累,再然后——
一只手搭在了他的大腿上。
方结宇本能地睁大眼睛,几乎是难以置信地扭过头。昏暗的光线里,姜瑞元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相邻的位置上,此刻正专注地盯着大银幕。
那种若无其事的淡然让方结宇头皮一阵发麻。他屏住呼吸,低头看着那只搭在自己大腿上骨节分明的手,余光里的廖梦松靠在椅背上,正专心致志地看着电影,对这边的一切毫无察觉。
他被夹在中间,两边都逃不掉。
荧幕上的女人愈发癫狂,正撕扯着胶带,一层一层封住所有的门窗。胶带撕拉的声响在空旷的放映厅里来回冲撞,中间穿插着男人撕心裂肺的求饶。
“对不起!对不起!放了我吧!!”
“求求你了……放了我……放了我……”
方结宇僵直着脊背,死死盯着荧幕。画面愈激烈,他脑中愈茫然,黑暗中,他的视觉似乎全部被剥夺了,只剩下触觉被无限放大,那只手传来的温度、骨节的硬度、以及那毫无起伏的呼吸声,全都一刻不停地提醒着他姜瑞元的存在。
他不明白姜瑞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明白那只手的用意。早上那个口口声声说“祝你幸福”的人,此刻正肆无忌惮地抚摸他的大腿。
他却只能僵着身子,完全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廖梦松离他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稍微偏头就能看见这边。可姜瑞元像是完全不在意,那只手直接越过腰侧,任性地贴上了他的胸口。
温热的掌心覆上来,甚至隔着衬衫轻轻揉了一下,方结宇的呼吸顿时卡在喉咙里,让人崩溃的窒息感里,那人恶劣的食指若有似无地反复按他细小的RT。他下意识地想侧身躲开,可空间太窄,身体被卡在中间,退无可退。
姜瑞元的手就那么停在那儿,方结宇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隔着那层布料,一下一下地撞在对方的掌心里。他咬着牙,偏过头去看姜瑞元的脸,可那人还是看着屏幕,表情淡得像这一切都与他毫无关系。
不要脸的混蛋……方结宇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咒骂,那只手却像听到他的心声一般,径直从##慢慢滑下去,越过胃部,落到了更下面的地方。
掌心的热度隔着布料渗进来,方结宇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他强压着狂乱的心跳,偏过头去看廖梦松。对方还在看电影,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方结宇坐在那里,夹在两个人中间,身体像浸了水的棉花,沉重地往下坠。黑暗里那只手带着惩罚般的力道,不紧不慢地折磨着他,他很快控制不住地发出阵阵低吟。他恨这种感觉。恨自己的身体在这种时候还能回应,恨那只手的主人明明说了“祝你幸福”却若无其事地出现在这里,恨自己为什么不敢推开。
最恨的还是姜瑞元。冠冕堂皇的前男友,信誓旦旦的伪君子。一直在伪装,一直在欺瞒,不间断地撩拨,毫无负担地伤人。就连手指也像毒蛇,柔软又狡猾地钻进他戒备森严的身体建筑。
黑暗里他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能听见自己越来越沉的呼吸。身旁这个没脸没魂没心的人,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
“可是我爱你啊!!”银幕里的女人字字泣血。
声起刀落。男人的胸口被剖开,鲜血喷涌而出,挥刀的人却大难临头般地跪到地上,抱着残破的尸体痛哭不止。她精巧的脸庞被血泪覆盖,像艳尸唇上的一道胭脂。
“你说过你也爱我的!!!”
“你明明说过的……我都记得……”
“是你先忘了……”
幽幽怨怨、凄凄惨惨的声音在放映厅里回荡。方结宇自暴自弃地闭上了眼睛,任由身体同那个女人一起,向地狱跌去。
可同一时刻,那只把他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手,忽然停住了。
方结宇茫然地睁开眼,耳边随之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调侃——
“你怎么这么欲求不满啊,嗯?”
金迈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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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是狗吗
权恩静发现今天的姜瑞元心情格外好。
倒不是有什么明显的讯号,就是身上那种莫名瞧不起全世界的氛围不见了。她心里估摸着,八成跟那个中国男人有关。说实话,来中国前她确实挺想见方结宇的。能让姜家小少爷跟家里翻脸,还把喜欢男人的事搞到人尽皆知,谁不想看看这是何方神圣。
听慧媛说,姜瑞元来中国的第二天,姜浩振就住进了医院,少爷的亲妈表面上倒是没表态,不过这女人向来喜欢和老公作对,据说中国这边的投资她在背后出了不少力。公司名义上的老板是崔民浩,可这人常年住在洛杉矶,从头到尾就来过中国一回。只有姜瑞元,千里迢迢飞过来,为爱当三。权恩静想想,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佩服。大概情种这种东西,只有富贵人家才养得起。
不过见了方结宇之后,她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长得确实好看,可一看就跟姜瑞元不是一路人。以她这些年在情场上摸爬滚打的经验,要是不考虑性取向,她肯定选姓方的,跟那种人过日子,大概怎么都吃不了苦。要不说个性恶劣的人一般命都很好呢,这种人对好男人、好女人的嗅觉相当灵敏,一遇到整个人就会饿虎扑食一样跳上去。
这么一想,她觉得自己有点明白了,大少爷这是小三上位成功了?人一旦被爱,就会柔软下来,连这种没礼貌的家伙,都开始有点人样了。
这会儿两个人同车,正往公司开。公司里有专门的业务翻译,她估摸自己今天也没什么事了。人逢喜事好说话,于是她回头冲后座堆起一个谄媚的表情,温声问道,今天能不能提前收工,头有点疼呢。
姜瑞元正松松垮垮地靠在椅背上低头看手机,闻言抬了抬眼皮,扫她一眼,紧接着是一声冷笑:“所以呢?要不要我给你治治?”
权恩静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悻悻地把身子扭回去,还没来得及吐槽,车子忽然猛地一顿,她整个人被安全带勒了一下,又弹回椅背,惊魂未定地抬起头,看见一个人站在车头前面,两只手撑在引擎盖上,拦住了去路。
是方结宇。
和那天在店里的和颜悦色完全不同,今天这人脸上带着一股她从未见过的煞气,还未反应过来,方结宇已经绕过车头,走到后座旁边,抬手敲了敲车窗。
权恩静懵了,下意识地抬头去看后视镜,却看到少爷正歪着脑袋靠在椅背上笑。
司机战战兢兢地回过头,用眼神请示,姜瑞元只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开锁。”
司机犹豫了一下:“姜先生……”
“我说,开锁。”
“咔”地一声轻响。方结宇拉开门,直接坐到了姜瑞元旁边。车门关上,车厢里顿时被一股带着凉意的空气填满。权恩静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非常识趣地抓住了这个时机:“那……我可以走了吗?”
姜瑞元没说话,只抬了抬下巴。
权恩静瞪大眼睛:“真的?”
姜瑞元偏过头,看了一眼正坐在自己旁边、恶狠狠瞪着他的人,忍不住又笑了:“不然呢?想留下当电灯泡?”
权恩静一听,不再犹豫,直接推开车门走人。
门一关,姜瑞元示意司机继续开车。车子还没发动,方结宇就扑了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按到了座椅靠背上。
司机有些慌乱地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明显想帮忙。可被压在下面的人却笑出了声。
他盯着方结宇那双几乎要滴血的眼睛,朝前面喊了一句:“今天怎么回事?聋了吗?”
司机没敢再看,心一横,发动车子朝前开去。
姜瑞元仰在座椅上,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嘴角还挂着那点笑。“怎么?”他挑了挑眉,“昨天没爽够,今天又特意追上来?”
“你是故意的吧?”方结宇咬着牙问,攥着衣领的手又紧了几分,“你是不是觉得很有意思?很好玩?”
姜瑞元任他提着,一点挣扎的意思都没有,反而饶有趣味地看着他:“你难道觉得不好玩吗?我看未必吧……你听起来,明明就很爽啊。”
“你闭嘴!!”方结宇吼了出来。
来之前,他其实没想动手。昨晚的事你情我愿,姜瑞元下流,他也算不上多高尚,他想得很清楚。可不知道为什么,一旦在日光底下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张得意又坏笑的脸,什么理智、什么体面,全被抛到了脑后。那种轻佻的、不怀好意的表情,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猫按在爪子底下的老鼠,狼狈且毫无尊严。
“是因为被我说中了才这么生气吧?”对方还在进攻,露骨又不屑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在他脸上打转,“要我说……你的身体可比你的嘴诚实多了。”
“那你呢?”方结宇反问,“你觉得你很诚实吗?说好的体面呢?说好的碰巧遇到呢?说好的祝我幸福呢?你一直在演吧?是不是演着演着,连自己都信了?”
姜瑞元咧开嘴角,嗤笑了一声。“所以呢?”他的目光从方结宇的脸上慢慢滑下去,又慢慢抬起来,“你的意思是——我还爱着你吗?”
“爱”字脱口而出的瞬间,几乎把方结宇定在了原地。对方就那么自然而然地问出了那个曾日日夜夜折磨他的问题,那样漠然又冰冷的态度,让他在对方继续开口之前就猜到了答案。
“那你真的是想多了。”
果然。
心念电转,他的手在话音落下的瞬间本能地泄了力。挣脱束缚的姜瑞元用手肘支起上半身,挑衅似的看着身上的人,再开口时,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冷了下去。
“让我念念不忘的,从头到尾就只有你那副身体而已。你说的话,做的事,没有一件合我心意。”他的目光从方结宇的眼睛滑到嘴唇,又滑回来,“可你在我身下发抖的样子,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他顿了顿,看着方结宇那张渐渐阴沉下去的脸,冷笑了一声:“别跟我摆那副被冒犯的表情。你昨晚Y了吗?我摸你的时候你有没有反应?你要是真有骨气,你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你来找我,是因为你受不了我碰了你就走,你想问为什么,对不对?”
他说着,一边支起身体。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断拉近,这一次换成方结宇不断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座椅。那种冷漠又戒备的模样,在姜瑞元眼里既恨人又勾人,一时间更是让他心痒难耐。
“我可以告诉你。”他的呼吸粗重起来,视线落在方结宇微微发颤的睫毛上,“因为我想G你,所以我不会放过你。你要是觉得恶心,随时可以下车,我不会拦你。”
他说着,身体又往前靠了靠,在鼻尖快要贴上对方脸颊的位置停住,“但你要是腿软了走不动,那就别怪我把你按在后座上,把昨晚没做完的事接着做完。”
嘴上说着肆意妄为的话,一颗心却因为闻到了熟悉的味道而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这个人身上有一股只有他闻到的、独属于哥哥的味道,像雨后的木头,又像被阳光晒暖的棉布。一个人在首尔的日子,他只有抱着方结宇睡过的枕头才能睡着。午夜梦醒的时候,嘴里叫的也是哥哥的名字。一边想着哥哥在#下哭泣的样子一边##的次数,大概比他出生到现在吃过的饭碗数还要多。
重逢后,哪怕看着哥哥若无其事地说话,脑子里想的,也是如何在对方修长的睫毛和高挺的鼻梁上撒上自己的##。暴雨的那一天,哥哥湿漉漉的衬衫和无意中敞开的扣子更是让他到了只看一眼就变得魂不守舍的程度。他的眼神不受控制地注视着那片白皙的胸口,和布料下平坦的小腹,甚至用眼睛估量要#进去多#才能宣泄出自己难以启齿的思念。
“所以啊……”方结宇忽然轻笑了一声,“咱们两个,究竟是谁更欲求不满啊?”
说话时,他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着身旁的人,而那张一开一合的嘴唇,却牢牢霸占了姜瑞元所剩无几的注意力。微张的唇,因为说话而轻轻翕动的弧度,如果塞进去的话,脸颊会被撑得鼓起来吧?
那种柔软的、温热的感觉……
他好想念那种感觉。好想念被哥哥爱着的日子。
脑子里全是这些,哥哥问了什么,一个字都没听清。
“我问你话呢!”方结宇忽然一把抓住他的头发,逼他把脸拉开,“在走神么?”
毫无预兆的粗暴让姜瑞元整个人更加亢奋。他没有挣脱,反而顺着那股力道仰起脸,用流氓似的腔调问了一句:“想做吗?”
方结宇一愣,随即怒极反笑:“你是狗吗?”
“……什么?”姜瑞元的脸色顿时垮了下来,脑子里飞快倒带,试图弄清楚自己刚才错过了什么。
“你就是狗吧。”方结宇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更笃定。他盯着姜瑞元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因为太饿了,太想要了,所以就扑上去讨要关注的宠物。”
骂到一半,忽然一脸嫌弃地松开了原本攥着对方头发的手,整个人往后靠了靠,用一种很怜悯的眼神看着姜瑞元:“可是怎么办呢?我当时在和我男朋友约会。你都看到了吧?所以才这么委屈,我说的对吗?”
“男朋友”三个字,让原本就扎根在姜瑞元心里的嫉妒缓缓抬了头。他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阴冷眼神注视着对面的人,脑子里关于哥哥的美好幻想悉数散去,那种狠狠惩罚对方的冲动逐渐占据上风。
而那样的表情落在方结宇眼里,竟让他生出一种收复失地般的欣喜。奇异的施虐感令他上瘾,对方脸上每一秒因他而起的表情,他都想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他贪恋这种折磨,甚至有点舍不得移开视线。
可那种得胜的心情还没持续多久,姜瑞元忽然神情可怖地锁住他的后颈,将他整个人拉过来,直接吻了上去。
柔软的唇瓣相贴,时隔数月,那种熟悉又陌生的触感让方结宇彻底僵住了。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推开还是抓住。
直到姜瑞元微微移开嘴唇,在近在咫尺的距离下轻轻笑了笑:“所以,被狗亲吻的感觉怎么样?”
金迈奇
周一的也提前发了,下次更新时间是星期三!
第48章 在想什么
方结宇只愣了一下,便敛起神色,看着对面人的眼睛认真地回答:“感觉比我想的好一些。”
像是根本没料到这个回应,姜瑞元蓦地瞪大了眼睛,嘴唇张了张,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方结宇已经勾起唇角,双手捧住他的脸颊吻了上去。
这一次的吻没那么容易分开。双唇再次相贴的瞬间,对方那种势在必得的侵略性忽然散了。毫无预兆的探|人让他整个人僵了一拍。可停滞只持续了几秒,姜瑞元便很快带着沉重的呼吸,用手指死死掐住了方结宇的后颈。舌尖从原先的攻城略地,变成了极其强势的纠缠和索取。
方结宇感受着对方那种近乎失控的吞咽感,很快便得出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在硬撑的结论。这个发现让他有点想笑。他几乎是有些无奈地想,也许有些人,是真的这辈子都没办法成长。
似乎察觉到他的分心,姜瑞元的手顺着他的脊背重重滑下去,用力揉捏他的腰侧,在换气的间隙低声质问:“你在想什么?”
方结宇沉默地垂着眼睛,胳膊松松垮垮地搭在对方肩上,既没有回应,也没有推开。那种事不关己的淡然终于激怒了姜瑞元。他猛地拉开两人的距离,一只手用力钳住方结宇的下巴,逼着他和自己对视。
“你到底在想什么?”
下巴被捏得生疼,可对方那愤怒里带着轻喘的声音,让方结宇异常兴奋。他没有挣扎,反而抬起一只手,轻轻抚上姜瑞元的脸颊,指尖沿着颧骨的线条滑下来,声音很轻地答了一句:“我在想——要不要重新追求你呢?”
姜瑞元愣住了,捏在方结宇下巴上的手指也跟着松了力,他的脸上露出一种困惑又无助的表情,像是有千言万语,却不说一句。
方结宇笑看着他,缓缓移动覆在对方脸颊上的手指,柔软的指腹从颧骨滑到嘴角,又从上唇轻轻蹭过去。姜瑞元没有一丝抗拒的意思,只是用那种带着祈求的眼神痴痴地看着他,原本紧闭的双唇在摩挲下不由自主地微微张开,露出唇间一道漆黑的缝隙。
方结宇看着那道缝隙,毫不犹豫地将食指粗暴地#了进去。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可对方那种嘴硬又傲慢的态度,让一种从未有过的施虐欲以惊人的速度植入了他的身体。他忽然觉得自己一直以来就是太心软、太溺爱,所以才让这个人一直这样死不悔改、口不择言。
而眼下,姜瑞元正专心##着他的手指,看向他的眼神也变得激荡起来。方结宇感受着对方O腔里的温度,感受着那条|千口|头从闪躲到下意识的迎合,那种终于凌驾于对方之上的掌控感让他浑身战栗。
带着这样的心情,他用另一只手飞快地解开了自己衬衫的纽扣。姜瑞元那双已经失焦的眼睛随着他的动作又亮了起来,目光赤裸裸地忝#着他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从锁骨到##,从##到小#,毫不掩饰其中的独占欲。
异常的沉默之后,姜瑞元忽然像野猫一样瞪大了眼睛,然后如梦初醒般抬手按下了车上的按钮。
隔板徐徐升起。那道缓慢的机械声让关于过往的回忆也跟着复苏。
“我还记得呢。”方结宇将手指慢慢从对方口腔里抽出来,指节上还挂着湿漉漉的亮光。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把视线移回姜瑞元脸上,“无论我叫得多大声,前面的人都不会听见的。对不对?”
姜瑞元嘴角挂着来不及咽下的##,目光贪婪地追随着……的手指,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失神般地抬起眼:“什么?”
方结宇没有回答,只低下头解开了最后一颗纽扣,随后将衬衫丢到一边,在姜瑞元不断加速的呼吸声里……。
“不是只想要我的身体吗?”他垂着眼睛,对那张魂不守舍的脸笑了一下,“现在拿去吧。”
……
不算宽敞的车厢里,两具身体交缠在一起。汗水、##,彼此蹭抹一身,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时隔数月,可他们对彼此的身体依旧日熟悉得像从没分开过,一个微妙的幅度,一声拔高的叹息,三两下的撩拨,就让一切变成了无法轻易收场的风暴。方结宇没有压抑自己的叫喊,像在宣泄着什么一般用身体肆无忌惮地表达着还要……还要……
欲望如同坠入地狱,一路烧成了贪欲。
怨恨依旧还在,可方结宇还是情不自禁地去吻他、去摸他,手指陷进对方湿透的头发里,又滑到后颈,把人往自己身上按。奇怪的是,姜瑞元已经到过几次,他却始终无法到达。身上的人很快察觉到这一点,动作渐渐慢下来,撑在他胸口,用那种很幽怨的眼神盯着他。
方结宇偏过头错开视线,一只手象征性地搭上对方的肩膀以示安抚,却被身上的人负气般打开。
姜瑞元凑过去,在他耳边气喘吁吁地问:“你是不是.…是不是已经不爱我了?”
距离拉近的一刹那,方结宇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清了对方颈侧的那道疤,微微凸起的淡粉色,像一条被雨水冲刷过的旧河床。
河水翻涌,过往带着血和泪的回忆瞬间将他淹没,溺水般的窒息感里,他鬼使神差地抬起一根手指,轻轻覆了上去。
指腹碰到那道疤痕的瞬间,他摸到了自己灵魂深处最黑暗的那个开关。
“是不是?”
姜瑞元还在追问,声音里带着一种方结宇已经无心去分辨的执拗。
“你说话。”
“告诉我,是不是?”
“你敢说不是吗?”
“你看着我的眼睛——”
方结宇没有回答。
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抬起身体,在真空一样的空气里吻上了那道疤痕。
嘴唇贴上去的一瞬间,那一夜的窒息,救护车的鸣笛,满手的血,还有他自己跪在地上发抖的膝盖。所有的那些他不想提起的、不曾遗忘的、无论如何都没办法面对的东西都向他劈头盖脸地砸来。
巨大的震荡从胸腔里炸开,痉挛似的痛楚发散,他却在血液的奔流四窜中难以启齿地到达了终点。
身上的人似乎没有猜中他这道恶劣的谜语。一阵颤栗之后,只是把脸埋在他的胸口,紧紧地抱着他。
交叠的心跳声慢慢平复下来,车厢里只剩下很轻的呼吸声和隔着隔板传来的引擎低吟。方结宇抬起手,一下一下地抚着姜瑞元的头发,指腹顺着后颈滑下去,若有似无地擦过那道伤疤。
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出来。
对方曾经为了他自毁的痕迹反倒成为了他高#的开关,巨大的欢——愉和更巨大的愧疚将他整个人从里到外撕成了两半。一半在刚才那一刻的余——韵里软成一滩泥,另一半悬在半空,冷冷地看着自己,满眼厌恶。
遇见姜瑞元之前,他从不觉得自己是这样一个恶毒又病态的人,这让他感到害怕。
他害怕自己再也无法回到那个正常的世界里了。
*
那天之后,姜瑞元以一种相当理所当然的姿态敲响了方结宇租住公寓的门。
熟悉的场景再现。可这一次,方结宇连“你怎么知道我地址”这种问题都懒得问了。他只是开了门,看了门外的人一眼,便扭头自顾自地朝屋里走去。
从韩国回来后,方结宇一直住在这里。属于中档的单身公寓,环境比之前在首尔的那间好了太多,面积也大了一倍不止,家具都是房东配的新的,采光很好,还带一个小阳台。
可显然,这种变化在姜瑞元眼里约等于没有。
“呀……”他跟着走进来,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笑嘻嘻地调侃,“拿了五十亿韩元,就住在这种地方吗?”
方结宇听出话里的嘲弄也懒得回应,自顾自地往前走。刚走到客厅中间,就被人从身后一把抱住了。
姜瑞元很自然地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埋怨:“你昨晚怎么都不给我发短信?”
那种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亲昵感,让方结宇一阵烦躁。这个人好像理所当然地认为,发生过关系之后,两个人就该和好了。或者更糟——昨天兴致上头的那句话,被对方天真地相信了。
“炮友也需要发短信维系感情吗?”他掰开姜瑞元缠在腰间的手,扭过头,表情冰冷地反问。
“炮友”两个字显然戳中了对方的痛处,姜瑞元皱起眉,脸上露出真实的困惑。大概是太惊讶了吧,这个人甚至省去了惯用的、拿来欲盖弥彰的傲慢表情,此刻只是近乎呆滞地注视着他。
那样的眼神让方结宇感到一阵揪心的疼痛,可残忍伤害对方的冲动依旧占了上风,他冷笑了一声:“我昨天说的话你不会信了吧?”
姜瑞元没有回答。
“不说话吗?”方结宇上前一步,主动逼近,“你其实一直在嘴硬吧?表面装得不在乎,说什么只要我的身体……”他冷笑了一声,“狗屁,现在倒是抱着我不撒手。你露馅了,知道吗?”
话音落下,姜瑞元原本僵硬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那种看上去既窘迫又心痛的表情又一次让方结宇兴奋起来。
“你那一刀,我记着呢。”他的眼神很自然地落在对方的颈侧,“但你别指望我会因为那道疤,就乖乖留在你身边。那道疤是你自己割的,不是我逼的。”
“我们已经分手了,你懂吗??”
方结宇的声调扬起来,整个人又往前逼近一步。两个人的距离缩到只剩半步,他甚至能看见对方微颤的睫毛和轻轻滚动的喉结。
“姜瑞元,”他叫他的名字,“你不会还爱着我吧?”
他深知言语的重量,那是被爱着的人才能拥有的小小特权,可看着对面人那逐渐枯萎的眼神,他的心里却没有一丝波动。
已经把话说得很绝,已经把事做得很坏。因为无法更烂了,所以反而觉得安心。
如果没什么事就滚吧。这是方结宇在心里想好的逐客令,够决绝,够残忍,他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张开嘴——
“如果我说是呢?”对面的人看着他的眼睛,几乎是有些伤感地打断了他。
“如果我就是还爱着你呢?”
姜瑞元又重复了一遍。
时间静止。
这次换成他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金迈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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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知道了
那场看似理应延伸到更深、更远、甚至可能撕破最后一层窗户纸的对话,最终因为方结宇持续的沉默而无疾而终。
是的,沉默。
明明知道却假装不知道,闭上眼睛,捂住耳朵,默认那种啃噬灵魂的卑劣沉默,已经成了方结宇难以戒掉的恶习。他是从人生的哪个节点变成这样的,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等他终于从那种浑浑噩噩的逃避中回过神时,姜瑞元已经又一次理所当然地搬进了他的家。
这里有宽敞的次卧,但姜瑞元在第一天晚上就爬上了他的床。他没有拒绝。与其说是不想,不如说是他已经绝望地领悟到:自己嘴里那个“不”字,在姜瑞元的绝对执念面前,声量永远微小得可以忽略不计。
姜瑞元是很执着的人,是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这一点曾一度让他感到宽慰,可现在,这份执念早就变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他只觉窒息,一心想要尽快逃离。
所以他继续保持沉默。
即使两个人勉强算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他也刻意错开生活轨迹,极力避免所有和对方交谈的可能。他像一只竖起浑身尖刺的刺猬,做好了迎接姜瑞元歇斯底里的准备,甚至在心里反复预演了无数遍,如何用更冰冷、更刻薄的话去回击对方的质问。
然而,面对这样堂而皇之的冷暴力,姜瑞元却接受得异常良好。方结宇甚至再没在对方脸上看到过那种无助又沮丧的表情。这个人只是安静地存在于这个暂且可以被称之为“家”的空间里,方结宇所有的冷漠、无视、甚至是刻意制造的伤害,都被他用深不见底的钝感良好地消化掉了。
这让方结宇很快就意识到,自己不过是在对着空气拳打脚踢。他们像一对已经死了心的老夫老妻,彼此愤怒,互相折磨。
他早就放弃了主动逃脱对方的念头。逃了也没用,就算逃到天涯海角,姜瑞元也总有本事能跨越山海,一次次精准地将他从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挖出来。那种恶俗的、虚伪的、你逃我追的三流剧情,又要再一次上演。他累了,也早就死了这条心。
可让他始终搞不懂的是,姜瑞元死掉的,究竟是哪颗心?
是挽留他的那颗心,还是占有他的那颗心?是曾经恨他入骨的那颗心,还是那个曾为了他不惜把自己烧成灰烬也要扑过来的那颗心?方结宇想了又想,猜了又猜。所有的可能性二十四个小时不间断地在他脑中浮起,又被他一一否定。当他发现自己根本猜不透姜瑞元的那一刻,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巨大的不安感里。
因为有期待,所以才会对冷漠产生痛觉。眼下对方表现得无知无觉,无异于是在告知他,就算被无视,就算被践踏,也会义无反顾地待在有他的地方。这份死心塌地的诚意,如果放在往常,大概会让方结宇大受感动,恨不得把自己拥有的一切都双手奉上。
但现在不同往常。
他决心回到正常的生活里,他决心把姜瑞元排除在自己的人生之外。他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不至于失态、受伤,他深知漂亮退场的秘诀就是拒绝进场。
为此,方结宇的沉默延续到了床上。
尽管在语言上两个人已经彻底断交,但在皮肤上没有。他们可以在白天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可到了晚上,关了灯,当黑暗吞噬掉所有伪装,手指会驾轻就熟地摸索到对方的身体。那条通往彼此灵魂的路,似乎被封锁得只剩下这一种。
从姜瑞元搬进来的第一天起,他们没有一天不在##。
对方依旧完美得无可挑剔,他们用尽了公寓里的每一样家具,尝试了哪怕从前热恋期都不曾尝试过的##,方结宇几乎是自暴自弃地接受着一切,床下的他连看都不想看姜瑞元一眼,可到了床S,又被同一个人弄得哀——叫连连。好几次动作太#,#到床架吱呀作响,还惹得隔壁租户满脸尴尬地来敲了一次门。
姜瑞元却丝毫不忌惮,只把一切交涉的烂摊子全数丢给方结宇。门终于关上后,还要冷冰冰地丢来一句“原来你话这么多吗”。方结宇不理会他的嘲讽,他也全然不在乎,只需要重新把嘴硬的人狠狠压回床上,迫使对方发出白天永远不会发出的声音。
……
每一次夜晚的靠近,都是对白天冷漠的背叛;每一次白天的冷漠,都是对夜晚亲密的矢口否认。两个人似乎都在默契地用夜晚的沉沦,去偿还白天的不甘。
所以,当觉察到方结宇连在床上都开始抽离,不再给予他任何回应时,姜瑞元第一次失控了。
“你是故意的吧?”他狠狠抓住方结宇的头发,强行把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
方结宇没有挣扎,却依旧避开他的视线。
沉默。一如既往的沉默。
这是他唯一的权宜之计,根本算不上什么有策略的打法,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可眼下面对姜瑞元的执着他已经无计可施,只能选择回避、保持沉默、祈祷对方能够在某个瞬间感到索然无味,然后心甘情愿地放手。
“你是真的很有意思啊……”姜瑞元忽然笑了,一只手猛地扳住他的下巴,逼着他把脸转过来。
对视的瞬间,方结宇清楚地看见对方眼睛里带着与他满脸笑容完全不相称的冰冷与玩味,还未来得及去分辨其中更深的东西,姜瑞元毫无预兆地拉起他的一只手,猛地按到了自己颈侧的伤疤处。
那道凸起的疤痕,在方结宇的掌心下像一颗被唤醒的定时炸弹,让他的指尖本能地一缩。他拼命想抽回来,但姜瑞元的手却死死压着他的手背。
“你只有摸这里才会到吧?”
方结宇惊愕却强压住情绪,可那种震惊还是从瞪大的眼睛里泄露了出去。
“我早就发现了……”姜瑞元挺身往里挤,气息不匀地小声呢喃,“你怎么这么变态啊?嗯?是不是一想到有人为了你要死要活就兴奋得不得了?”
不是那样的。不是那样的。
方结宇拼命摇头,表情也跟着扭曲起来。他发自内心地想要否认,想把那句话从身上撕下来,可他找不到任何辩解的余地,更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空间。因为自己的身体,确实只有在那道疤的触感下才会疯了一样的失控。
而这种沉默既是默认也是投降。姜瑞元像终于抓到什么把柄一般更加变本加厉地折磨他,然后在他抑制不住地发出声音后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
“我就知道。”
姜瑞元喘着粗气,忽然在他脸上啄了一下。“我还没开始呢,你就到了,看来是真喜欢我的这道疤啊。”
方结宇没有回答,只是在气喘吁吁中无可奈何地用手背盖住眼睛,可手腕却被身上的人在下一秒狠狠扯开。
“自己到了就不管我了吗?”姜瑞元俯身在他耳边轻笑,热意喷在耳廓上,带着一种极其下作的温柔。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私了,亲爱的?”
……
结束后,方结宇在对方冰冷注视的视线里一件件穿好衣服。姜瑞元总是这样毫不掩饰地看着他,目光像某种粘稠的液体,丝丝缕缕地附着在他的皮肤上。
日复一日,同一种沉默,同一具身体,同一种毫无回应的交缠。换作是他,大概早就厌倦了,可姜瑞元偏偏没有。他会在方结宇起身穿衣服的每个间隙里都这样看着他,一开始方结宇还有些反感,可被看久了,也就习惯了承受那样的视线。那种心情与其说是无奈,不如说是麻木。
“我饿了,要吃饭。”床上的人在他穿好衣服后忽然丢过来这样一句话。
“知道了。”
说完,他便朝厨房走去。
是的,哪怕是现在,他也继续承担着照顾对方的责任。
这并不是他计划的一部分,起码一开始不是。姜瑞元搬进来之后,他打定主意不再做饭,一日三餐也开始在店里解决,反正他开的就是餐馆,后厨的剩菜随便扒拉两口就能对付过去。姜瑞元有主动点过菜,还列了个单子贴在冰箱上,但都被他一口回绝。
“想吃的话,你可以出去吃,或者叫人给你送。”他说。
姜瑞元也并未表现出太惊讶的意思,只是看他一眼,然后语气平淡地问:“你是不是想饿死我?”
方结宇没有回答,对于那种阴阳怪气的垃圾话,他早就能做到充耳不闻。直到他透过家里的监控发现,姜瑞元似乎开始用绝食抗议。
那个人一直待在他的家里,要么看手机,要么读小说,要么窝在沙发上看笔记本电脑。从早到晚只喝少量的水,冰箱里空空如也。哪怕偶尔接电话,也没有吩咐电话那端的人来送食物。甚至在方结宇回家后也对自己的所作所为绝口不提,只懒懒地靠在角落,像一棵快死掉的植物一样安静地呼吸。
方结宇宁愿对方大喊大叫去威胁他,因为那样他才能反击,才能用“你就是一个疯子”来定义对方。
可姜瑞元什么都没做。他只是自己一个人在无人知晓的时间里,一天天地消耗着自己的生命。那种不需要被看见就能义无反顾去执行的自毁方式,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和把玻璃对准自己的血管一样令人毛骨悚然。
于是方结宇妥协了。
在姜瑞元绝食的第四天,在反反复复打开监控画面无数次之后,他终于拎着食材回到家,做了姜瑞元最喜欢吃的炒牛肉配白米饭。
他抱着喂养流浪狗的心态将饭菜端到了姜瑞元面前,心里告诉自己,他只是出于心软,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一条生命在自己面前消逝。无论是谁,他都会这样做的。他不是一个残忍的人,不会因为爱恨去殃及一条生命。
他催眠似的告诫自己,乱七八糟的心终于被他修补得坦坦荡荡。然而,他惊讶地发现,自己鼓足勇气送出去的食物,居然依旧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
“……你疯了吗?”他终于开口。
姜瑞元却依旧不说话,甚至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方结宇忿忿不平地端起餐盘,把已经凉掉的饭菜重新倒进锅里。饭菜凉了热,热了又凉。他的一颗心也跟食物一样,被煎着、熬着、煮着,不得安生。
“马上吃掉。”他硬邦邦地指着食物,忍不住去威胁。
姜瑞元却依旧拒绝张嘴,只是用极度虚弱的眼神沉默地看着他。那样的眼神像钝刀割肉般,一刀一刀地剜着方结宇的神经。他很快察觉到,眼前的这个人又一次试图通过死亡来惩罚他。
绝对不可能。
一种近乎失控的暴怒瞬间将他整个人层层围住。他猛地跨坐到姜瑞元的腿上,死死掐住对方的下巴,用勺子粗暴地撬开姜瑞元的牙关,把饭菜硬塞进他的嘴里。
不要命是吗?我偏不让你如愿。
他机械似的把食物送进对方的嘴里,一勺接一勺,动作越来越重,越来越快。姜瑞元却依旧在挣扎,勺子的边缘划破了他的嘴唇,血液和饭粒模糊在一起,他的脸上一片狼藉,食物被吐得到处都是。方结宇依旧不罢休,近乎偏执地将饭菜一勺一勺地喂进对方的嘴里。
“你想死就死在外面!!不要死在我家里!!”
他崩溃般地大声叫喊,声音尖利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可手还在拼命地喂,还在用力地塞。直到姜瑞元终于呛咳着把一口饭咽了下去,他才趴到一地的狼藉里失声痛哭。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
他不明白,为什么事情永远要变得这么极端、这么痛苦。姜瑞元像一头寄居在他身体里的幼兽,理直气壮又胡搅蛮缠。每次在他准备好开启新生活的关头,这个非人非鬼的东西,这个寄生虫一样的家伙,就会跳出来阻止他的人生进程。
你为什么不明白呢?
他流着眼泪,试图同那头小兽讲道理。没有我,你也会变得更好,更正常。时间会冲淡一切,爱情不值一提。你的人生比我更加美满,你的前途比我更加光明。你为什么要留在这里,成为搞砸我这不值一提的人生的罪魁祸首呢?
“被我爱着,很绝望吧?”
姜瑞元像听到了他的心声一样忽然开口。流着血的嘴唇一张一合,声音沙哑得几近模糊。
方结宇抬起头,在被泪水模糊的视野里愣愣地看着对面人那张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似乎是读懂了他的疑惑和茫然,姜瑞元对着他笑了一下。“我也很绝望,真的。所以我们就这样,稍微体会一下彼此吧。”
他说着,用手背擦去糊了满脸的饭粒,然后扶着墙很吃力地站了起来。
在迈出房间门口的前一秒,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下次少放点盐”,便轻飘飘地推门离去。
*
今天的早餐碰巧也是炒牛肉,当然是按照对方要求,少放盐的版本。
姜瑞元坐在桌前,吃得津津有味,方结宇早上不习惯吃米饭,所以只是坐在对面,慢吞吞地喝着一杯牛奶。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数字,然后平静地告诉对方今天要去参加廖梦松的毕业典礼,所以恐怕没办法按时回来做晚饭了。
“我特意多做了一份,已经放在了微波炉里,如果饿了你可以自己热一下。”
说完,他便起身,带着空空如也的牛奶杯走向水槽。
“知道了。”姜瑞元懒洋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和往常一样,廖梦松的名字并不是二人之间的禁忌话题,但这也是方结宇第一次和廖梦松私下见面。为了避免麻烦,他其实想过干脆说谎糊弄过去,但又觉得没什么必要。姜瑞元对廖梦松的态度,足可以说明这个人完全没把对方放在眼里。真要撒谎,反倒显得自己心里有鬼。
“对了,”姜瑞元又补了一句,“记得告诉他,你直到早上还插着我的东西。”
“知道了。”方结宇说。
金迈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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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抓小三
参加典礼之前,方结宇认真考虑过要不要买一束花带过去。想了半天,还是算了。带花参加毕业典礼当然很正常,可正因为太正常,反倒容易让人浮想联翩,他不想让廖梦松觉得这束花里有什么多余的暗示。
进入校园后,方结宇顺着人流走到了举办典礼的操场。
阳光明晃晃的,操场上乌泱泱全是穿着黑色学士服的人。宽大的袍子把每个人的身形都模糊成了差不多的轮廓,那些年轻的脸庞在阳光下笑得张扬,有一种独属于生命上升期的明亮。
方结宇本来平时就有些脸盲,这会儿看着这满场相似的黑袍和晃动的流苏,更是完全认不出谁是谁。他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正打算掏出手机发消息,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喊:“宇哥!”
他回过头,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在一群推推搡搡的同学中间,廖梦松正冲他用力地挥着手。
方结宇走过去,说了几句恭喜毕业之类的场面话。廖梦松应着,眼睛却往他两只手上扫了一圈,果然还是没忍住露出了点失望的神色:“没有花吗?”
方结宇立刻找补:“不好意思,我对选花不太在行,怕挑错。一会儿我请你们吃饭吧,想吃什么随便挑。”
廖梦松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刚才那点失落一扫而空。他猛地转过头,冲着周围那几个同学大声喊了一句:“听到了吗!有人要请客哎!”
那几个原本还端着点大学生架子的年轻人顿时发出一阵欢呼,有人起哄说要去吃最贵的,接着就有人大笑着骂他说“不要脸啊你!”。他们叽叽喳喳地围拢过来,笑得毫无心机,鲜活的生命力几乎要溢出来。
方结宇看着他们嘻嘻哈哈的笑脸,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很苍老了。今天之所以会应约,除了觉得自己还欠廖梦松一顿饭之外,心里多少还是存着想看一看国内大学校园的念头。他的小餐馆就开在大学附近,每天看着年轻的学生进进出出,但他自己却一次都没真正踏进过那道校门。
他原以为,时隔多年再次置身于校园之中,心里多多少少会涌起一些“物是人非”的遗憾,或者某种被命运捉弄的酸涩。但奇怪的是,当他真的站在这里,内心竟然毫无波澜,只是有些感叹国内校园的建筑和首尔大学的建筑确实很多不同。
当年因为被诬陷而退学这件事,对他人生实际的毁灭性,远没有外界以为的那般天崩地裂。
那时候的他之所以表现得那么遗憾、那么受伤,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不得不强迫自己假装那很重要。即便大家没有把话挑明,但那种带着善意的悲悯眼神,和小心翼翼惋惜语气,都像一道道无形的指令,逼着他必须做出相应的反馈。
配合他人的期待、不扫别人的兴,早已经成为他骨子里难以剔除的底层代码。为了不辜负那些友善的同情,他被迫把这份实际上并不存在的痛苦无限放大、拉长,假装那是他生命里的一道天堑。
他就像一个站在舞台边缘的演员,台下的观众都在为他哭泣,期待着他肝肠寸断的表演。于是他只好顺从地跪下,假装自己失去了一切,假装自己痛不欲生。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大幕落下的瞬间,他感受到的只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仔细想想,他从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很少去否认别人,哪怕根本不赞同对方的想法。他总是能敏锐地察觉到别人对自己的期待,然后抱着一种“顺手”的心态去满足对方,哪怕心里并不情愿,哪怕那种顺从会让他觉得疲惫。他总是习惯性地去尝试理解别人的感受,却很少去吐露自己的感情和想法。他不肯揭露过去,更没有和人交换心事的习惯。
长此以往,他的脸上和身体上逐渐出现一种被克制与无奈反复消磨出的痕迹。他更愿意把那称之为痛苦,但其他人却笑着说他温柔。
他温柔吗?他觉得自己一点也不温柔。对待别人温柔的人,往往对待自己极其残忍。痛苦和幸福的边界,早就在他一次又一次为了迎合别人而做出的自我欺瞒中,消融得一干二净。
其实他早就已经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被迫赋予了太多事物虚假的意义。剥开“学业被毁”这个宏大而沉重的外壳,真正曾经刺穿他心脏的,其实是来自前男友的背叛。
他当年曾天真地以为,自己哪怕身败名裂,只要还能继续同对方偷偷摸摸地交往就好。可是不是那样的。懦弱的人,就是有再一再二抛弃你的觉悟,那是他们无师自通的最大本领。这种人与人之间的暴力,才是他内心真正血流不止的伤口。
所以,他必须要推开姜瑞元。
推开姜瑞元,也是拯救曾经执迷不悟的自己。因为对方那张为了爱不顾一切的脸,怎么看都很不幸地和当年被爱冲昏头脑的自己重叠在了一起。
现在的他,已经是一个成熟又懦弱的大人。他要过正常的生活,并希望所有人都去过正常的生活。至于爱情和承诺,前者他暂且不懂,但后者在大人的世界里早就失去了应有的重量。
承诺不是拿来兑现的,而是用来调情的。
这一点,你我心知肚明。
*
“干杯!!”
酒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满桌的年轻人都笑闹着冲方结宇嚷道:“谢谢宇哥请客!”
方结宇坐在这种充斥着青春气息的饭桌上,看着他们因为几杯啤酒和一顿烤肉就兴奋得涨红的脸,心里那种充满疲惫的隔绝感越发浓重。他陪他们寒暄了几句,便放下筷子,借口说出去抽根烟,推开了包厢的门。
巷口的夜风带着点凉意。
方结宇靠在略显斑驳的砖墙上,低头拢着手心里的打火机,点燃了嘴里的烟。烟雾在昏暗的路灯下弥散开来,他半眯起眼睛,终于觉得周遭安静了下来。
几分钟后,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廖梦松也跟了出来。
方结宇咬着烟看了他一眼,脸上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给我来一根吧。”廖梦松走到他面前,很自然地朝他伸出了手。
方结宇微微一顿,他倒没想到廖梦松居然也会抽烟,但也没多问,顺手从烟盒里敲出一根递给他。
廖梦松笑着接过,低声道了句谢,点火后熟练地深吸了一口,然后走到对面,背靠到另一侧的砖墙。
两人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堆着杂物的小巷,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觉不觉得我今天宰你了?”廖梦松吐出一口长长的烟雾,隔着半空的白雾笑望着他。
方结宇也笑了一下,夹着烟的手弹了弹烟灰:“怎么会,我答应过你要请客的。”
“所以答应过的事,你都会遵守吗?”
“我尽量吧。”
廖梦松仰起头,对着夜空吐了一口烟,接着目光斜斜地瞥向方结宇,一脸玩味:“真是说话算数啊……”
方结宇听出他话里有话,但也并不打算深究,只是轻描淡写地反问:“是在夸我吗?”
廖梦松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肯定不是骂你啊。”
是吗?方结宇神色寡淡地点点头,没再接话,只低头又抽了一口烟。
“其实我一直觉得,你是一个很坏的人。”廖梦松忽然开口。
这话一出,倒是引起了方结宇的兴趣,原本吸完这颗烟就走人的念头也在同一刻暂停。他偏过头,隔着烟雾看向对面的人,忽然很想知道对方接下来的话。
“你只是看起来好说话而已。”廖梦松仰头吐了口烟,眯着眼看烟圈散开,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的笃定,“你受不了有人因为你的缘故不开心,但不是因为你在意他们的感受,而是因为他们的不快乐会影响你的心情。”
方结宇用手夹着烟,很安静地听着。夜风吹过,烟头的火星明明灭灭,他的脸上丝毫没有被冒犯的不悦。
廖梦松见他没有插话反驳的意思,便自顾自地接着说下去:“处理别人的负面情绪对你来说就像扫垃圾,所以怎么可能在乎垃圾本身?你只在乎自己落脚的地方干不干净罢了。”
说到这,他停了下来,隔着窄窄的巷子,向方结宇投去一个类似求证的眼神。方结宇却没打算对这种揣测作出回应,他只是弹了弹烟灰,平静地反问:“你为什么跟我讲这些?”
话音落下,廖梦松脸上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失望,但他还是答了:“我下个星期就要去上海了。”
“所以临走之前想弄清楚的,就只有这种无聊的问题?”方结宇难得调侃了他一句。
“对我来说并不无聊。”廖梦松看向他的眼神带着莫名的笃定。
意识到话题又一次无可避免地朝着感性的方向狂奔,方结宇多少有些无奈。他不习惯这种带着温度的靠近,但又不好继续冷冰冰地敷衍。
于是,他塞了一个自认为足够安全的答案:“你觉得我是好人,那我就是好人;你觉得我是坏人,我也可以当个坏人。反正只要你我不产生过多的交集,你会发现,这两个结论对你来说根本没有区别。”
廖梦松闻言,垂下眼苦笑了一声:“所以我一直觉得好遗憾啊。被你用那种冠冕堂皇的善意糊弄了这么久,到最后,还是没办法抓住你的破绽。”
“为什么一定要找我的破绽呢?”方结宇有些哭笑不得。
“不知道。”廖梦松耸了耸肩,“可能是太想了解你了吧。”
方结宇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由衷地叹了口气:“你已经很了解我了。”
他停了一下,语气也跟着平了下来,“就因为太了解,所以那天在电影院,你才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吧?”
这个猝不及防的问题让廖梦松明显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他搞那么大动静,你很难看不见吧?”
廖梦松不说话了。
“所以,对不起。”方结宇看着他的眼睛,“早该说的,但那天的事对我来说也很难堪,既然你下周就要走了,我想还是借着今天这个机会,跟你正式道个歉吧。”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廖梦松别开视线,声音有些苦涩,“我只是觉得很惊讶……你把别人的好意都防得滴水不漏,怎么会去招惹那种偏执狂?”
方结宇失笑,想说什么,还是忍住了,最后只是走到几步外的垃圾桶旁,将快要燃到指尖的烟蒂按灭。
就在他转身准备迈出巷口的那一刻,身后的廖梦松忽然冲上前,一把从背后死死抱住了他。
“你真的不想考虑考虑我吗?”廖梦松把脸埋在他的后颈,声音微微发抖,带着近乎祈求的卑微,“只要你点个头,我可以不去上海。我留下来陪你,行不行?”
方结宇低头看着那双紧紧搂着自己的手,开口时声音里带了几分无奈:“为了一个从来都没考虑过你的人放弃去上海,简直得不偿失。别让我笑话你啊。”
虽然初衷是用玩笑的意味化解眼下的尴尬,可话一出口,他不禁觉得自己措辞过于刻薄,于是,出于内疚的心理,他在对方回应前又补了一句:“你刚才说对了,我就是一个很坏的人,只是表面伪善,实际上跟‘好’这个字完全不搭边。”
像是看穿了他的用意,身后的人立刻不服气地反问:“那你对那个瑞元呢?”
方结宇愣了一下。
他伸手拆开箍在腰间的胳膊,侧过脸用毫无感情的声音答:“我对他最不好。”
话音落下的同一秒,甚至廖梦松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被两个人讨论的对象忽然出现在了巷子尽头的光影里。
高大的身型和那件版型极好的毛呢大衣跟周围简陋的设施看上去极不相称,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一前一后站着的两个人,似乎没有开口讲话的意思。
一阵沉默而诡异的对峙。
方结宇深吸了一口气,本能地想开口打个圆场,但还没来得及出声,姜瑞元已经迈开长腿,朝他们走了过来。
随着他走近,方结宇才终于看清这人居然一直牵着一个戴着针织帽的小女孩。因为刚才的视线被巷口那堵半残的砖墙挡着,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
而当方结宇的视线终于落在小女孩仰起的脸上时,他的呼吸猛地滞住了。
“怎么……还带了个孩子?”廖梦松有些疑惑地在背后小声嘀咕。
方结宇没说话,眼睁睁地看着姜瑞元牵着那个小女孩越走越近,最后在离他只有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巷口昏黄的路灯打在姜瑞元身上,他居然对着他们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笑,然后弯下腰,一把将小女孩抱了起来。
孩子也很自然地搂住他的脖子,两条小短腿悬在他身侧,随即转过脸,对着方结宇绽开一个大大的笑脸。
“哥哥。”
姜瑞元却赶在女孩前面开了口。
他用相当流利、甚至带着点软糯尾音的日语,模仿着小孩子的语气,冲着方结宇轻声唤了一句。
“哥哥!”小女孩也跟着姜瑞元,清脆地叫了他一声,随即张开双臂朝方结宇探过身子,想要他抱。
结果还没等方结宇从这声呼唤中反应过来,姜瑞元就手臂一收,一把拦住了小女孩的动作。
他往上托了托孩子,微微歪过头,用极其委屈的腔调对着小女孩抱怨:“哥哥现在恐怕没时间抱我们呢。”他说着,目光却越过爱子的肩膀,慢悠悠地滑到方结宇脸上。
“我说的对吗?哥。”他切回了韩语,带着一种嚣张的逼迫感,一字一顿地问。
金迈奇
下次更新时间是星期二,也就是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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