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下次见
重返姜家的第一天,方结宇落荒而逃。
和以往不同,这一次的他,在反复道歉过后,识趣地说了“下次见”。
确实应该道歉,不是吗?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生出的胆量,竟敢做那种越界的事。而对方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恶劣幽默感的回应也是他罪有应得。方结宇隐约觉得姜瑞元是享受那种感觉的,远远地站着,看着别人因他而发抖、因他而语无伦次。至于亲手交付弱点这种把戏,想必在对方看来也只是另一种有趣的玩法。
对于这些,方结宇可以想象,但是无法理解,毕竟这不是姜瑞元第一次对自己做出这种匪夷所思的举动。在一个小国里权势滔天的人居然会以捉弄底层为乐,这样高高在上的恶趣味常常让他倍感困惑,就算调侃了自己、羞辱了自己,又能怎样?胜负已决的擂台上,去揉搓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对手,即便赢了,胜利也是寡淡无味。
理解不了干脆放弃。他没有像从前那样在心里暗自发誓“不要再来”,他学聪明了,又或者说是认命了。那个人会让他再来的,明天要来,后天也要来,不管他愿不愿意,总会再来的。
于是,那天之后,他开始了一种彻头彻尾的双面生活。
白天出门去姜家补课的时候,他照例把新手机留在家里,到了傍晚时分再带着手机出门,去之前打工的夜店附近闲逛,装作自己还在那里工作的样子。
他没有跟李正勋说实话。其实完全可以告诉李正勋工作不合适,但对方个性细腻又多疑,一个看似简单的决定在他那里往往会引发一连串的追问——“为什么不合适?”“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要不要来我医院?”
这些问题里,方结宇最怕的是最后一个。李正勋不止一次提过,让他去医院做点清闲的工作,不必那么辛苦。他一直用“现在的工作暂时还行”搪塞过去,如果承认辞职,那么便会失去拒绝对方的理由。除此之外,在那种双面生活的夹缝里,他贪心地想要一些属于自己的时间。因为始终没办法确定自己的新手机是否还一直被监听,所以只能在被圈定的区域里闲逛,哪怕那片区域小到从地铁站到夜店之间只有三条街可以走。
晚上八点开始,没有李正勋的目光,没有姜瑞元的指令,只有他自己和灯火通明的首尔夜,行人步履匆匆,他很轻易地将自己藏匿在夜色里。接近凌晨时分,城市的风景开始显得愈发荒凉,那些光芒四射的楼宇从远处看去变得宁静又整齐,不知疲倦的首尔终于沉沉入睡。
他通常在这个时候走进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靠窗的高脚凳上坐下,面前是一碗冒着腾腾热气的辣味泡面,他很小的时候就吃过的牌子。那个时候和尹汝贞一起住在半地下室里,尹汝贞常常加班,他只能在窗户碎掉一小块的厨房里,垫着板凳自己泡泡面吃。半夜惊醒的时候家里常常只有他一个人,他把被子蒙在头上,听见隔壁传来夫妻打架的声音。
那时候他整夜整夜地想,尹汝贞会不会已经死在了外面。担心妈妈死掉的恐惧贯穿了他的整个童年,一想到妈妈的尸体可能会横在城市某处,他的心脏就像要碎掉般疼痛起来,装满泡面的胃也天翻地覆着。
好在只是虚惊一场,好在妈妈住进了一间窗户完好房子,过上了更好的生活。只是他自己却像一棵移不走也长不高的树,有一部分始终扎在那间潮湿的半地下室里,再也没有长出来过。
凌晨的首尔电闪雷鸣,跟过去有关的一切在轰鸣声中清晰如昨。他看着玻璃上滑落的雨水,回顾上半生,忽然觉得自己走得哪一步似乎都不作数。
从半地下室的时候就开始了,老天总是能毫不费力地识破他的心思、他的鬼计。懵懂无依的时候被抛弃,全心全意付出真心的时候被辜负,拼尽全力往上爬的时候被欺凌,两手摊开、准备潦草地过完下半生时又收到一份让他误以为是捷径的厚礼。惊喜地拆开后,发现礼物是狡猾的陷阱、幸运是鲜花点缀的囚笼,人生简直就是一面高墙,没有任何他可以攀附的地方。
最讽刺的是,和亲人渐行渐远,和恋人含恨离散,而那段曾经用金钱建立起来的关系里,那个总是让他感到窒息的男人,反倒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变成了一根勉强能抓住的绳子。李正勋对他越来越热情温柔,细心周到,常常拉着方结宇的手问他一些没有答案的问题,神经质的追问被方结宇照单全收。他想,李正勋大概是那种很容易不安的人,爱上一个人就会无法自控地喋喋不休,想确认对方是不是爱他一样多。
而他不一样,他越不安,就会越沉默,从小到大他都是一个话很少的人,只会在需要社交的时候换上体面的面具。尽管无法做到感同身受,他也一直尽力配合。
配合又很难做到诚实。有些事他不知道对他比较好,方结宇这样安慰自己。可转头又因内心滋生出的内疚而感到不知所措。出于某种补偿对方的心理,他战战兢兢地在星期五课的结束后问姜瑞元可不可以只在工作日补课。
周末的时候我想休息一下。他在一千个蹩脚的借口中选择了看上去最无害也最容易被拒绝的那个,可对方却出乎意料地朝他点头。是某种根植于内在的阶级感使然吗?他下意识地递出一个近乎真挚的笑容,诚恳地说了“谢谢您”。
到底在谢什么啊?方结宇出门后在路边很郁闷地点了一根烟,一边吐出烟雾,一边在心里唾弃自己的狗腿相。如果不是因为姜瑞元,他根本不至于每时每刻都活得这么被动。没救了。
垃圾桶里按灭烟蒂后,确诊斯德哥尔摩症。
中文课的课时费按星期结算。方结宇拿到钱的那个周末,带李正勋去了一家对方提过好几次的法国餐厅。顶楼,落地窗,菜单上每一道菜后面跟着的数字都让他心里轻轻跳一下。他穿一件李正勋买给他的深紫色针织薄衫,有些拘谨地坐在那张铺着白桌布的餐桌对面。
李正勋看上去很高兴,不对,是非常的高兴。大口大口喝光两杯白葡萄酒,一小碟绿色橄榄也在他讲述自己在加拿大的读书生活时一并清空。
方结宇坐在这里,吃他叫不上来名字的食物,因对方的高兴而高兴,他没有喝酒,但看着那张因幸福而微微发光的脸,一瞬间竟有些坠入爱河般的眩晕。
快结束的时候,附近一桌来了李正勋的朋友,一对年轻夫妇。三个人隔着桌子惊喜地打了招呼,最后两张桌子的客人自然而然凑到了一处,侍者过来重新铺了桌布,把餐具和酒杯重新摆过。从李正勋第一句话就向那对夫妇介绍自己的名字开始,方结宇便意识到,这两个人是李正勋私交圈子里的人。
四个人聊得还算愉快。几年的打工经验让方结宇很善于应付这样的场合,聊什么都能接上几句,笑容得体地罩在脸上。男方语气夸张地讲“结宇长得真的好像韩国人”,他也可以盖住心里的不屑,故作惊喜地说“真的吗”。
一切都很好、很自然、很和谐。方结宇坐在那里,看着夫妇甜蜜说笑的模样,忽然清晰地感受到他们之间浓厚的依恋以及对彼此心甘情愿的占有,这让他恍惚意识到自己和李正勋之间的感情有好大一块缺口。
他不知道对此作何感想,坠入爱河的泡沫即刻破碎。事实是,他行走于河边,连衣襟都不曾沾湿一点点。为了处理内心深处的罪恶感,方结宇在付款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并在走出那扇闪着金色灯光的旋转门后,不再接收每个月定时来自李正勋的转账。
他坚信这不是李正勋的问题,是他自己在经历过背叛后变得麻木不仁,很难对任何人敞开心扉。从某种角度来说,李正勋是他的受害者,什么也没做错,就被卷进了这场已经坏掉的游戏里。他需要挽回,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继续尝试爱上对方。不再接受对方的转账是第一步,他隐约觉得爱应该是平等的,在此前提下,在李正勋面前,他想显得更有气节。
那晚之后,他照例包揽所有家务。戴手套一只一只清洗花蛤,花掉一个小时煲海鲜汤,每天在李正勋上班前把衬衫领带都熨烫整齐,甚至还学会了磨咖啡,李正勋喝了一口,很惊喜地夸赞他做得不错,方结宇不好意思地笑笑没说话。其实他听不懂那些专业名词,更分不清咖啡之间的区别,他还是更喜欢便利店的速溶咖啡,更方便,也更便宜。
除此之外,那些日夜盘算的回到中国定居的念头,最近也很少冒出来了。对自我的否认,对异国的向往,对过去伤痛的回避,李正勋将这些一一拉出他的身体,让他觉得,也许继续当下的生活也不是一件太可怕的事。至于姜瑞元,等时机成熟的那一天,一定会告知对方,在此之前,他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并给予对方足够厚度的爱。
今天的上课地点在京畿道骊州的一家高尔夫会所。方结宇前一天查过路线,坐地铁到盆唐线的尽头,再换出租车往山里走二十分钟。最早一班地铁六点发车,按理说来得及。可李正勋今天临时不坐班,出门的时间比平时晚了将近一个小时。方结宇跑着进地铁站,在最后一站拦了出租车,到会所门口的时候,还是迟到了快一个小时。
会所隐在丘陵之间,白墙矮檐,两侧侧种着修剪整齐的柏树。方结宇顶着额头的汗正要往里走,就被门厅的人拦住,他报不出预约号,也说不清会员姓名,站在那儿解释了半天也没用,直到徐贤静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远远朝他点了一下头,那道挡在身前的手臂才收了回去。
方结宇跟在徐贤静身后,一边走一边小声说着“抱歉”“路上耽误了”,话还没说完,差点被松开的鞋带绊到,连忙弯下腰去系,弯腰的时候背包又从肩上滑下来,一串动作下来,整个人显得格外狼狈。徐贤静停下来,弯腰替他把包捡起来递过去,语气很轻地说了一句“别担心”。
方结宇嘴上笑着附和,心里却清楚地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跟着徐贤静走进二楼的会员休息室时,一眼就看到姜瑞元脸色不太好地坐在靠窗的位置。方结宇弯腰鞠躬,连连道歉。姜瑞元没应声,只远远地看了他一眼,便收回视线继续和对面的人说话。
方结宇这才注意到坐在对面正在吃东西的人——崔贤宇,篮球场上那个高个子男生。
等他靠近时,两人已经收住了话头,姜瑞元面前除了一杯水,什么也没有。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姜瑞元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便小声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可以开始上课。姜瑞元没有抬头,只示意他等着。方结宇说好,刚转过身,崔贤宇忽然叫住了他。
那人正用叉子卷着一圈奶油意面,嘴里还嚼着,含糊地吩咐他去拿一罐苏打水来。方结宇立刻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去办,却听姜瑞元忽然开口:“什么苏打水?”
闲聊般的语气,像只是随口一问,却刚好提醒方结宇——他根本不知道应该去哪里拿。
刚要开口询问,听见姜瑞元又补了一句:“要我去么?”
我去拿就可以。方结宇连忙把活揽过来,以为对方是嫌自己动作不够快,说完便朝一个自己都不太确定的方向走去。
没走几步,就被姜瑞元不太耐烦地叫住:“我让你动了吗?”
第12章 在躲人吗?
方结宇顿住脚,回过头。姜瑞元正靠着椅背,目光不咸不淡地落在对面,又问了一遍:“问你话呢,要我去拿么?”
话是问给崔贤宇听的,可问话的人丝毫没有要动的意思。方结宇站在那里,纵使再猜不透少爷的心思,也隐约嗅到了空气里那股不太对劲的味道。
崔贤宇反应更快。他放下叉子,忙笑着摆了摆手:“啊,当然不用了,说什么呢”。语气里带着点殷勤的嗔怪。
方结宇在篮球场那次之后又见过他几回,这人算是姜瑞元身边走得近的一拨。父亲是国会议员,党内资源稳固,算得上同辈里有些分量的面孔。可分量这种东西向来只是相对值,在姜瑞元面前,崔贤宇无论气场还是姿态都矮了那么一截,这会儿笑了几声后也没再提苏打水的事。
姜瑞元全程风雨无波的侧脸被方结宇看在眼里,他识趣地没再搭话,刚想往后退一步站到不碍事的地方等着,视野里忽然撞进一道熟悉的身影,两个男人并肩,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朝餐厅方向走来。
远处一道彩金琉璃屏风庇护般遮住餐厅内景象,方结宇心下一跳,本能地在所剩无几的倒计时秒数里开始为自己寻求出路。
要逃。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生活总算在他的缝缝补补下趋于安稳,绝对、绝对、绝对不能因为一场意外而全盘散掉,但眼下除了冰封般站在原地,似乎并没有更好的选择。失神的刹那,又一次领悟到,只要姜瑞元在他的呼吸可及之处,那么哪怕是对自己的人生,也是完全无计可施。
“少爷。”他走投无路地弓下腰,向一切不幸的罪魁祸首低下了头。“我可以跟您单独说几句话吗?”
四目相对,对方眼里目光里掠过一丝短暂的意外。方结宇心下一沉,连忙赶在被拒绝之前补上一句:“我有些私人的事情想跟您说。”
说完,腰弯得更低。显得足够虔诚的同时,又可以自欺欺人地将自己短暂藏匿。其实他心中本无太多胜算,可随之而来的一阵沉默还是让他的心瞬间跌入谷底。
心灰意冷之际,他听到椅子被拉开的声音。
“还要我请你吗?”
轻描淡写的一个问句烫到方结宇的神经,他直起身,看见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姜瑞元正偏头上下打量他。
对不起,对不起。方结宇一边道歉一边快步跟上,刚迈出几步就被一位有眼色的工作人员礼貌拦住,微笑指引二人去餐厅出口方向。方结宇局促不安地看向女孩指向的方向,李正勋正背对着出口和同行人交谈。
他几乎是本能地收回了视线,慌忙朝对面的人投去求助的目光:“……少爷,我们可以去那边谈吗?”
话音一落,女孩率先露出为难神色,刚要开口却被姜瑞元抬手打断:“你先下去。”说完便朝方结宇示意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算作应允。
女孩连忙颔首致歉,利落退下。
而方结宇站在那里,早就被接连不断的格外施恩砸得晕头转向。发自肺腑地道了声“谢谢您”后,便快步向出口的反方向走去。
救命解药逐渐触手可及,他不断加快脚步,可所有希望在看清门牌上的标识时变成一滩废水——牌子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谢绝非工作人员入内。
方结宇这才后知后觉地读懂女孩刚刚脸上的为难神色,而也就是同一刻,他意识到自己方才兴奋过头,走到这里时已经把姜瑞元远远丢在身后。问题的背后是新的问题,心中顿时涌起一阵近乎绝望的懊恼,他有些无措地回过头,做好道歉打算,却见姜瑞元目不斜视地朝他走过来,径直推开了那扇门。视标语为无物。
“少爷。”他小心上前低声提醒,“……这里好像不能进。”
姜瑞元微微一顿,扭头看他时,原本的淡淡表情忽而有了起伏。方结宇与他对视,却在对方惯常冷漠的瞳孔里瞥见自己异常窘迫的模样,他低下头,继续劝说的勇气瞬间悉数作废。却听那人强忍笑意般答:“这间会所是我的,没什么地方我不能进。”
说完,自己率先推门进入。
方结宇内心恍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一句蠢话。有些难堪地抬起头,看见姜瑞元站在门内一只手扶门,似乎在等他,这次他没敢再耽误,连忙快步上前将自己挤进门内。
门重重关上的瞬间,方结宇得救般长舒一口气。
只是溺水的人还未被打捞上岸就被新的问题再次按回水底。
“什么事?”姜瑞元漫不经心地问。
方结宇呼吸一滞,回过身才发现自己把两个人带进了一间完全密闭的储物间。少爷如往常般身姿挺拔地立在那里,身上没有一丝褶皱的水蓝色衬衫却被四周随意堆放的破旧箱子衬出几分不大体面的沦落意味。
意识到是因为自己姜瑞元才出现在这样一个地方,方结宇的心又开始拼命跳起来。出于某种诡异的责任感,他觉得自己有义务编造一个让对方在走出这扇门之后也会觉得“原来如此”的理由。
“我……我是想……”方结宇犹豫着开口,大脑却似开闸水龙头,各种可以拿来了事的借口源源不断地在眼前闪现穿行。
这套结结巴巴的开场白听得姜瑞元扬眉:“你想什么?”
是自己的错觉吗?方结宇探寻的目光小心地丈量着对面人似乎带着笑意的面孔——这位少爷此刻看上去居然格外耐心大度。
这种反常的好意让他紧绷的神经淡淡松开一扣,他在那层松动的间隙里提起一口气,大声且恭敬地说:“我想感谢您给了我这份工作!”
对视的瞬间,姜瑞元的眼睛因惊讶而圆睁放大,方结宇在那短暂的变化里受到了一种莫名的鼓舞。他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在那道充满震惊的视线里跪了下去——额头贴向手背,身体伏低到地面,标准的韩国大礼。
这是韩国的最高礼节,表达恭敬与感恩。尽管对姜瑞元丝毫不存在任何类似感激的情绪,但他还是想用那这套仪式把一切刚好收住,让场面体面落幕,也让对面的人没有理由再追究别的什么。
他站起来,又鞠一躬:“非常感谢您!我会努力工作的。”
方才的恐惧和慌乱彻底消融于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之间,不被逼到极致还不知道自己撒谎的天分居然这般高。就在他笃定对方会在如此颇具诚意的宣誓后对自己网开一面时,一抬头却撞见对面人格外阴沉的脸。
“你要说的就是这些吗?”姜瑞元的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方结宇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困惑中反倒生出几分探究的胆量:“……您还想听什么吗?”
对方听后神色一怔,随后像是被气笑了轻嗤一声。
“行。”他点点头,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将方结宇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后,直接扭头朝储物间的门走去。
意识到对方要离开的瞬间,方结宇几乎是下意识地拿手拉住他的胳膊,掌心触到衣料才如梦初醒般将手拿开。
“您……您别走行吗?”他的一只手垂在半空中,用几乎央求的口吻请求道。
姜瑞元停住脚步,目光落在那只在他手臂上碰了一下又迅速抽离的手上。短短几秒的注视,让方结宇立刻会意,他把两只手在身前交叠,诚惶诚恐地解释:“我不是故意碰您的,只是看您要走,所以……所以有些着急。对不起。”
诚恳的道歉却意料之外的激怒对方。姜瑞元忽然抬起手,狠狠攥住他的手腕,直接将他整个人按到了储物间的墙上。
“不想让我走吗?”姜瑞元语气尖锐地反问,极具侵略性的眼神在方结宇苍白的脸上不停打转,“我怎么没看出来你不想让我走?”
他问话时手上的力道不断加重,与方结宇的距离顿时变得很近,真实又清晰的体温让方结宇一时间无言以对,可这种无措的沉默似乎反被对方当成了某种程度的默认。
“所以就是为了感谢我吗?”姜瑞元继续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乎是嘲讽的耐心。“我究竟做了什么值得你行这么大礼?”
你也知道啊,方结宇心道。嘴上却说:“因为现在找工作很不容易,您给的课时费很丰厚,再加上我们上课的次数多了,所以每个月的酬劳对我来说都很不错……”
他顿了顿,尽量让自己的话语听上去真实可信。“还有就是,您这里从来不会拖欠我的工资,每周——”
“够了。”姜瑞元相当不耐地打断他。随后松开他的手臂,整个人稍稍向后退了一步。
距离忽然的拉远并未让方结宇感到轻松,他的后背依旧紧紧贴着墙壁,直觉告诉他姜瑞元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果然,那人在下一秒开口:“钱对你这种人来说就那么重要么?”他歪了一下头,神色轻慢且平淡,“为了钱,是不是我让你做什么都可以?”
对方提起钱时轻描淡写的语气深深地冒犯了方结宇本就因贫困常感窒息的心,可尚存的理智还是逼他强行压抑自己心中升起的厌恶,最后也只是用最懦弱的沉默来对抗对方。
这场胜负毫无悬念的战争以胜方感到索然无味寥寥收场。姜瑞元丢下一句“原来你也不过如此”便推开门独自离开。
关门声强行拢回方结宇失焦的注意力,尽管他完全不确定李正勋是否还在原地,还是义无反顾地跟了上去。毕竟眼下对他来说依旧是工作时间,少爷走了,没有不追上的道理。
打开门就看到姜瑞元大步流星离开的背影,路过刚才的餐桌时,还在用餐的崔贤宇拿着叉子连忙打了声招呼,最后自然是没得到回复。方结宇稍作停顿,朝一脸茫然的人微微欠了一下身后,硬着头皮再次迈着步子追了上去。
这一次脑子里已经没有了任何说辞,只是只是跟在那道背影后面,机械地保持着几步的距离,以至于姜瑞元忽然停下的时候,他差点整张脸撞上对方的后背。
“呀。”姜瑞元顿在那里,一脸不快地看着他。
“内。”
方结宇退后半步,抬起头准备迎接更多的羞辱时,却在不远处看到了依旧在原地和对面人侃侃而谈的李正勋,两个人似乎在争论着什么,声音压抑,手势却相当激烈。
早上李正勋之所以不坐班是因为要和弟弟见面,而对面的人戴着黑色眼镜,正是那天为方结宇开门的年轻人。
很显然,对方没有撒谎。
那他自己呢?
方结宇的脸开始发烫,最后像二流电影里劣迹斑斑的小配角般狼狈地躲到了主角看不到的地方,畏缩的影子也跟着落到琉璃屏风下。
姜瑞元顺着他无措的视线看过去,再回头时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难懂神色。
“啊……”他拖长了音,作思考状。最后像是自己也觉得荒谬,对躲在暗处的方结宇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原来你在躲人啊?”
毛骨悚然的问题,却并非疑问语气。
方结宇的心被高高举起,重重丢下。
完蛋了。
作者有话说:
下次更新时间是星期日晚八点~
第13章 自由了
被拆穿的人方寸大乱,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句为自己辩解的话都讲不出来,最后只剩下摇头,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能察觉到的张皇。
握住他命脉的男人站在几步之外的光亮里,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沉默几秒后向他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掌心朝上摊在空气里,方结宇只盯着看了一瞬,熟悉的恐惧感便再度将他包围。恍惚间竟分不清辦不清那是温柔的救济,还是暗藏玄机的陷阱。
“拜托了……”他没有回握,而是本能地用柔软的语调回避了对方似真似假的好意。“我真的……”
话音未落,姜瑞元就像早就料到他会那样一般把手收了回去,随即偏过头,朝不远处喊了一声:
“呀,李泰焕。”
方结宇的心脏在那三个字落地的瞬间猛地收紧——李正勋的弟弟,居然是姜瑞元认识的人。
惊讶还没来得及成形,另一种更本能的冲动已经先一步推着他的手伸了出去。
如果这就是对方想要的,他握住就是了。解药藏在毒药里,如果九死一生是结局,那不如把面前所有的选项都尝过一遍。他紧紧地握住姜瑞元的手,用眼神追问:这就是你想要的吗?这就是你想要的吧?
姜瑞元没有说话,下一秒的动作却是答案。
他的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朝对面抛过去。“楼下刚卸的Lister,正好在这碰到你,省得我派人开过去。”
李泰焕停住脚步,在半空中稳稳接住那把钥匙,低头看了一眼,随即换上一副夸张的语气:“啊——不是吧!瑞元xi够义气啊,我那天也就随口一提,您居然还记得。”
如果方结宇没记错,李泰焕比姜瑞元年长不少,此刻受到恩惠却也是句句敬语,腔调客气到让人头皮发麻。
姜瑞元的一只手还被他握着,面上却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待遇一样,心安理得地接下了那几句谢意,随后摆手在李泰焕进一步靠近之前将这场寒暄画上句号。
收到馈赠的人满意离去,计谋得逞的人沾沾自喜,方结宇被隔在不属于他的世界之外,木然地握着姜瑞元的手。姜瑞元的手其实很温暖,不是太阳的温暖,是沸水的温暖,泛着气泡的液体泼过来,刚好浇在他的皮肤上,富人的游戏里,他被灼人的温度烫到遍体鳞伤。
你在躲的原来是李泰焕吗?姜瑞元问。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姜瑞元又问。
靠,到底关你什么事??方结宇在心里大声尖叫起来。他看着两人紧紧交握的双手,用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恶毒词汇把对面的人从头到脚问候一番,但面上却只是摇摇头。回答了第一个,回避了第二个。
可下一秒,下巴就被那只手狠狠掐住,惩罚的力道,逼他仰起头来。
“我说过吧,不要骗我。”姜瑞元用警告口吻提醒他,看过来的眼神也愈发狠戾。“我能把人送走,也能把人叫回来。”
我当然知道,方结宇想。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能任你揉搓,就是因为知道,所以在本该过我自己人生的时候被你的权力困在这里,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我才没有一拳打在你那张让我厌恶到想要呕吐的脸上。
“我要躲的是和他说话的人。”
他在被桎梏的姿势里抬起头,波澜不惊地回视姜瑞元,嘴角甚至还弯了一下,“想知道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顿了顿,在对方逐渐收紧的目光里,用带着鱼死网破意味的语气把答案轻轻摊开:“酒吧认识的,床上变熟的。还有疑问么?您问什么我都会答。”
他不断进攻,带着一种弱者式的、负气般的痛快。说得越多,自己在对方那里可以被拿捏的地方就越少,所有藏着的秘密都暴露之后,反倒有一种无所畏惧的解脱感。他甚至觉得,就算此刻姜瑞元把走远的人叫回来,他也无所谓了。
可下一秒,对方在反击他的一百种方法里,另辟蹊径地选择了最让他意外的那一种。
“你,喜欢男人吗?”姜瑞元问。他的声音里夹着一丝难掩的诧异,似乎真的只是出于好奇。
方结宇皱起眉,几乎是同时,那只钳住他下巴的手松开了,一起松开的,还有下面那只。忽然失去束缚的右手让他意识到自己从刚才起一直握着对面人的手。他抬起头,目光在半空中与姜瑞元的目光相遇。
对视的瞬间,对方不见一丝笑意的眼睛让方结宇忽然想起那天在烤肉店姜瑞元听到“同性恋”这个词时的怪异反应。抛向眼镜男的纸团在当时的他看来不过是常见的、来自异性恋男人的调侃,那种高高在上且不加掩饰的歧视腔调是他早就习以为常的,可现在看来,自己恰恰忘了这一点。
记忆明朗的刹那,他差一点就要笑出声来——
“是呢,”他听见自己恍然大悟的声音。“我是同性恋啊。”
话说出口的时候,几乎是兴奋的。对啊,我就是你讨厌的那种喜欢男人的男人,那种也该在餐桌上被你丢纸团的人。怎么?被我这样的人握过手,很恶心吧?偏偏选中一个同性恋当消遣,很后悔吧?
啊……怎么早就没想到呢?这一刻,所有的慌乱和不堪,像被抚慰的潮水,痛苦奇异地消失,他仰起头,用他能拿出的,最恭敬的语调像往常一样道了别。
说罢,又深鞠一躬。然后不顾对面人脸上的僵硬表情,转过身凛然地离开。
这一次,他很确定自己已经从长久的麻烦中脱身,直到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从侧面伸出手臂拦住了他。未等男人开口,身后便传来放行的声音:“让他走。”
西装男神色微怔,立即照做。
果然,果然。方结宇的心随着他的脚步狂跳不不止,全身说不出的通畅,这就是胜利的感觉吗?在这场任人宰割的游戏里,他终于用自己的方式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
“同性恋”的身份曾经是毁掉一切的枷锁,那现在呢?反倒成为了他的武器吗?
他越走越快,走到最后甚至都要跑起来。
终于自由了。
姜瑞元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抬手打发了保镖,在方结宇的背影彻底消失之前,转身回到了刚才用餐的地方。
崔贤宇还在吃。意大利面换成一整盘冰镇牡蛎,正把青色的柠檬汁一滴滴挤在贝肉上。见到姜瑞元落座,他立刻端上一张笑脸,叉子也丢到一旁,拿起纸巾擦手,无缝抛出新的话题。
密集的声音蔓延开来,动物爪子似的挠着桌面边缘。姜瑞元坐在那里,看着那张眉飞色舞的脸,忽然觉得很吵很吵。
“你吃完再说。”他说,声音不留余地。
对面的人立刻识趣地闭了嘴。姜瑞元把脸转向另一边,目光落在窗外。空气里浮着海鲜的腥腻和柠檬的酸涩气味,窗外方结宇正迅速地穿过一排柏树,斑驳的树影在他瘦削的脊背上飞快流过。
第一次见到方结宇时,那人分明还没有这么瘦。
那一年的他只有十岁,沉默寡言的小学生,挑了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负气出走。在首尔,每九十万次的步行出行,遭受交通事故的可能性才勉强接近于1。漫长的数字,浅薄的缘分,他在九十万分之一的概率里,不经意地闯入了方结宇的十七岁。
那天的方结宇穿一件薄荷绿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笑容明媚,嗓音温柔,清新得让人昏昏欲睡。后来有人问他最喜欢的颜色,他的答案永远是薄荷绿。也就是绿色喽?旁人常常笑眯眯地反问。不对,是薄荷绿。姜瑞元每次都会纠正。
绿色和薄荷绿也没有多大的区别嘛。大家呵呵一乐,关于颜色的讨论常常到此为止,姜瑞元也不会再多作解释,可心里一直喃喃地说,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绿色和薄荷绿之间,明明就有很大的区别。
“帮我去查个人吧。”他说。
视线却依旧落在窗外,尽管玻璃的另一端此时已经重归空旷。眨眼间,只有风穿过柏树林。
作者有话说:
修罗场致歉,写到一半迈改主意了,最后写成了宝宝修罗场,因为感觉现在就是超级修罗场的话还是有点不够刺激,原谅这个迈吧(双手合十)
PS 兔老师给这本约了稿,迈觉得非常贴人设!于是搬到了主页,邀请大家点开鱼塘动态一起品尝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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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后顾之忧
从骊州回来之后,姜瑞元没有回家,车子直接往杨平方向开。那里有一座藏在山腰里的寺庙,姜浩振从五年前便开始常年驻在这里。
他对外说的是“静修”,可明眼人都知道,所谓的“静修”不过是把生意从办公室搬到了佛堂。他成立了“普光文化财团”,名义上是修缮佛寺、整理典籍,背地里却做着高僧开光加持的商业合作,短短几个月就把一场法会的赞助费抬到了普通企业一年的利润线。集团里的人私底下管那叫“香火GDP”,高层都知道那笔账不走集团流水,隐晦又稳妥。
父子见面的场合通常是公开的。姜瑞元站在台阶下,接过父亲从禅房里递来的一炷香,两个人同时低下头,在佛像前并排跪着。身后总有几台相机对准他们的背影,和睦亲切的父子关系在快门声的此起彼伏中被收拢、被记录。最后大家心照不宣地略过一炷香燃尽之后两个人各自起身、又各自走开的那一幕。
今天的由头是“普光文化财团”成立五周年的纪念法会,姜浩振授意媒体做了预告,说要“与家人一同礼佛祈福”。
早就和姜浩振分居多年的姜今花为此从温哥华飞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脸上的妆盖着一层淡淡的倦意,却还是换了件浅色的韩服,端坐在丈夫左侧的蒲团上,双手合十,眉眼低垂,恰到好处的虔诚。
姜瑞元坐在她对面,两个人隔着一炉香的距离,视线偶尔碰一下,又各自移开。檀香白烟热气般蒸腾在眼前,他忽然很想知道,姜今花此时此刻在为谁祈祷。
一定是姜元彬,他猜。
姜元彬是他死去的哥哥,八岁的时溺亡在卡普里岛的大海里,姜家拥有全韩国最好的资源,却对抗不了命运轻描淡写的“一瞬间”。那件事之后,坚持去海岛度假的姜今花彻底被钉在看不见的耻辱架上。这种事情,追究到保姆身上太轻,追究到姜振浩身上又太重,而姜今花作为母亲的身份反倒成了一套不偏不倚的秤砣,稳稳压住了那段无从消解的愤怒。
离婚似乎已是理所当然的选项,姜浩振爱子心切,一夜间头发全白。姜元彬逝世当年,外室的女儿也刚满一岁,周围亮起无数双眼睛虎视眈眈。
纵使饱受万箭穿心之苦,但姜今花从偷渡家庭的女儿一路走到财阀夫人的位置,深知没有回头的道理。只是人生之事,大都一看心气,二看命,青年丧子的姜今花很幸运,恰恰在最野心勃勃的时候得到了后者的垂怜——她又怀孕了。
“好久不见了,儿子。”姜今花隔着满满一桌的素菜望向他,眉眼弯弯,笑意却不达眼底。
姜瑞元看她一眼,点点头又继续夹菜。久吗?他有些不屑地想,半个月前在家见到的人难道是鬼吗?寺庙的饭菜向来做得寡淡无味,吃得他心烦意乱,但为了回避饭桌上的对话,还是机械般的不停吞咽。
仔细算来,一家三口今年头一回在同一张桌子上出现。姜浩振从坐下起除了接了两个电话,就没再开过口。姜今花又向来不甘于沉默。她对他有太多复杂的纠缠——倚靠他,又想在他面前证明自己;畏惧他,又时不时想挑衅他。二十年来,姜瑞元就这样夹在中间被迫观赏这出夫妻间貌合神离又难舍难分的博弈大戏,偶尔被当作激怒另一方的筹码,偶尔被当作一团可以无视的空气。
“啊对了,”女主角果然主动开口打破冷场,“我可是听徐秘书说了,我们瑞元一直在坚持学中文,真好啊,不像某些人……这么多年了,说来说去还是那几句‘你好’‘谢谢’,不知道的还以为中文是多大的难事呢。”
姜今花是那种情感充沛、说话擅长绵里藏针的女人,谈笑间见“某些人”依旧端坐在饭桌一角不接招,于是习惯性地瞟了儿子一眼:“你说呢?中文难不难?”
“我说啊,”姜浩振在儿子开口前把话接过来,很仁慈地将聚光灯揽到了自己头顶。“与其操心瑞元学一门一辈子可能都用不到的语言,不如你自己先去学一下英文吧。我活到这个岁数,还是头一回听说,有人出国这么多年,出门逛街还带着翻译。你现在身边的那位是从耶鲁大学毕业的吧?常青藤念出来,主业却是在香奈儿沙龙帮你核定尺寸吗?真可惜啊。”
和往常一样,关于“语言”的话题总能精准地引燃这对夫妻之间的战火。三道素菜依次端上来,每上一道,两个人之间的战线就往不同的方向偏移一寸。
姜今花绕到了姜浩振去年那笔在日本投资失利的烂账上,语气轻飘飘地说:“至少我不会把公司做到一半就灰溜溜地撤回来,靠国内的产业填窟窿。”姜浩振听后只是笑了一下,夹了一筷菜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完,才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是么?那温哥华房子的管理费每年都是谁在付?”
就这样,两人的争论不断升级,从学语言到互相揭短,一顿饭吃得夹枪带棒,姜瑞元坐在中间,在战火纷飞中艰难完成进食。逃走的念头刚冒出来,刚好一通电话打进来,他放下筷子,也不等两人中场休息,自顾自地站起身,朝两边各自微微鞠了一躬,说了句“我先走了”,便推门离开。
门合上的瞬间,他隐约听见姜今花在身后说了句什么,姜瑞元皱了皱眉,有那么一瞬间想回头问清楚,但想想还是算了,问题太多,都不知道从哪句问起。越问越乱,越问越糊涂。
走出斋堂时,山风迎面灌来,带着草木和沉香的余味,姜瑞元沿着石阶往下走,山门外的空地上停着一排黑色轿车,崔贤宇站在最中间那辆车的车门旁,见他出来立刻微微颔首,上前一步,刚张嘴就被截住了:“上车再说。”
崔贤宇识趣地把话咽回去,点了一下头,朝身后的司机递了个眼神。司机立刻伸手去拉后座车门,姜瑞元却没停步,丢下一句“我带司机了”,便朝另一辆车走去。崔贤宇站在原地愣了一下,随即朝自己的司机摆了摆手,也没等人招呼,就自顾自地跟了上去。
山里入夜后相当闷热。姜瑞元从高尔夫球场出来时换过一身西装,此刻坐在后座,车门还没完全合上,便把外套脱下来随手丢在一旁。司机扶门在一旁候着,见人坐稳后才轻声带上了门。
崔贤宇眼见着没落到后排的座位,便自己开了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刚一落座便转过身,把一只手机亮给后座的人看:“查到了。”
从姜瑞元开口到崔贤宇拿到结果,中间不过几个小时。可以说,一得到指示后,他直接动用了所有人脉开查,姜瑞元没说时间期限,但是给这位少爷办事,肯定是越快越好,他本可以用一通电话汇报,但为了显现诚意,还是亲自跑一趟山。崔贤宇的父亲对他的要求很简单——跟在姜瑞元身边,别出事,别出格,别让姜家人觉得这条线不牢靠。
这几年下来,他对姜瑞元的脾气谈不上摸得多透,但看眼色的功夫自认到位。就比如方结宇这个人,他其实早就觉得不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劲,他也说不上来。某次游艇出海的时候,他试着提了一句要不要“查查那个中文老师”,其实问得很委婉,却被姜瑞元当场冷着脸驳了回来。他当时识趣地收了线,再没提起。
直到今天,姜瑞元自己开了口。
崔贤宇抬眼看向后视镜里正垂眼扯松领带的少爷,心里划过一声轻笑——想不到你喜欢C*男人啊。
“少爷。”他眉眼一弯,再开口时已经换上一副恭敬腔调,把自己调查到的信息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语气公事公办,内容也实在不算出奇,无非是最老套的戏码,那男人已经有了主,家里开医院的,条件放在普通人里算不错,但和姜瑞元摆在一起,就有些不够看了。
崔贤宇嘴上说得规规矩矩,心里却忍不住感叹这个中国男人真是好命。别说姜瑞元看上的是他了,就是姜瑞元看上自己,他大概也是咬咬牙、洗洗屁股就上了。所以啊,他这也算是成人之美了。
汇报完,他拧过身子看向后座,尽力露出最诚恳的表情:“人我已经帮您找来了,那个叫李正勋的我也处理好了,不会有任何后顾之忧。”
他说得虔诚,心里更是得意,起码他认为自己这事办的很漂亮,少爷要的不就是人吗?名花易主还不容易。可话音未落,后座那张全程波澜不惊的脸却忽然变了。
姜瑞元抬起眼:“什么人?”
崔贤宇没多想,朝后方微微扬了扬下巴,递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姜瑞元顺着他视线扭过头,这才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始终跟在后面,夜色里车窗紧闭,里面的情形看不分明。
他愣了一瞬,随即叫了停车。车厢猛地一顿,崔贤宇下意识地抓紧了副驾驶的扶手,再抬头时,姜瑞元已经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夜色里那道背影步伐极快,径直走向后方那辆黑车。车内的司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阵“砰砰”声惊得浑身一抖。他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看见那张常年出现在韩国各类新闻里的脸和自己只隔了一个车窗的距离,此刻那人正弓着腰,面色阴沉地拿手敲着他的玻璃。
几步之外,议员的儿子僵硬地站在那里,前车的尾灯照亮他仓皇又欲言而止的脸。
而车内的后视镜里,一个衣冠不整的男人靠在椅背,正闭着眼睛发出声声S*吟。
作者有话说:
下次更新时间是周日晚八点!
第15章 薄荷绿色
方结宇昏睡在一张松软的大床上,床边一名身着便衣的家庭医生正俯身为他测量体温。
“已经没有大碍了,姜先生。”另一名束着马尾的女医生站在姜瑞元身侧低声汇报。
姜瑞元点点头,目光却没有从床上那人身上移开。“他醒来后会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这个……”女医生正要措辞,房间另一头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
“啊——”
房间一角,满脸淤青的男人缓缓抬起头,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另一侧的司机则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姜瑞元只扫一眼就移开视线,平淡的目光重新落回女人脸上,声音温和地将问题又重复一遍:“会吗?”
女人在断断续续的闷哼声中紧张起来,但还是专业答道:“……这个要因人而异的,姜先生。”
姜瑞元点点头,没再继续追问。他转身走到崔贤宇跟前蹲下来,垂着眼睛低声开口:“给他下药是你的意思吗?”
崔贤宇眨着肿胀的眼睛拼命摇头,答非所问地重复着“对不起”。
这样的失神反应很快让姜瑞元失去耐心,既然答案明显摆在那里,他也懒得继续费心追问,眼下只是有些好奇这人究竟是哪里生出的胆量居然敢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过来拍马屁。
“我说……”他懒洋洋地开口,看着那张涕泗横流的脸忍不住提点道,“你还记得是谁帮你父亲脱罪还把他捧成总统热门人选的吗?”
话音刚落,方才的摇头立刻变成连连点头,“是您,是您,您和叔叔的恩情我们崔家这辈子都不会忘的。”
“是吗?”姜瑞元笑了笑,重新打量他两眼,“那怎么还恩将仇报呢?很伤我的心啊。”
调侃般的话语轻飘飘地落下,在场除了姜瑞元却无人发笑。在崔贤宇逐渐僵硬下去的表情里姜瑞元缓缓起身,垂眼看了地上的人几秒便收起笑意,朝不远处一直侯在门口的保镖递了个眼色后,便转身回到床边。
方结宇锁着眉,像被什么追着似的睡不安稳,除了两颊泛起异样的潮红外,浑身上下不见任何伤口,胸前的扣子虽散了几颗,但从衣服的整齐程度看,更像是药效上来时自己扯开的。
打量一番后姜瑞元放心不少,身后的医生见气氛松动,上前小心翼翼地询问是否可以离开。
麻烦再等一下吧。姜瑞元说,视线却始终无法从那张熟睡的脸上移开。
医生微微鞠躬,刚要退下,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叫,比刚才更尖锐、更凄厉。回过头就见保镖冲两人走来,手里提着一袋冰块,里面是一根血淋淋的手指。
“少爷,”保镖停住脚步,将冰袋双手递出。
姜瑞元这才难舍难分似的将目光从床上移开,伸手接过冰袋,悬在半空中象征性地瞧了瞧后,笑着看向对面已经目瞪口呆的医生。
“我记得手指断了是应该这样处理吧?”他像不耻下问地好学生般谦虚请教。
医生张了张嘴,迟疑半晌后也只发出一个短促的应答:“……内。”
姜瑞元如释重负般地笑了笑,随后将冰袋很自然地塞进医生手里,扔下一句“辛苦了”便又走到床边,俯身继续看着那张沉睡着的脸。
鬼哭狼嚎的男人早就被清到室外,医生捧着那只冰袋无措地站在原地,和同事对视一眼,谁也没敢说话。
直到一直候在旁边的保镖,伸出还沾着血的右手,朝门口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只剩下两个人的房间里,姜瑞元很自然地躺到方结宇的身旁,抬手按灭了床头的夜灯。唯一的光源消失了,一片黑暗里,墙壁上印着斑驳的树影。
十岁的姜瑞元在方结宇气喘吁吁的怀抱里晕倒,再醒来时已经身在医院,他眯着眼,看见一个陌生的少年正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袖子还挽着,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保姆第一个冲进来,握着那少年的手,用带着浓重延边口音的韩语连声道谢。
金阿姨从姜瑞元四岁起就开始照顾他。外人看来她尽心尽力,从无懈怠,可姜瑞元心里清楚,这个中国女人并不喜欢他。小时候的他脾气古怪,常常毫无预兆地尖叫,保姆换了一任又一任,最后只有金阿姨凭着超强的忍耐力和那张永远热络的脸留了下来。
可一肚子的压抑和委屈总要有个宣泄的出口,空无一人的别墅里,保姆常常偷拿姜今花的染发剂兑进自己的染发液里,反正姜今花常年不在家,多一点少一点又有谁会在意。
染头发的时候她戴一次性浴帽,把发根拢得严严实实,湿漉漉的耳朵旁夹着一部手机。通话中,亲切的金阿姨用母语熟练地吐槽起雇主一家,常年不归家的丈夫和酗酒问题严重到需要定期找医生商谈的妻子,以及那个个性古怪、疑似自闭症的小牲口。数不清的鸡毛蒜皮,说不完的怨声载道里,她的头发变成一团乌黑。
时间长了,就更没有了束缚。她流畅地说着世界上公认的最复杂的语言,毫无负担地嘲弄着安静坐在离自己只有几步之外的财阀家的小儿子。人在异国的苦楚,身处底层的心酸,还有对富人阶级那股难以名状的仇恨最后都化作了最恶毒、最戳心的字眼,用近乎轻快的语调施加给那个总是一言不发的小孩子。
在保姆的口中,牙齿还没换齐全的姜瑞元是讨债鬼、是狗崽子、是“怎么还不去死”的拖油瓶。这次的离家出走更是差点害她丢掉工作,她面上点头哈腰地和方结宇道谢,那边却拿起手机在病床前开始新一轮的谩骂和羞辱。汉语的博大精深让每一句话都切得精准,她在病床边毫不费力地把脖子还缠着绷带的小孩子骂得体无完肤。
姜瑞元紧紧闭着眼睛,假装睡着,心脏却在熟悉的恶意里拼了命地抽痛。没什么大不了,扮演一个浑然不知的小傻子对他来说毫无难度,伤口是热的,眼泪却像结成冰的水,从头到尾都不曾流下来一颗。
他在心里为自己这种百毒不侵的本事暗自得意,下一秒却听见那个抱着他跑进急诊室的男孩说:“请把电话挂了吧。”
被子底下那只小手不自觉握紧了——原来他也是中国人。
内?保姆握着手机愣在那里,静止数秒后才有些狼狈地掐断通话。
“我知道这可能和我没有关系,”方结宇继续用中文说,“但我从刚才就想说了,拜托您在孩子面前注意一下自己的用词吧。我不知道您和这孩子是什么关系,但不管怎样,您是大人,他还只是一个孩子,有必要把话说得那么刻薄吗?”
保姆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那层不以为然的表情:“有什么关系?他又听不懂中文。你操什么没用的心。”
“那如果我说他能听懂呢?”
后来保姆被辞退了。没有解释原因,只是说雇佣关系到此为止。管家替她结了当月的工资,多付了一个月的遣散费,理由写得模糊而体面。佣人们私下传过几轮,据说有人匿名发了录音邮件,而管家做事向来精明,不想让这件事惊动到姜浩振夫妇,便把同期招进来的几个保姆也一并换掉。
所以是你吗?姜瑞元偏过头,看着那张熟睡的侧脸喃喃地问,可回答他的,只有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
重逢之后,方结宇变了很多。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穿着薄荷绿衬衫为他挺身而出的少年已经变成了吞吞吐吐的无聊大人。
可好在,那双眉眼依旧平静如春水荡漾。童年的英雄叙事被戳穿,那副警惕又防备的怯生生模样似乎更能激起他的情动,在那之前,姜瑞元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喜欢的会是男人。
方结宇存在的本身,像一个巨大的漩涡,让他疯狂又无可救药地越陷越深。他清楚方结宇本身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模样,那些棱角、那些心事,那些被对方刻意隐藏起来的伤痛和无奈,他通通都想要去触摸。
所以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姜瑞元看着方结宇低顺的眉眼不止一次地这样想。
现在的你,喜欢打架,喜欢说谎,甚至还喜欢男人。想到这里,姜瑞元不禁在黑暗里轻笑出声,不知道为什么,莫名产生一种被对方玩弄了感情的错觉。
原来在我还犹豫着应不应该靠近你的时候,你就已经被别人占为己有。
迟来的顿悟一点点吞噬他的理智,他抬起手,在离对方皮肤很近的空气里缓缓描摹那具身体的轮廓,眼睛着魔般盯着那张让他日思夜想的脸。
压抑的Q动里,被牢牢注视的人很快开始翻动身体,原本只是微蹙的眉头也拧得更紧。姜瑞元心下一跳,本能地收回悬空的手,却在下一秒听见对面的人用细碎的声音向他祈求:“#我……”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结宇分手,敬请期待~
PS下次更新时间为星期四。
第16章 分手
方结宇在一家医院醒来,稍微翻动身体就感到天旋地转。
医生问他有没有想呕吐,有没有头晕,方结宇有些茫然地如实相告。不仅是这样,似乎还有点断片,昨晚的事情完全想不起来。
“是低血糖的缘故。”医生低头在病历本上写下什么,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疑惑。
方结宇环顾四周,这才发现病房的装修相当高档,显然是私立医院,这个认知比医生漠不关心的反应更让他担忧。似乎是看出他神色里的为难,医生合上病历本,补了一句:“费用已经有人结过了。”
医生离开后,他拿起手机拨给李正勋。同居之后,他从来没有夜不归宿过。忙音,关机,再拨,还是关的。方结宇坐在床边,听着话筒里一遍遍重复的提示音,脑子里早就顾不上思考自己为什么会晕倒,李正勋大概是在生气这件事更让他忐忑不安。
他有些吃力地从床上起来,将床铺好后便推门离开。
刚走出电梯就收到了尹汝贞的短信,询问他是否可以去学校接一下爱子。方结宇有些犹豫,又一次尝试拨通李正勋的电话无果后才回复了“好”。
离爱子放学还有几个小时,方结宇在路边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杯简单的热饮,乘坐地铁回到两个人共同的家。
说是“家”似乎也不太贴切,起码在他看来,那是一处可以被称之为是“家”的房子。从常年漏风漏雨的半地下室,到江南区的高级住宅,生活改善不少,他对命运也很难再有怨言,尤其是成功摆脱了姜瑞元后,更是感到身心轻盈、未来尽是光明大道。
美好的祈愿终止在钥匙无法插入锁孔的那一秒。换锁了。
他抬起头,有些茫然地按响门铃,门在他的无措消散之前被那个叫“李泰焕”的人打开。四目相对,李正勋的弟弟先开口:“怎么又是你?”
简单直白的疑问句,没有用敬语。斯文的眼镜依旧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神却格外凶狠。直觉告诉他,这里不欢迎自己。方结宇的天赋常常兑现于对糟糕事情的预判,果然,下一秒,对面人的拳头就毫无预兆地落到脸上。
他吃痛地向后倒退一步,还未弄清楚状况,另一拳便更加用力地砸下。
“吗的,这个死同性恋。”李泰焕松了松手腕,破口大骂,“就是你一直在纠缠我哥哥吧?说了让你滚远点听不懂吗?”
他下手很重,话讲得更重,温热的血从鼻子滴下来,还未来得及擦去,胸口就被从上至下的一脚狠狠踩住。方结宇痛苦地蜷起身体,一只手本能地抓住那人的脚踝,却很快被狠狠甩开。
李泰焕蹲下来,拽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拉近。“怎么?”他歪着头笑了一下,“还想要钱?找到我哥这种人,是不是觉得这辈子都有着落了?做梦吧。”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模糊的视野里,钞票一张一张地落下来。
是钱,方结宇最喜欢、最需要、最渴望永远拥有的钱。钱是好东西,不会背叛你,不会伤害你,不会在你孤立无援的时候把手抽回去。而最可笑的是,恰恰是因为自己在这段关系里曾试图推开它,结果就掉进了这出最俗套的二流戏码。
“够了吗?嗯?没教养的家伙,再让我看到你开别人家的门!”
“啊,狗崽子……下次绝对不会再跟你那么客气。”
恶毒的咒骂,滥俗的台词。方结宇拿开贴在他脸颊上的一张纸币,忍着肋骨间的抽痛开口:“李正勋呢?我想看看他。”
他心里清楚这个问题大概会勾起对方更大的怒火,甚至可能成为他纠缠不休、死不悔改的铁证。明明已经出了钱,选择最体面的方式送走这桩麻烦,却完全被他不识相地破坏了。
可他还是想见那个人最后一面。
不合时宜的感性让他意料之内地又挨了一拳,尽管已经做好准备,可对方甚至比方才更加暴怒,这次直接跨坐到他身上,拳拳到肉,鲜血淋漓。大概是习惯了被误解,被惩罚,方结宇从头到尾都没有反抗。
关于这段关系,愧疚的感觉从未真正散去,因为常常为没能爱上李正勋感到抱歉,所以在此刻产生了近乎病态的补偿心理。如果有一个人要因为这段同性关系付出代价,他一定要确保那个人是他自己。
所以就这样吧,他闭上已经浮肿不堪的眼睛,后背贴着地板,任由对方处置自己的身体。他甚至希望可以再用力一点,他早就从那人的咒骂里拼凑出了所谓的“真相”。在对方眼里,自己是为了钱勾引直男的同性恋,是阴魂不散的讨债鬼,是哥哥平坦人生里的绊脚石,对待这样一个漏洞百出的巨大麻烦,确实是将其碎尸万段都不够解气。
“不要再打了。”
意识濒临模糊的边缘,他听到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不要再打了。
费力地睁开眼睛,看见李正勋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毫无感情地望着他。
“他拿到钱就不会再来了,”李正勋上前一步,求情似的说道,“让他走吧,报警对你我都没有好处。”
“让他走?”身上的人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阴阳怪气的反问后居然真的笑出了声。
李泰焕揉着带血的拳头,将矛头转向他哥。“哥不会真的喜欢男的吧?”
“怎么可能?”
李正勋风轻云淡地否认掉那个略带不屑的提问,同时也杀死了方结宇心里最后的一丝希望。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大概心里的某个角落还是无可救药地期待有一个人为他争辩,为他反抗,在他为千夫所指的时候,抛开是非对错、义无反顾地站到他的身边。
可现在回过神来才发现,昔日的恋人又一次现身在敌方阵营。
“是吗?”他的同伙显然也不信他,“那为什么默许这个家伙纠缠你那么久?其实你也乐在其中吧?”
“呀,谁教你说话这么没大没小的?”狡猾的男人,又在试图转移话题。
“你要觉得自己还是我哥的话,就证明给我看吧。”
“……怎么证明?”
是啊,怎么证明。在方结宇看来,证明不爱一个人和证明爱一个人其实一样困难。爱这个东西,虚无缥缈又诡计多端,只能去相信,无法被证明。五年前,他被爱的人亲手推到风口浪尖,他需要向所有人证明他不是那个爱而不得的失败者,更不是强迫爱人同他发生关系的强奸犯。
结宇啊,对不起。年轻的恋人在他面前很委屈地掉眼泪,“毕业后我还要出国,我妈妈如果知道我是同性恋,她是真的会死掉的。她就我一个儿子啊……你就可怜可怜我吧,嗯?可怜可怜我吧,求你了。”
在无尽的眼泪和求饶面前,方结宇忽然感到自己被推出去,推到半空又无依无凭地落下,他的两手空无一物,心脏满是伤疤。只有你可怜吗?只有你有妈妈吗?他很想张嘴大声地质问,幻想对方在自己巨大的音量面前越来越小,然后消失不见。
可最后消失的却是他自己。
他觉得自己可怜,但世界上似乎总有人更可怜。那个人有一个能为了他去死的妈妈,可自己的妈妈已经有了新的孩子,新的生活,新的希望,他像一件碍手碍脚的行李,被永远地落在了半地下。现在连你也要离开吗?不是说永远也不分开吗?曾经抚慰过他的情话变成了新鲜露骨的伤疤。
认知里所谓的“爱”就这样被对方换算成了社会价值的筹码。他的存在、他的感情、他的痛苦,在所谓的前程面前价值为零,他以为他是被爱着的人,其实不过是可以被清算的资产,过往的所有深情,竟然都可以被简单地一笔勾销。
最后,一如当年他主动出庭,对自己没有做的事情供认不讳,如今他在兄弟相争时亦不发一言。他习惯性地去默认、去承担,在李正勋跨在他身上对他扬起拳头去证明自己的“不爱”,和同性恋男人永远都不会有的男子气概时,无怨无悔地闭上了眼睛。
翻涌的疼痛里,一种自暴自弃的英雄主义油然升起。如果今天真的死在这里,一定要让李正勋永远记住自己。
你看着我,你好好看着我。
他开始努力地睁开眼睛,想要同对方对视。视线终于聚焦的那一刻,最先感知的却是对方落在自己脸颊上的眼泪。
结宇啊,对不起。李正勋一遍遍地重复着。
你不要和我说对不起,你千万不要和我说对不起。你的道歉让我的伤口毫无意义。
比起被抛弃,他更怕去正视自己的渺小。可对方显然不懂,大概也永远不会懂。他还在道歉,对着倒在钞票和血泊中的人告解似的忏悔,三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个伤心的孩子,而他的弟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场,意识到这一点的方结宇不禁哑然失笑。
施害者用理性掩盖懦弱,受害者却要用深情来消化背叛。爱情向来如此,到底在惊讶什么?
他费力地从口袋里摸索出自己的手机,这才发现机身已经被李泰焕踹碎,四分五裂的屏幕甚至映照不出糊满血的脸。
“……几点了?”他小声问。很残忍地忽视了对方止不住的眼泪。
李正勋神色一怔,带着哭腔答了。方结宇看着他浮肿的眼睛,想起还有不到四十分爱子就放学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推开李正勋伸过来的手,自己踉跄着走进卫生间清理伤口。“你要走了吗?”李正勋在他身后愣愣地问。
回答他的只有断断续续的水流声。
他跟上去,不死心地敲打紧闭的门,用同样的话术企图去道歉,去挽留。
我是真的爱你,他说。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门很快被打开,方结宇赤裸上半身,拿毛巾擦着头发,问他可不可以借自己一顶帽子。
“好好……”李正勋胡乱地应着,又向他投去探寻的目光,“那我们?”
“我的衣服今天都会带走,可是我没有帽子。”方结宇看着他,顶着满脸的伤口笑了一下,“要去接我妹妹,担心吓到小孩子。”
李正勋站在那里,看着他还在流血的嘴角,布满淤青的胸膛和擦破的手掌,挽留的话无论如何也无法再说出口。
他去卧室找出一顶帽子,递给对方。问:“你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谢谢你。”他接过帽子,戴好后便推门离开。
确实没什么可说的了。
对人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是懦弱且危险的事情,为这样的事废话有点傻。
他早就知道这会很痛。
作者有话说:
1.上一章和少爷的那段会有call back,敬请期待!
2.下一章结宇得知暗恋,黑化开始,敬请期待!
3.现在的这段恋情是崔贤宇为了讨好少爷搅黄的,少爷的计划是挖墙脚来的……
PS下次更新时间是周日晚八点,因为接下来两天迈要飞长途,所以可能没办法提前更新,但是一定不会迟到!
第17章 掉马(上)
爱子就读首尔的一家国际学校,这不是方结宇第一次去接送她。担心自己身上的淤青给爱子造成不好的影响,快三十度的天气,还是穿了从李正勋那里借来的外套。
除此之外,为了方便联系尹汝贞,他一并借来了李正勋的手机。与其说是“借”,不如说是直接拿走,用的是一种相当强势无礼的语气。
这个我也拿走了。他这样说。
其实他打算只借几个小时,将爱子安全送到家后,买了新手机就会还给李正勋,可出于某种恶劣的心理,他在明知对方不会拒绝的前提下,故意丢下模糊不清的答案,然后推门离开。
这就是报复了吗?仔细想想,连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仅仅因为懦弱,所以故作潇洒,因为胆怯,所以佯装毫不在乎。看上去风轻云淡,实则一直在退缩,最后退回到他自认为最体面的位置,用最小心翼翼的方式完成报复。但其实对对方造不成半点伤害,反倒是他,愤怒的感觉始终无法消除,最后被迫去直视自己的渺小和软弱。
“哥哥,你迟到了喔。”爱子背着书包,叉腰看着他。
妹妹从小就是一个很懂事的孩子,能说会道,笑起来还有浅浅的小酒窝,偶尔调皮生气也会被当成漂亮的洋娃娃在撒娇。方结宇不喜欢小孩子,却对她格外怜爱。
他很自然地接过书包,弯起眼睛笑着道歉:“是哥哥不好,临时有事呢。”
爱子撅起嘴,装作生气的样子,说:“要带我吃炒年糕才原谅你。”
路边摊的炒年糕,尹汝贞从来不让吃,说是垃圾食品。方结宇倒觉得孩子没必要养得这么精细,偶尔吃一次应该也不会怎样,自己小时候差不多就是吃拉面长大的,身体也没出现过什么问题。
尽管如此,劝说的话还是每次都堵在嘴边。这种话拿出来讲很难不让尹汝贞觉得自己在指桑骂槐,他们之间的误会已经够多,他不想因为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再添一笔。
热气腾腾的年糕摊前,爱子吃得津津有味,她要了一份辣炒年糕和鱼饼汤,很开心地吃到一半才想起叉上一块年糕往哥哥的嘴里送。方结宇笑着摇摇头,然后用纸巾把爱子嘴角的红色酱汁擦干净。
像是才注意到他脸上的伤口,爱子的眼睛忽然瞪圆,惊讶地问他是不是受伤了。方结宇熟练地拿出糊弄小孩子的借口,说上班路上不小心摔倒。
“摔倒了吗?”爱子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是因为哥哥走路太快了吗?”
不知道为什么,对方那副大惊小怪的童真表情反而让他得到了安慰。于是他也笑着把话接下去,说:“对啊,所以爱子上学的时候走路要小心啊,尤其是过马路的时候,慢慢地走才最安全,知道了吗?”
爱子鼓着腮帮子迷迷糊糊地点点头,一个话题便轻松结束。
方结宇看着她埋头继续大口大口享受食物的脸,忽然想,如果这个世界所有的事情都能这么简单该多好。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手挽着手经过灯光错落的街道。爱子很兴奋地告诉他上个星期作文写了《我的哥哥》。我从小到大成绩都出类拔萃的哥哥,哪怕在首尔大学那样的地方也年年都能考第一的哥哥。方结宇牵着她的手,安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笑眯眯,心里却毫无波澜,仿佛在听另一个人的故事。
尹汝贞没有把自己早就退学的事情告诉爱子。出于对自己母亲的了解,方结宇心里很清楚对方这么做并非是为了保全他的面子,而是担心自己学业上的半途而废给爱子树立一个糟糕的榜样。尹汝贞是一个要强的女人,她培养出的女儿要吃健康的食物,有着坚韧不拔的性格,遇到困难的时候绝对不能想起连大学都没能读完的哥哥。
“妈妈!”爱子比他先看到早就等在家门口的尹汝贞,挣开他的手,张着双臂跑过去。
方结宇下意识地压低帽檐,慢步跟上。
尹汝贞蹲下来为爱子系鞋带,动作那么自然,仿佛那孩子的脚踝才是从她身上掉下的肉。内心泛起一阵酸楚,将书包递过去,简单打过招呼后便想着离开。
“一起吃个饭吧。”尹汝贞仰头看着他,一只手摸着爱子的头发。
方结宇心虚地侧过脸,避开探寻的视线,心里暗下决心——一定要拒绝。
事与愿违。半个小时之后,三人一同出现在日料店。
木质餐桌上,颜色鲜艳的刺身被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在冰块上。似乎是考虑到男人的胃口比较大,尹汝贞点了可以铺满一桌的食物。
方结宇心里清楚对方大概早就注意到了自己脸上的淤青,不然一定会以温和的口吻命令自己吃饭时要摘下帽子。这种心照不宣的装聋作哑,倒成了他们母子之间难得的默契。
用餐时,尹汝贞问了他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没有为难,没有敲打,她从不在爱子面前谈论那些让人难以消化的课题。期间,母女俩习惯性的用日语说笑,学校里的糗事,暑假的夏令营,那些他无法参与的、用另一种语言填满的瞬间,将方结宇牢牢地隔绝在外,他似乎无论如何都无法介入那个世界,只能像小偷一样,窥视着从她们嘴里流淌出的幸福。
方结宇低下头,沉默地吃完价格昂贵的寿司,为自己居然嫉妒一个小孩子这种事感到抱歉。
饭后,尹汝贞先开车把爱子送回了家。尽管方结宇推辞了好几次,可她还是重新启动车子,在他别无选择的默许里,往他已经很久没回去的出租屋开去。
路上,外面下起了小雨。尹汝贞闲聊般开口,问是不是带着爱子在外面吃过了东西。
这个问题难免让方结宇紧张起来,他下意识地蜷起手指,直到尹汝贞用调侃的语气说“我看那孩子在桌上都没怎么动筷子”才暗自松了口气。
“我给她买了炒年糕和鱼饼汤。”他如实告知。
本想说句“抱歉”,可尹汝贞的脸上似乎不见怒色,于是为了不让气氛变得奇怪,他也没再说道歉的话。两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方结宇的心难得变得轻快,但因为刚刚吃了海鲜,手臂和颈部的皮肤开始发痒,他隔着衣料小心翼翼地抓挠,一边去努力回应闲聊,直到尹汝贞毫无防备地抛出一句让空气彻底凝固的话。
“你退学的原因我都知道了。”
指甲在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嵌入皮肤,方结宇恍然大悟地意识到,对方今天所有的温和、所有的不去追问,都是铺垫。
“为什么不和妈妈说啊?”尹汝贞的语气已经带上了责怪。她偏过头,用那种无奈而不解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嗯?为什么?我是真的想不通,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听上去似乎迫切地想要一个答案,方结宇始终保持沉默,手上抓挠的频率却越来越快。一直到此刻他都不敢相信,在他逐渐放下戒备的时候,母亲居然像一头蛰伏在草丛里的野兽般随时准备亮出獠牙。
“出了那种事情,最先想到的是解决,而不是退出,知道吗?”她握着方向盘,继续张牙舞爪地攻击,语气也逐渐失控,“同性之间的强奸也好,骚扰也好,都是很难界定的,比起闹到法庭让学校知道,为什么不过来找我?”
方结宇愣住了。
他曾设想过尹汝贞知道真相的一万种反应,却偏偏没想过是这种。她似乎没有经历任何迟疑或震惊,甚至懒得过问细节,而是直接跳入“如何善后”的流程。
对方这种“儿子本来就可能做出那样事情”的残酷预设,彻底让他陷入了无尽的错愕。他的心几乎在同一刻清晰地感知到被母亲在精神上二次抛弃的剧痛。
作者有话说:
非常抱歉!停在如此尴尬的地方,我上传的时候都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但是因为走榜的缘故,这周需要严格压字数……
但好消息是,本文下周四入V!爆更6000字,并且下周开始,每周至少更新一万字,非常感谢大家一路的陪伴,迈迈终于爬到了好一些的榜单!
下周四大家记得来啊!!
第18章 掉马(下)
“所以你是真的觉得是我做的吗?”
尽管已经看穿了对方的想法,可他还是不死心似的问了一遍。尹汝贞却陶醉于审判他的状态里无法自拔,自顾自地说着:“这种事情,和对方好好道歉就能和解的不是吗?我们一起解决,你该上学上学,这样不好吗?”
我们。她说“我们”。
对方毅然决然想要同他成为共谋的样子差点让方结宇笑出声来。他干脆把手伸进袖子里,肆无忌惮地抓挠手臂,一边侧过脸问:“所以你觉得那件事一定是我做的,对吗?”
尖厉的语气让尹汝贞顿了顿,她皱眉看了他一眼,显然不明白他的意思。
是啊,她怎么可能明白?自己在她眼里,就是这样一个天大的错误,是同性恋不奇怪,是强奸犯更不奇怪。那句反问并非困惑,而是向她求证自己究竟是谁?这么多年,外界的抗争他尚且可以抗争,但来自母亲的有罪推定却让他感到无力还手。
真是可笑。母爱本身就是虚构的,他比谁都清楚,基于血缘关系而期待他人给予无条件的支持更是愚蠢至极,而他自己偏偏一次又一次地落入同样的陷阱。连血都是身外之物,所谓亲情自然是空中楼阁,他不觉得痛,只觉得很痒,从皮肉刺到骨头里的痒,痒到他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掀开,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狠狠抓一遍,再揉成一团塞回去。
“停车!”他第一次在尹汝贞面前失控大叫。
突然升高的音量让握着方向盘的女人露出不知所措的慌乱表情,她满眼困惑地看着脸色苍白的儿子,脸上那种精心维持的慈爱和善只裂开一道细缝,便很快合拢。
她从头到尾都展现出一种极为成熟、淡定的长辈作风,人生圆满的妈妈煞费苦心对误入歧途的儿子循循诱导,似乎只要你对她选择服从,你的人生就可以随时回到正轨,而正是这种有理说不清的感觉快要把方结宇逼疯了。
“停车!!”他伸手去抢方向盘。
刹车猛地被踩下去,车身一顿,两个人的肩膀同时撞上安全带。尹汝贞喘着粗气,满眼惊魂未定地看着他。那样的视线让方结宇一秒钟都无法多做停留,他没有分给尹汝贞任何眼神,直接推开车门,雨像无数细碎的针尖般落在脸上。
她急切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你的胳膊怎么了?”
方结宇没有回头。他走出去很远,才低下头看见自己左臂上密密麻麻的抓痕,血从那些翻开的皮肉里渗出来,沿着手腕往下淌。
但他感觉不到疼,只是感到挫折、受伤。很困很困,想要闭上眼睛,再也不要醒过来。
租住的房间就在不远的地方,可他却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如果在出租屋里结束自己的生命,那恐怕会给房东阿姨带来麻烦。阿姨姓金,是一个皮肤很白,长得胖胖的中年女人,去年春节还送来一碗热乎乎的年糕汤,如果让她在自己的房子里发现尸体,简直是恩将仇报,更别提周围的房价也会跟着遭殃。
太熟悉的地方不行,太陌生的地方也不行,万一砸到别人,他做鬼也不会放过自己。要找一片空草地割腕吗?还是去一个没人的角落里吃药?前者需要一把水果刀,后者他手里没有足够的药。想到这里,又是一声苦笑,他觉得他是对的,尽管从小到大吃拉面长大,身体却意外地结实,家里的常用药连吞服的剂量都不够。
带着那种自嘲的心情,他开始四处寻找便利店去买一把水果刀。可自己叫停车子的地方格外荒凉,除去低矮的墙壁和错落的电线杆似乎什么都没有。去死,去死而已,怎么连结束活着的这件事都如此艰难。外面又起风了。
终于被他寻到一处废弃的工厂,他站在天台上,脱下李正勋的外套,叠好放在一边,摸到口袋里那部手机时却迟疑了。
对方大概不会在意一部手机的价格,可里面有很多工作和生活相关的东西,丢了会很麻烦。想到这里,方结宇只能用李正勋的生日解开屏幕,滑动搜索kakaotalk的间隙,他看到了比那个亮黄色图标更加新鲜有趣的讯息。
人生就是这样吧?最意气风发的时候被打回原形,最失魂落魄的时候又一再跌到谷底,反而是走投无路的尽头,恰恰迎来峰回路转。救命稻草在绝望与不甘中缓缓浮现,听筒那段传来的录音像被尘封的咒语般让他差点出窍的灵魂徐徐回归身体。
“你是我的……我好想xxx……”
“乖xx,你好xx……”
“我要xx……”
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陌生的音节,下流的喘息,“方结宇”三个字被夹在潮湿的声浪里,清晰地、反复地出现。握着屏幕的手不受控地颤抖起来,他的脸上露出甜蜜而恍惚的表情,眉头舒展、笑容松动,所有的棱角都被一阵阵湿润的喘息声抚平。世界风平浪静。
同一刻,那些模糊的疑惑和费解,痛苦和不堪都刹那间有了出口。曾经的他,一直活在清晰的因果链里,他是倒霉的、低贱的、不配被爱的,他活该、他不值、他自作孽不可活,而姜瑞元那来自高位者的恶意不过是链条里最无关紧要的一端。
然而,事实证明他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原来那些傲慢刻薄话语的背后居然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在笨拙地、扭曲地、甚至堪称下流地发泄渴望,原来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是被凝视、被观赏、被单相思,原来铺垫在所有令他习以为常的“恶意”最底层的,居然是欲望……
老天啊,你一定是在跟我开玩笑吧……想到这里的他,无法自抑地大笑出声,笑姜瑞元的道貌岸然,笑命运的荒诞无情,也笑自己一直以来对待万事万物时,那不合时宜又多此一举的感性和高尚,尹汝贞也好、李正勋也罢,真是可惜了那么多年的凄凄怆怆、纸短情长。
他大笑着,颤抖着肩膀一步步往后退,离天台边缘越来越远。
他为什么要死?该死的另有其人。
他为什么要自轻自贱?躲在暗处意淫别人的可怜虫又不是他。
他为什么要执着于被爱?都说血浓于水,可她早就决心排除他在自己的人生之外。
他仰起头,怔怔地对着飘洒细雨的天空发呆,静静看了片刻又不自觉地笑出声来。因为真的好笑啊。人就是这么贱,一旦你开始觉得一切都可笑,你就再也无法以受害者自居。
轻轻按下“重播键”,再来一遍。
空荡的工厂里,年轻男人的S引声声入耳,气息微弱地唤着他的名字。方结宇步履轻快地下着楼梯,唇角不断扬起。啊……这么喜欢我吗?你是幼稚园的小孩子吗?喜欢谁就要弄哭谁,成年人的世界不是这样的啊,蠢货。
公交车的玻璃上映出他带着不屑的脸,耳机里是压抑到极点的急促呼吸,间或夹着几个破碎的、不成句的音节。还想*我啊?你会吗?管我叫“乖孩子”,吗的,可笑,我特么比你还大七岁。
收到徐贤静发来的地址之前,他又把录音听了一遍。这次留意了时间,发现每一条都不长,于是心里那层不屑又厚了几分:看来有韩国血统就是不行。本是春风得意时随口打趣的念头,可看清屏幕上那个地址的瞬间,他怔了一下。医院。
这个狗崽子不会真的偷偷去治阳痿了吧。想到这里,又是一阵轻笑。
洋洋自得的胜者心态在敲响病房门的那一刻化为乌有。
尽管姜瑞元此刻就躺在离自己不足五步的病床上,可当他又一次被那双幽深漠然的眼神注视时,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有事?”姜瑞元轻歪着头打量他,声音一如以往带着淡淡的傲慢。
“我……”方结宇顿住了,尽管拼尽全力让自己显得镇定,然而磕磕绊绊的语气还是将他出卖。刚才站在天台大笑的那个自己,此刻正悬在半空中,一脸鄙夷地俯视着他。预想过自己可能会紧张、会胆怯,却万万没想到居然恐惧到了都没办法开场的地步。
方结宇并不擅长为自己的失误找借口,但这一刻他很清楚地知道,那份恐惧是来自哪里——录音里那个疯狂渴望着他的变态,和眼前这个曾经向他施压、投来冰冷目光的男人,在视觉冲击下根本就是两个人。耳朵听到的真相,打不过眼睛看到的现实。哪怕心里早就被得意填满,可实际面对面时,身体却先替他跪了下去。
“对不起。”道歉声音出来的那一刻,他先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废物。
“什么对不起。”姜瑞元放下手里的小说,开始饶富兴致地打量起他。
方结宇鼓足勇气对上那道探寻的视线,沉默片刻后勉强开口问了句:“您住院了啊?”
“没有。”姜瑞元挑挑眉,否认得相当干脆,“我在游泳。”
啊?方结宇着实吃了一惊,下意识地也打量起床上的人,看到那身整整齐齐的病号服时才意识到对方在调侃自己。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呵呵两声,笑完发现病房里死一样安静。
姜瑞元没有笑。
颇为尴尬地对视几秒,又悻悻开口:“听徐助理说您生病了,我来看看您。”
姜瑞元听完点点头,没做评价。他往后靠了靠,胳膊抱起来,语气淡淡的:“那过来吧。”
方结宇杵在那里,一脸疑惑地望向对方。
“不是说想看看我?”姜瑞元似笑非笑地催促他,“站那么远,能看清么?”
紧张归紧张,基本的察言观色方结宇还算懂,连忙上前几步,把自己挪到了床边。不知道是自己的心理作用还是对方看上去稍显虚弱的缘故,他竟觉得这人的语气温和了不少。紧绷的心情终于稍稍平静下来,正想着说些什么,却见姜瑞元以一种微妙的、像是带着似嘲弄似调侃的神情,笑着问:“我记得你已经辞职了吧?”
方结宇一怔,意料之外的开门见山让他又紧张起来。起码在推开这道门之前,他绝没打算让姜瑞元率先提起这个话题。他还来不及思考,那句话就已经脱口而出:“我其实并不想辞职。”
“是吗?”姜瑞元笑了笑,意有所指道,“我记得某些人当时可是把话说得很坚决啊。”
被他这么一说,方结宇顿时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独处时,他大可以在心里构建俯视对方的幻觉,录音里那个声音多么下贱,自己对么占上风,但眼下一见到真人,那些幻觉塌得连渣都不剩。一时间他甚至觉得哪怕自己把录音甩到姜瑞元面前对方也不会觉得有什么。
不过是把你当成性爱玩具拨弄两下罢了,你还真以为抓住了我什么把柄?他膨胀的自信心只在暗处成立,而在阳光下,那种淡漠冷峻的姿态永远属于对方。他在高,自己在低,权力不会因为“我知道了你的秘密”就真的转移。至少不会在一夜之间。
“我辞职是因为我有难处。”他咬着牙,自暴自弃般地说。
“难处?”姜瑞元望着他,仿佛有几分不解。
“对,”他按住狂乱的心跳,开始默背路上准备好的台词。“之所以辞职,是因为我发现我自己早就喜欢上你了,虽然我们严格来讲不算师生关系,但我想再明知自己心意的情况下还和您保持雇佣关系的话,多少有些不太道德,所以只能放弃工作,想要以更平等的关系和您相处。”
“平等”二字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但为了给自己的谎言添砖加瓦,还是昧着良心说了这样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鬼话。毕竟越是冠冕堂皇的话就越能把自己包装成爱而不得的求爱者,至于对方信不信……
“所以呢?”姜瑞元反问,声音一如既往地带着压迫感。“要和我交往吗?”
交往两个字落下来,瞬间把方结宇砸得哑口无言,这是他连在最得意的时候都不曾设想过的可能。
迟疑片刻后,他才艰难地找回声音,故作平静道:“那种事是我不敢奢求的……我只是喜欢您,很想念您,想多看看您……”他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这太肉麻了,方结宇极少说甜言蜜语,哪怕面对大学时的初恋也是爱在心口难开,更何况眼下是一个让他相当反感的、又比自己小上那么多的男孩,那种带着缱绻的调情话语让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流利说出口。
“呀。”姜瑞元用惯常的粗鲁态度打断了他。“你又在耍我吧?”
大概是心虚的缘故,对方猝不及防的反问彻底把方结宇定在原地。他睁大眼睛,难掩慌乱地看着床上的人,在被摸到命脉前意料之内地打起了退堂鼓。
对不起,对不起。他连连道歉。“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吧!”
话音未落,便仓皇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他走得很快,自欺欺人地让自己的背影快点在对方的视野里消失掉,可还没走出几步就被身后的人叫住。第一次是叫他的名字,方结宇充耳不闻,反而加快脚步。手即将搭到门把手的时候,一颗苹果忽然滚到了脚边。
方结宇呆呆地看着眼下那一抹碍眼的红,耳边传来姜瑞元毫无情绪的声音:“我渴了,帮我削苹果。”
仔细算算,就是从那天起,方结宇过上了给姜瑞元当牛做马的日子。
伺候对方,还要被挑剔。姜瑞元看见他手臂的伤口时立刻露出了嫌恶的表情,冷着脸让他叫医生去处理一下。方结宇立刻会意,连忙解释自己只是海鲜过敏,并不会传染。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假的?”少爷皱眉看着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
好吧。方结宇想想也是,没再反驳,转身朝诊室走去。他原本还想问该去哪个科室,可走出去才发现,这条走廊上只有姜瑞元一间病房,走廊里随时有医生待命。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围着他转,方结宇也是。
他在当天就住进姜瑞元隔壁的病房,说是病房,客厅和卫生间一应俱全,比他租的那间半地下室好了不止一截。他很快得知姜瑞元入院并非阳痿,而是重感冒引发的哮喘。徐秘书说是旧疾,出生就有,后来很少发作,后面跟了一串专业名词,方结宇听到一半就走了神。哮喘什么的他不想了解,只知道有钱人没那么容易死掉。
当然,没那么容易死,是因为总有人被他们折磨得生不如死。和以前不同,以往被大呼小叫,起码有报酬拿。可自从他勇敢地“求爱”之后,不仅没了钱,还要伺候一个他哪儿哪儿都看不顺眼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存心要折腾他,方结宇来了快一个星期,也不见姜瑞元请护工。病床上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他来做。
每天早上六点就要起床,陪姜瑞元去后山那片树林里散步。据说那片林子是姜家特意为他栽的,空气好,对哮喘恢复有益。方结宇和姜瑞元并排走在清晨的雾霭里,并不觉得肺里吸入的空气和别处有什么不同,只感叹有钱人就是能在这个世界大兴波澜,下能平地起树林,上能通天买空气。
“听到了吗?”姜瑞元忽然停住脚步。
方结宇昏昏欲睡,勉强提起精神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前面白雾茫茫,树林不见回响。
“是八色鸫。”姜瑞元自己答了,眼神中竟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欣喜。
方结宇觉得有趣,但也未表现出来,只随口接了一句:“是吗?没听说过这种花呢。”
姜瑞元看他一眼,语气温声地纠正:“不是花,是一种很罕见的鸟。”
方结宇这才反应过来,脸侧微微一热,把目光移开,却发现对方脸上并没有他预想中的嘲弄,反而轻轻笑了笑:“虽然不是花,但和花一样好看。”
方结宇也跟着笑笑,没再接话,装模作样看了一眼腕表,提醒少爷早餐时间快到了。姜瑞元像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地往树林深处走。
他只能跟上,继续提醒:“您的药是要按时服的。”
“所以呢?”姜瑞元的步子没停。
“……所以建议原路折返。”
姜瑞元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弯起眼睛笑眯眯地看着他,幽深的目光令人难以忽视,方结宇只觉得后背发凉。尽管几天的相处让两个人的关系缓和不少,但他始终摸不透对方的脾气,那种若即若离的处事态度常常让他倍感困扰。
就在他开始感到心烦意乱的同时,对方忽然靠了过来,语气突兀地问:“那如果我不接受你的建议呢?难道你就不喜欢我了吗?”?神经病。方结宇愈发无奈,深感荒谬。
姜瑞元却浑然不理会他的沉默,自顾自地说:“看来你的喜欢真的很廉价啊。”
又来。
自从那天他高调示爱之后,明明是自己手里握着的筹码,却反被对方当成一把顺手的钥匙,用来拧开他所有试图紧闭的门。每当他不顺从、不配合、不妥协的时候,姜瑞元就会熟练地搬出那套“你不是喜欢我吗”的说辞。方结宇每次都被堵得哑口无言,既窘迫又无可奈何。
他想掀桌,却发现自己早就深陷其中,可是继续演戏,他又难受得手脚都无处安放。偶尔也会去想姜瑞元是不是看穿了他拙劣的伪装,可除了时不时拿“喜欢”二字调侃他之外,姜瑞元对他的态度确实缓和了不少。如果存心要捉弄,大可以做得更狠、更直接,不至于自降身段做到这种程度。那么现在只剩下一种可能,就是自己的爱意不够真诚,确实让对方感到失望。
一想到自己咬牙给出的还远远不够,方结宇就后悔那天没有直接从天台上跳下去。
但是没办法,既然开始,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坚持。他开始努力让自己变得更温柔、更耐心,尽力去满足对方那些大大小小的要求,甚至装出对一切感兴趣的样子。厌烦的感觉只增不减,但卧薪尝胆的效果也渐渐显现。尽管双方都属于话很少的类型,两个人还是很快变成了可以偶尔闲聊的关系。
这期间,他了解到姜瑞元有一个观鸟的爱好。他甚至有一个小本子,用铅笔很认真地画下各种鸟类的模样,翅膀和脚掌,尖嘴和羽毛,那些细枝末节在他的笔下一根一根地长出来,变得栩栩如生。
尽管方结宇依旧对鸟类不感兴趣,但也开始习惯性地在姜瑞元画画的时候坐在一旁听着铅笔沙沙的声音,看着他的侧脸呈现出少见的温和轮廓。
如果这孩子就这么把嘴闭上该多好。方结宇偶尔会这么想,然后又被自己的念头吓到。
安静的是鸟,不是人。他开始这样敲打自己,没必要通过一个傲慢残缺的男人去相信隐约窥见的圆满。
人们让彼此失望,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作者有话说:
下次更新时间是星期一晚八点!接下来每周都至少更新一万字~
第19章 我喜欢乖的
转眼间,方结宇在医院待了足足半个月。
这段时间,他和姜瑞元两个人可以说是形影不离,这位少爷大大小小的事都要找他,虽然那些活远比不上他之前的工作繁重,但面对那样一张脸,他也很难真心实意地笑出来。
一个人的时候,他常常在想自己为什么那么迫不及待地回到了这里,敲开那扇门的前一秒,心里最大的动力就是求财,用那种势在必得的心情捞上一大笔好处,让他像打了鸡血般重振旗鼓。可最后不仅怯了场,还稀里糊涂地留下来,莫名其妙地给人当起了苦力。
偶尔睡不着的夜晚,他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怀疑那天在天台上是不是产生了幻听。可录音又切切实实地被他握在手里,李正勋也没有联络他去取回手机。前些日子,当他被姜瑞元的龟毛行为逼到忍无可忍的时候,经常一个人躲在洗手间里,报复似的反复听着录音,然后整理好胜利的心情,自欺欺人地继续为姜瑞元当牛做马。
但后来大概是麻木了,他开始适应医院里的生活,甚至隐约明白了有钱人所谓“疗养”的乐趣。
疗养看似是出于医疗原因,但这个含义本身大概更贴近于“抽离”。在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里过着不问世事的生活,有意地回避那些来回缠绕的郁闷琐事。尽管富有解决不了所有问题,但很残忍的事实是,这个世界上确实堆积着很多“只要足够有钱则可以避开”的痛苦,他也算是借此机会,短暂地松了一口气。
这期间,他只见过姜瑞元发病一次,在他母亲来过之后。姜今花一进入病房,方结宇便识趣地退下,和其他一行人站在走廊里等候。所以他其实并不清楚姜瑞元发病是否和姜今花有关系,只知道姜今花离开不久,病房里就传来了玻璃杯破碎的声音,接着就是那种粗粝的、像被一只手狠狠掐断的呼吸声。方结宇第一个赶过去,看见姜瑞元痛苦地捂着胸口,正蜷着身体费力地喘气。
不知道为什么,对视的瞬间那人却别开了脸,不肯接受方结宇近在咫尺的帮助,最后还是医生和护士赶来,匆匆将人送进了急救室。好在最后有惊无险,再见到姜瑞元时,那人的鼻腔里多了一个管子,整个人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身侧是一台开到最大值的加湿器。
姜瑞元面无表情地把玩着加湿器的开关,在一片恼人的烟雾里问方结宇自己这个样子是不是很丑。方结宇看着那些白烟在他眼前缭绕,忽然闻到空气里略带酸涩的柔软味道。他皱着眉说,不丑,一点也不丑。语调里显现出难得一见的坚决和笃定,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强势意味。
大概是自己极少用这样的态度和对方讲话,话音落下的一瞬,姜瑞元略显诧异的表情在袅袅散去的烟雾中清楚浮现,又很快消散。方结宇体贴地移开视线,轻轻拨开他按住开关的手指,将加湿器调到了医生建议的数值。
方结宇很难说清楚是不是自己那点不合时宜的感性又在作祟,但那件事之后,他的心确实在关于姜瑞元的事上有了松动。那种感情并非怜悯,更像是看到高高在上的人终于露出脆弱一面之后,无意间被激活了微妙的优越感。对方在病床上费力挣扎的模样让方结宇意识到,原来即使是那种人也有痛处可碰,这种近乎恶劣的觉悟,瞬间吞噬了之前对姜瑞元全能的恐惧。
他开始拿出照看爱子的耐心去关注床上的病人,更加精细地去做着之前的工作,量体温、烧热水、连每日对方的用药剂量都会在心里默默记住。之前在学校时,方结宇就很擅长把手里的事情做到极致,能得第一的科目绝不会允许自己得第二,后来哪怕做的只是底层工作也会反复确认、不出差错。现在既然决心照顾好对方,他肯定会更加尽善尽美,以至于后来甚至能流利地回答医生,姜瑞元在哪个时段体温偏高,对哪种药物有轻微的恶心反应。
医生点头的时候,姜瑞元就抱着胳膊靠在一边,语气凉凉地来一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工资多高呢。”
方结宇在一旁略微笑笑,完全不跟他一般见识,只弯腰把被子掖好,问他今晚要不要一起看电影。姜瑞元轻嗤一声,随后闭上眼睛,故意要让他等上一会儿才别别扭扭地拿鼻子“嗯”上一声。
姜瑞元尤其喜欢看纪录片,这是方结宇了解到的另一件事。
同层走廊的尽头,有一间单独的病房被改成了放映室,里面有一整块挂墙幕布和真皮沙发椅。第一次看电影是姜瑞元发出的邀请,他看上去只是随口一问,方结宇那天也只是随口一应,但在那之后,他好像就被默认成固定的陪看。每次到了时间都会有工作人员来敲方结宇的门,他也只能次次赴约,强打精神看那些他不感兴趣的影像。
最开始他难免有些隐晦的猜想,毕竟听了那些录音之后,他很难不用一种奇怪的尺子去丈量对方。所以每次走进那间灯光昏暗的屋子时,心里总是悬着一层薄薄的防备。可去的次数多了他才发现,少爷说的看电影,就真的只是字面意思而已。
不仅如此,姜瑞元看电影的时候格外认真,三小时的纪录片,两个人经常全程零交流。方结宇偶尔会偏过头看向姜瑞元的侧脸,见他整个人陷在沙发里,目光落在幕布上,一动不动。
“不要看我,看电影。”姜瑞元语气温和地提醒他,视线却全程落在屏幕上。
被叫住的方结宇自己也觉得尴尬,有些抱歉地对他笑了笑,“对不起,我走神了。”
忽明忽灭的光落在姜瑞元淡漠的侧脸上,修长的睫毛在光影里轻轻颤动。他对着屏幕喃喃地说了句“没关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是姜瑞元第一次对方结宇用敬语,多出的音节对方结宇来说,比那天在录音里听到的喘息声还要露骨新鲜。
少爷若即若离的个性依旧让他无从把握,偶尔的友善也不至于让方结宇天真到认为对方真的是什么外冷内热的大好人,那些带着傲慢的调侃和令人心惊的凝视,其实一直都在。方结宇依旧能时时刻刻感受到姜瑞元身上那股强烈的、带着些许恶意的风暴,可奇怪的是,离得越近,却又越说不明白那风暴究竟是从他灵魂的哪个角落吹出来的。
方结宇开始反过来追问自己,问自己为什么会一直心甘情愿地留在这里。无论是姜瑞元本人还是他身边的人都不曾提过工资相关的事,可尽管如此,似乎也没有给他造成任何困扰,这种莫名的平静让他感到隐隐的愤怒,到头来不得不面对那个他最想逃避的议题——让他死而复生的人其实近在咫尺,只是他不愿面对。
那天匆匆赶到医院的理由里,“求财”大概是最不重要的一个。他当时只是焦急地、迫切地想要见到姜瑞元,而从那段录音里听到的,远远不止触手可及的财富和改变命运的契机,那些东西他早就已经放下,真正触动他的,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这个世界居然有人如此疯狂地、下贱地、不可自拔地需要他。
哪怕仅仅是肉体上的欲望,也足够把他从“我不值得活”的深渊上往上拽。那份急切,让他不敢停下来,一旦停下来,想死的惯性就会重新追上他。所以他一定要见到姜瑞元,只有姜瑞元,才是他唯一可以用来对抗自杀冲动的拐杖。
方结宇在这里,三分是求财,七成是求生。他羞愧于承认自己臆想中的暴君反倒成为将他从地狱中拖拽出来的绳索。对他来说,姜瑞元存在的地方,简直就是一个四面都是镜子、让他无处遁形的迷宫,想要逃离,却又深陷其中,梦魇最后留下痕迹,在比皮肤更深的地方。
今晚看的是关于大海的纪录片。镜头缓缓扫过一处海水浴场,傍晚的沙滩上零星散落着几个人影,远处是一排低矮的生鱼片店,海面繁星点点,暖黄色的灯光在渐暗的天色里一盏一盏亮起来。姜瑞元这时难得开口,问他有没有去过那种浴场。
方结宇有些惊讶地侧过脸,见对方有闲聊的心思,便如实回答。小时候的夏天,尹汝贞在浴场里支摊做刨冰,那里离两人租住的地方坐公交要将近一个半小时,不忍心把孩子一个人留在家里,只好带上他。那是方结宇第一次看见大海,海浪一层一层地推到脚下又退回,站在沙滩上远远望去,整个世界似乎都在缓缓朝他倾斜。
尹汝贞工作的时候,他只能独自坐在不远处早已干涸的喷水池边沿,百无聊赖地看着穿着清凉的人们来来往往,空气里是海风混着烤海鲜的咸腥味道。
“那时的我,好想要一只冰淇淋。”他有感而发似的说道。
“那你最后吃到了吗?”姜瑞元问。
方结宇侧过脸看着他,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他不是那种会对家长提要求的孩子,哪怕被海边的太阳晒到脖子脱皮也不曾催促尹汝贞一句。后来有一天,生鱼片店的老板把当天没卖完的刺身送给尹汝贞。尹汝贞有些不好意思,推脱再三才收下,转头又做了一份树莓刨冰送去当作还礼。
方结宇看着摊在打包盒里的生鱼片,皱着眉摇头,那不是食物,而是动物的尸体。尹汝贞却坚持要他尝一口,一口一个“好东西”。没办法,方结宇只好放到嘴里一块,浅浅嚼了嚼后再次摇头,尹汝贞“啧”了一声,把盒子扣上,回到家配着酱油和白米饭自己全部吃掉。
其实当时方结宇并没有咽下去,为了不惹尹汝贞生气,只能把刺身含在嘴里,趁无人注意时悄悄吐进垃圾桶。可即便没有咽下,到了晚上皮肤还是起了红色的疹子。当时的方结宇不知道那是过敏,以为自己就要死了,一个人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盯着残破不堪的天花板,犹豫着要不要叫醒角落里熟睡的尹汝贞。
后来想想,那种四下无处可依的无助感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他像一只小飞虫,被蜘蛛网轻而易举地罩住,天罗地网中,什么都是不牢靠的、不可信的,只能一个人闭上眼睛咬牙硬挺,等着身体从那片黏腻的蛛网中徐徐飘落。
“你是傻瓜吗?”姜瑞元毫不留情地评价道,“那种情况怎么可以直接睡觉?你可能会死的。”
方结宇看着他笑一笑,心里羡慕有的人就是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比死亡还可怕的东西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把话头转过去:“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呢?”
“我啊……”姜瑞元又恢复了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漫不经心地说,如果是他,他会把一屋子的人都叫起来,谁也别想睡。
“这么厉害呀。”方结宇笑着说完,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带着点哄小孩的味道,连忙垂下眼,又补了一句,“那看来我小时候比你要乖。”
他祈祷对方不要被自己的调侃冒犯,可那人却陷入长久的停顿,两人间只剩屏幕里的海浪声断断续续地涌过来。
就在沉默变得逐渐让人无法忍受时,他听见姜瑞元问:“所以你喜欢乖的么?”
方结宇一愣,侧脸看过去,那人正盯着屏幕,像只是随口一问。
他有些木讷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不知怎么的,自己也鬼使神差地回了一句:“那你呢?”
姜瑞元挑起眉,似乎被这个问题勾起兴趣,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我喜欢不乖的。”他坏笑着答。
作者有话说:
现在少爷其实并不太相信结宇,结宇也没有正式黑化,两个人的拉扯才刚刚开始~
PS下次更新时间为这周四晚八点,大家不见不散~
第20章 吃醋吃醋吃醋
疗养院的日子过得安心又惬意,成了方结宇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喘息。
这期间,姜瑞元在病房里过了二十岁的生日。也就是说,蜡烛吹灭的那一刻,这个神情严肃、脾气古怪的男孩才刚满二十岁。方结宇看着他冷脸切蛋糕的样子,心里甚至开始检讨自己对他是否太过刻薄了些。
疗养院夜间不对外客开放,姜瑞元身边那几个熟识的年轻人便一大早赶来为他庆生。原本空旷的停车场被各式跑车填满,打扮张扬的男孩和浓妆艳抹的女孩勾肩搭背地往病房走,却在门口被助理一句“少爷还没醒”给挡了回去。众人面面相觑,敢怒不敢言,小声嘟囔了几句,到底还是悻悻地走了。
而事实是,姜瑞元不仅早就起了床,两人甚至还照例去林子里散了一圈步。众人离去的时候,姜瑞元正拿着一只望远镜站在窗边,隔着百叶窗的缝隙望向停车场。
按理说,那些派头招摇的朋友没有姜瑞元的许可恐怕连疗养院的大门都进不来,现在大家千里迢迢的赶来,这位少爷却胡乱找了个借口闭门不见,方结宇在一旁,越看心里的问号越大,但还是没好意思问出口。直到姜瑞元把望远镜丢到一边,兴趣寥寥地说了句“真没劲”,他才寻到机会开口:“怎么了?”
“也没什么。”少爷整个人卧到躺椅上,百无聊赖地说,刷主页看到崔贤宇新买了一辆法拉利,想看看实物怎么样,结果打眼一看,色差和图片上不是一般的大。最后撂下一句辛辣点评:土包子一个,有钱不会花。
所以让一群人开车一个多小时过来只是为了拿望远镜瞧一瞧车……方结宇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索性闭嘴。
至于生日蛋糕,是由探望的长辈带来。姜瑞元的父母均未到场,倒是那些被称为“大伯”“姨母”的中年人,戴着金表,背着鳄鱼皮包包在病房里来往穿梭。面对长辈,姜瑞元的态度收敛不少,敬语也用得娴熟,只是望向他人的眼神却不闪烁,始终抬着下巴,直视着过来搭话的所有人,神态一如既往的暧昧难明。彬彬有礼的外表下,充溢着一种压抑的强势。矜贵的小少爷,经常有这种隐隐的气势,那是常年被他人簇拥而积攒出来的从容。他知道所有人都有求于他。
生日结束,日子本应恢复以往的一派祥和,如果不是第二天在走廊里遇到了李正勋的话。
四目相对时方结宇表现得很惊讶,但似乎又没什么立场去惊讶,毕竟自己一直没有归还对方的手机。不过这么做早就已经无关报复,在疗养院极少能用到手机,但也恰恰是因为身在疗养院,他找不到途径去物归原主,现在被人家找上门,反而有种理亏的感觉。
两人在花园的石板道上慢慢走着,周围是翠绿的草地和众多从其他国家空运过来的花朵。方结宇本想询问对方怎么找到这里,但转念一想,这人一贯如此,哪怕是自己的手机,恐怕也早就装好了定位。他便没有开口,也无心寒暄,走到一处人少的地方,把手机掏出来递了过去。
李正勋停下脚步,却没有接。方结宇只好干巴巴地说了句“抱歉”,简要解释了自己在疗养院这边的工作情况。他尽力说得平淡,尽量不带情绪,可李正勋却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望着他。
“所以你还在替姜瑞元工作?”
方结宇没有正面回答,只反问了一句:“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那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赌气。但是没办法,说出去的话,倒掉的水。他没再尝试找补,李正勋也没再追问,只是低下头,有些烦躁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这里不能抽烟。”
“……这是室外。”李正勋捏着烟盒,有些茫然地看了他一眼。方结宇没再解释,转身把他带到后院一处僻静的角落。
李正勋靠在水泥墙上,烟头在他指尖明明灭灭。抽到一半,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递过来,方结宇摇了摇头,说自己已经很久没抽了。这确实是实话,李正勋却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酸涩的试探:“你为了他,烟都戒了?”
方结宇懒得理会这种为了从他这里得到反应而故意放出的垃圾话,只说:“抽完了就走吧,我还要工作。”
李正勋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用一种说不上是疲惫还是失神的目光望过来,方结宇却不为所动,等了几秒,便转身准备走。刚迈出一步,便听对方问:“你们睡了吗?”
他脚步一顿,随后不假思索地答:“快了。”
这两个字确实是出于报复,李正勋今天浪费自己这么长时间,不说点什么刺激对方总觉得有些划不来。果真,下一秒他的手腕就被一把攥住,整个人被一股力道按到了墙上。
李正勋比他高出不少,背影甚至可以遮住他的全部身体。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桎梏他的人一动不动,方结宇抬起头,却只见对方神情疲惫,眼眶泛红。
“……我们真的没有可能了吗?”李正勋看着他的眼睛,用祈求般的颤抖声音发问。脸上的表情脆弱而无辜,若是放到从前,方结宇怕是会心软,但眼下只觉得无比厌烦。
“没可能了。”他清晰干脆地回绝对方,“分手就是分手,拜托你以后不要再找我,我不想说出比这还难听的话,所以请你适可而止吧。”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李正勋又开始道歉,用那种他早就烂熟于心的烂俗台词苦苦挽留。“求你了,算我求你……不要离开我……我好爱你,我再也找不到比你更好的人。”
最后一句话不禁让方结宇哑然失笑。比我还好的人?我好吗?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那块在海水浴场被他含在舌下的刺身。现在想想,当初自己缄口不语真的仅仅是因为他够懂事够乖巧吗?其实未必吧,如果讲出来势必要面对两种可能,要么自己过敏的事情被尹汝贞牢牢记住,要么在一段时间后又被残忍地遗忘。后者实在无力承受,所以出于恐惧,他选择了主动保持沉默。
那种宁愿被误解,也不要被真实地拒绝的底层逻辑,让他习惯性地在内心深处以受害者自居,对外也是面面俱到,极尽可能地温柔体贴。只要面具不摘,就没有人可以说不喜欢真正的他,因此和李正勋的感情,他实则没有受到太多伤害,李泰焕的恶言也构不成半点冲击。只要真实的他从未出场过,那就永远不会被判出局。
这样解离性的处事态度让他拥有可以轻飘飘地俯视一切的优越感——输的是你,不是我。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真的。”他对着红着眼睛的人一字一句地说。“现在说可能有些晚了吧,抱歉,但事实是我从来没有爱过你。我花了你不少钱,你也打过我很多次,所以啊,我们其实早就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扯平了,把感情留给真正值得的人吧。”
他说得虔诚,对面的人也听得认真,气势汹汹的对峙局面很快变成单方面的号啕大哭。方结宇头靠着墙,任由李正勋流着泪抚摸自己的脸颊,耐心等到对方情绪稍显平和后才在抽抽嗒嗒的啜泣声中转身离开。
转身的瞬间,那个常常沉默的、童年时的自己似乎也踉跄着跟在他的身后。这么多年,那个小小的人始终如影随形,每每感知到都让他心痛不已,但这一次他不再理会。他想,他现在大概和姜瑞元一样,都喜欢不太乖的小孩。
此刻距他离开病房已经过去快一个半小时。原本打算趁姜瑞元午睡时出去挑一件像样的生日礼物,却被意外耽搁,只能改天再找机会。虽然他能负担得起的礼物,少爷大概多半看不上,但出于某种难以名状的原因,他不想缺席对方二十岁的生日。
回病房的电梯人不算多。但有一位护士小姐推着轮椅,空间便被占去大半,他只能站在最前面的角落里。数字缓慢跳动,空气只安静了几秒,轮椅后方的两个女生便开始窃窃私语,话音刚出的瞬间方结宇就听出其中一位是姜瑞元身边的工作人员,正犹豫要不要回头打声招呼,便听到两人热络地聊起了少爷的私事。
谈话中并未指名道姓,但话语间穿插的“女朋友”字眼显得格外刺耳。姜瑞元,女朋友。方结宇这才恍然大悟地想起那天在烤肉店,惠媛的朋友很自然地对她说出“你男朋友”的样子。
所以是真的,申惠媛和姜瑞元不仅是一对,而且是正在交往的关系。
理清关系的刹那,方结宇的大脑空白了一瞬,所以姜瑞元是男女通吃的双#恋吗?那……那些录音又算什么?之前所有的认知和猜测都被漫不经心的八卦闲聊拉扯着变形,轰塌成无数碎片。上升里的电梯里,他立在角落一动不动,一种坐标系被篡改的失重感将他层层裹挟。
他忍不住去思考,如果录音里的下流是姜瑞元真实的渴望,那么眼下那个就在病房里的女朋友意味着什么?是掩饰?是消遣?还是另一份同样空虚的欲望投射?众多的疑问还未寻到出口,就被身后新一轮的调笑轻轻冲散。女孩们开始争论少爷的女朋友长得更像哪位明星。
“要我说,那个鼻子完全就是韩佳人吧?连痣的位置都差不多!”
“什么啊,我看明明更像崔智友,脸型气质简直一模一样!”
“切,你这么说是因为崔智友是你的偶像吧?”
“哎?这和我的偶像是谁有什么关系?”
“我看啊……”
电梯门在喋喋不休的争论声中徐徐合上,方结宇怀揣着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心情快步朝病房走去。
病房门大敞着。方结宇站在门外,很平静地向里看去,病床旁边的人果然是申惠媛,一如既往的笑眯眯表情,正凑到姜瑞元身边拿着手机展示着什么。姜瑞元靠在床头,脸上的表情依旧算不上热络,对方却伸手碰了碰他的头发,而后笑着说了些什么,姜瑞元没有笑,只是垂下眼睛,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手机屏幕上,跟着女孩的手指缓缓移动。
方结宇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最后还是申惠媛先发现了他,站起来热情地打了一声招呼,还道了谢,说他把瑞元照顾得很好。他笑笑没说话,眼神却下意识地往姜瑞元脸上追去。那人像是始终没有感受到他的视线,心不在焉地低头摆弄手机,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一点波澜。
是在心虚么?方结宇有些忿忿地想。面上却没未显露分毫,继续应付着惠媛兴致勃勃的闲聊。惠媛活泼的个性他早有领教,可眼下这空间里任何一种声音都让他觉得格外聒噪。体面只勉强维持了一会儿,他便开始心浮气躁起来,眼神也不受控地往姜瑞元身上跑。大概是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惠媛也偏过头看向床上的人,笑着问了一句:“瑞元怎么都不说话呀?”
穿着病号服的人这才把头抬起来,目光却落在方结宇的脸上。四目相对的瞬间,方结宇很敏锐地察觉到对方心情的微妙,他心下一沉,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姜瑞元语气淡淡地说了句:“你明天不用来了。”
什么?方结宇难掩诧异地望向他,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但显然没有,因为一旁惠媛的表情也变得僵硬起来,她有些尴尬地看着两个在用眼神较劲的人,最后用一种带着嗔怪的语气对床上的人说:“瑞元呐,干嘛这么说话呀。”
姜瑞元没有理会,全程直直地看向方结宇,面不改色地继续道:“我明天就出院了,不需要你了,一会出去可以去找徐助理把工资结一下。”
话音未落,方结宇便脱口而出:“我不需要你的钱!”
音量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一旁的惠媛露出有些不解的慌乱神色,姜瑞元却依旧面无表情,只看着他的眼睛,很平很冷地说:“除了钱,我也没什么可以给你的了。”
方结宇闻言,不禁露出苦笑,而后平静道:“明白了,那我提前谢谢你。”
他本想再说几句话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可病床上的人已经低下头继续摆弄手机,根本无心再去看他,方结宇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一瞬间竟然连放狠话的力气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最后也只是在那里愣愣地站了几秒,然后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惠媛也有些犹豫地迈了一步,但还是没能跟过去,反倒是姜瑞元的声音在他迈出门口的前一秒追上来:“告诉你男朋友,只有野猫野狗才喜欢在别人的院子里交配。”
毫无征兆的恶语相向让方结宇下意识地回头朝床上望去,却只看到姜瑞元冷着脸命令道:“关门。”
轻飘飘的两个字是对着惠媛说的,周围没有人敢忤逆姜瑞元的意愿,哪怕那个人是他的女朋友。惠媛有些犹豫地走过来,门被关上之前,方结宇从那条越来越窄的门缝里,看到她用口型对他说了一句“对不起”。
门合上,病房里安静下来。
惠媛回到床边,本想问句怎么了,偏头看了一眼姜瑞元那副妻离子散的鳏夫相,果断把话咽了回去,犯不着为了点无聊的八卦触霉头。
手机恰好响起,她接起来,是朋友约她晚上去美容院。她一边应着,一边凑近镜子整理刘海,声音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腔调:“今天不行啦,男朋友生病了,住院呢,我得陪着。”
那边不太高兴,惠媛也连忙撒娇道歉,好生哄了一会儿才挂断电话,刚想继续照镜子,一抬眼就看到病床上的人正冷冷地盯着她。
“呀,”姜瑞元的语气明显带着不快,“你能不能别到处说我是你男朋友了?”
惠媛哈哈一乐,娴熟地拿出那套应付他的老把戏:“哎呀你就帮我一下嘛,我也很为难啊。等我毕业了,肯定不再拿你当挡箭牌了。”
“为难?”姜瑞元嗤笑一声,“没人逼着你和自己的导师搞到一起吧?”
惠媛知道这位祖宗只是嘴上不饶人,实则只要没被对方明令禁止的事情基本上都是可以做的。所以顶多面上吃点亏,那也无所谓,她这人本来就大心脏,毫不在乎。这会儿被这么吐槽反倒证明自己还没越界,于是她也没接茬儿,乐呵呵换了个话题问:“爸爸最近怎么样?”
“还行。”
“你生病他都没来吗?”
“没有。”
“真是个冷血的男人啊……”惠媛由衷地感叹,看似调侃,实则心里多少为弟弟感到些许心酸。
严格来讲,申惠媛和姜瑞元和同父异母的姐弟,当年那场离婚拉锯战,姜今花赢就赢在肚子里怀的是儿子,而惠媛只是个女儿。最后弟弟摇身一变财阀小少爷,自己则成了人人喊打的私生女。可事实上,惠媛妈妈比姜今花更早同姜浩振恋爱,结果不仅给别人做了嫁衣,到头来连婚姻都不能自己做主。
为了把母女俩名正言顺地安置在首尔,姜浩振指派一个副总娶了自己的情妇。开始的几年还偶尔过来探望,后来只见支票不见人,惠媛背地里哭得稀里哗啦,见面也只能红着眼睛乖乖叫一声“叔叔”,除了姜家内部的人,没人知道她的身份。
一开始她自然也过不去这道坎,后来看到姜浩振对自己亲儿子也是那个德行就释怀了,何苦呢?大韩民国的男人几乎人均败类,起码自己的生父是一个身价千亿、花钱爽快的败类,这一点就比其他人幸运出不知道多少倍。没办法,男人这个东西,只能比烂。
更何况,姜家内部并没有那些豪门大战的狗血戏码,姐弟俩的母亲也早就冰释前嫌,并不忌讳彼此,所以她和自己的弟弟也能在旁人都不知情的情况下坦荡来往。当然了,姜瑞元从不肯管她叫姐姐,理由是“你只比我大一岁”。不过大一岁怎么了?在韩国,大一天都能在辈分上压死人,但是也无所谓了,她向来不计较这些,毕竟是这个世界上唯二的亲人,对这个弟弟也是能哄着绝不翻脸,只盼着这个小霸王别变成姜浩振那种大渣男就行。
“行了,你赶紧走吧,我要休息了。”小霸王眼睛一闭,开始赶客。
惠媛没理他,低头一看表,离自己和男朋友约的时间还有半小时呢,她总不能出去干等着吧。于是眼珠一转,把床上的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随口找了个话题:“哎?你手上的印子怎么弄的?”
这个问题让姜瑞元心头一颤,他几乎是本能地把右手往被子里缩了缩,心虚似的不肯睁眼。
那个印子是方结宇留下的。
崔贤宇把人送到自己家中那一晚,大概是安定的剂量不够,床上的人很快就苏醒,嘴里断断续续地发出让他欲火中烧又气急败坏的哀求。欲火从何烧起不必说,但那股愤怒却指向方结宇身边的所有人,崔贤宇那个没脑子的王八蛋,还有什么所谓的男朋友也是废物一个,他不敢想象如果其中一个环节出了差错他会把方结宇置于怎样的险地,以至于最后那股毁天灭地的矛头甚至指向了他自己。
也恰恰因为这一点,姜瑞元对自己身体在那一刻产生的反应更是加倍的厌恶。
大概从青春期的时候,他就发觉自己对广告上的男性肉体有着不正常的性冲动,和其他同性恋不同,姜瑞元没花多久就接受了自己喜欢男人的事实,毕竟性取向无法控制,他很少为脱离自己掌控的事情而担忧发愁。
事情开始走向失控是重新见到方结宇的那一天。
记忆里那道温暖的光源照进浑浊不堪的现实,那个曾经高高在上保护他的哥哥,此刻竟以一种平等的、具有成年魅力的姿态站在他面前。曾经那股心善柔软的少年心气似乎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欲拒还迎的成熟气息。对视的刹那,那种强烈的熟悉感和眩晕,让他几乎是在认出对方的同一瞬间,就无可救药地坠了进去。
现在的他比对方高半个头,手指能圈住对方的手腕还多出一截,他能轻而易举地把他抵在任何一面墙上,甚至能毫不费力地把他压在床上、地板上、沙发上……这些下流又难以启齿的念头让他每次和方结宇靠近的时候都紧张到无法呼吸。
为了掩饰自己愈发旺盛的X欲,他只能用冷漠去包裹渴望,用傲慢去稀释羞耻,用怜悯去遮住仓皇,他企图躺在心上人本就艰难的人生废墟上趁火打劫,获得一丝喘息,以此来冲淡自己的痛苦,可越是掩饰就越是一种倒置的供奉,他在太多的“我恨你”里层层迷失,最终走投无路地意识到,每一声所谓的“我恨你”不过是异化的“我爱你”。
他尝试过戒断,尝试过远离,尝试过用度假做借口闭门不见他好几个星期,可自己是爱情里的新手,是欲望的奴隶,每次决绝的尝试都以失败告终。他说不要来,方结宇自然也不会再来,对方是一条未驯化也不会被驯化的龙,只盘踞在他遥远又充满幻想的梦里。
一次,就一次。他在酒后失控地拨通了熟悉的号码,用一贯的强势语气命令对方过来上课。凌晨两点,方结宇穿着系错纽扣的衬衫低眉顺眼地准时出现,整个人裹着一层未散的倦意,却意外地显得柔软。他浑身酒气地坐在对面,用眼睛隔着衣料去丈量对方的身体,视线愈发迷离,嘴上气喘吁吁,最后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去维持一个尚可的体面人设。
直到对方手指无意中触碰到他手背的瞬间,成了彻底压垮他所有意志的多米诺骨牌,理智骤然崩塌,他几乎是仓皇地丢下对方一个人,在隔壁空无一人的包厢里自暴自弃地发泄。
他感到既愤怒又羞耻,汗水淋漓中脑子里全是方结宇的脸。这个X人,这个骚货,明明哪哪都没露,却哪哪都赤裸,嘴上狠狠骂着,心里却忍不住幻想自己的影子终于覆上对方身体的画面。他会抬起眼睛看他吗?会叫吗?会喘吗?会一只手攥紧床单,另一只手抓住他的后背,留下两道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痕迹疤吗?
几分钟后,所有的高傲和不屑也在这场风暴中触礁沉没。潮水退去,他成为唯一一个被搁浅在沙滩上的人。
那是他第一次对自己的人生感到无计可施,也是第一次认清自己的懦弱渺小。明明有一万种靠近爱人的方法,最后却只是好整以暇地回到隔壁包厢,用淡漠无情的语气让对方赶紧滚。
他痛苦万分,他罪有应得。而后来最大的报应莫过于日日思念的人终于抱着他,求着他,却是在一种已经意识模糊到不知对方是谁的情况下。他只能强忍身体翻涌着的#望,死死按住方结宇到处乱#的两只手,但对方的力气似乎格外的大,时不时地挣开又贴上来。每被方结宇摸过一处,他的皮肤就像有电流通过,温热的手掌像蛊惑人心的漩涡诱惑他步步跌入,耳边一阵阵掠过断断续续的“我好热……”“真的好热……”。
无奈,他只能把空调开到最低,抱着那具滚烫的身体睡了一整夜。
中途方结宇忽然开始剧烈挣扎,胡乱地要去扯自己衣服,他只好用力箍住他的身体。手背上的伤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方结宇一口咬住他,牙关越收越紧。他担心对方在不清醒的时候咬到自己的舌头,愣是连动都没动,硬生生忍了将近半个小时,等人终于昏睡过去,手背上那几个深深的齿痕已经开始往外渗血。
好在空调确实奏效,后半夜的方结宇在他怀里安静下来,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他也在刺骨的冷气里渐渐平静。天亮之后,他就发现自己患了感冒,担心会传染,于是派人把方结宇送去了医院,自己则去了另外一家。
包扎他手背伤口的医生问他怎么弄的,他说是家里养的猫咬的。现在面对同样的追问,他也抛给对方同样的回答。
惠媛听后点了点头,没说信也没说不信,跟她又没有关系。眼见着对方一副闭目养神的不耐烦样,她也懒得纠缠,站起来朝窗边走去。
阳台上的望远镜让她陷入沉思,刚刚小霸王站在窗边拿着望远镜瞧了半天也不知道在瞧什么。好奇心四起,干脆也拿起望远镜有模有样地向她隐约记得的方向望去。
可奇怪的是,视野里除了一睹空荡荡的水泥墙和周围稀稀疏疏的草地之外,好像什么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下次更新时间是周六晚8点!也就是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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