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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为什么躲着我?


    疗养院的日子如幻觉般戛然而止,方结宇辗转了两趟公交,又换了一路地铁,最后身心俱疲地把自己放回了最熟悉的位置。


    从首尔大学退学后,他便一直住在大兴洞的一处多世代住宅。整栋只有四层,没有封闭式的楼道,踏上楼层后,便是一条长长的露天外走廊,走廊一侧是锈迹斑斑的铁栏杆,对面是依次排开的房门,雨季时雨水会直接灌进来,防水很差,隔音也不好,邻居开关门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上次回来还是从李正勋那里过来取面试穿的衣服,关上门的那一瞬间,他甚至恍惚觉得自己走错了门。


    冰箱里空荡荡的,只剩几个坏掉的鸡蛋和一盒过期的泡菜。翻遍了橱柜才在角落里找到一袋拉面。这里没有客厅,卧室和厨房都挤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拉面煮好后,方结宇在软垫上支起一张小桌子,很潦草地把饭吃完。


    尽管空间不大,但方结宇一向喜欢整洁,家里从来没有杂物乱堆,家具、地板都收拾得干干净净,饭后也是照例洗碗、擦灶台,然后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刷牙洗澡。因为没有床,平时都是在地板上直接铺开被褥睡觉,考虑到太久没回来,方结宇在睡前还是换了整套的床单被罩。


    他背靠着墙面坐在地上,听着不远处传来的洗衣机轰轰声,忽然感到内心一片茫然。


    明明做完了该做的一切,可到头来却又觉得什么事都没做成。曾经在一心求死的念头里浮浮沉沉时,是姜瑞元把他推离了水面,可如今那种近乎希望的错觉,又被同一个人轻描淡写地抹杀了、背叛了。


    背叛。方结宇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资格使用如此沉重拖沓的两个字,可除此之外,他找不到更合适的词去概括此刻的心境。那种感觉里甚至还掺杂着指向自己的愤怒,他不明白,他怎么仅凭一段录音就理所当然地认定自己是对方的唯一。每每想到这里,荒谬感便压过伤痛,因为他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质问的人,更因为姜瑞元从来没承诺过什么。


    一切都是他的自以为是。


    他从来不是什么主角,也许连配角都算不上,只是一个凑巧路过的客串。但沮丧的同时,他又很清醒地知道这种感觉并非源于爱情,爱情里的背叛要比这来得更汹涌,也更细腻,被辜负方常常伴随着眼泪和心碎。可是他没有。他只是把自己的心短暂地交了出去,然后又很快被还了回来,那颗心毫发无伤,只是看起来缩小了、柔软了、畏惧了。


    所以如果非要说的话,那么比起心碎,更像是恐惧。姜瑞元让他终于从“无人问津”里逃出来,可现在,他在空气里隐约闻到“再次无人问津”的味道。他没有人可以责怪,没有人可以诉说,他的人生在即将峰回路转的时刻,又一次陷入了似是而非、悬而未决的空白里。


    无论如何,生活还是要继续。方结宇很快就在便利店找到了一份收银的工作,确认好排班后,又去之前做过清洁的日料店申请了夜间时薪工。第一天上班的时候,料理店的姨母随口问他之前在哪里读大学。奇怪,明明打定主意要以更真实的面目重新开始,可不知怎的,那一刻还是下意识地撒了谎,他答自己没有读过大学,姨母没有追问,大咧咧地笑了一声,又把话题绕到了别处去。


    下班回到家后,基本就是洗澡睡觉的时间。他刻意没给自己留下任何可以喘息、可以停下来去思考人生意义的缝隙。关于这点他早有经验,人如果有太多时间思考,无异于在为痛苦腾出空间。可睡不着的时候,他还是会睁开眼睛,僵硬地看着天花板放空。


    隔壁时常传来电视广告的声响、情侣吵架的骂声,偶尔会有孩子的哭声,一群人的欢笑声。那些曾经被他归为“噪音”的东西,此刻却让他久违地感到一丝安慰。他偶尔会想,什么时候自己也能那样尽情地哭、去笑,甚至在不开心的时候大骂出声,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做不到,死都做不到。他挫败地用被子捂住脸,后悔为什么那天没在病房里把话说个明白。


    日子在循规蹈矩中一天天过去。求死的理由早已被消解,但活着的意义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于是,他开始在日复一日的工作里重新寻找一块“压舱石”。


    少年时代的那块石头是首尔大学。高二那年,寄宿学校里最好的朋友跳楼自杀。他开始整夜做噩梦,梦里他反复看到朋友的尸体,肉身腐烂,熟悉的笑脸却明丽如新。他常常从睡梦中惊醒,然后打着手电疯了一样的学习。就这样,不要去感受发生过的事情,也不要反抗,只要学习,痛苦就会消失。


    高三时尽管每次成绩都是全校第一,但出国留学的名额还是给了一位家境富裕、课外成绩出彩的男生。同学们替他惋惜,方结宇却只是笑笑,不知道怎么和旁人去解释自己内心的感受。他的目标从来不是为了去更好的国家,去读更好的大学。他只是想活下来,仅此而已。


    他需要的只是一颗压舱石。只要首尔大学还在,他就能有理由埋头苦学,不去理会内心的孤独,不去理会那些整夜整夜的失眠,不去理会尹汝贞三年未曾探望过一次的事实。生离死别、聚散离合都是人间常态,人们就是会彼此靠近,然后彼此抛弃,他需要做的,只是在重复这些的过程中,测量着自己和首尔大学之间的距离。


    而如今,那块石头又一次在迷惘中派上了用场。


    他最终决定,把移居中国作为自己人生中最新的一块压舱石。和之前的计划不同,这一次他决定申请中国的大学,而多出的学业计划,让他不得不去筹备更多的钱。学费、申请费、租房的费用,还有在校期间的所有开销都被他一条条在笔记本上列出。


    两页半的预制账单写好,他又有了活下去的目标。


    他开始更加努力的工作,更加不遗余力地利用每一个机会赚钱。除去已有的两份工作,他还在一家炸鸡店里找到了一份送外卖的兼职,和其他工作不同,这里的老板是曾经在烤肉店一起工作过、那个常常叫他“漂亮的小伙子”的大姨。


    是她主动联系方结宇,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寒暄过后方结宇得知,自己被解雇不久,大姨也从那里辞职,回到自己的住处附近和女儿开了一家炸鸡店,听到方结宇在找合适的兼职时,听筒那边的人很热情地向他发出了工作的邀请。


    尽管工资不高,但胜在灵活,因为女儿的丈夫也会偶尔过来帮忙,所以方结宇便不必固定排班,有空的时候接上几单就好。


    在这样的工作安排下,关于姜瑞元的事情也逐渐被方结宇淡忘,以至于有一天晚上在便利店门口见到惠媛正和一个男人接吻时,他心里居然没什么波澜。但当时是凌晨,刚交班结束,这会儿再扭头回去,难免有点欲盖弥彰的意思,更别提几乎就在下一秒,他和惠媛的眼神便在空中对上,方结宇深吸一口气,已经在心里做好和姜瑞元打招呼的准备,没想到接下来转过来的,却是一张陌生男人的脸。


    三个人隔着一条窄窄的街道,在路灯下短暂地对视几秒,惠媛的笑声率先打破了僵局,她拍了拍对面男人的肩膀后,摇摇晃晃地朝方结宇走过来。这时路口刚好有车经过,方结宇连忙伸出一只手把惠媛拉入怀中,车子在二人身后飞驰而过,惠媛却把头埋在他的胸口,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方结宇这才发现对方已经醉得不轻,他看了一眼街对面那个男人的背影,可那人却像是刻意避开什么,已经别过脸去。


    方结宇心领神会地对着怀里醉醺醺的人说:“很晚了,有人送你回家吗?”


    惠媛不接他的话,迷离的眼睛看着他,用食指轻轻抵在嘴唇上,然后歪着头露出一个很狡黠的笑。方结宇连忙拿手扶住对方的肩膀,本不想把话说得太露骨,但看着她连话都说不清楚的样子,还是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安抚道:“我会当作没看到的,好吗?你喝多了,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话说完,惠媛的神情像是僵了一下,随后摇摇头,拒绝了他的提议,并用一种很夸张的语气告诉他“我和瑞元呢,各玩儿各的,所以不要担心啦!”


    重磅炸弹被她轻飘飘地丢下后,便在一个华丽的转身后和男人勾肩搭背地扬长而去,只留方结宇一个人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地消化着这个消息。


    说毫不在意是假的,但当时距自己和姜瑞元见面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月,疗养院的记忆在他繁忙的生活里早就排不上号,所以他只思考了没多一会儿,便背着书包朝下个打工地点走去。


    怎么说呢,当他跳脱出当时那种自怨自艾的情绪后再看这件事,似乎觉得也挺合理,有钱人不就是这样吗?这么简单的道理,自己怎么早就没想清楚?


    他在心里笑了笑自己,随后又一头扎进自己繁忙的日程里。


    这天晚上,他接到徐潜去酒吧见面的邀约。


    两人是在上周的地铁站偶然碰上,闲谈间方结宇得知李正勋曾不止一次地试图通过徐潜打听自己的事,大概通过对方的说辞徐潜也猜到了二人的关系,所以他把话说得很委婉。气氛一度变得尴尬,方结宇有些过意不去,所以当徐潜提出要常聚聚时,毫不犹豫地就同意了。


    他其实并不太想腾出时间去进行这种社交,但想到因为自己的事情李正勋三番五次地去骚扰人家又觉得过意不去。于是想了想,在和炸鸡店阿姨打过招呼后,便答应了对方的邀约。


    比起酒吧,徐潜约的地方更像日式小酒馆,昏黄的灯光里,几杯清酒下肚,徐潜便开始吐起苦水。谈话中方结宇了解到,徐潜今年夏天刚毕业,找不到愿意提供工作签证的韩企,最后只能给一家中国公司打工。老板仗着手握签证,根本没把韩国的劳动法当回事,加班到凌晨是常态。他也试过跳槽,但学历不够,递出去的简历大多石沉大海。


    “结宇哥啊,”徐潜大着舌头叫他,“我要是像你一样,也是名牌大学出来,哪至于混成这样?”


    方结宇用公筷给他夹菜,嘴里安抚着:“我也退学了,不记得了?”


    “你退学了,可脑子还在啊!”徐潜含含糊糊说完这句听起来像是玩笑的话,下一秒却毫无征兆地大哭了起来。


    方结宇赶紧拿起纸巾,隔着一桌的残余剩饭去给对方擦眼泪,问怎么了,这才知道徐潜不仅工作不顺,还被交往五年的女朋友处处刁难。看着对方哭得一把鼻涕一个泪的模样,尽管不太理解,但方结宇还是自揭伤口,拿自己大学时候的恋爱经历去宽慰对方。


    当然,他也刻意掠过了那段关系极不体面的收尾,只拣了些轻巧的碎片递过去。尽管有所隐瞒,这也是他第一次对旁人谈起自己的过去。也是在这一刻,他发觉面对一个醉鬼反而更好说实话。


    真是讽刺。


    两人又聊了快两个小时,聊到最后,等方结宇从洗手间回来,看到徐潜已经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起来。他只好拿着钱包先去结账,却隔着收银台旁的屏风在不远处的吧台位置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哪怕自己也喝了不少,哪怕灯光昏暗,他依然确信那个人就是姜瑞元。


    几乎是同时,他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整个人侧身一闪,藏进了屏风的阴影里。收银的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带着一丝诧异,他有些窘迫地摇了摇头,递去一个抱歉的眼神,女孩立刻会意,没再追问。


    他将头紧紧靠在屏风的木框上,不知道是酒精的缘故还是自己太过紧张,心跳快到好像只要张开嘴,就会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三秒。五秒。甚至可能更长的时间里,嘈杂的酒馆彻底被死寂封印。方结宇垂下眼睛,对自己感到失望透顶。


    所以酒精可以让他放松警惕,也可以让他暴露脆弱,明明做好了心理建设,却又一次从胸有成竹的轨道上临阵逃脱。


    可说是逃,不过是狼狈地定在原地。


    直到一道身影将他拢住,方结宇才条件反射地抬起头,一双异常淡漠的眼睛,在昏黄朦胧的光线里正直直向他望去。


    似天气骤然恶劣前的征兆,姜瑞元站在离他只有半步远的地方,神色难掩戾气,冷傲的眉宇间流露摧毁之欲。


    “你……”方结宇声音颤抖着开头,方才好不容易平稳下来的心,又一次唐突地跳跃起来。


    可一句完整的话还未来得及说清,就见姜瑞元忽然将头靠到了一旁的木梁上,随即身体也像站不稳似的朝同一侧倚了过去。


    方结宇这才闻到空气中浓烈的酒气,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可手却被对方任性地打开,他再扶,又一次被打。


    是生气了吗?方结宇抬头望去,四目相对的瞬间,却看见姜瑞元皱起眉,负气似的问他:


    “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作者有话说:


    下次更新时间是星期二晚八点~两人感情迎来重大进展!


    第22章 他是谁啊!


    方结宇难以置信地皱起眉,那句“不是你让我滚的吗”还未说出口,姜瑞元已经浑身酒气地朝他倒了过来。


    他条件反射地伸手接住,另一只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解锁之后才想起徐贤静的号码早就被自己删了。于是只好试着问姜瑞元有没有可以联系的人,可那人不知是存心刁难还是真醉得不省人事,整个人趴在他肩头,连头都不肯抬一下。


    焦头烂额之际,那边的酒桌上又有醒来的徐潜迷迷糊糊地叫起他的名字。没办法,只好一边扶着姜瑞元,一边踉踉跄跄朝徐潜那边挪。姜瑞元本就高大,体型比方结宇壮了不止一圈,这会儿又整个人死死粘在他身上,短短一段路走得方结宇气喘吁吁。


    好不容易到了桌边,刚醒过来的徐潜又撒起酒疯,拽着他的袖子大着舌头喊“继续”“继续”,另一只手还拿着酒瓶子往嘴里灌。方结宇赶紧腾出半条手臂去拦,耳边却同时响起姜瑞元颇为幽怨的质问——“他是谁”“他是谁”“他到底是谁啊”。


    方结宇彻底炸了。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的谁也不想管了,就算这俩人都死在这里,好像跟他也没什么关系。但话说回来,君子论迹不论心,心里想得再狠,但那点让他人生屡陷艰难的责任感还是又一次接管了大脑,最后在一名服务生的帮助下,两个醉鬼终于被他一前一后塞进了出租车里。


    一开始他本想把这两人一起丢到后座,可徐潜酒品看上去实在一般,方结宇怕司机一个急刹车,这人再吐少爷一身,最后还是得他来擦屁股。于是他架着徐潜打算跟他一起坐到后排,让姜瑞元一个人坐前面,至少能舒服一点。可姜瑞元不知道怎么回事,死活抱着他的胳膊不撒手,嘴里继续嘟囔着“你是不是故意的”“他到底是谁”。


    方结宇被这俩人折磨得身心俱疲,头顶冒着汗,耳边嗡嗡的质问声蚊子似的挥之不去——他终于忍无可忍地大吼了一句:“你给我闭嘴!”


    大概是酒壮怂人胆,这是他第一次吼姜瑞元,估计也是最后一次。效果立竿见影,耳边的蚊子即可飞走,就是胳膊上的那只手纹丝不动。没办法,他只好把徐潜安排到前排副驾驶,自己带着另一个酒鬼坐到了后排。


    车门关上,方结宇忍不住偷瞄了一眼倒在自己肩膀上的人,心里有些担心一旦姜瑞元酒醒过来会不会找他麻烦,毕竟这位少爷向来蛮不讲理,很难保证他不会怀恨在心,到时候要是再把工作搅黄,自己又应该怎么继续谋生呢?


    生存危机尚未解决,司机的一句“去哪里”又把他拉回更残酷的现实。


    是啊,应该去哪里呢?他那间出租屋肯定睡不下三个男人。徐潜倒是好办,在附近找家旅馆开个房间就行。可这位少爷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一觉醒来发现被安排在了贫民窟,再想起自己被吼了一声,到时候怕是新账旧账一起算。可高档酒店他又负担不起。


    方结宇麻木地坐在后座,脸色白得像张纸,正面写着“无处可去”,反面写着“去不起”,翻来覆去,哪一面都落不了地。最后,他只好先让司机在旅馆门口停了车,带着醉鬼一号开好房间后,考虑到徐潜没准第二天还要上班,思索再三还是把那个被徐潜吐了一身的西装外套带走了。


    和外套一起带回家的,是酒气怨气一齐冲天的大少爷。进屋之后,方结宇也没敢多看他,费力把人扶到自己床铺上后就赶紧一头扎进洗手间锁上了门。


    他知道把这尊大佛请回家不是明智之举,但把人带回家总比留在外面要有诚意,等酒醒了再道歉被原谅的几率也要更大一些。可唯一让他摸不清头绪的是,为什么在酒馆见到姜瑞元的那一刻心跳得会那么厉害。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个他死都不愿承认的念头缓缓从脑中浮现出来。


    “呀——”客厅忽然传来姜瑞元的声音。


    方结宇心下一惊,连忙推门出去,推了几下门都纹丝不动,这才想起来刚刚反锁了,匆忙开锁后快步走出去,看见姜瑞元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铺上,对着天花板一声接一声地喊:


    “方——结——宇——方——结——宇——”


    方结宇太阳穴直跳,赶紧跪坐到床铺边,压低声音好生商量:“您小点声行吗?隔音不好。”


    谁知一句好言相劝却被对方抓错了重点,姜瑞元拧着眉头,一脸不悦地看着他:“您?现在又开始用敬语了?”


    用敬语怎么了?方结宇满脸不解。吼也不行,用敬语也不行,喝多了的姜瑞元简直比清醒的时候难缠一万倍。方结宇实在无力招架,最后千言万语汇聚成一句:“对不起,我错了。”


    “你错哪儿了?”姜瑞元很快跟上。


    “我……”方结宇没话了,垂下眼睛和对方对视,发现姜瑞元此刻目光炯炯,和刚才的醉鬼简直判若两人。“你没醉吗?”他下意识地问了出来。


    被问到的姜瑞元也不慌,反而撑起一只胳膊朝他凑近,在二人鼻尖几乎相撞的距离又骤然停住,继续用一如既往冲满压迫感的声音问:“说,你错哪了?”


    方结宇跪在那里,瞧着对方不依不饶的样子,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不能用敷衍来蒙混过关的问题,于是只好诚实答道:“……我不该刚才吼你。”


    “还有呢?”姜瑞元继续紧逼。


    “……还有吗?”方结宇一头雾水。


    按理说,方结宇的性格在社交中是属于那种八面玲珑、很少得罪人的类型,之前工作的时候也是,无论客人提出怎样无理的要求他都能应对自如。可眼下不知道是自己喝了酒,脑子也有点迟钝的原因,还是面对的人是姜瑞元,面对对方铺天盖地的质问,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后整个人完全呆住,只是直勾勾地盯着眼睛里都快喷出火的人。


    姜瑞元毫无耐心地等了一会,大概是见方结宇实在朽木不可雕,干脆指着鼻子大声谴责起来:“当初是你说喜欢我吧?喜欢我还和前男友纠缠?方结宇,你的喜欢就那么廉价?还是你觉得我像傻子?我要是信了你才是真傻子吧?”


    方结宇跪在那里,被骂得一愣一愣,但骂得多了,他也算是勉强从对方的声讨里拼凑出了少爷忽然变脸的原因。搞了半天,是那天李正勋来找自己的时候被姜瑞元看到了,所以临走前才有了那通指桑骂槐的“野猫野狗”说辞。


    姜瑞元这时还在不断输出。说实话,少爷骂人的时候严重缺乏新意,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词,听多了连攻击力都大打折扣。方结宇看着他一会儿冷笑一会儿皱眉的脸,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这就是姜瑞元吃醋的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意识到这点的瞬间,心头首先掠过的居然是一丝隐秘的欣喜,不过那种感觉一闪而过,很快就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怒火盖了过去。


    “你骂完了吗?”他没好气地打断他。


    对面的人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反抗吓了一跳,张了张嘴又合上,难得露出一点愣怔的神色。


    方结宇也没给他继续发挥的空间,自顾自地往下说:“我是说我喜欢你,但我没说要和你在一起吧?你们这种人的恋爱模式我接受不了,也做不到。我就想默默喜欢你,有什么问题?”


    话是顺着之前撒的谎圆回来的,同时还不忘暗暗讽刺对方玩得花,尽管只是一带而过,但方结宇还是觉得解气不少。最后为了确保自己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更是不忘补了一句:“而且,我们已经分手了,那天在疗养院,我就是告诉他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什么?”姜瑞元立刻从铺天盖地的讯息里捕捉到了最关键的一条,“你们分手了?”


    “对。”


    姜瑞元半信半疑地将他打量一番:“分手了你还让他摸你脸?”


    这个理直气壮的态度把方结宇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摸个脸也要拿出来讲?你自己一边一个男朋友一边一个女朋友,脚踏十八只船也好意思在这里跟我算账?


    “你哪只眼睛看到是我让的了?”他借着酒气又一次吼了出来,什么邻居,什么少爷,他都不管了。那种被愚弄的感觉又一次攀上心头,这一次他一定要报复回来。


    谁知道姜瑞元也不让他,听完干脆直接撑地坐了起来,指着他鼻子毫不客气地回:“我左眼右眼,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这架势反倒把方结宇气笑了。他也不跪了,跟着坐起来,针锋相对:“那是他自己摸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自己要摸的?”姜瑞元的语气里带着刺,“那我也想摸,你也让?”


    方结宇听出他话里的挪揄,冷笑一声后迎难而上:“你想摸就摸啊!”


    作者有话说:


    抱歉大家停在了一个如此尴尬的位置,下次更新时间是星期五晚八点,只会提前,不会迟到!


    第23章 晚安安


    话音落下,姜瑞元居然真的抬起一只手覆上了他的脸。方结宇头小脸也小,对方的一只手掌轻而易举地盖住了他大半张面孔。


    突如其来的肌肤相触让方结宇愣在那里,他不明白姜瑞元的手掌怎么会那么烫。还没反应过来,另一只手也贴了上来,两只手轻巧地夹住他的脸。


    方结宇就这样被迫直视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那人明明眉头紧锁、神色气急败坏,手掌的力度却意外地温和,只是虚虚搭在脸颊两侧。这时他才猛然惊觉,原来烫的不是对方的手掌,而是自己的脸。


    心跳如擂鼓般响彻整个身体,他拼命地打捞意识,却又屡屡失败,一片恍惚里,忽然听到对方大喊:“你还真让我摸啊!!”


    什么?方结宇勉强聚焦视线,却在混乱中捕捉到一张愈加愤怒的脸,还未来得及发问,就见姜瑞元忽然撤开手,一边骂一边瞪大眼睛,语气愈演愈烈:“你是不是跟谁都这么随便?是不是谁摸你都行?你太轻浮了!就你这种人,还想指望我喜欢你吗?我告诉你,你做梦吧!我最讨厌轻浮的人!!”


    话像连珠炮一样砸下来,每一句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怒意。原本虚无缥缈的意识也被这一连串的骂声搞得彻底双脚落地,最后一句话更是刺痛方结宇那根本就耿耿于怀的神经。说我轻浮?你谈个恋爱都能无数条线并行的人还好意思说我轻浮?起码惠媛足够坦荡,倒是你,既要又要,就是不要脸!


    “对,我轻浮。”方结宇破罐子破摔地回了一句,然后抬起头,迎上那双恼怒的眼睛,“我还有更轻浮的,你要不要看看?”


    姜瑞元明显愣了一下,像没有预料到他会接这一招。但方结宇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两只手捧过他的脸,将人拉近,直接低头吻了上去。


    其实他并不喜欢那种唾液交换的黏腻感,即便此刻酒意上头,也只是轻轻碰着对方的嘴唇,没有深入。可姜瑞元却整个人忽然定在那里,一动不动。方结宇察觉到对方的僵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鲁莽,他犹豫着想要推开,可就在他后撤的瞬间,一只手忽然从后方按住了他的脖颈。


    与此同时,男人的舌尖像陡然苏醒一般探了进来,异样的温度让方结宇下意识地想躲,可仅仅是后仰的动作,就仿佛点燃了什么更烈的火,温热的手心滑向他的脸,对面的人开始近乎失控地亲吻着他。


    汹涌起伏的热浪里,方结宇渐渐找回了意识,曾经反复听过的那段录音开始在他耳边循环播放——那些压抑的*息、那些下流的音节、那个一遍又一遍念着他名字的声音,此刻终于正在唇齿间具象化。


    一种终于触到猎物的、压抑太久以至于带着疼的吞咽感,触角般缠住方结宇的全身,呼吸急促,血液倒流,意识浅浅浮出水面的间隙里,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也在回应,就连手指都不知何时紧紧抓住了对方的衣角。


    所以居然是这样的吗……本以为是一厢情愿的围剿,实则自己也在无知无觉间将对方紧紧缠绕。


    方才在镜子里让他万念俱灰的念头又一次浮了上来,他在唇齿交缠的空隙里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上了这个人?但那个疑问很快就被新一轮的亲吻吞没。姜瑞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他压在了C垫上,膝盖抵着他的*侧,整个人近乎野蛮地覆了上来。


    如果说“喜欢”是模糊的、难以定位的,那么“欲望”就清晰得让人无处可逃。


    方结宇躺在床上,任由那些莽撞又急切的吻如细雨般落下,两只手也本能地勾住了对方的脖子,这种不属于理智的回馈让他猛然意识到,他和姜瑞元之间的渴望似乎是双向的。他同样渴望对方的身体,同样渴望被掠夺、被占有、被当作欲望的对象狠狠地对待。


    这一刻,喜不喜欢都已经不再重要。于他而言,全世界的触碰都带着寒意,而眼下只有姜瑞元的体温让他没想后退。所以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从他吻上去的那一刻起,这个人就已经成了他人生里一个不可撤销的意外。


    “慢一点……可以吗?”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有些模糊。


    “……慢一点。”


    “没关系,慢慢来。”


    断断续续的音节被费力地挤出来,本意是想安抚那头有些急躁的小兽,可在这样热切又缱绻的缠斗里,那句“慢一点”听上去反倒像是一句情话。配上他那副不躲不闪、微微打开的姿态,很难不让人有被撩拨的感觉,而他自己甚至都没有意识到。


    姜瑞元也确实颇为受益,枕边人的春风让他更加肆无忌惮地去探人、去索取。可方结宇很快察觉到一件奇怪的事,明明两个人已经吻得难舍难分,姜瑞元的手却出乎意料地老实。他只是在方结宇的脸上轻轻抚摸,指尖沿着他的鼻子滑到耳后,再顺着脖颈的曲线慢慢滑落,偶尔在实在难捱的时候,也只是稍稍用力地拉拉他的头发,呼吸变得更沉,却没有越界。甚至下#身也越亲越往后撤,原因自然不言而喻。


    方结宇不知道怎么解释那种感觉,但他确实在那片克制中暗自松了口气。确认了这一点,他反而更加毫无顾忌地回应起来,嘴唇缓缓滑过姜瑞元的眉毛、眼睑和鼻尖,一只手肆意地触碰他的头发、耳朵和指甲。


    平日里刻薄又冷漠的小少爷,头发却出奇地柔软,耳朵也是。小的时候方结宇听尹汝贞讲,耳朵越软的人心就越软,他的耳朵硬邦邦,所以常被妈妈叫作白眼狼,那么姜瑞元呢?


    他的指腹在那片柔软的耳廓上多停留了一会儿,然后鬼使神差地抬起身,不轻不重地在那只耳朵上咬了一口。


    被咬到的人显然惊了一瞬,随即迅速起身,捂着耳朵一脸茫然地看向他:“你咬我。”


    方结宇反应过来,连忙道歉。可看着对方被自己濡|湿的唇角和那双带着委屈的眉眼,心里的歉意忽然被一阵说不清的好笑冲散了。他一个没忍住,拿手背盖住眼睛,闷闷地笑了起来。


    只是笑声没持续多久,手就被姜瑞元愤愤地推开。方结宇心道不妙,这么好的氛围怕是要被他亲手毁掉,他赶紧睁开眼睛准备去哄人——可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看见姜瑞元正弯着眼睛,很乖顺地把脑袋凑过来,相当罕见地用敬语提问:“那这只呢?要不要咬?”


    是在故意逗他开心吗?方结宇怔愣了一瞬便又一次笑出声,他也凑过去,毫不客气地在对方递出的那只耳朵上落下一吻。


    要,当然要。


    今晚的他,什么都想要。


    *


    黑漆漆的房间里,两个人相拥着吻了几个小时,难舍难分的吻一直到其中一人筋疲力尽地睡去才勉强结束。如果方结宇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姜瑞元先睡着的,毛茸茸的脑袋倒在他的怀里,半梦半醒间还迷迷糊糊地亲吻了他的手背。


    他听着怀里人渐趋平稳的呼吸声,忍不住小声去问:瑞元,这样真的可以吗?让你睡在这样一个狭小的房间里没关系吗?亲吻像我这样的人也无所谓吗?你的心,是真的可以同时划分给很多人吗?


    抛出去的问题没有答案,可那些关于自己的困惑已经有了回响。


    他想,他大概是喜欢姜瑞元的,但只喜欢一点点——少到不会为对方改变任何计划,少到不会因为惠媛的存在而真正心碎,少到即使姜瑞元明天不再吻他,他大概也不会特别难过。


    夜凉如冰川融水,他在怀里人绵长的呼吸声中昏昏欲睡。真是奇怪,平时那么喜欢大呼小叫的人,睡着了反而一点声音都没有,只能摸到软的头发,硬的指甲。他轻轻揉搓对方的耳垂,想着怀里的人也许真的是个好孩子,不像他,阳奉阴违的胆小鬼,耳朵硬的白眼狼。


    想到这里,又一次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也不知道哪里好笑,就是想笑。直到怀里的人因为这声轻响微微皱了一下眉,才小心收起笑意。睡吧,睡吧,他收紧怀抱,合上双眼。


    瑞元呐,晚安。


    作者有话说:


    提前放出,下次更新时间是周日!


    第24章 下次见吧


    第二天一早,方结宇是被浴室传来的水流声吵醒的。


    大概是因为之前从不曾带任何人回家的缘故,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坐了起来,视线里看到门口那双昂贵的鞋子才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情。意识回笼的刹那,他甚至宁愿是家里进贼了。


    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这种事放在别处可以用“喝多了”来搪塞过去,但他心里清楚,昨晚的酒量远没到意识不清的程度,更别提那几个小时的亲吻。抬眼望向门口,耳边是哗哗的水声,一片纠结之际,竟生出了想要逃走的冲动。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直接穿鞋走人的时候,门铃响了。他松了口气,几乎是带着感激的心情站起来去开门。


    方结宇推测八成是姜瑞元身边的工作人员上门来接少爷,这种时候有第三个人在场最好不过,随便找个借口把人打发走,剩下的事情等一个人的时候再慢慢理清楚。


    门打开,站在外面的是徐潜。


    “啊,结宇哥!”徐潜挠着头发,一脸如释重负,“吓死我了,还以为找错地方了。”话没说完,人已经侧身挤了进来。


    方结宇还没完全从怔愣中回过神,就看见徐潜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站在屋子中央,双手合在胸前,表情夸张地看着他。“我真不知道怎么谢你,大半夜的酒后照顾我,还帮我洗外套,我女朋友都没给我洗过衣服!”


    方结宇张了张嘴:“那个……”徐潜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的成长经历,从感情生活讲到原生家庭,和昨晚那种倒苦水的倾诉不同,这次发泄的主题意在通过表达对周围人的失望,来突出结宇哥高尚的灵魂和无私的奉献精神。


    方结宇站在一旁,越听越觉得过意不去,几次张嘴想说自己昨晚根本没来得及洗那件外套,但徐潜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尽管知道对方是好心,但这种德不配位的表扬还是让方结宇感到一种被架在火上烤的尴尬。于是他只好趁徐潜停顿的间隙试探着问对方今天是否休息,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也算是松了口气,顺着话头说等外套干了晚上给他送过去。


    “因为洗手间的通风不太好,所以现在还是湿的呢。”他随口编了个理由,心里盘算着等姜瑞元走了就把衣服送去干洗店,加点钱快洗,晚上应该能赶得出来。


    谁知这话说完徐潜更感动了,连连摆手说不用,一转身就要往洗手间走。


    而洗手间的水流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止,方结宇看着那扇带着雾气的门,赶紧一个箭步追上去想拦住他,可徐潜却意外的坚决,一边喊着“绝对不能再麻烦哥了”一边伸手就要去拉浴室的门。方结宇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往回拽,推搡间,门已经从里面被推开了。


    两个人同时顿住,齐齐扭头看去。


    姜瑞元赤裸着上半身从里面走出来,肩上还搭着一条毛巾,一副刚洗完澡的松散模样。他个子高,出门时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轻飘飘地掠过站在门口的两个身影,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哪怕看到有外人在也毫不在乎地用毛巾擦着头发,目不斜视地路过两个人,朝冰箱走去。


    这副主人翁的姿态让徐潜迅速反应过来,赶紧转过身,微微鞠躬,客气地用韩语打了声招呼:“您好,不好意思,我是结宇哥的朋友。”


    姜瑞元这才闻声朝他看过来,视线越过打开的冰箱门微微点了点头算作回应,然后又弯腰探进冰箱里,像是在找什么。方结宇见状连忙快步走过来,凑近小声问:“是不是饿了?我一会给你做饭。”


    姜瑞元摇摇头,面无表情地说:“渴了。”


    渴了。渴了好办,方结宇从冰箱里拿出玻璃水壶倒了一杯水递过去,出于待客之道,又侧过身问徐潜要不要。


    徐潜这人是那种没什么心眼的北方男人,一路赶来也确实挺累的,于是他也没推辞,爽快地用韩语说“也给我一杯吧!谢谢哥!”


    方结宇在心里叹了口气,手上却麻利地给他也倒了一杯。两人的喝水问题解决后,他赶紧在浴室找到姜瑞元的衣服送了过去,趁徐潜喝水的间隙小声商量着少爷先把衣服穿上,却被少爷一口回绝,理由是:“我不穿隔夜的衣服。”


    衣服还分隔不隔夜?方结宇大受震惊,但很快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应该是穿过一天的衣服第二天就不想穿了。作为一个同样对卫生有着较高标准的人,方结宇立刻表示理解,同时热心地提出解决办法:“要不你先穿这个凑合一下,等一会儿我带你出去买新的?”


    这话说完,他就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什么时候轮到他带着有钱人买衣服了?


    可有钱人似乎并不觉得他的话有什么问题,虽然嘴上没说同意,但目光已经毫不掩饰地越过方结宇的肩头,落在了不远处正咕咚咕咚灌水的电灯泡上。


    方结宇立刻会意,转身朝徐潜走过去,刚想开口找个由头把人打发走,就看到徐潜吧嗒一下坐到了地上,新生儿探索世界般环顾了一圈后,毫不吝啬地赞美:“结宇哥,你的家太干净了!”


    话音落下,方结宇心头一凉,嘴上敷衍地说了声谢谢,目光下意识地朝姜瑞元的方向瞥过去。对方果然面露不悦,喝完最后一口水后,把杯子重重落到桌子上便板着脸不再说话。


    五分钟后,方结宇和徐潜面对面坐在地板上,中间支着一张矮脚小桌。家里没有水果,他翻出几罐果汁摆在桌面上,算是尽了地主之谊。姜瑞元则穿着他那件明显偏小的T恤靠墙坐着,正垂着眼看手机。


    徐潜显然把那顿酒当成了患难见真情,这会儿彻底不拿自己当外人了,抓着方结宇东拉西扯话题从女朋友的奇葩行为一路飙到人生理想。方结宇全程游刃有余地应付着,嘴上接得滴水不漏,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往角落飘。


    这大概就是自己的处境吧,他有些无奈地想。贫穷这东西,暴露的从来不只是钱不够花,而是一种全方位的局促。钱可以买来宽敞的空间、广阔的视野和美味的食物,以及所有让五感更丰富的体验,而没有钱,甚至无法在如此尴尬的处境下为自己在乎的人找到一个体面的容身之处。


    他看着姜瑞元穿着不合身的上衣,坐在那个跟他格格不入的角落里时,那种属于底层人的羞愧又一次将他淹没。他本就出身如此,对这样的生活早就适应良好,可姜瑞元却不该在这样的时间出现在这样的地点,他忍不住去想,如果这是在惠媛的家里,姜瑞元肯定不用受这份罪。或者换句话说,是他剥夺了对方应有的从容和体面,这种拉人下水的自负罪感让他终于下决心要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对话。


    可就在他准备开口的时候,徐潜忽然用中文压低了声音问:“他就是你喜欢的那个人吧?”


    话音落下,整间屋子都安静了。


    尽管对面的人是用气音提问,可空间实在狭小,再加上徐潜自以为聪明的语言切换实在算不上高明。虽然姜瑞元算得上土生土长的首尔人,但中文水平和韩语相差无几,而另一边浑然不知的徐潜还一脸期待地等着他的回答。


    “什么?”方结宇故意用韩语回应,试图把话题拽回正轨。


    徐潜却不接招,反而用一种“你怎么不开窍”的眼神瞥了他一眼,继续用中文重复:“就是你昨晚跟我说的那个啊!”


    方结宇这才反应过来,徐潜把姜瑞元当成他昨晚酒桌上提到的前男友了。太讽刺了,人生中唯一一次酒后吐真言,居然这么快就成了回旋镖扎在自己头上。他连忙抢在对方进一步暴露之前,慌乱地用中文回了一句:“对,就是他。”


    徐潜听完,倒吸一口凉气,脱口而出:“我去!”


    两个字如石子落水,方结宇的心也跟着沉了底。他一时无言,只能低头猛灌果汁,而徐潜不仅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甚至开始用中文感慨起来:“怪不得我女朋友天天在家看两个男的纸片人亲嘴儿呢,好家伙,现实版看着确实养眼啊!!”他一边说一边来回比划,目光毫不避讳地在方结宇和角落里的人之间来回游走。


    方结宇心如死灰地坐在那里,甚至不明白这人还坚持用中文假装说悄悄话的意义在哪里,就算姜瑞元一句中文也听不懂,这会儿也该看出来有人在背后念叨他了吧。


    真的要疯了。他一只手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在徐潜飞舞的唾沫星子里飞快地瞥了一眼角落——姜瑞元还在用同一个姿势玩手机,连屏幕的角度都没变过。可这种“没有反应”恰恰是最反常的反应,巴掌大的屋子里,姜瑞元想不听到都难。


    而那边还在继续:“你们两个太般配了!”


    方结宇此刻已经彻底麻木,决定打不过就加入:“谢谢。”


    “哥,你看看这韩国人就是注重健身,你男朋友那身材练的,赶上模特了!”


    方结宇点头:“确实挺好的。”


    “再看看我这肚子怎么减都减不下去,你说人家是怎么练的呢?”


    方结宇附和:“是呢,怎么练的呢?”


    “要不你帮我问问?”


    方结宇一口答应:“嗯,好。”


    不知道是他的回应太过索然无味还是徐潜自己也说得有点累了,对话终于在几个回合后走向终点。徐潜喝完第三罐果汁后,心满意足地起身走人,临走前依旧礼貌用韩语跟姜瑞元打了声招呼,少爷也是够给面子,特地站起来和方结宇一起送人。


    本以为终于告一段落,谁知道徐潜刚一推门就用韩语发出一阵夸张的叫喊,方结宇探过头问怎么了。


    徐潜指着楼下换成中文问:“哥,你这附近是不是有人办白事儿啊,怎么黑车黑衣人都来了?”


    什么?方结宇从门里探过身子,朝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楼下果然停着一辆加长款黑色轿车,车门旁边站着身着黑色西装的司机和向来一身黑的徐秘书。


    认出徐贤静的瞬间,他下意识地偏头看向姜瑞元,却见那人也正探着脑袋装模作样地打量楼下,脸上浮着一层事不关己的平静。


    “不知道呢。”他替方结宇答了,又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可能是这里死人了吧。”


    徐潜嘿嘿一笑,有些尴尬地用韩语回道:“我想也是呢!”


    门关上,方结宇忍不住问:“他们什么时候来的?”


    “大概三个小时之前吧。”姜瑞元答得轻描淡写。


    方结宇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三个小时?也就是说那帮人在他们还没起床的时候就等在楼下了?


    他想说句抱歉,可想到昨晚对方因为他用了敬语就闹脾气的样子,又觉得算了。可不说什么又觉得过意不去。几下纠结和反复迟疑间,他选择弯腰去收拾饭桌上徐潜喝剩下的空罐子。


    “呀。”不耐烦的声音很快从身后传来。


    方结宇立刻放下空罐子,直起身回头,看见姜瑞元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大门上,扬着下巴看他。


    “所以呢,”他说,“你什么时候带我去买衣服?”


    对,买衣服。方结宇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却发现已经快到兼职时间。没办法,他只好有些抱歉地看向姜瑞元,小声商量着能不能下了班再去买。


    他说得没底气,对方脸色也跟着沉了下去。此时恰好门铃响起,姜瑞元回头顺手开了门,门外站着刚才等在楼下的司机。


    男人先是微微鞠躬,随即恭敬地说:“打扰了少爷,徐小姐让我上来叫您。”


    姜瑞元没应声,冷冷斜了方结宇一眼,转身回屋捡起地上的手机,利落地朝门口走去。


    方结宇见人要走了立马跟上去两步,本想哄几句,可碍于外人在场,话到嘴边又打结,最后只是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看着姜瑞元弯腰穿好鞋后,才试探着开口:“那……再见。”


    姜瑞元直起身,垂眼打量他半天后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方结宇愣了一下,隐约觉得对方话里有话,可一时又捉摸不透少爷的心思,卡在原地没动。直到姜瑞元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他的嘴唇上,方结宇才忽地反应过来,脸上一热,眼神下意识地往司机方向飘了一瞬。


    姜瑞元像是看穿了他的犹豫,偏过头,对着门口那人淡淡丢了一句:“闭上眼睛。”


    方结宇之前听人闲聊时说姜家连司机都是特种兵出身,当时他还半信半疑,毕竟在他看来司机这岗位谈不上什么技术含量,可眼下这位面对如此诡异的要求都毫不犹豫地闭眼照做的模样,倒是佐证了旁人的说法。


    大概是过分沉浸地感叹于男人的职业素养,一直到嘴唇被什么轻轻一点他才惊觉姜瑞元吻了自己。


    方结宇的大脑空白了一瞬,回过神后看见那人就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用挑剔而冷漠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他。


    “衣服就算了,下次再见吧。”姜瑞元接着说。语气平平,面色无波,可嘴角却翘起来,像是在坏笑。


    方结宇点点头,敛起观察他的目光,用尽量不带颤抖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声“好”。


    作者有话说:


    周日的更新提前放出,下次更新时间是星期二!


    第25章 都怪我


    “下次见”成了姜瑞元留下的一个模糊的讯息,一串方结宇无法破译的密码。他不知道“下次见”的意思是明天、还是后天、亦或者是成年人世界里一句谁也不会当真的寒暄。


    他人的心思难以琢磨,兼职的时间却足够精确。方结宇没有允许自己纠结太久,便一头扎进了繁忙的工作里。


    收银、理货、补冰柜,一套流程下来,甚至没有留下吃晚餐的空隙。换班后,他在地铁上翻出手机,才看到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MMS信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咖啡杯的照片,看上去像是在咖啡厅之类的地方。方结宇盯着号码看了一会儿,确认是完全陌生的数字后,才后知后觉地猜测对面的人会不会是姜瑞元。补课几个月,两人从未交换过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敲出「是姜瑞元xi吗?」又删掉了。姜瑞元不喜欢他用敬语,他记得的。可万一对面是陌生人呢?这样问会不会很失礼?


    他盯着那张咖啡杯的图片,在脑海里把相熟的朋友圈过了一遍,确信没有人会奢侈到专门发彩信,才放心地重新输入:「是瑞元吗?」


    对面回得很快:「是。」


    方结宇看着那个字,一时不知道接什么。他不明白姜瑞元发送那张图片的意图,也不明白为什么对方不干脆加KaKaotalk。难道有钱人都是用短信联系的吗?那样很贵吧,而且也很傻。


    他在心里打趣,但自然不会问出来。只回了一句「好的,我已经存好了。」便将手机放回口袋,下地铁朝日料店走去。


    原本只是一次普通的号码交换,尤其经过疗养院那段时间的相处,方结宇不想再为姜瑞元的一言一行赋予任何意义,可兼职结束后,屏幕上多出的四条未读消息还是让他停下了脚步。


    他走在小巷昏暗的路灯下,犹豫着点开屏幕。


    上次对话结束之后,姜瑞元又发了两张图片——一张是从车里拍的窗外街景,一张是墨绿色盘子里摆得精致的食物,后面跟着两条文字:一条说「晚餐」,紧挨着食物那张;另一条间隔了三小时左右,问他「还没结束?」


    方结宇停在巷口,原本清晰的思路顿时陷入混乱,直觉告诉他姜瑞元有话要说,可他又实在不清楚对方要说什么,最后只能硬着头皮问了一句「我刚下班,是有什么事吗?」


    他屏住呼吸注视着自己发送的消息,忽然从中品出一丝冷淡和不耐烦,于是连忙赶在对方回复前准备补个表情缓和一下,可短信界面没有KakaoTalk那种表情包,只好手打了一个笑脸符号「^^」发了过去。


    眼下已经是凌晨一点多,巷子里静得只剩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他收起手机继续赶路,可没走几步,屏幕就亮了。


    「一定要有事才能联系你吗?」


    短短一句反问,其实很符合姜瑞元平时的说话方式,可那种充满强势意味的腔调还是在不经意间把两人之间的悬殊差异重新激活。昨晚几个小时的靠近更像是一种幻境,身体层面的亲密也似乎永远无法覆盖双方特定的权利记忆。


    现实是,仅仅是一条简短的信息就让他又一次走投无路般定在原地,小小的对话框也仿佛缓缓裂成cult片荧幕,好似下一秒就会有断手断脚朝他飞来。


    路灯忽然在他头顶无声熄灭,整条巷子顿时沉入一片暗色的寂静里。阴森森的沉默像一张不断收拢的网,在夜风中越缠越紧。就在他几乎要被那层黑暗吞没的时候,屏幕亮了起来,一条新消息带着微弱的光,轻轻撞进他眼底:


    「我的嘴唇好像现在还是麻的:(」


    符号里下垂的嘴角,撒娇般的语气,精巧诡谲的只言片语像一只无形的手伸过来,轻而易举地拨开了那团迟迟不肯散去的慌乱和恐惧。方结宇低头望着那短短的一行字,双脚似乎也渐渐离地,和所有阴霾一起徐徐上升的他的身体,升到飘渺的、看不见的夜空中去。


    「对不起,是我亲你亲得太久了」他道歉。


    「都怪我」他继续道歉。


    最后一个句号,他也跟着弯起嘴角。


    *


    那晚之后,两个人每天都通过短信联系。开头几天多是姜瑞元先发来,后来便不再分先后。有时候方结宇聊着聊着就睡着了,醒来时看到对话框停在自己最后那句没发完的话后面,便补一句「我昨晚不小心睡着了」;有时是姜瑞元那边先没了声,第二天早晨发来一句「我起床了」。


    聊天时姜瑞元的语气依旧如常,不用敬语,喜欢反问,祈使句用得最多,笑话也总是冷冰冰,要拐几个弯才能品出味道。可一旦摸清他的节奏,那些棱角反倒成了一种有迹可循的古怪,品出这点的方结宇也跟着放松不少,原本的恐惧也被一种惊人的耐心所取代,他认真地阅读对方发来的每一条消息,放大每一张收到的图片,回复时也不再瞻前顾后,畏手畏脚。


    他看他发来的小鸟,用铅笔精心雕琢后的素描。真好看,他由衷地赞美,和以往的随口敷衍不同,他是真的开始发现羽毛纹理的差别,鸟喙长短的不同,以及翅膀弧度的变化。


    慢慢地,方结宇也开始在街边停下来,留意那些他从前不会多看一眼的鸟。东方喜鹊,棕耳鹎,树麻雀,那些曾经只是飞过天空的影子,忽然因此有了名字和灵魂,他用手机拍下来,颜色各异的鸟被安静地锁在相册里。一条彩信的价格对方结宇来说太过昂贵,他从未主动发给姜瑞元过,为了维持收支平衡,他已经开始在午餐上省出几千韩元用来交话费。


    这期间,姜瑞元和朋友去了冲绳,发来好多张大海的照片。方结宇正在餐厅后厨的矮凳上洗盘子,收到信息后用围裙擦手,点开一张一张反复观看。异国的海水从那枚窄小的手机屏幕里涌出来,翻卷着、轻声低语着,漫过他的指缝,再徐徐褪去。「不等到假期再去日本吗?」他问。


    「因为突然想看海了,所以坐家里的飞机来了,明天就能飞回去。」


    方结宇恍然,提醒他注意安全。


    「是在担心我吗?」


    「嗯。」


    对方常常抛出那种似是而非的问题,他也总是回以模棱两可的答案。这期间没有人自作聪明地把话挑明,一个装聋,一个作哑,任由暧昧在屏幕两头慢慢发酵。


    关于这点他早有察觉,那是一类人不约而同形成的语言惯性。好像越是高位的人,就越喜欢不把话讲清楚,毕竟话讲得越少,就掌握更多的解释权,那些执着于把话讲清楚的人,内心总想有一个确定的答案,不断追问的过程中,也是不断失权的表现。


    方结宇很小的时候就隐约明白了这个道理。尹汝贞很少直接说“不”,因为如果大人直接拒绝,孩子就有可能反驳、商量,把话说得模棱两可,那么大人就可以永远站在高处,事后再随意定义对错。他想,姜瑞元大概也是这种人,天生擅长留白,靠着话里的含糊其辞来掌握关系里的主导权。


    他自己也是这样,但那不过是看透了这套规则之后被迫学会的拙劣模仿。真实的他很少把话说得扑朔迷离,爱就是爱了,恨就是恨了,喜欢就那么做了,口不对心的时候会纠结,言不由衷的时候会沮丧。但尽管如此,他也从不觉得“直说就是高尚,迂回就是卑劣”,两种不同的语言习惯而已,没有优劣之分。


    真正让他不想去深究的,是自己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地停留在姜瑞元那种迂回的节奏里。他不去想,不去思考,更不去过问,果然,对方发来的下一条信息又是一张大海的照片。他习以为常地轻轻点开,湛蓝晶莹的海水映在他的眼睛里。


    「好美。」他回。


    他们就这样一直说话,一直聊天,在地铁上,在深夜的公交车里,在那间昏暗又空荡荡的出租屋里。他们不谈论爱恨,不细数遗憾,只说今天做了什么,想了什么,最深的话题是童年的糗事,最浅的话题是早上忘记分类的垃圾。


    姜瑞元发来一张小时候的照片,照片里的他还没有旁边的劳斯莱斯高,脸上那副淡漠、带着浅怒的神情却和现在如出一辙,好像对世上的所有事物都爱答不理,要镜头那边的人苦苦哀求才能换来一个勉强的微笑。看着那张不情不愿的小脸,方结宇不禁勾起唇角。


    ……对方多半从小就是这样别扭,他有些无奈地想。


    而电话那端的人也紧跟着要他发一张小时候的照片回去。方结宇面露难色,有些为难地回复说自己小时候没有拍过照。这次并非是为了节约话费,之前和尹汝贞吃喝都成问题,哪有余裕拍照,更何况那间半地下室里,也没什么值得用镜头纪念的东西。


    他如实说了。姜瑞元显然不信,两个人隔着屏幕僵持了几分钟,最后还是对面先松了口,退而求其次地让方结宇现在自拍一张发过去。


    方结宇看着那行简短的命令,知道无法再推脱,只好打开相机去选一个勉强凑合的角度按下快门,可拍了好几次都不满意,大概是手机像素太低,光线稍微暗一点画面就糊成一片。他起身把灯开到最亮,正准备再试一次,对面却像等得不耐烦似的,先发来了一张自拍。


    照片里的人像是刚洗过澡,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整个人松松地陷在沙发靠背里,垂眼看着镜头,姿态随意而松弛,方结宇的目光却很快被他侧颈上一小块的淤青吸引。


    「脖子怎么了?」他问。


    「不小心撞到了。」


    方结宇眯着眼把照片放大了一点,奇怪怎么有人能撞到那个位置。


    「那擦药了吗?」


    「没有,都没有人给我买药。」


    方结宇看着最后那行字,第一反应是他在开玩笑,毕竟姜瑞元家里的工作人员比日料店的员工还多,怎么可能没人买药。


    于是他也没多想,尽管没觉得多好笑,还是很配合地回了一串「kkkkk」,然后把自己的自拍也发了过去。


    时间一天天过去,早上的问候,晚上的晚安,在断断续续的碎片里,姜瑞元知道了方结宇身边所有同事的名字和绰号,方结宇也通过对面不断传来的新照片,一点一点拼凑出姜瑞元生活的样貌。那种上流的、奢华的生活对他来说不再是一个巨大而遥远的幻觉,而因为手机那端人的存在,首尔司空见惯的车水马龙也一时间变得妙趣横生。


    他在地铁上、在收银台后面、在凌晨回家的巷子里,握着那枚旧手机,整个人被一种轻微而持续的、几乎可以说是恋爱感的东西包裹着。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允许自己用这个词,又或者说,他找不到更贴切的词去形容那些零碎微妙的感受。


    日子原本可以这样平稳地过下去。如果不是他在最新的一张照片里,看到了一张他亲手擦拭过上百遍的日式木桌的话。


    “哥哥!”不远处随即传来熟悉的女声。


    他握着手机,麻木地抬起头,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看见惠媛手握着一杯清酒正向他用力地招手。


    “哥哥!这里!”


    她又叫了一次。


    作者有话说:


    提前讲一下,少爷脖子上的淤青是自己拿手掐的,为的就是让结宇过来送药。


    至于为什么不直说见面,理由和死活不主动加聊天软件的好友一样,和之前甚至不屑于去调查结宇也一样,归结为三个字“太骄傲”。


    而且从少爷的角度看,两个人现在其实是恋爱的状态(徐潜你干的好事)


    下次更新时间为星期五!尽量提前~


    第26章 我真的生气了


    和惠媛一起望过来的,还有坐在她对面的姜瑞元,桌上的其他几个人也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方结宇几乎是大脑一片空白地走过去,以至于开口打招呼时声音都带上了磕绊。


    所幸惠媛没有上次醉得厉害,只是脸颊微微泛红,用那种惯常的活泼声调大声问他是不是和朋友一起来的。


    方结宇说不是,自己只是来打工的。刚想顺势脱身,可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已经背上了双肩包——这确实是他今晚的最后一份兼职。惠媛也立刻察觉到,指着他的书包说:“那太好了,看来已经结束了呢!”说完便绕过身旁的人走过来,自然地拉着他的肩膀把他带回座位。


    这种场合下的善意往往是最难拒绝的,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你,如果甩开人家的手转身离开,不仅破坏气氛,还扫人颜面。他只能有些僵硬地应允,落座前象征性地和桌上的人打了招呼。


    桌上很快又恢复了欢声笑语,他不知道姜瑞元有没有在看他,甚至连抬眼亲自确认一下的力气都所剩无几,只能垂眼盯着眼前那碟被吃得有些零碎的海藻豆腐,靠耳边的谈笑声判断这场聚会已经进行到了哪一步。


    “你好。”坐在他身侧的一个男生很有礼貌地同他打招呼。


    方结宇侧脸看过去,是一个戴着眼镜、长相很白净的韩国男生,那人正一脸紧张地看着他,眼神倒是充满善意,方结宇立刻会意对方大概是认识自己,可他记性本来就差,这会儿完全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尴尬的对视持续了两三秒,惠媛便从旁边探过头来,用嗔怪的语气在他耳边提醒道:“是灿俊啊,哥哥是不是都忘了?”


    灿俊?方结宇回忆片刻,才想起这个戴眼镜的男孩就是之前在烤肉店见到的、被其他人调侃是同性恋的那个。他连忙道歉,然后问对方最近过得怎么样。男孩腼腆地笑了笑,摇摇头说没关系,正要再说什么,却被桌子另一头的一道男声打断——


    “呀,我们灿俊那天之后还想着要你的号码呢,啊——好可惜,长得这么漂亮都只能单相思。”


    话音刚落,灿俊的脸上立刻露出窘迫的神情,压低声音小声解释“没有这样的事”。方结宇看着他,那副慌乱又无处躲藏的模样不知怎的和少年时的自己重叠了。成长过程中有一类男孩就是如此,接受不了男人也可以清瘦秀气,便不遗余力地给对方扣上名号,表面调侃别人,实则是向周遭证明自己所谓的男子气概。


    而在他看来,灿俊虽然个性温柔,却并没有让他嗅到同类的气息。于是他没有去安抚对方,而是转头把矛头对准了那个开玩笑的人,用极其真诚的口吻感叹:“我之前在同志酒吧打工过,说真的,您这种类型的其实是最受欢迎的,因为最近同志圈好像很流行那种肩膀宽阔的0。”


    这话说完,桌上先是传来几声低笑,但很快收住。周围的人面面相觑,没人再接话,被点到的男生挑了挑眉,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如果说所有的朋友圈里都有阶级的话,那么通过在场人的反应也不难得知这个男生是小团体里比较靠上的位置。不过话已出口,方结宇也没打算收回。他破罐子破摔地抬头看了姜瑞元一眼,那人正专心致志地用筷子夹一片海苔脆片往嘴里送,完全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哇,你居然这么了解?”那人阴阳怪气地回了一句,显然在酝酿反击,果然紧接着就毫不客气地追问,“这么了解的话,你是不是也是人人喊打的gay啊?”


    这种恶意的提问也许会刺伤十年前的他,可现在的他只觉得有些好笑。跟比自己小那么多的男孩争辩实在有点太孩子气,于是他只是偏过头,用略带无奈的语气反问:“你说呢?你觉得我像不像?”


    这话把那人问得一愣,一时间竟没接上来。方结宇也不想给他难堪,略微笑笑后,随口补了一句:“如果我是的话,估计也喜欢你这种类型,到时候如果有人要打你,我肯定第一个不同意。”


    桌上安静了两三秒,随后对面爆出一阵笑声。方结宇扭过头,看见姜瑞元正拿着筷子笑得肩膀直抖,脸上更是那种难得一见的开朗。众人先是一愣,见状也三三两两地跟着笑起来,原本沉着脸的男生被气氛裹着,也不得不扯了扯嘴角。


    方结宇没有笑,只是低下头,错开视线。心里掠过一阵怪异的感觉。


    饭桌上很快恢复如常,调笑声在空气里来回荡漾。姜瑞元极少开口,只偶尔被惠媛提到才冷淡地应付几句,方结宇也不再留意他,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灿俊闲聊。惠媛大概注意到他全程没怎么吃东西,新菜上来后热心地递来一串烤虾。方结宇正要道谢,那串虾却被对面的姜瑞元直接从盘子里拿走了。


    惠媛怔了怔,有些尴尬地看看姜瑞元,又看看空掉的盘子,一脸不知所云。


    方结宇却心下一动。他还记得。


    他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这种微妙的感受,曾经随口给出的碎片却被人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而他却连道谢的资格都没有。本该大受感动的瞬间却成为了双方都不能诉之于口的秘密,在人生最接近被在乎的时刻里,他感到快乐,同时又鄙夷着自己的快乐。


    尽管惠媛亲口说过那样的话,可想必她并不清楚两人之间那层暧昧。换句话说,他是在“偷”一个根本不属于他的东西,即便东西的主人未必在意,但那些本应流向惠媛的关注,终究是被他截获了。在这样前提下感受的幸福本身就是罪孽深重,所谓的快乐,更是从头到尾都带着一种半途而废的遗憾。


    “哇——”惠媛忽然发出一阵夸张的感叹,顺势将手自然地搭上姜瑞元的手背,撒娇般的语气调侃道,“原来我们瑞元吃醋了呀,想让我夹菜直说嘛。”


    姜瑞元没开口,方结宇也不期待他开口。他有一个完整而公开的世界,在那里,亲密可以摆上台面,触碰也不需要理由,方结宇早就知道这一点。只是此刻看着两人在桌上叠在一起的手,他心里那点纠结和酸楚,和惠媛那份毫不费力的坦荡放在一起,让他深感狼狈。


    于是下一秒,他几乎是本能地、甚至是带着逃跑意味地起身离席。


    身后随即传来一阵窸窣声,他却越走越快,拼命地想让自己的背影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好在理智尚存,背包还在座位上,直接一走了之不仅会拆了惠媛的台,自己的东西怕是还要麻烦别人经管。于是在岔路口时,他顺势拐进了走廊深处的洗手间。


    门在身后关上,他看着镜子里的人,还有那张惊惶的、茫然的、悔恨的、心有未甘的脸。


    他不知道怎么和姜瑞元走到了如今的这个位置,怪天怪地最后还是通通怪到自己头上,是他太愚蠢、太轻薄、太得意忘形,以为自己装聋作哑就可以在这场三人游戏里全身而退,到头来却功亏一篑、满盘皆输,即便常常故作潇洒,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已经对姜瑞元投注了太多徒劳又飘渺的注意力和在乎。


    还好,还好,他尝试深呼吸,打定主意安慰自己。不幸中的万幸是没有付出任何需要他再三估量的东西,摊开来说,他没有为对方做过任何事,也没有慷慨地花过一分钱,这些物质的、市井的、斤斤计较的衡量标准反倒成了他可以用来宽慰自己的证据。他拼尽全力跳入最熟悉的轨道,可愈是抚慰,就愈是心痛。


    那些劫后余生式的安慰,似乎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伤口在发声,他不想被敲打、被关照、被一个遥不可及的人在酒桌上用笑声随手搭救。可事实是姜瑞元一直在那里,有心又无心地让他感到幸福、感到安心、感到被救赎又感到失魂落魄。他好茫然,好无措,不知道是应该庆幸自己侥幸逃过一劫又一劫,还是感谢对方救了自己一次又一次。


    门在身后被打开。


    镜子里多出一个人,还有一张精致的、淡漠的、真正松弛又惬意的脸。


    “你怎么了?”姜瑞元问。


    方结宇看着镜子里两个人越靠越近的倒影,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回答这个问题。


    “到底怎么了?”姜瑞元又问,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方结宇的腰侧。


    可就是这么一下,让方结宇仅存的意志坍塌成无数碎片,他垂眼看着那只修长而充满力量感的手,再也无法抑制住心中那股强烈的欲望和混杂着自杀式的愤怒。


    “你不要碰我!!”他大声地喊了出来。


    他平时很少用这样高的音量。工作时不可以大声说话,会被投诉,生活里也不可以大喊大叫,会惹出无限麻烦,哪怕在恋爱时他也总是温声细语,因为真爱本就该如此。可这一刻,他想都没想就冲破了往日里的那些条条框框,一心想要把所有的愤恨和不甘都发泄在姜瑞元的身上。


    出乎意料的是,哪怕面对这样的吼叫,姜瑞元也只是像被吵到了似的皱了皱眉毛,然后毫不在意地继续发问:“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这种平淡的态度让方结宇蓄谋的爆发直接失去了对手。他好似踩着油门开了好几十亿里,连安全带都没系就沿着愤怒之路一路狂飙,眼下终于碰到了第一个红灯,在认命之余,忽然生出了几分疲惫不堪的宽慰。


    算了,他没再说什么,转身朝门口走去。擦肩而过的瞬间姜瑞元反手攥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整个人拉回来,另一只手抬起来,捏住他的下巴,逼他正视自己。“你刚才不是挺能说的么?替别人出头的时候,话一句接一句,怎么?到我这儿就变成哑巴了?”


    方结宇甩开他的手,火又窜了上来:“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没关系?”姜瑞元很轻地笑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一番,“差不多得了,我耐心有限,不要惹我不高兴。”


    “是吗?”方结宇不怕死的接了一句,眼睛直直看着他,“我现在归你管了?”


    姜瑞元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神微微收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啊,”方结宇说,“你不觉得你要管的人有点太多了吗?”


    姜瑞元顿了一下,像是在琢磨这句话,片刻后才带着点恍然地问:“你是说惠媛?”


    方结宇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姜瑞元点点头,直接替他答了:“不说话那就是了。”他顿了顿,像是觉得好笑,又忍不住笑了一声,“我忘跟你说了,惠媛她——”


    “我知道。”方结宇打断他。


    姜瑞元挑了下眉:“你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惠媛告诉我的。”


    方结宇说完便陷入沉默,有点后悔自己是不是多嘴了。可姜瑞元显然不在意这个,只是“啊”了一声,然后歪着头看他,像是真的想不通:“那你计较这个做什么?”


    方结宇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被对方这副不知羞耻的无赖嘴脸惊得说不出话。姜瑞元却像完全没看见他脸色似的,伸手从口袋里掏了掏,拿出一只小盒子递到他面前。方结宇没接,确切地说,是连看都没看,只是用眼睛狠狠瞪着他。


    姜瑞元也不急,举着盒子等了两秒,见他不动,便扬着下巴提醒了一句:“你可以接,我亲自买的。”


    短短一句话直接引燃火线,方结宇几乎是本能地骂了一声“滚”后,直接拿着盒子扔了出去。


    为了羞辱对方,原本计划扔在马桶里,但扬起手的瞬间忽然想到如果马桶堵了明天上班还要他亲自来通。于是理智占了上风,最后把盒子扔在了除了姜瑞元对任何人都不会带来负面影响的角落里。


    事实上,这不仅给姜瑞元带来了影响,而且是很大的影响。他盯着那只孤零零躺在角落里的盒子看了好几秒,怒极反笑:“你在跟我开玩笑?”


    方结宇现在一点也不怕了,听到这话反而迎了上去:“你觉得我像在跟你开玩笑?”


    结果下一秒衣领就被一把揪住,姜瑞元力气大得把他往前带了一步:“现在去捡起来,算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他的声音压得越来越低,“否则我真的要生气了。”


    “我要是不捡呢?”方结宇没退,毫不避讳地看着他,“我不仅不要你的东西,连你这个人我也不想要了。从今天开始,你最好别再联系我,以后就当不认识。”


    这话说完,姜瑞元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方结宇也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用力挣开他的手,转身朝门口走。可手还没碰到门把手,衣领就被从后面一把拽住,身体被一股大力带得往后一倒,后背重重撞上了墙壁。


    还没来得及反应,姜瑞元已经欺身压上他,在短暂的四目相对后,直接吻了下来。和那天出租屋里的吻完全不一样,这次的吻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气,方结宇被他按得动弹不得,嘴唇被咬得生疼,呼吸也被搅得乱七八糟。他想推开他,手上却使不上劲,整个人被压得死死的。


    过了好几秒他才反应过来,姜瑞元有一只手正掐着他的脖子,力道并不算重,但足够让他意识到自己完全处于下风。


    他挣扎着偏过头,嘴唇用力一合,咬破了对方的唇。血腥味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姜瑞元没有停,带着那道血继续吻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退开。他没有急着擦嘴唇上的血,只是用那双发红的眼睛瞪着方结宇。两个人对视了大概几秒,方结宇先撑不住了,像被抽光了力气般整个人靠到墙上。


    姜瑞元见状又凑近了一步,抬手擦了擦自己嘴唇上的血,然后一点一点地抹在方结宇的嘴唇上。方结宇已经没有力气躲了,只是靠在墙上,目光涣散地看着他,看着对方被血染红的唇,看着那根碾过他嘴唇的指尖。


    “你听好了。”姜瑞元带着喘息开口,拇指还按在他的下唇上来回蹭着,“我不知道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挤破脑袋想跟我搭上关系?你以为我今天推开这扇门就是来看你跟我摆脸色的吗?是不是我对你太亲切了,所以才让你觉得自己可以为所欲为了,嗯?”


    方结宇一言不发地看着他。那些话他一句都没打算接,问句也好,威胁也罢,答案都不需要从他嘴里出来。让他觉得奇妙的是,尽管早已窥见过姜瑞元隐秘的渴望,甚至在那些失控的亲吻里感受过灼热的温度,但此刻面前这个正在口出恶言的人,与那些类似爱情的瞬间似乎也并不违和。


    他隐约觉得,自己其实一直在等这一刻。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就在心里反复做着某种心理准备——这个人随时可能翻脸,随时可能露出獠牙。多亏了那些长久的猜疑与恐惧,此刻心里“果然如此”的分量,才远远压过了“怎么会这样”的慌乱。他清醒到像读过剧本般听着那些羞辱和追问,心中毫无波澜。


    对面的人骂到最后,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他安静下来,目光复杂,仿佛第一次认识似的仔细凝视着靠墙站立的人。


    半晌,他忽然抬起两只手,很轻地覆上方结宇的脸颊。方结宇没有躲,由着他摆弄,跟着他双手的力道慢慢转了一个方向。“看到了吗?”姜瑞元的声音柔和下来。


    方结宇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角落里那只盒子正安静地躺在地砖上。


    “要不要猜猜里面有什么?”


    方结宇还是不答,真实的他似乎已经退到身体的某个角落,此刻只是在看一场别人的戏。而对方对这种近乎解离的状态浑然不觉,悠闲地走到他身后,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


    “不想猜吗?没关系,我来告诉你。”姜瑞元把下巴轻轻垫到了他的肩膀上,温柔的声音贴着他的耳侧传来,“里面是一只能抵得上你十年工资的手表,表底内侧呢,就是一张黑卡的密码,想知道密码是多少吗?其实很简单,你刚才只需要收下然后对着我笑一下就可以了。”


    方结宇没有动,麻木地看着那只盒子,用颤抖的声音说:“……所以你以为我想要的是钱,对吗?”


    “你不想吗?”姜瑞元不答反问。他直起身,走到洗手台旁,抱起胳膊意味深长地看过去,“我说,你知道这个世界上什么人最爱问这个问题吗?”


    他眯起眼睛往前走了两步,在离方结宇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来,目光从上往下落:“是那些既没钱、又想要钱、但不敢承认的人。”


    “你怎么看我?你觉得我是那种满世界寻找一个只爱我的人、不爱我的钱的有钱人吗?”他忽然笑了一下,“能那么想的有钱人,要么是暴发户,要么是抠门鬼,生怕别人图他什么,这种人最需要用什么纯粹的爱情来证明自己除了钱之外还有价值。但我不需要,我的钱就是我的一部分。你喜欢我,或喜欢我的钱,这两件事你分得开吗?”


    姜瑞元说着,微微倾身向前,声音更低,却更清晰。


    “你说你不要我,那我问你,除了我,你还想要谁?你自己就是个穷光蛋,非要爱上另一个穷光蛋才能证明你高尚?两个一无所有的人凑在一起,谁也不图谁,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然后呢?一起租房子、一起算水电费、一起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哇——”他嘴角一弯,露出一个夸张的、像是被逗乐的表情,“你不会在期待我欣赏你,觉得你与众不同吧?我应该给你鼓掌吗?”


    他说着,真的抬起手,当着方结宇的面鼓了两下掌。双掌相击,清脆的声响在空气里来回弹跳,配上那张安静而癫狂的笑脸,让方结宇几乎喘不上气。可姜瑞元却对他的反应视若无睹,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好伟大的爱情,宁可一起饿死也不要碰那脏钱。”他大笑着鼓掌,语气里却带上了一层薄薄的怒意。


    方结宇看着他的脸,感受着对方那种被蠢话冒犯到的不悦,忽然心生不甘,忍不住回呛:“所以呢?你到底在骄傲什么?你的钱不是你挣的,你的底气也不是你的,你不过是投了个好胎,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真是可笑,你自己脚下的地是谁铺的心里没数吗?”


    姜瑞元一愣,只安静了几秒后便爆出大笑。“我当然知道我脚下的路是谁铺的,”他笑着按住自己的太阳穴,戏谑的目光在方结宇的脸上来回流转,“我的爸爸姜浩振,我的爷爷姜明哲,我爷爷的爸爸姜太贤,怎么?要我按着族谱往下给你背一遍?”


    他收起笑容,眼神却依旧带着漫不经心的愉悦。“你觉得我该努力。我努力什么?努力证明自己‘配得上’我本来就有的东西?那叫自证,不叫努力。我有资源,有平台,有人脉,我为什么要绕远路去讨好你们这种‘靠自己奋斗’的价值观?我有捷径不走,非要和你们这帮穷鬼挤独木桥,那我不是脑子进水吗?你管那个叫骨气?我管那个叫……”


    他皱起眉,作出一副费力思考的样子,然后迎上方结宇逐渐冰冷的视线,一脸轻松地公布答案:


    “……叫穷人的自我感动。”


    最后一个字轻巧落下,彻底斩断了那些让方结宇悬而未决的期待,也关闭了那些“他可能真的不一样”的窗口。


    而姜瑞元似乎真的看不出他的心思,又或者说,尽管看出也不愿理会。他写满不屑的眼睛淡淡滑过方结宇涨红的脸,然后朝门口走去。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会当没听到。但我说的话,你最好想清楚。”他不咸不淡地说着,擦肩而过的时候好像还拍了拍方结宇的肩膀。“如果你觉得想明白了,知道该说什么了,你知道去哪找我。”


    丢下最后一句警告后,便推开门,扬长而去。


    方结宇站在空无一人的洗手间里,看着镜子里自己沾满血印的嘴唇,忽然大脑一片空白。那明明是他们接过吻的痕迹,可此刻看上去却像磕破的划痕般恼人刺眼。


    他原本以为他们可以坦诚相见,彼此确认,心意相通,然而短短的一次对话,就让双方撤回到了出发的位置。


    他怔怔地回忆着姜瑞元说话时的模样,年轻的男孩,好看的面孔,高傲的腔调,光明的前程,还有那份精明又笃定的生存法则,即便字字中伤他所剩无几的自尊,也让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反驳。


    姜瑞元没有错,他也没有错,错的是那道无从弥合的差距和彼此拒绝让步的认知。手机里那成千上百条往来短信曾让他误以为两人是平等的,可事实是,他们从一开始就不在同一条路上。


    彼此理解,互相尊重,真诚而专一的相爱,所有这些方结宇曾偷偷幻想过又立刻打消的念头在此刻正式灰飞烟灭。而惠媛,那个他一度以为的纠结源头,眼下反倒成了最无关紧要的存在。


    所谓多偶制不过是有钱人的标配之一,方结宇对此已经不再感到惊讶。大家不过都在一意孤行,朝着各自认知里的幸福拼命靠拢。尽管“幸福”对现在的他而言依旧遥不可及,但能确信的是,和姜瑞元这样的人度过余生,大概会比身处地狱还要孤独。


    所有不切实际的期待皆是陷阱,越早逃离,越早解脱。


    方结宇没有停留太久,便也转身离开。


    门外,那个之前来敲过他家门的司机正笔直地站在走廊里,身侧是一排被拦着没法用洗手间的男男女女,脸上挂着不耐烦的神色。


    方结宇这才恍然,为什么偌大的空间在刚刚始终无人进来。他有些不安地加快脚步,低着头穿过那排人投来的目光,大步朝大门走去。


    他很清楚,那样高调又惹人不快的特权并不适合他。


    那些被莫名拦在外面,想要抱怨却无从开口的路人才是他真正的同类。


    作者有话说:


    结宇已黑化(恩师姜瑞元)


    PS 希望关于惠媛的误会,不会给大家造成太大的困扰,起码在我看来,两个人之间的问题并不是一个误会那么简单。


    PPS 下次更新时间是星期日!


    第27章 停车


    姜瑞元离开时的步子迈得很快,比起愤怒,他更觉得自己可笑,路过餐桌旁只丢下一句毫无感情的“你们继续,我先走了”,就回到外面等候的车上。


    徐助理坐在副驾位,几乎一上车就注意到姜瑞元脸色的异样,她识趣地没有多言,只轻声问了句需不需要等惠媛小姐?


    不用了。姜瑞元一口回绝,可在被问到要去哪里的时候还是犹豫了。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人生的大多数时候都不清楚自己想去哪里,可眼下如果非要讲的话,大概只是想去不受方结宇磁场影响的地方,那个人周身的空气和唯唯诺诺的能量似乎对他有着致命的侵蚀力,以至于他不得不抛弃一切逃得远远的。


    车子启动,降下车窗,夜色凛凛,风追着脸跑。


    开了一段路,徐助理微微偏过头,适时开口:“少爷,会长让我转告您,下个月棒球总决赛的颁奖礼,请您陪他一同出席。”


    姜瑞元靠在座椅上,全程看着窗外不说话。霓虹灯五光十色,一切都模模糊糊,爸爸说,爸爸又说,外人传来的喋喋不休里,姜浩振那张严肃又惹人生厌的脸历历在目。


    在他十岁的时候,甚至可能更小,姜浩振带他去加拿大的猎场里打猎。针叶林一望无际,狩猎节奏慢而沉闷,要穿着厚厚的棉衣在雪林里长时间等候,严酷的气候把不习惯寒冷的姜瑞元折磨得疲惫不堪,他的脸颊被风吹得通红,哪怕带了手套,十指也被冻得僵硬,心里满是烦躁,却不能表现出一丝脆弱,这是他从小就领悟到的生存法则。


    好在姜浩振枪法精准,隔着一片冰封的沼泽射中了一只麋鹿。子弹击中麋鹿的左前腿,深褐色的血一下子渗出来,它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晃,重重跪倒在雪地上。父子俩走上前,姜瑞元看着麋鹿奄奄一息的模样,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一条生命的结束意味着他可以早些回到温暖的庄园,那是他第一次察觉到自己的残忍。


    可带着懵懂的愧疚还未来得及发酵,姜浩振便将猎枪递到了他眼前。


    “杀了它。”爸爸说。


    “快点接着。”爸爸又说。


    姜瑞元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出来,只是一直一直地掉眼泪。


    “你到底在想什么呢?”姜浩振一把将猎枪塞进他的手里,不耐烦地催促道,“真是蠢,什么事要你哭成这样啊?”


    说完,他伸出手,像要替他擦掉脸上的泪,姜瑞元却条件反射地感到一阵恶寒,向后退了一步。


    微小的反抗换来新一轮的说教,姜浩振语气平淡地告诉他,这个猎场实则是姜家的所有物,每年都要从账户里划走一大笔钱投入资金维护林地。尽管他说得言之凿凿,但姜瑞元很快察觉到爸爸正试图把“杀戮”包装成“管理”。


    那天之后他一直在想,姜浩振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切。买下猎场,带着他飞过大半个地球,在雪地里冻上几个小时,就是要在这个福至心灵的时刻,完成一场教育式的谋杀。


    一旦他扣下扳机,就意味着他接受了这套规则:世界永远不会实现平等,有些存在生来就要被支配。所谓道德,是用来约束普通人的东西,上位者的道德,才是一种可以酌情施舍的恩惠。


    而今天被他杀掉的麋鹿,不过是他的所有物。他拥有的很多、也很空泛,脚下的土地、土地上动物的尸体,又或者是猎场里的打工人,公司里的下属,甚至可以是家族里的晚辈,所有一切依附他们的资源才能活下去存在,都是他们的所有物。


    所以,尽管麋鹿的痛苦是真实的,但在这套规则里,痛苦构不成权利。而处置一头本就属于自己的麋鹿更称不上残忍,它的生死本就掌握在他的手里,他可以选择欣赏它的鹿角,也可以选择结束它的生命。


    “砰”的一声枪响后,温热的液体飞溅到他的脸上,姜瑞元止住了泪水,看到爸爸满是细纹的脸上挂着笑容。


    “做得好。”爸爸拍着他的肩膀对他说。


    他挽着爸爸的手,踩着厚厚的雪地往树林外环走,走出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不知道是不是过剩的恐惧让他产生了幻觉,他分明看到地上的一大滩血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彩虹色。而彩虹后面,麋鹿浑浊的瞳孔正毫无温度地注视着他。


    当天晚上,他和姜浩振一起回到庄园,在一楼的小型音乐厅观看芭蕾舞表演。加拿大国宝级舞团的客座小分队搭乘私人飞机,跨越几百公里来到荒僻雪原,在空旷而阴沉的庄园里翩翩起舞。


    姜瑞元坐在昏暗的台下,音乐一遍遍刮过他的脸颊,看着舞台上那几道不断流转的光柱,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所以我也可以杀了他们吗?”他问。


    一旁的姜浩振端着白葡萄酒,眼睛还盯着舞台:“杀了谁?”


    “他吧,棕色头发的那个。”他小小的手指朝舞台上随便一点,挑选商品般选中心仪的谋杀对象。


    姜浩振眯起眼看了看,然后想都没想就应了:“可以。”他把酒杯放下,偏过头看着儿子,“只要你有个足够合理的理由。”


    不知怎的,对面的回答尽管已是应允,却让他感到莫名地沮丧。他没再说什么,将身子蜷在椅子里,意兴阑珊地看着台上那群五官模糊的人齐刷刷地向上举起双手。


    “会长觉得您曝光度太低,外界有些议论。”徐助理还在说,声音里带着平缓又毫无感情的中立腔调。“这次借赛事露个面,能柔和公众印象,宣传方面的话——”


    “我说……”姜瑞元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了她。


    他偏头看向后视镜,两个人的视线在里面碰了一下。“徐小姐,您睡了我父亲吗?”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什么?”


    “你听到我问什么了。”


    徐贤静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大概持续了两三秒才面无表情地回答:“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白就找个时间想一想。”姜瑞元毫不客气地回道,随后扯了扯嘴角,适时补了一句,“其实我也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把我交男朋友的事告诉我父亲。”


    徐贤静神色一怔,但很快被她用一贯的扑克脸取代。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但最终没有接话。


    姜瑞元往后靠进座椅里,语气里带上一丝故作失望的腔调:“我还以为我和徐小姐是朋友呢。”


    对方自然听出他话里的挪揄,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后便不再理会。


    姜瑞元也懒得再为难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锁了屏。通知栏空空如也。他轻轻吸了一口气,语气不重不轻地朝前面丢了一句:“停车。”


    方结宇没有发消息来。他知道那个人大概还在气头上,不可能这么快就来低头认错,可知道归知道,那股说不上来的不爽还是沿着某种缓慢的轨迹在心里扩散开来。


    至于姜浩振,姜瑞元不觉得那个老糊涂真的在意媒体的几句碎嘴。显然徐贤静已经把自己和方结宇交往的事情告诉了对方,刚才的邀约听上去没什么问题,但听话得听音,姜瑞元也不傻,几乎是立刻就听出对方的弦外之音是通知自己以后所谓的隐私时间会越来越少。


    他想,姜浩振对同性恋这件事估计并不挂心,这个圈子里哪怕不是同性恋,床上男女通吃也很正常。而姜浩振现在的用意不过是用频繁的公开露面去镇压他,矫正他,尤其是要用最体面、最堂皇的公众形象使劲压一压他见不得人的坏毛病。


    说到底,他要的是一个能服众的接班人,而不是一个睡男人的异类。但姜瑞元不在意。姜浩振就算把他的生活全部暴露在聚光灯下,他也一样会回到同一个地方,做同一件事,睡同一个人。他和方结宇早晚都会结婚,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姜瑞元又点开手机,对话还是停在那里,屏幕光映在脸上,没有新的红点,而车子居然还在开,司机连减速的意思都没有。


    那点积了一路的不耐烦彻底从心底涌上来,他猛踹了一脚司机的椅背,极其罕见地大吼道:“我说停车!耳朵都聋了??”


    作者有话说:


    下次更新时间是周二!字数会多很多~


    第28章 除非……


    那天之后,方结宇再也没有联系过他。一天,两天,三天,手机屏幕上的日期一天一天地跳过去,短信对话框却像一潭死水,丝毫没有波动变化的迹象。


    他出门的时候都会带着手机,健身的时候也带着,他鄙视这种行为,觉得蠢透了,可哪怕有时候练到一半,也还是会忍不住停下来看一眼屏幕。通知栏总是空空如也,他也只能故作轻松地照常生活,学习,偶尔叫上几个人去射击馆和酒吧打发时间。


    崔民浩的生日派对定在周末的游艇上。姜瑞元原本并不打算去,自从上次在自家住宅断了崔贤宇的手指又接上之后,他对崔家那个蠢货已经彻底失了耐心。好在崔家那边没有闹出什么动静,大概是崔贤宇自己识趣地咽下了那口气。


    但崔民浩是另一回事,他是姜瑞元高中时的朋友,虽和崔贤宇同姓崔,却只是表亲,关系并不算亲近。崔民浩刚从洛杉矶回来不久,亲自打了电话过来邀请,姜瑞元想了想,还是不好拂人面子。派对开始前十分钟,他自己开车抵达码头,踩着点上了游艇。


    崔民浩这个人从小就爱热闹,讲排场,到哪儿都攒局,无论在美国还是韩国,但凡是他组织的活动,场子从来不小。果然,姜瑞元一走上甲板,就看见他被人群簇拥着站在船舱入口处,手里端着一杯酒,正笑着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姜瑞元刚走了两步,崔民浩就已经看见了他,立刻放下酒杯朝他的方向挤出人群,走过去的时候顺手在路过桌上抄了两杯香槟,然后把其中一杯塞进了姜瑞元手里。


    “瑞元呐,好久不见啊!”他的声音响亮而亲热,一手举着酒杯,一手顺势环住姜瑞元的肩膀,把他往前带了两步。


    说实话,崔民浩是少数让姜瑞元觉得不讨厌的人。他自己也琢磨过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们之间没有那种常见的、单向的谄媚。


    崔民浩的父亲当年在国会选举时,姜浩振曾在背后给了几笔有力的资源支持,在韩国这种政商密不可分的环境里,几乎等同于把一条通往权力核心的路铺到了他脚下。但崔民浩从未把这件事挂在嘴边,也不像崔贤宇那样逢迎讨好,恨不得把“恩情”两个大字贴在自己脸上到处招摇,他对姜瑞元的态度始终维持在一个很舒服的程度上,亲近但不越线,热络但不谄媚。


    有一回两人一起旷课打完球,外面下起大雨,崔民浩便叫司机过来接人,回到崔家住宅,从卧室里取来干爽的衣服,非要让姜瑞元换上才让司机开车。过了很多年,姜瑞元也依旧记得对方气喘吁吁坚持让自己把衣服换上的样子,也正是这种不卑不亢的距离,让他很是受用。


    “回国这么久也没主动约过我,”崔民浩凑到他耳边,理直气壮地埋怨道,“还要我请你,你才肯来是吧?”


    姜瑞元笑了一下,随口说了句抱歉,找了个忙得抽不开身的由头搪塞过去。两人正说着话,周围的人很快就又聚拢了过来,大概是因为生日的气氛加成,几个人很快就开始起哄要姜瑞元喝酒。


    姜瑞元摆了摆手,推脱说没带司机。但这个理由在这种场合显然没有太大说服力,起哄的声音反而更大了几分。崔民浩也没拦,只是一脸看好戏的模样在旁边笑着看他,最后还拿出自己过生日这样的由头来给他施压。


    没办法,姜瑞元只好喝了一口意思意思,他向来不喜欢起泡酒,虽然起哄声还在,但崔民浩也没再勉强,朝众人扬了扬手,将话头转到了别的方向。


    姜瑞元把酒杯放回吧台,在逐渐涨高的喧闹声中转身朝另一端的甲板走去。


    刚拐进过道,就看到崔贤宇搂着一个穿着清凉的人,正喝得半醉不醉地往外走。对方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个转角撞上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立刻堆起那副熟悉的、过分的殷勤,弯着腰打招呼:“啊,瑞元xi——好久不见!”


    姜瑞元停住脚步,目光顺着游艇上流动的彩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忍不住调侃:“手指好点了?”


    崔贤宇的笑容在脸上僵了半秒,随即又飞快地撑起来,讪讪地笑着:“好多了好多了,早就没事了,您费心了。”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把那只手往身后藏了藏。


    姜瑞元看着他,忽然觉得索然无味,于是也没再说什么,直接收回目光,绕过两人朝甲板的方向走去。


    甲板上的光比船舱里暗了一个色号,护栏边缘挂着一圈窄窄的灯带,光线摇摇摆摆地落在微微起伏的海面上。原本靠在栏杆边聊天的那几个人正好抬起头,有人认出他的脸,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色,便陆续放下酒杯,朝舱内走去。


    姜瑞元没怎么看他们,走到空出的位置,安安静静地看着海面,身后那些音乐和人声都退到了远处,变成了模糊而低沉的背景音,远处海天相接,他感到自己仿佛站到了世界的边缘。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侍者端着托盘从船舱侧门走出来,黑色马甲,白衬衫,领结系得端端正正。走近的时候那人微微低头,用很轻的声音问了一句:“先生,需要酒吗?”


    姜瑞元偏过头,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就那么一瞬间,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夜色里陷阱般诱惑着他。


    “抬起头来。”他说。


    那人顿了一下,依言抬起了脸。一张陌生的年轻脸庞,眉眼的距离比方结宇窄了一些,鼻梁也没有他那么挺。姜瑞元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张脸,又很快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回海面,语气淡淡的:“把托盘里的酒都留下吧。”


    那人愣了一下,但随即职业性地克制住了那一瞬的意外,低声应了句“是,先生”,将托盘轻轻搁在旁边的矮桌上,便低着头退回了船舱。


    姜瑞元拿起酒瓶,没有把酒倒进杯里,直接就着瓶口喝了一口。


    一个星期了。他当然记得,从那天晚上在洗手间里分开,到此刻,一共七天。


    他对此感到意外,同时似乎也不太意外,他很少和方结宇这类的人打交道,因此对方的一言一行都很难让他有迹可循,可与此同时,他又没从方结宇的言行里发现任何新意。这个人和很多人一样,陷在一种不必要的自我证明里,觉得必须用“不图钱”的姿态来换取某种道德上的立足点。那种心态姜瑞元领略过太多次,在生活里,在书本上,哪怕在那种俗套的爱情电影里也有所涉及,他们一边憎恨金钱,一边又渴望通过拒绝金钱来宣告自己值得被爱,这在姜瑞元看来既多次一举又不可理喻,因为他知道无论如何他都会爱方结宇。


    当然,他不觉得自己的爱有多么高尚。事实上,如果可以选的话,他宁愿让自己不要再去爱任何一个人,而那个人尤其不该是方结宇。爱上这样的人,不仅劳心伤神,沟通成本也是出奇的高,如果他喜欢的是崔贤宇那个类型,大概早就一拍即合、毫不费力地进到下一个阶段。可方结宇不一样,方结宇是一头难驯的鹿,固执而愚蠢,看不到他的欲言又止,更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


    那天从日料店离开后,他很快就派人查了一下有没有人捡走卫生间遗留的盒子。初衷自然与盒子无关,就算被毫无关联的陌生人占为己有,他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对盒子的关注完全是来自于方结宇,他想知道对方是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捡就扬长而去,作为彼此切割清楚的一种姿态。他们这种人就喜欢这么干,偏偏和钱过不去。


    派出去的人说盒子已经被人捡走,但是不清楚是谁,询问要不要排查一下洗手间门外走廊的监控。


    不用了,姜瑞元一口回绝,然后转头就让助理把问话的人开除。这种事情居然也要拿来问,他觉得自己已经被蠢货包围了。


    天更低,云更黑了,四周雾霭沉沉,远处甚至观望不到月亮,只有远远的几盏航灯在视野尽头一明一灭地亮着。转眼间,酒只剩下半瓶,游艇也已经在远离航道的海域抛锚停住,姜瑞元倚着栏杆,忽然感到脚下的海水剧烈地摇晃起来,视线模糊了一下,拼命眨了两次眼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喝多了。


    他扶着栏杆想转身回船舱,还未完全转过身,身后似乎传来一阵猝不及防的力量,下一秒,他不受控制地往前倾,上半身越过栏杆,手来不及抓住任何东西,甚至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出口,就翻了下去。


    耳边擦过一阵风的呼啸,他整个人猛地砸进水里,海面在他头顶合拢,声音在那一瞬间全部消失了。他是会游泳的,可酒精让他的四肢变得沉重而迟钝,每一划都比平时吃力得多。水流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咸涩的海水灌进鼻腔和喉咙,他试图向上划水,但一次伸展都变得迟缓而费力。


    黑暗、冰冷、盐味,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头顶极远处有一层微微晃动的模糊光线。他想浮上去,可身体不听话,他想喊,但声音被水吞没,连自己都听不见。他伸出手向上够,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空,然后那条手臂慢慢沉了下去。


    意识跌入谷底的刹那,姜瑞元忽然想起在雪林里被自己射杀的麋鹿,枪响的瞬间,死掉的不仅仅是鹿,还有他身体的某处,那些对世界模糊的概念被残忍地篡改了,他毫不知情地度过接下来的岁月,直到方结宇的出现,那张踌躇不定的脸忽然和自己十年前的样子重叠起来,彼此之间隔着的,似乎只有雪地里那一摊彩虹般的血迹。


    他疲惫不堪地在水中缓缓下沉,在合上双眼之前,模糊的视线里,一只五颜六色的手伸了过来。


    “瑞元!瑞元!”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睁开眼的时候,姜瑞元发现自己正躺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呼吸,身体冰冷,胸口阵痛,他勉强扭过头,看见了那个熟悉的白衬衫,紧接着,那人很自然地握上了他的手。指尖刚碰到,姜瑞元就本能地皱了一下眉,随后嫌恶地甩开了那人的手。


    空气安静下来,他单手撑着甲板想要坐起来,还没来得及使上力,那人轻声问了一句:“还在生我的气吗?”


    姜瑞元一怔,扭过头,看见方结宇正半蹲在地上,满眼温柔地冲着他笑。


    方结宇扶着他回到船舱,确切地说,是游艇下层甲板附近一间很窄的休息室,应该是给临时工作人员用的。方结宇身上穿的制服和那个递酒的侍者一样,显然是今晚派对雇来的兼职。


    一路上方结宇都没说话,姜瑞元也懒得说什么,门一推开就就甩开方结宇的手,摇摇晃晃地躺到了那张窄窄的床上,然后故意把还悬在床沿外面的两条腿岔开搁在地上。休息室本来就小,他这么一摆,几乎把整条通道都占了,方结宇却不怎么在意,娴熟地在两条腿上迈来迈去,好像在翻找什么东西。


    姜瑞元歪着头,借着休息室昏暗的灯光看方结宇弯腰的背影,这才发现对方浑身也湿透了,怪不得回来的路上他握到的手会那么凉。想到这,一种复杂的感觉漫上来,但又很快被他压住,最后只是有些不屑地想,看到有人失足掉进海里就应该找游艇随行的救生员,何必要自己跳下去逞英雄。


    对面的人直起身,姜瑞元不动声色地把目光移开,落在舱顶上。方结宇拎着一条毛巾走到床边,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问:“瑞元有带换洗的衣服吗?”


    姜瑞元偏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不明白一个晚上的派对为什么要带换洗衣服。


    方结宇看出他的疑惑,又补了一句:“你不知道吗?这次的行程是三天两夜,要在一座海岛上过夜的,所以崔先生才聘了不少临时工。”


    姜瑞元没接话。他确实不知道,崔民浩电话里根本没提这一茬。


    “……这样的话,先起来把头发擦干吧。”方结宇朝他伸出手。


    姜瑞元只轻飘飘地扫了一眼那只悬在半空的手,便移开目光,硬是自己撑着床沿坐了起来。他伸手去够毛巾,方结宇却没递给他,而是顺势抬起手,自然而然地覆上他的发顶,替他擦了起来。


    其实姜瑞元心里清楚,他该躲开的。可今晚已经有意无意地推拒了方结宇太多次,再来一次的话,未免显得太过不近人情。于是他僵着没动,维持着那个不太舒适的姿势,任由方结宇的指尖隔着毛巾一寸一寸揉搓他的头发。


    因为方结宇还未来得及换衣服,此刻湿透的上半身正对着他的脸。姜瑞元坐在床边,他站着,从低处仰起目光,恰好能看见所有被水浸透的衬衫轮廓,布料贴在皮肤上,勾出腰线的弧度和胸前隐约的起伏,往下,裤腰也湿漉漉地垂着,勾出一截隐约的胯骨。姜瑞元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躁动,连忙偏过头去。


    方结宇却似乎浑然不觉他的异样,只温柔地扶正他的脑袋,让他的脸颊重新贴向自己胸前。触到那片湿凉又滚烫的肌肤,姜瑞元的身体明显一僵,方结宇这才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耳朵怎么这么烫?”


    姜瑞元再也受不住了,几乎是恼羞成怒地拉开两人的距离。方结宇却全程都不在意,见头发已不再滴水,也就顺势收了毛巾,开始解扣子准备换衣。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的瞬间,姜瑞元又一次紧张起来,目光在狭小的空间里左右游移,无处安放。


    大概察觉到了他的局促,方结宇解扣子的手停在半途,慢慢往后退了几步,直到脊背抵上舱壁,才淡淡开口:“空间有限,我只能在这儿换了。你要是觉得不自在,闭上眼睛就好。”


    这话听着像退让,但落在姜瑞元耳朵里反倒有点挑衅的意思。他拧着眉坐在那儿不动,心想自己要是回避了才是落了下风。僵持了几秒,他看到方结宇胜利般地笑了。


    “我背包里有干的衣服,”方结宇一边解扣子,一边用闲聊的语气说,“你要是想换可以穿,就是可能会有点小。穿出去不太方便,你应该挺介意这个的吧?”


    姜瑞元听出话里的调侃,故意不接茬。方结宇似乎也不在意他的答复,自顾自地抛出另一个方案:“或者你等自己衣服干了再出去也行。明早才登岛,一晚上差不多能干,但你得穿着湿衣服穿过整条走廊和甲板。”


    说完他干脆利落地把湿衬衫脱了下来。上半身一下子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姜瑞元几乎是本能地把头扭了过去。尽管幻想过这样的场景很多次,但真到了眼前,他发现自己完全承受不住。


    对面的人却毫不在意地继续换裤子,语气平淡又略带为难地说:“除非……”


    “除非什么?”姜瑞元别着脸,心烦意乱地追问。


    对方却故意卖起关子,迟迟不肯开口。姜瑞元等了几秒,终于在一片恼人的沉默里忍无可忍地抬起头,却见方结宇早就换好了衣服,正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弯着眼睛看他,分明在笑。


    一种被戏弄的羞愤涌上来,姜瑞元气急败坏地瞪着他。可方结宇却赶在他发牢骚前,一脸轻巧地公布答案:“除非——你今晚想睡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是的没错,少爷是被自己的大恩人亲自踹下去的。


    PS提前一天更新,大家晚安!


    第29章 永远永远


    姜瑞元望着对面人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忽然觉得方结宇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认为自己是了解方结宇的,尽管这种默契只局限在他知道哪些话会让对方慌乱,哪些动作会让他退缩,哪些沉默会让他主动解释。


    可今天不一样,是自己喝了酒的缘故吗?那些屡试不爽的试探,此刻统统失了效。


    “想好了吗?”方结宇又问了一遍。


    姜瑞元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唇,恍惚间像失去了所有听力,明明看见对方在动唇舌,却怎么也抓不住意思。


    方结宇见他这副发愣的样子,像是故意歪了歪头,放慢语速又问了一次:“到底要不要在这里睡?”


    那语气分明在逗小孩。姜瑞元心头一堵,偏又无从发作,只得别开视线,从鼻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而方结宇对他今天所有的拧巴都像视若无睹,得了准话便大步走到床边,利落地铺起床来。他将一件外套叠成枕头的形状搁在床头,又冲着另一个枕头扬扬下巴,示意那个归姜瑞元。


    姜瑞元难以置信地看着窄床上两只挤挤挨挨的枕头,几乎是脱口而出:“你要跟我睡一张床?”


    方结宇皱了一下眉,看了看空间本就不大的舱室,又看了看他,没说话,但意思显然写在脸上。


    姜瑞元被他那一眼堵得无话可说。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拉开一道细细的缝,对方始终用一种很狐疑的目光打量他,像是真没弄明白他到底在惊讶什么。这让姜瑞元忽然意识到,如果自己再犹豫下去,反倒会把气氛推向奇怪的方向。


    掩饰地轻咳了一声,他才故作镇定地开口:“那就这样吧,你去给我拿件睡觉穿的衣服来。”


    “嗯,好。”方结宇一口答应,转身到角落里翻找。


    虽然不太习惯看方结宇的身体,但姜瑞元对自己的身材向来有自信,这会儿也没再扭捏,利落地脱了湿透的上衣。方结宇面不改色地看着他赤裸的上半身,很自然地接过湿衣服,转身挂到一旁。


    姜瑞元套上方结宇那件紧巴巴的T恤,看着他只把湿衣服挂起来任其自然风干,心里忽然没来由地冒出一股火:“别人换下来的衣服你都能洗,轮到我了,就直接晾着了?”


    方结宇扭过头,一脸严肃地否认:“没有,我只是暂时放在这里,打算等我下班了再回来洗。”


    下班?姜瑞元皱起眉:“你还要上班?”


    “嗯,”方结宇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领结,低头仔细系好,“我值夜班。”


    姜瑞元这才留意到,方结宇刚才换上的那身竟是工装。


    “今晚别去了。”他抬手一挥,直接闭眼倒进床里。


    “那不行,”方结宇说,“这是我的工作。”


    姜瑞元早料到他会这么回,连眼皮都没抬:“我会跟你的崔老板打招呼的,这几天你只管陪我。”


    说完,另一边果然静了下来。


    熄了灯,狭小的休息室陷入更深的昏暗。两个人挤在一张窄得可怜的床上,肩膀抵着肩膀,手肘碰着手肘,稍稍一动就要蹭到对方的皮肤。姜瑞元全程闭着眼,尽量保持一个姿势。


    直到方结宇开口打破沉默:“所以,你现在算消气了吗?”


    姜瑞元顿了一下,含糊地答:“还行吧。”


    “还行,那就是还气着。”


    “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


    方结宇想了想,忽然侧过身来,认真望向他的脸:“可是我救了你的命哎。”


    姜瑞元闻言嗤笑一声,也侧过身来,眼睛在黑暗里迎上他的视线,带着一点挑衅地问:“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这话问得多少有些刻薄。他心里早就认定了答案,方结宇不过是不得不救,以他那点胆量,除非活腻了,否则根本不敢眼睁睁看着他出事。


    他等着对方被问住,最好再来几句欲盖弥彰的辩解,可让他意外的是,仅仅沉默了几秒,方结宇就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却笃定地说:“我救你是因为我想追求你。”


    姜瑞元愣住了,大脑顿时一片空白,追求?他们什么时候分的手?


    “……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方结宇淡淡地答。


    姜瑞元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忽然整个人都不好了。所以那天在日料店里的争执,在方结宇那里已经算是分手了吗?他很确信自己没有说过“分手”两个字,没想到这人心理这么脆弱,一点小矛盾就要闹到从头开始的地步。


    “你根本不需要这样……”他喃喃地说,气势不自觉地弱了下来,心里不禁盘算起对方又在搞什么鬼。


    方结宇的态度却出乎意料地坚决:“我不是在征得你的同意,你那天说得对,我也反思了,不过只有一点我想反驳,”他抬起手,掌心覆上了姜瑞元的脸侧,近乎深情的目光在那张有些呆滞的脸上打转,“我喜欢你,确实不是冲着你的钱。你不信也正常,毕竟当初我只丢下一句告白就什么都不做了,难怪你会误会。现在我想重新追求你,也不是为了证明你是错的,是想让你看清楚我的心。”


    字字虔诚的告白像一颗颗温柔的子弹打在姜瑞元的身体上,他眼睛一眨不眨地听着,整个人一下都动不了。如果说那天在病房里,对方唯唯诺诺的告白几乎把“我在骗你”写在脸上了的话,那么此刻,眼前人的脸,似乎连五官都模糊了。尽管已经使出浑身解数去辨认,可愈是辨认,愈是茫然,他勉强按住自己疯狂的心跳,胸口却又像海水卷入肺部般抽疼起来。


    “你疯了吧?”他扬起声音问。


    一感到无助就变得刻薄,这种慌不择路的自保机制是他改不掉的顽疾,每每发作都让他事后感到难堪。可对方却毫不在意地将手慢慢滑向他的颈侧,停顿片刻后说:“你的心跳怎么这么快?”


    话音落下,姜瑞元呼吸一滞,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方结宇的手正按在自己颈动脉的部位,不知道是不是潜意识作祟,此刻他竟恍惚觉得,方结宇杀掉自己的概率,比爱上自己的概率还要大。尽管常常俯视对方,但这种本能的猜想不禁让他思索究竟谁才是这段关系里的下位者。


    然而混乱只持续了几秒,他还没来得及退开,方结宇便牵起他的手,轻轻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掌心里传来的温度烫得他指尖发麻。舱室昏暗,视线模糊,触觉便格外敏锐,他几乎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胸腔里那颗心脏稳健有力的跳动,一下,又一下……


    “你摸摸看,”他音量极轻地说,“其实我的心跳要更快一些。”


    姜瑞元僵在那里,根本无暇去比谁的心跳更快。仅仅是手掌覆在对方胸口这个动作,就已经让他头昏目眩。他没有说话,确切的说,他根本说不出话,只是僵硬地躺在那里,直到方结宇伸手陡然将他往下一拉,他的脸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埋在对方的胸膛上,那只依旧冰凉的手则安抚似的抚摸他的头发。


    “接不接受我的追求由你来定,”方结宇在他的耳边喃喃地低语,“但我一定会对你好的,虽然我的能力有限,但只要是我可以给的,都会给你的。你可能不知道,但正是因为你的存在,才让我一步步走到了这里。”


    “所以瑞元呐,你什么都不需要再做了,也千万不要改变,只要继续这样活下去就好了……只有这样,我才能继续爱你。”


    “你……你爱我吗?”姜瑞元有些不可置信地问出这个连他自己都觉得很傻的问题。


    对方却将他搂得更紧,给出了笃定的回答:“对,你救了我的命,我当然会永远爱你。”


    “你骗人……”姜瑞元用仅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反驳了他,“根本没什么是永远的。”


    “当然了,”方结宇很快地附和道,语气里带了一点认真的狡黠,“永远不是时间单位,而是程度副词,我的意思是,我真的非常、非常、非常的喜欢你,至于是不是永远,要你接受了我的追求才知道,不是吗?”


    姜瑞元沉默了。


    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在方结宇眼里,两个人从未处于恋爱的状态。一想到这段时间都是自己在自作多情,他心里就翻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幽怨。于是他选择闭口不谈真相,习惯性地拿起腔调,故作漫不经心地丢出一句:“那你还是加把劲吧。”


    稍显冷淡的一句话反倒逗笑了对方,方结宇轻轻松开胳膊,低头把脸凑近,昏暗里弯起眼睛:“知道了,要拉钩吗?”


    温柔的调侃却让姜瑞元顿感不快,他不喜欢对方总是把自己当成孩子的姿态,本想保持沉默,但还是忍不住刺了一句:“……不要把我当小孩子,你也没比我大多少。”


    方结宇听了也不恼,反而故作思考般拉长了语调:“是吗?那我应该把你当成什么呢?”


    不等姜瑞元回答,他便又将人搂进怀里,手掌沿着他的头发、颈侧一路缓缓游走,唇边继续抛出一串可能性:“要我把你当哥哥吗?会不会有点不太像话啊?”


    姜瑞元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不讲话。曾经轻而易举就能点燃他欲火的那只手,此刻正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后背。他浑身都绷着,那种随时都要失去呼吸的晕眩感几乎难以言喻。


    可方结宇偏偏不打算放过他,指尖缓缓攀上他的耳廓,那是他最敏感的地方。


    “……你不要再说了。”他故作愠怒地呵斥对方,可颤抖的呼吸声还是出卖了他。


    方结宇显然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不仅没有退开,反而将自己的身体更紧地贴上来,趴在他耳边,用几乎是在咬字根的轻音问出那个最致命的问题:“还是说……你其实是想当我老公呢?”


    轻飘飘的几个字将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彻底压垮。摄人心魄的气音盘旋在头顶,渴望已久的肉体恶作剧般引着他一步步堕向深渊,他的#几乎立刻就有了##。而对方很快就察觉了,发出一声低低的笑,含糊又得意:“看来让我说对了。”


    姜瑞元根本说不出话,鼻息渐渐急促起来,方结宇的手却顺着他的[]缓缓滑下去,轻声命令道:“别动。”


    作者有话说:


    其实结宇今晚说得并非全部是假话,或者说,可能他自己也没办法很准确地察觉出自己哪句是真心,哪句是假意。


    没办法,虚情假意里掺着一丝真心就是仙品~


    PS下次更新时间是星期六


    PPS 迈新开了个预收,主页里的《我要你现在》,这本暂时还没定好谁攻谁受,在此小小地许愿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去看看,大家一起讨论一下怎么设定比较带感,这个迈要纠结疯啦!


    第30章 行不行……


    早上六点钟,方结宇把自己反锁在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里,一遍一遍地洗手。


    水龙头开着,冷水不断冲过他已经被搓得有些泛红的手指,可无论怎么冲,水流过指缝时总带着一种滑腻的错觉,仿佛要把他弄得更脏。


    昨晚他几乎断断续续帮姜瑞元弄了一整夜。此刻想起来,胃里翻涌的除了荒诞,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嫌恶。平时端着那么一副道貌岸然的架子,上了床却贪得无厌,公狗似的缠着人不放,要了一次又一次,没完没了。偏偏那种傲慢长到了骨头里,明明想要也绝不直说,每次他刚想起身去洗手,就又会被新一轮的亲吻缠上,然后对方会主动握住他的手腕,指尖施力,引导着他往下探。


    而他已经无法像从前那样毫无负担地亲吻姜瑞元了,这个认知让他莫名羞耻,沮丧得几乎喘不上气。


    他对身体接触的边界向来分得清楚。性可以,手也没问题,甚至任何纯粹生理层面的互动都不会让他太过不适,因为那些都是身体的事,都是他可以冷眼旁观、置身事外的事。但亲吻不一样。那种“我允许你进入我最不设防的那一寸”的感觉,他很难摒弃,也很难伪装。这也是为什么他和李正勋做过那么多次,却极少接吻。


    所以昨晚他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回避姜瑞元的吻。手上娴熟地加快或放慢,让对方的喘息始终悬在边缘,无暇再匀出余裕来索吻。他并不为此沾沾自喜,相反地,心底一直有个声音在唾弃这种扭扭捏捏的矫情和软弱。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报复对方,要让对方痛苦,为什么还要在乎一个吻?他不明白自己在装什么,甚至分辨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报复姜瑞元,还是在给自己留一块“我还干净”的遮羞布。


    他继续洗手,越洗心里越乱。那种察觉到自己心里居然还存在一个他无法坦然越过的边界的认知让他愈发惶恐,这种不纯粹的冷酷和不彻底的残忍,让他很难不去怀疑自己会不会又像从前般半途而废。


    最好不要,一定不要。如果又重蹈覆辙,那么他第一个不会原谅自己。


    离下船不到一个小时。方结宇回到休息室时,床铺已经空了。他拎起行李往游艇中央走去,穿过一条长廊,远远便看见姜瑞元坐在沙发区正中央。两旁的沙发明明坐满了人,可人们还是不约而同地在他左右留出了空位。


    姜瑞元理所应当地坐在那里,两只手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脸上是惯常的浅淡神情,矜贵、疏离,仿佛昨晚那个纠缠不休的人与他毫无干系。方结宇远远地看着那张脸,忽然很难把眼前这个人,和昨晚对他予取予求、呼吸紊乱的那具身体联系在一起。


    他想,自己一直以来大概就是犯了这样一个错误。人和人之间看似阶级分明、壁垒森严,可在欲望面前,说到底大同小异。看上去高高在上的小少爷,剥开那层皮,本质上也不过是个欲求不满的贱人。


    “啊——这位就是——”崔民浩最先注意到他,抬起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一副思考状,“方……?”


    方结宇快步上前,微微欠身,浅笑着自我介绍:“您好,方结宇。”


    “啊对!方结宇!”崔民浩也迎上一步,爽朗地冲他点了点头,目光在他和姜瑞元之间来回一转,“我都不知道结宇xi是瑞元的朋友,怎么这么巧?”


    是啊,怎么这么巧,方结宇很快附和道,嘴角挂上信手拈来的笑。接下来便是韩国人之间最标准的流程——问年龄。得知方结宇比他大了七岁,崔民浩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惊讶,用一句“完全看不出来,童颜啊”带过,随即歪了歪头,语气热络起来:“那我是不是该叫哥?叫哥可以吧?”


    话是冲着方结宇问的,脸却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姜瑞元那边。方结宇也跟着看过去,却见那位少爷依旧懒洋洋地靠在沙发里,用那副“干嘛看我”的表情看着两个人。


    崔民浩立刻心领神会,大方地喊了声“哥”。方结宇连忙摆手推辞:“不用不用,瑞元都不叫我哥,怎么舒服怎么来吧。”


    对方听了,也不再坚持,拍他肩膀说,好,那就这样。


    手离开了,但那种拖泥带水的触感还留在身上。方结宇感到一阵说不清的不适,不适之中又夹着一丝恍惚。他清楚崔民浩是什么身份,若放在从前,自己哪怕不小心蹭到对方一片衣袖,大概都要连说三声对不起。


    而此刻,仅仅因为姜瑞元坐在那里,就发生了这种只有平常中才会发生的对话。那种微妙的、被拉进另一个世界的惊喜感,让方结宇很难用语言去形容,他只是庆幸自己是27岁,而不是17岁,不会把权利当人来爱。


    方结宇最后穿过沙发上一排人,坐到了姜瑞元身边。


    “吃早饭了吗?”他尽可能自然地开口。


    “没有。”姜瑞元淡淡地答,姿势没变,全程没看他一眼。


    方结宇看着他那张毫无表情的侧脸,很快得出对方在害羞的结论。察觉到这点的他故意将目光长久地停在姜瑞元身上,慢条斯理地打量了一番,才压低声音说:“抱歉,让你还穿着没洗的衣服。”


    对方闻言扫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回:“你还知道。”


    方结宇笑一笑,拿出哄人的调子:“我当然知道,但我又不是故意的……昨晚光顾着照顾你了。”


    这话一落,姜瑞元脸色一僵,转过头来,满眼不可思议地盯着他。方结宇不避不闪地迎上他的视线,随即将自己贴着膏药的手腕在两人之间晃了晃,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现在还有点痛呢。所以别生我的气了,嗯?衣服到了酒店就给你洗。”


    姜瑞元的视线在手腕那贴膏药上停了几秒,等反应过来方才那句话里的意思,几乎是气急败坏地一把打开方结宇的手,偏过头去,不再吭声。


    方结宇却趁机又靠近了些,小声问:“要不要我坐到别的地方去?”


    姜瑞元僵硬地维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丢出一句:“随你。”


    方结宇没再继续逗他,往后一靠,自言自语般说道:“那我就坐这儿了,除非你讨厌我,否则我是不想和你分开的。”


    姜瑞元没有看他,更没有接话,方结宇直到下船前也都保持着沉默。谎话说得够多了,心累。


    *


    拿到专属于自己的房卡时,方结宇不可避免地在心里松了口气。


    说实话,在重新找到姜瑞元之前,他就做好了和对方上床的打算,于他而言,和谁发生关系都没什么所谓,对方年轻帅气,真做了他也不吃亏。真正让他担心的是,姜瑞元这种人恐怕不会甘于躺在别人身下,昨晚对方听到“老公”一词的反应更是佐证了这一点。


    当时方结宇心就凉了一下,因为他还没做好被任何人压的准备。可他也清楚,因为对方是姜瑞元,所以这件事上大概率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再加上对方对他的那种欲望已经呼之欲出,他比谁都明白自己的手很快就无法再满足对方。


    尽管男人不会因为有了性就愈发地对另一个人感到精神上的依赖,但性依旧是操控男人最趁手的工具之一。所谓拖延不过是权宜之计,方结宇清楚,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掠过最重要的那一步。


    只是在那之前,他需要一而再再而三地为自己做心理建设。为了让对方感到痛苦,自己反倒要一遍遍地预先温习演练所有可能存在的痛苦,荒诞的逻辑背后是那颗常感无力的心在隐隐作祟,必须时刻提醒自己是受害者才能毫无负担的玩弄另一个人,用谎言,用承诺,甚至是用身体。


    “是我。”他轻轻叩响了隔壁的房门,“可以进来吗?”


    门那边安静了片刻。方结宇盯着紧闭的房门,刚犹豫着要不要转身离开,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姜瑞元没在门口停留,开完门便径直朝屋里走去。等方结宇带上门跟进去时,人已经躺在了沙发上,他歪着脑袋,半张脸贴在抱枕里,窗帘拉了一半,昏暗的光线里,他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大动物,警惕又疲惫地望向对面。


    “怎么不去床上休息?”他闲聊般开口。


    “还没洗澡。”姜瑞元答,声音闷在抱枕里,另半张脸也跟着埋了进去。


    方结宇顿了一下,随即想起来,之前两个人在手机上聊天时,姜瑞元提过自己的习惯,不洗澡绝不穿着外面的衣服上床。方结宇对这点印象深刻,因为他也是这样。


    “还疼吗?”对方的声音忽然从抱枕里闷闷地传出来。


    “还有一点,不过什么也不耽误。”他饶有深意地回了一句,随后走到沙发边,垂眼看着缩成一大团的人,“是不舒服吗?还是困了?”


    对方不答,依旧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方结宇只好蹲下来,一条膝盖点着地,颇有耐心地商量:“民浩xi说今晚一起吃饭,总不能穿着脏衣服去吧?衣服我晚上回来洗,现在先起来,我带你去买新的,行吗?”


    “买衣服”三个字一落,姜瑞元总算从抱枕里抬起半张脸,将信将疑的目光阴沉沉地从睫毛底下瞥着他。


    “那天在我家,我答应过给你买衣服,还记得吧?”方结宇赶紧接上。


    姜瑞元缓慢地眨了眨眼,还是没吭声,只是在窗帘滤过的微光里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幽幽的,说不上是埋怨还是拿乔——便又把脸埋了回去,后脑勺对着他,像一只把脑袋重新塞进沙子里的鸵鸟。


    方结宇看着那个倔强的后脑勺,实在想不通自己是哪句话又得罪了这位少爷,只好又凑近些,随口添了一句:“酒店的抱枕不干净,小心脸上闷出痘痘。”


    没想到这句随口的调侃倒比什么都管用。姜瑞元没抬头,但声音很快从抱枕里沉沉地顶了回来:“我房间的东西都提前换成新的了。”


    方结宇就着微弱的光线一看,果然,沙发干净得没有一丝使用痕迹。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被宠坏的小崽子,嘴上却顺着哄:“那不就对了,枕头都换新了,衣服当然也得换新的。”


    说着他自作主张地牵过少爷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地往上带,嘴里念念有词:“我可能送不了你什么名牌,但会在我能力范围内给你最好的。给我个表现的机会,行不行?”


    “行——不——行——”他拖着长音,手上暗暗使着劲,自己也觉得这动作幼稚得可笑。可被他拉着的人似乎很吃这套,姜瑞元一开始还绷着,手上却没怎么较劲,顺着他的力道被一点点拽起来,拉扯间半推半就,最后终于撑着沙发扶手自己站直了,冷着脸朝门口走去。


    方结宇见状刚松了口气,就听见那人头也不回地甩过来一句:“我的脸,从来不长痘痘。”


    作者有话说:


    周六的提前更啦!周日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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