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鲜花
安隅艺巷作为艺术街区,圣诞氛围会比其它地方更为浓郁。
广场中央立着一棵体量惊人的巨型圣诞树,巷内也随处可见各种各样和圣诞相关的精致布景,尽管是周三也来了不少人打卡。
不过今日开幕的MEET画廊是另一种画风,店外的步道陆续摆着质感上乘的轻奢花架,花架上立着的精美贺卡落款各有不同,但都是前来祝贺宁境的朋友、合作对象以及街道的同行。
直到下午三点,络绎不绝送花的工人才没再来,而MEET门前的花架层层叠叠,都快成为安隅艺巷的新晋打卡点,往来路过的游人哪怕对画廊不感兴趣,也会被满目繁花留住脚步。
对比起来店内就清净许多,访客都在安静踱步,大家打量着墙上陈列的画作,只偶有低声交谈。
今天是画廊开业第一天,祝芊和另一位新请的店员艾书语接待访客,而宁境作为画家本人也要到场,当客人问询的时候适当解说画作。
甚至是,有人想要和她合影,她也不会拒绝。
这会儿,门开,又有客人步入店内。
艾书语以前也是在画廊工作,很有经验地前去迎客:“您好,欢迎光临MEET画廊,请随意参观,若是有想了解的作品……”
“知知姐。”祝芊在不远处认出来人,快步上前轻声招呼。
她转头给艾书语介绍:“这是宁姐的朋友颜知,也是画家。”
艾书语弯起眼,礼貌地跟着称呼:“知知姐你好,我是小艾。”
“你好。”颜知随手解下自己的围巾搭在手臂上,浅笑着问,“宁老板呢?在里面忙吗?”
祝芊回答:“正在给客人讲解作品。”
“行,那我这位客人也随意看看。”说完,颜知迈进展厅,
此刻已经过了开业客流高峰,展厅内的人不多,四下静谧,一眼就能看见正在一幅山水画作前站定的宁境,她正耐心地给面前的客人讲解构图。
颜知多看了两眼,缓步往里走,看着墙上的画作。
从大学认识宁境起,她就由衷地欣赏宁境的写意画,明明看上去那么温和内敛的一个人,画里却藏着一股不受约束的洒脱风骨,是老天追着喂饭吃的写意画家。
只是……当真有这么洒脱吗?
想到在小红书上搜到的四月薛奕演唱会现场的沈映之大屏照,颜知不咸不淡地挑了下眉。
下一秒,身侧的画廊主人过来轻喊了她一声:“颜老师。”
宁境来到她的身侧站定,左边的酒窝挂在脸颊,问:“怎么要过来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颜知侧头看向她,敛起那些心思,笑吟吟地开着玩笑:“怕你知道了要提前清场,给我弄得太隆重,那我可不习惯。”
“我现在也可以把这些客人请出去。”宁境很配合。
听着这话,颜知唇边笑意深了些,旋即正色起来,看着宁境的眼眸,很认真说:“不过,真的恭喜你,宁境,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画廊。”
“谢谢。”
展厅的每一盏灯都精心调过位置,此刻柔光落在宁境的脸上。
她应了这声看向墙上的画作,也有些感慨:“这会儿还觉得有点像做梦。”
“是吗?”颜知问完探出手,用有些发凉的指尖触碰她的脸。
对上宁境转头望来的视线,她轻笑了声:“现在不觉得是做梦了吧。”
“清醒了。”
宁境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些,她再次看着墙上的画,像是随口一问:“段瑾最近在忙什么呢?”
颜知扯了下唇,语气略淡:“不清楚。”
她也把视线落在画上,眼里是真切的赞叹:“不过宁老师,你现在的写意功底越发深厚了,让人望尘莫及啊。”
“那等你们结婚那天,我以一幅画当贺礼?”
颜知面不改色,笑着应:“好啊,宁老师的作品现在很值钱的。”
说着她走到一幅画作前,问:“这是画的锦山的日出吗?”
“是。”宁境望着这幅画,微微一怔。
“前两年我从锦山回家以后,也画了一幅日出图。”颜知垂眸看了眼右下角的画签,为了不让访客有价钱上的距离感,这些画签上都只标着编号,有心仪的画作要拿着编号去前台问价格。
她说:“这幅画还在待售,正好买回去跟我画的那幅做一对,就当支持一下宁老师的事业。”
回过神来,宁境张了张唇:“颜老师,这幅……”
“怎么了?已经卖出去了吗?”
“没有。”只是被退回来了,那人连看一眼都懒得。
想到这个,宁境心脏就有些闷痛,表面上她莞尔,一点儿也不扭捏地道:“感谢颜老师支持,那我给你友情价。”
“好啊。”颜知凝着她的脸,笑着咀嚼了一下后面三个字,“友情价。”
颜知走后没多久就到了六点,MEET今日的营业落下帷幕。
在门口挂上打烊的牌子,祝芊和艾书语开始收拾整理展厅,宁境则是上二楼核对今日收入。
处理完今日所有工作,她关上笔电,指尖按揉着酸胀的眉心。
半晌,她撑着身体站起来,眼前忽而袭来一阵眩晕,是低血糖犯了,此刻四肢脱力,脚下虚软得站不稳,她连忙努力扶住办公桌边缘,又重新坐回椅子上。
耳边嗡嗡作响,视线也像是蒙上一层雾。
她缓了一会儿,才勉强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备着的糖果往嘴里塞。
不喜欢的甜意缓缓在口腔化开,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天色,眉头没有舒展的迹象。
冬天暗得早,早已沉沉入夜,一天似乎就要这样过去,
今天除了颜知之外,余冷秋上午也来过,于新也代表公司来送花架,连清和丁一倩也在微信发来祝福,还有部分合作过的买家也表示有机会会来现场。
是极其热闹的一天。
但好像又是,很空虚的一天。
视线还没收回,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几秒后,祝芊探个脑袋,雀跃地对她说:“宁姐,七点半了,我们该去吃圣诞大餐庆祝啦!”
“好。”宁境敛起神色,笑着点头,“出发。”
用餐地点在附近的一家餐厅,不远,走路过去都能到。
京城这两天都没下雪,气温却越来越低,就在她们刚锁上画廊大门的时候,宁境的手机在这一刻响起。
看着来电提示,宁境定在原地,眼睫都忘记颤动。
祝芊和艾书语对视一眼,好几秒后,还是祝芊先问:“宁姐,你不接电话吗?”
思绪回笼,宁境对她们说:“你们先去店里吧,我跟老板已经订好位置了,随意点餐,先吃着吧。”
“好滴。”
两位馆员离开,宁境皱了下鼻尖,接听这通来电。
她没有开口的想法,但对面明显在喘气的女声很快响起:“学姐,你在安隅艺巷吗?还是在悦光?”
“还在安隅艺巷。”宁境平和回问,“沈总有什么吩咐?”
“看见了。”
宁境:“嗯?”
“我看见你了。”
闻言,宁境转身望向店外的街边。
花架着实太多,只堪堪留出行走的道路,而在道路尽头,沈映之怀里抱着一束白色郁金香站在那里。
“……”宁境没有走过去,隔着些距离,她放在身侧的指节蜷了下,“不是要在全国各地出差吗?”
沈映之颔首,说:“现在在京城转机,凌晨飞去下一座城市。”
她缓步走近,一路匆忙小跑过来这会儿还有些喘气,但也郑重地再次开口:“语音祝福太过单薄,不足以表达我的心意,想当面再恭贺你,学姐,愿你万事顺利。”
“心意?”宁境看着在暖灯下的这束白色郁金香。
“沈映之。”她又掀起眼,静静地看着站在面前的人,“我不需要你牺牲你自己的时间来表达你的心意,更何况于新已经代你们公司来送过花架表达过祝福了。”
在知道沈映之出差具体事务之前,她也希望沈映之今天可以出现,但知道内容以后,她只希望沈映之可以好好休息。
可是现在这个人又在做什么。
沈映之紧抱着花,回望着她:“公司是公司,我是我。”
“有什么区别吗?”
不是很明显的光线,但宁境似乎都能看见她眼底的淡青色,呼吸都闷了:“贵公司和我有合作,你跟我也有合作,都是甲方,区别在哪里?”
“可是我个人还没跟你签合同,还不算甲方。”
“那你以什么身份前来?”
默然两秒,沈映之试探着蹦出回答:“……微信好友?”
答完她看着宁境一副呆住的模样,小声地跟了句:“是你说的不跟我做朋友。”
不知道是饿的还是被气的,宁境这会儿又觉得晕,身形微微晃了晃。
沈映之见状忙不迭腾出一只手扶住她,担心地喊了声:“学姐。”
她的眉头紧皱,追问:“你的低血糖又犯了?”
“……没事。”两人的距离太近,近到都能闻到白色郁金香的清淡花香,宁境很不习惯。
但眼前有些发黑,身体也发软,她没有力气推开对方,只能下意识地抓住沈映之的胳膊稳住身形。
“糖呢?”
“不需要,已经吃过了。”
“意思是这不是你今天第一次犯低血糖。”沈映之眼里的关心不加掩饰,禁不住说,“你之前说过让我放心,为了这场合作,你不会让自己犯低血糖。”
“现在合作已经结束了,我可以犯。”
沈映之一时哑口无言,好几秒后,才不可置信地挤出回应:“是要我夸你的意思?”
她问完自己都气笑了:“宁老师,几年不见,我发现你现在说话比以前‘有趣’得多。”
以前。
她们之间现在似乎还不能提以前。
想到这里宁境沉默,不想再开口。
氛围就此僵持下来,有行人从路边经过,说笑声渐行渐远。
直到再也听不见的时候,宁境的手机铃声再次响起,她扫了眼来电,滑屏接听:“芊芊。”
“宁姐,菜上桌了,你要过来了吗?”祝芊没在包间里,她来到外面打电话,“小艾她有点拘谨,在你来之前她不好意思动筷。”
宁境深吸口气:“来了。”
她松开自己的手,又斜了身侧的人一眼:“不过临时要多一个人。”
祝芊没有多问来的是谁:“好的,我们敲碗等待!”
挂断电话,宁境人也恢复了许多。
她松开自己的手,淡淡说:“一起吃饭。”
“花呢?”沈映之歪了歪脑袋,“学姐不收下来自学妹的祝福吗?”
“谢谢微信好友。”宁境抱过花,重新开门,上楼。
沈映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勾了下唇。
她随手拿过一旁花架上的贺卡,笑意又逐渐凝住。
【宁宁开业大吉,认识多年,你要知道我永远在你身后——颜知】
宁境细心放好花下来,她再次锁上门。
两人并着肩往餐厅走去,距离那些花架有些远了,沈映之感慨:“宁老师的人气一如既往,今天来送花的人很多。”
她记得宁境大学毕业典礼那天,她想跟宁境拍合照都得排队。
“都是朋友吗?”沈映之似是好奇地问。
气氛缓和不少,宁境慢悠悠回答:“不止,还有合作对象,以及安隅艺巷的一些同行。”
她踩着沈映之的影子,又忍不住去看沈映之的侧脸:“你吃过饭以后就去机场,来得及吗?”
京城的机场距离这边有些远。
“来得及。”
“那就好。”
冷不丁地,她又听见沈映之一本正经地说:“学姐,你要记住,永远在你身后的是你的后背。”
第22章 圣诞
聚餐地点在一家格调清雅很有氛围感的西餐厅。
恰逢圣诞,餐厅处处装点着节日饰物,就连服务生的制服胸口都挂着圣诞徽章。
“这边请,里面就是您订的包间。”
侍者领着宁境和沈映之到包间门口,说完这句便转身离开了。
宁境抬手轻推开门,朝里面的两位馆员露出歉然一笑:“来迟了,不好意思。”
看见临时一起吃饭的人是沈映之,祝芊一点儿也不意外。
她扬起笑脸,主动挥手招呼:“沈总,圣诞快乐。听于新姐说你最近很忙,我还以为要等很久才能再见呢。”
沈映之为宁境拉开椅子,也笑:“学姐的画廊开业我不能错过。”
“小艾,这位是沈总。”祝芊这回的介绍很简洁。
她不清楚宁境和沈映之以前和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不能像下午给小艾介绍颜知那样加个朋友的身份,说错话就不好了。
艾书语性子比祝芊内向些,闻言跟下午一样很有礼貌地说:“沈总您好,您叫我小艾就好了。”
沈映之在宁境身边的位置坐下,颔首:“你好。”
听她们聊完,宁境举起水杯,很真诚地说:“欢迎小艾加入MEET画廊,希望这份工作能让你舒心,尽情施展自己。”
“谢谢宁姐,我会努力工作的。”小艾也举起杯,有些腼腆地笑了下。
祝芊端着杯子:“还有我还有我!”
毫无疑问,眼前是属于MEET画廊的相聚时刻。
沈映之静静看着她们的动作,指尖轻抵着杯壁,还是歇下抬手跟上的心思。
她不知道自己以什么身份加入。
微信好友吗?
对外说出去都会让人觉得好笑吧。
宁境和两位馆员碰完杯,侧过脑袋睨向她,轻唤了声:“沈总。”
沈映之抬眼:“嗯?”
“谢谢你抽空也来。”宁境跟她单独碰了下杯子,声响清脆。
当初沈映之在祝福她未来会拥有属于自己的画廊时,还许诺过自己在开业当天一定会买束她喜欢的白色郁金香到场。
如今她们不再是恋人身份很久了,但沈映之也兑现了这个承诺。
“不客气,学姐。”沈映之端起杯,微笑着回碰了一下。
客套结束,四人正式享用晚餐。
刀叉轻碰餐盘发出轻响,席间祝芊又在吐槽之前的单位,小艾跟她有差不多的工作经历,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兴起。
显得宁境和沈映之很安静。
“而且大型画廊对签约画家也很恶心啊。”祝芊看向宁境,愤怒极了,“宁姐,你有没有被要求画商业画?有没有被低价卖画但差价由你来承担?有没有被拖过款项?有没有展位都被排给别人?有没有被威胁过要赔违约金?”
宁境点头:“都有过。”
她回想起这些还是会有些无奈:“大学毕业那会儿签的画廊就是这样的。”
艾书语皱起眉:“他们就是专挑画的好的新人下手。”
“都过去了。”宁境轻描淡写,慢慢岔开话题,“这道菜还不错,你们试过了吗?”
祝芊:“好吃!”
艾书语:“很美味。”
宁境再次转头,看着唯一一个沉默的人,询问:“你呢?尝过了吗?”
从她们刚刚的对话里回过神,沈映之应声:“嗯,还不错。”
可这顿饭越往后,她吃什么都觉得一阵发苦。
宁境从来不会在她的面前吐露工作上的苦恼,刚刚所应的那些事情,她全然不知。
她不是没有问过,有一次宁境的情绪实在低落,下班回家以后沉默不语。
她问是不是工作上有什么事情,可得到的回答是:“之之,我能处理好。”
往后还有好几次,都是一模一样的答案,她不会从宁境这里知道什么。
她只知道宁境很独立,独立到在这段关系里根本不需要她。
她只知道她从未走进宁境的内心,始终被宁境隔绝在外,这更是无从辩驳的、无法自欺的真相。
她很清楚地记得在她们分手前半个月,宁境去别的城市出差,通电话时她觉察到宁境状态的不对劲,当即放下一切赶去那座陌生的城市。
发生了什么她依旧不知道,但她能猜到是因为画廊的事情,只不过她不会再问出口了。
她仅仅是抱着女朋友,诚挚地道出自己的祝福。
宁境那天抱她抱得格外紧密,就好像天地间只剩下她们这一对恋人。
在那一刻她想,就算宁境不依赖她、不需要她、不喜欢她又怎么样?就算她们之间横亘着一道无法逾越的深重隔阂,又怎么样?
只要她们还有相拥的资格,她也心甘情愿守着这段感情继续走下去,直至彻底消亡。
但原来宁境可以像现在这样,坦然承认下来工作上的困顿吗?
那过去的她……到底算什么呢?
是不是只有不是恋人的身份,才有倾听这些心事的资格?
……
晚餐吃了近一个小时,踏出店门时夜色深浓,快九点了。
祝芊和艾书语两人嫌冷,先走一步。
宁境叮嘱她们到家了发个消息,下属的人影远去,她转过头看着沈映之,问:“你几点出发去机场?”从这里到京城机场大概需要坐车五十分钟,她怕这人赶不及。
“九点四十出发就行,还有点时间。”沈映之回踩着宁境的影子,她含笑问,“学姐,我能不能进展厅看看?想瞧瞧你的画廊是什么模样。”
宁境:“好。”
寒风凛冽,两人并肩走回去,速度不快不慢。
没一会儿抵达MEET,等宁境开门的时间里,沈映之还朝“一隅”咖啡馆扫了眼,看着自己之前待过的位置没那么容易被发现以后,轻颤了下眼睫。
“得穿一下鞋套。”
进门后,宁境从柜台里取出鞋套递过去:“芊芊和小艾晚上才把地打扫干净。”
沈映之接过:“好。”
门关上,宁境重新挂上打烊的牌子。
展厅内的灯光亮起,柔光洒在墙上的一幅幅画作上。
刺骨冷风被隔绝在外,有些空旷的空间里静得仿佛只有她们的呼吸声。
在经过又一幅画后,宁境双唇抿了抿,问:“你想送给长辈的画,有什么想法吗?比如,要多少平尺?画哪里的山水?”
沈映之随手指过一幅图:“就这幅图的尺寸,画桂林的山水就好,我奶奶以前喜欢去桂林散心。”
“那等你什么时候有时间了,我们再签合同。”
沈映之:“好的。”
她往展厅深处走了几步,倏然看见有些熟悉的画面,眉眼微顿,问:“这是锦山的日出吗?”她经常会翻出来宁境拍的锦山日出照片。
看着这幅画,宁境睫羽轻抖了下。
下午颜知过来买下这幅画,但她晚上有个协会的饭局,觉得带着画辗转很麻烦,就先把画寄存在画廊,有空再来取。
所以,这幅画还悬在墙面。
还被沈映之一眼认出来这是锦山的日出。
“是。”宁境的回答很平和。
沈映之看着左下角的“已售”两个字有些遗憾,转瞬想起来宁境之前想给她送的一幅画,双眸亮了亮:“学姐,你之前想送我的那幅画……”
宁境截下她的话,定定地看着她,说:“你当时退回来了。”
“我当时害怕把感冒传染给你,耽误你作画,那时时间紧迫,我赌不起。”
听着这个理由,宁境皱起眉:“你可以让于新把画转给你。”
“你送我的画,我想要你亲手给我。”
愣了下,宁境淡声:“晚了。”
她指着左下角的“已售”标识,别开脸错开沈映之的视线:“就是这幅,今天已经被买走了。”她说着一顿,“既然你不想要,自然会有人买走,我的画从来都不会等一个犹豫不决的人。”
这话一出口,身侧的人不再有任何动静。
宁境不愿去看沈映之此刻的神情,缓步看着墙上别的画作,不像是画廊的主人,而是前来的访客。
等她来到另一间展厅,身后才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学姐。”沈映之轻唤了她一声。
宁境这才侧过脑袋:“怎么了?”
“快到点了。”沈映之似是无奈地弯了下眉眼,“我该去机场了。”
“我送你,正好我也要去停车场。”
“好。”
离开画廊的时间比预计的早一点,她们的步伐仍然不快。
而去往停车场的路上,会经过摆着巨型圣诞树的广场。
这棵圣诞树的枝干宽阔饱满,整棵树缠绕着暖金色灯带,灯光流转间,能看见缀着银霜的松针,还有金球、蝴蝶结。
夜色深沉,但前来打卡的人依旧不少,欢声笑语不断。
宁境的半张脸又埋在围巾里,唇线微微绷直。
“这位小姐,打扰一下。”有个持着手机的女人喊了她一声,有些请求的口吻,“能不能麻烦你给我和我的女儿拍张合照?”
“稍等。”宁境看向沈映之,询问着,“你还有时间吗?”
沈映之:“有。”
宁境这才接过女人的手机,温和地说:“不麻烦。”
她拍照没有那么专业,但拍简单的母女合照还是绰绰有余,更何况这棵灯火璀璨的圣诞树本就是绝佳的衬景。
很快,她拍好照片,把手机还给那位妈妈。
一转头,旁边的人递过手机,语气听上去很轻快地说:“这位小姐,我也想拍。”
“好。”
宁境接过手机,看着锁屏有些愣住——是她拍的锦山日出照之一。
她轻掀起眼睑,没多言语,默默地调出相机功能,把镜头对准在树下的人。
北风呼啸,沈映之不是要风度就不要温度的那类人,她穿得严实暖和,只露出一双桃花眼在外面,但架不住她气质好,身形又高挑,站在那里也收获了一些路人的注目。
说是拍照,但她没看镜头,目光直直落在宁境脸上,双眸弯了弯。
宁境点击屏幕,为她拍了好几张照片。
拍完,她把手机递给沈映之,嘴里问:“看看怎么样?”
就跟上次在厨房里尝蘸料一样,沈映之没有接过自己的手机,她微微倾身,脑袋也稍稍凑近。
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她勾起唇,偏过脑袋笑吟吟说:“好看。”她这会儿才抽过自己的手机,极其自然地调出相机功能,眉头轻抬了下,“需要我给宁老师也拍拍吗?”
好几秒后,宁境点头。
又过了约五分钟,她们才来到路边,沈映之的轿车静静地等着。
分别在即,沈映之故作轻松地说:“学姐,那我就先去机场了。”
“到机场了给我发个消息吧。”宁境双手放在棉服兜里,不自觉地蜷着指节,“芊芊和小艾她们早就到家了。”
早已习惯宁境对所有人都一样。
沈映之压下那些酸意:“好的,没问题。”她反过去说,“那你到家了也可以跟我说一声。”
宁境:“悦光距这里只有五公里。”
“跟你给我发消息冲突吗?”沈映之眨眨眼。
宁境直视着她,切了个呼吸以后,认命回答:“不冲突。”
沈映之笑笑,扬扬手机:“学姐,那我走了,照片我一会儿发你。”
“嗯。”
“还有,祝你生意兴隆。”
“好。”
“一切顺利。”
“好。”
“万事大吉。”
“好。”
“多多找我。”
“好……”宁境口快应完,才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盯着眼前的人,没有吭声。
路灯下,沈映之眉目如画,她笑吟吟播放着她们刚刚的对话录音。
音频录得很清晰,每个字都散在空气中。
末尾,沈映之露出得逞的笑:“嗯,学姐答应要多多找我,我也会多多找学姐的。”
第23章 撤回
洗过澡,小腹隐有坠胀感。
宁境想了下生理期具体时间,提前吃了粒止痛药才上床。
床头放着的手机屏幕闪了又闪,她伸手拿过解锁。
微信里,季绮在诉苦,说怎么还有一个月就要过年了,她们这些原画师迎来最忙的时段之一,因为要赶新春皮肤、场景、拜年宣传图等等。
宁境:【辞职,来我的画廊打工。】
季绮:【哎哟宁老板这话看得我好爽!】
季绮:【我明天就给领导递交辞呈!这就来投靠宁大画家!】
季绮:【怎么样?今天开业一切都顺利吗?】
宁境:【挺顺利,卖了三幅画。】
季绮:【诶,我看芊芊发的聚餐朋友圈,你旁边坐着的人是谁啊?】祝芊只发了四人举杯的水杯照片。
季绮:【该不会是某个学妹吧?】
这个消息刚在屏幕里显示,“某个学妹”的讯息紧随其后。
宁境没有点开,而是继续回着朋友的消息:【是。】
季绮:【你学妹那么多,我可没说是哪个学妹。】
宁境:【我也没说是哪个。】
季绮:【少装!】
季绮:【行了,我加班去了,你早点睡,晚安。】
退出和好友的对话,宁境才点开和沈映之的聊天框。
沈映之在这期间发来两条消息。
【学姐,我在候机了。】
【[图片]】是一张机场照片,玻璃窗内有她的倒影。
宁境:【不是说照片一会儿发我?】
syz:【还以为你忘记找我要了。】
宁境:【才上床。】
很快,她的回复就被一张张图片顶了上去。
但沈映之发来的不止是宁境的照片,还有宁境为她拍的那几张,一张不落地全发来了。
syz:【手滑了。】
宁境提醒:【还没有两分钟,撤回也来得及。】
syz:【好有道理。】
没两秒,她把宁境的照片全撤了,只留了自己的。
宁境看着屏幕里系统提示的撤回消息,唇角不自觉地往上扬。
她由着沈映之去了,没有对这个行为点评什么,只是发了条温润的语音过去:“之之,起落平安,我先去睡觉了,晚安。”
好半天,沈映之的消息才回过来:【晚安学姐,我登机了。】
但沈映之发送完这段话,依旧陷在失神的怔愣里,没能那么快回过神。
她从没想过在这样平和安静的一个夜晚,她会重新在宁境这里解锁“之之”这个称呼。
太突然了,她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恍惚间只觉得自己置身于梦境,可耳机里播放数遍的语音又真切地提醒着她,这一切都不是错觉。
“方逾。”沈映之转过头,唤了声坐在身侧随行出差的助理。
这趟航班的商务舱采用双人并排布局,她们坐在一起。
方逾在跟同样在别的城市出差的谈云舒聊天,听见这声侧过头:“沈总,怎么了吗?”
沈映之轻轻递过自己的手机,嗓音有些绷着:“你帮我听听对方是不是喊的‘之之’。”
方逾不明所以,但照做。
她听完后点头,认真说:“是的,沈总。”
“不是我听错就行。”沈映之重新戴上耳机,唇边的笑意深了深。
她轻咳一声,又忍不住问:“她的声音是不是很好听?”
“嗯,很好听。”方逾说得真诚,也是真心这样觉得。
沈映之重新戴上耳机,笑意不减:“好了没事了。最近辛苦了,一会儿飞机上能多睡会儿是一会儿吧,白天还要继续忙。”
说完,她又一次播放这条语音。
略一思忖,她索性把语音操作成mp3格式,导入到音乐软件,开启循环模式。
就算宁境会把颜知喊知知,但她会尽量做到不在意。
起码这一刻,这个称呼只属于她-
翌日,宁境的生理期如期而至。
因为吃过药,小腹的绞痛不算严重,但袭来的疲惫感翻了倍,沉沉地压着她。
祝芊看着她的脸色了然,给办公室的她接着热水:“宁姐你今天好好休息,楼下有我和小艾,放心交给我们。”
“好。”宁境躺在椅子上,按了下眉心。
“不过说真的,宁姐,我昨晚兴奋了一晚上。”
“为什么?”
祝芊把水杯放在她旁边的方几上,情不自禁笑起来:“感觉自己前途一片光明啊!这份工作我太喜欢了!”她感慨万分,“来京城是最正确的决定,还能远离家里那些催婚的亲戚,真好。”
“开心就行。”宁境端过杯子。
“那宁姐我下楼去做准备工作了,你痛了就多喝热水吃药,有什么事情给我和小艾发消息就好。”
宁境摆摆手,表示自己知道。
下属走后,宁境把笔电放腿上处理邮件,做完这一切,她点开微信,再点开沈映之发来的那几张照片。
想到昨晚沈映之套路她的“多多找我”,她扇了扇长睫,迟疑着要不要给沈映之发消息过去。
发什么呢?她思考了好几分钟,只觉得日常生活枯燥无味,似乎没有什么可以分享的。
这个念头刚起,屏幕上显示了新的来电,来电人是颜知。
“颜老师。”宁境接起电话,“是要准备来取画?”
想到这幅锦山日出图,她就会想起来昨晚沈映之沉默的那几分钟。
以及,沈映之的屏保。
颜知的一声轻笑唤回她的思绪:“不是,是别的事情。”
“嗯?什么?”
“我有个朋友在运营国画相关的自媒体账号,粉丝有二十多万,她之前是在拍视频教人画画,但流量瓶颈数据饱和了,现在加一个采访国画画家的栏目,让大家看看国画画家的现状。”颜知娓娓道来,“她想托我问问你最近有没有时间,方不方便,如果你有意向的话我就把你的微信推给她,我想着你的画廊现在也需要曝光,就来问问你。”
“只能三十号闭馆那天。”大部分画廊都在周一闭馆,MEET也遵循这个规定。
“不过最终还是得看看她的账号,跟她交流一下再做决定。”
“那我把你的微信推给她。”
“好的。”
“不过你的声音听上去怎么有点虚弱?”颜知关心地问,“最近流感频发,你生病了?还是说痛经?”
宁境的体质不好,是宿舍四人里痛经程度最深的一位,生理期前两天会痛到脸色发白、出冷汗,连吃饭都没有胃口。
也试过中药,但这么些年也没缓解多少。
“生理期。”
“吃过止痛药了?”
“嗯。”宁境在这个话题上不想多说,“颜老师,既然没别的事情,那我就先挂电话了。”
“你好好休息,别太过操劳了。”
通话结束没两分钟,宁境便收到了这位叫叶听听的博主的好友申请。
叶听听的账号叫“听听国画”,经营了好几年,数据一天不如一天,教画画的视频均点赞就几百个,评论区还有不少挑剔的网友觉得她画的很差,缺少国画的韵味,直言她不配教画画。
但开了新的画家采访栏目以后,账号数据有明显的回暖,均点赞好歹能稳定过万了。
宁境逐条浏览这些视频后,和叶听听定下本次合作。
MEET和悦光的月租加起来要四万人民币,一个月的画材支出也要上万元,还有两位馆员的薪资,这一切加起来都让她有些压力。
哪怕她的画作如今热度不低,藏家和买家都不少。
但艺术行业没有绝对的安稳,随时都可能陷入窘境,现如今趁着还没有到这种境地,这样的合作没有拒绝的理由。
不过,这也算是有事情可以分享……?
……
夜幕深沉,结束本地的商务宴会后,沈映之回到商务轿车上,这才终于有时间看手机。
她今天不是泡在会议里就是在各类应酬场合,几乎抽不出什么空隙,就连一会儿回到酒店还要看报表。
而微信里,宁境在上午十一点左右给她发来消息,说和一位博主谈了个拍摄的合作。
沈映之下意识问:【哪种拍摄?人像吗?】
她禁不住又跟了一条:【觉得我昨天拍的不好吗?学姐。】
十来秒后,她收到对面的回复:【是拍国画画家的现状视频,人会出镜。】
宁境又引用了她下面那条:【你把图片都撤回了,我忘记你拍的怎么样了。】
沈映之对第二条视而不见,只是说:【那我会去看视频的。】
学姐:【刚忙完?】
沈映之:【嗯,现在回酒店路上。】
学姐:【之前不是说打字有点累?】
沈映之立马坐正身体,这回她不说发语音,而是问:【那能打电话吗?】
……能吗?
宁境在手机这端看着这个问题,抿了抿唇。
她晚上又吃了一粒药,但嗓音状态听上去估计和上午差不多,她不确定沈映之会不会听出来什么。
以前沈映之会清楚记得她的经期,就算人在外面出差,也会特意让人上门给她做饭照顾她,安顿她所有不方便的时刻。
而以她们现在的身份,她既担心沈映之会像从前那样关心她,又担心沈映之什么也不会发现。
轿车在路面上疾驰,沈映之已经从对面的沉默里知道态度了。
她看向车窗外的街景,沉沉地叹息一声,最终还是垂眼敲字:【学姐,我助理在车里,打电话我也不太方便。】
学姐:【好。】
对话就此断在这里,沈映之给手机锁屏,她闭眼按着眉心纾解自己的郁闷。
再睁眼,手机屏幕也跟着亮了起来,锦山日出照又出现在视野里。
没指望是宁境的消息,她一脸平静地点开。
而后,她唇角不受控地翘起。
学姐:【有点想去知味小馆,某个学妹回京以后有时间吗?】
第24章 困顿
三十号上午,京城落了今年的第三场雪。
生理期第五天,宁境的不适感已经褪得差不多,只余下些许酸胀感。
窗外雪花细密,室内温暖闲适,宁境躺在沙发上看叶听听之前拍的视频。
今天MEET闭馆,她的工作只有下午三点叶听听的采访。
而在她看完又一个视频后,于新给她打了通电话过来,她看着来电愣了下。
“于总监。”宁境接听电话。
于新开门见山:“宁老师,您今天方便吗?机构那边通知说长卷复刻得很成功,邀请我们前往工厂现场查看成品,这是您画的画,由您到现场看看复刻得如何再合适不过。”
明天就是跨年夜,临里商场早已撤去圣诞布景,现在正有条不紊地推进跨年布景,目前只差最受期待的中庭国画瀑布还没安装。
跨年布景今晚就要正式对外亮相,这个预热进度已经远慢于其它商场,显得时间更为紧迫。
宁境知道她们对这场活动的重视,没有拒绝:“我下午三点有个工作,能在这之前赶回来就好。”
于新闻言连忙道:“没问题,时间上绰绰有余。”
她又问:“那我们现在就来接您,是去安隅艺巷还是……?”她从祝芊那里知道大部分画廊都是周一闭馆。
“悦光小区。”
“好。”
结束通话后,宁境起身去主卧拉开衣柜。
室外温度越来越低,她决定穿速干保暖衣,当看见沈映之之前“还”她的那套时,她才倏地想起来沈映之还没还她别的衣服。
但沈映之出差工作繁多,什么时候回京都不清楚。
想到这里,她的双唇抿了下,而后穿上沈映之还她的那套保暖衣。
半小时后,宁境在小区门口看见那辆眼熟的黑色宾利。
于新站在车旁,看见她出现笑着招了招手:“宁老师,这里。”
宁境快步过去,半边酒窝露出来:“于总监。”
于新顺势为她拉开车门,客气地道:“辛苦宁老师特意抽空随我们去一趟工厂。”
“分内之事。”
应完这声,宁境弯腰坐进车里,下一秒整个人都有些怔住。
后座的左侧位置上,赫然坐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京的沈映之。
这时,沈映之唤了声:“学姐,上午好。”
宁境望着她眉眼间掩不住的惫态,迟疑着张了张唇,试探着问:“你……才回来?”
“是,原本打算先去公司。”沈映之唇角噙着笑,“但机构那边说复刻成功了,我想先去看看,不过要劳烦你跟着一起了。”
宁境说得认真:“合作还没彻底结束,我跟着去是应该的。”
轿车平稳地驶上主路,于新在副驾稍偏过头,适时提醒:“沈总,您要不睡一会儿?我们要大概四五十分钟才能抵达工厂。”
沈映之没有纠结:“好。”
她又看向宁境,困倦地问:“学姐,你需要U型枕吗?”
“不需要,你睡吧。”过去她也很少见沈映之憔悴到这种程度。
没一会儿,沈映之枕着U型枕陷入沉睡。
雪花不断扑落在车窗上,模糊了窗外向后掠去的街景。
宁境的视线慢慢从窗外收回,余光悄落在左侧,她似乎还是没从沈映之已经回京的现实里回过神来。
可此刻,她们之间只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车内温度正好,沈映之只穿着白色打底衫和西装长裤,干净清爽。
棕调的长卷发安静垂落,高强度辗转工作积攒的疲累淡淡凝在脸上,往日里略凌冽的气场被柔化大半。
宁境的眼神化作无形的笔,一点点描摹沈映之的侧脸。
半晌,她轻轻合上眼,听着自己胸腔回荡的心跳声。
……
轿车一路朝着郊外行驶,这家艺术品复制机构设在一处工业园区,离市区三十多公里的路程。
将近十点半,她们到达目的地。
沈映之有些忙,这一觉也没睡好,中途接了好几个电话
这会儿刚下车,她手机铃声再一次响起。
她垂眸瞥了眼来电,眉心皱起,语气平淡疏离:“大哥,打电话有什么事?”
“小妹,你这话说的,哥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我们可是一家人。”沈正煜年过三十五,言谈间却没有成熟稳重的气场,很是随性散漫。
沈映之走在宁境的身侧,轻打了个哈欠:“嗯嗯我们是一家人,所以有什么事?”
“怎么京城临里商场到现在还没预热跨年布景?来不及了?”
沈正煜过来人的语气,叹息一声:“你才回国一年不到,处理这类项目的经验还是太少了,往年谁不是提前十天半个月造势宣传的?我看看都为你担心。”
“大哥,你有这心思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吧。”沈映之轻轻掸去指尖的落雪,嘲讽地翘起唇,“你和二姐过往提前预热那么久,我看也没有什么效果。”
沈正煜皮笑肉不笑:“那就行,我等着看。”
他说着“诶?”了一声:“不过你怎么把三叔三婶的卡停了?我们做晚辈怎么能这样对待长辈,太不孝了啊。”
“意思是我回头找奶奶出面,让她冻结你所有业务权限就行,是这个意思吗大哥?”
话音落下的瞬间,听筒里只剩下冰冷的忙音,沈正煜愤然挂断电话。
沈映之神色淡然地把手机放回大衣口袋,转过头,和宁境直直对上视线。
“学姐,怎么了?”沈映之抬了下眉,眼里含笑。
宁境盯着她的眼睛,很平静地说:“你现在的压力很大。”
沈映之:“还好。”
她看向前方,顿了顿说:“因为我相信我们。”
在机构经理的带领下,她们三人来到室内。
因为是复刻品,画布不容易撕裂,机构还特地挂高了中庭国画瀑布所有的画作展示给她们看。
抬眼望去,画卷绵延,气势扑面而来,宛若亲身伫立于巍峨的群山之下。
林木、云雾、山涧、溪流、悬崖……
像是能听见山风穿林而过,又有几声清脆鸟鸣自深处遥遥传来。
望着眼前这幕,沈映之心间的烦躁与慌乱散去几分,连日来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了点。
她转过头,看着宁境,极其郑重地道:“宁老师,谢谢。”
“沈总满意就好。”
经理在一旁搓了搓手,笑着开口:“既然几位对成品都这么满意,那我们就着手打包了。”
“好的。”沈映之莞尔。
画布过大,不论是核验细节还是打包封存都不能急,需要耐心下来操作。
转眼临近午饭时间,工作人员们依旧没能完成全部打包工序,经理热情邀请她们吃工厂的员工食堂,她们没有推辞。
工厂食堂的环境算不上精致,但收拾得干净整洁,都是现炒的家常菜,放进餐盘里还冒着热气。
味道也不错,不过相较于吵闹的其它桌位,她们这一桌就显得格外安静。
于新坐在宁境和沈映之的对面,低头扒拉两口饭菜,再抬头时后知后觉这两人的氛围和当初去锦山那次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呢,她想了想,觉得似乎温和许多?没有那么僵硬?
一顿饭在沉默中度过,吃得也快。
把餐盘放到指定地点后,宁境抬腕看了眼时间,说:“经理说员工一点上班,现在还有一会。”她睨着沈映之依然有些憔悴的脸,“沈总,你要不回车里再睡会儿?”
“你困吗?”沈映之没回答,只回问。
宁境的睫毛颤了两下,最终颔首:“有点。”
于新在一旁立马表示:“经理邀请我在厂区四处转转,沈总、宁老师,你们放心休息就好,我会盯着的。”
对于于新的眼力见,宁境早已见怪不怪。
和于新道过别,她和沈映之走向停车场,不多时坐进车厢内。
司机也在厂区里等候,密闭的温暖空间里,此刻只有她们两人。
车厢里隔绝了外面落雪的寒风和零星的人声,安静到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声响。
不远处,厂房的轮廓都被雪模糊,宁境的脑袋靠着车窗,双臂环抱在身前。
她闭上眼,略微不自在地开口,对依旧隔着一个身位的人说:“睡吧。”
“U型枕不是很舒服。”沈映之侧过头看着她,主动问,“学姐能不能借一下肩膀给我?”
宁境回忆起去锦山那天,稍稍迟疑后轻轻点头。
短短几秒,沈映之挨过来,她的肩上传来重量,随之响起沈映之的低声询问:“某个学妹回京了,学姐准备什么时候带我去知味小馆?”
“得看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只有她们两个人,宁境身体有些绷着,“沈总,你比我忙。”
沈映之闻着宁境身上的清淡墨香,双唇张合:“明晚就有时间。”
“……那就明晚。”
“好。”
这个字落下后,谁也没再开口。
两人像是被困在这场雪里,明明还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但呼吸却悄然缠绕在一起。
……
下午,宾利提前十分钟把宁境送到安隅艺巷。
沈映之还有别的工作要处理,不会跟着进去,但她也下了车,对另一端的宁境说:“学姐,下次见。”
宁境:“下次见。”
她也对降下车窗的于新道:“于总监,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于新:“新年快乐,宁老师。”
宁境没再多逗留,转身离开原地,逐渐消失在她们的视野。
沈映之重新坐进车里,神色淡淡:“回公司。”
而一旁一辆宝马在这时下来了两个女人。
沈映之的眼皮轻轻一掀,漫不经心地看过去,眸光忽地一凝。
是颜知。
第25章 视频
颜知和叶听听一起来的安隅艺巷。
雪景里的街区看上去少了些平时的喧闹,沿街的店铺都静立在落雪之中,但有南方的游客正兴奋地玩雪,说笑声传入她们的耳里。
“知知姐。”叶听听提着装有设备的包,神色有些紧张,“我想到一会儿要采访宁老师就忍不住心跳加快可怎么办。”
颜知掸了下肩头的雪,狭长狐狸眼微眯了下,漫不经心地道:“见到她心跳加快很正常。”
叶听听错愕看向她:“你也会这样吗?但宁老师看上去没有那么可怕吧!”
“所以你不用这么紧张。”颜知笑笑,宽慰她。
停顿两秒,她的笑容浓了两分,朝前方的身影扬声喊:“宁宁!”
但那人没有回过头来,叶听听迟疑着开口:“知知姐,你认错人了?”
颜知斜她一眼,笃定地道:“我不会认错她。”
说完她快步朝前走,叶听听跟上。
宁境已经走到了广场上,她有些入神地想着和沈映之约在明晚跨年的事情,思考着要不要找余冷秋要一下知味小馆老板的联系方式,包间得提前订才行。
就在她正准备掏手机给余冷秋发消息的时候,肩膀被轻拍了下。
下意识转头,撞进颜知含笑的眼里,在问她:“想什么呢?刚刚喊你好几声。”
宁境失笑摇头:“没什么。”
她的视线一转,还没出声。
站在颜知身侧的女人忙上前一步,礼貌地伸出手:“宁老师你好,我是叶听听,听听国画是我的账号。”
“你好,宁境。”宁境弯起眼回握,顺势邀约,“正好,我们一起去MEET吧。”
“好啊好啊。”叶听听应得欢快。
颜知走在两人中间,不免打趣地道:“怎么感觉你现在看上去不紧张了?”
“沉迷在宁老师的美貌。”叶听听很诚实地说,“顾不得紧张了。”
颜知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我们以前读大学的时候,宁老师就是非常受欢迎的存在。”她偏过脑袋笑着道,“宁宁,我上回在美协里遇到我们美院的学妹学弟,聊到你她们还说你是美院白月光。”
闻言,宁境轻挑了下眉:“下回就跟她们说白月光现在已黑化,因为被画画折磨得不成人形。”
叶听听听着这话星星眼:“宁老师,你人好有意思,我喜欢你,难怪知知姐说见到你心跳加快是正常的,我现在心跳又快了。”
颜知睨她一眼:“……”
她轻抿了下唇,视线也落在宁境的侧脸上,附和一般:“没人会不喜欢宁老师。”
“那里就是MEET,快到了。”宁境指着前方,含笑越过这个话题。
叶听听正色起来:“那我调试一下设备,一会儿我们就开始拍摄啦。”
颜知只是过来见宁境一面,她不会出镜。
宁境她们进入拍摄流程后,她独自来到斜对面的一隅咖啡厅坐下,随手点了杯美式。
面前的美式散开清醇苦香,她无意识地搅着咖啡,脑海里浮现在停车场看见的那辆黑色宾利。
半晌,她咽下两口咖啡,起身离开-
当晚,京城临里商场的跨年布景悉数搭建完毕。
沈映之提前让运营部对接了不少博主,许多行业都有覆盖,在揭晓了最受期待的中庭国画瀑布以后,职员便向这些博主发去专业摄影师拍摄的图片。
照片是趁着人流快散尽时拍的,没有多余的路人入镜,只留国画瀑布从六楼倾泻而下,远山雾霭,浓淡交织,临里商场真的将山水搬进了繁华的商业圈,谁看了都会为之震撼。
近夜间十一点,京城的雪早已停了,宁境收到沈映之发来的布景照片。
她来回看了好几遍,回:【明天这个时间点会有很多人吧。】
syz:【会的。】
syz:【大家会仰头仰到脖子痛也不肯走。】
宁境被她这句话逗笑,又看见她问:【学姐现在想看看吗?】
【现在?】宁境扫了眼时间,天冷,她很少这么晚出门。
syz:【可以视频,我现在还在商场。】
这回,宁境没有拒绝:【好,我开个灯。】
她按开卧室的灯,后背抵在床头,屈膝把手机平稳地放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她收到沈映之的视频邀请,没有犹豫地点开。
沈映之站在三楼,镜头对准了正前方无遮挡的国画瀑布。
她看着屏幕里的宁境,翘起唇角问:“学姐,能看见吗?”
“能。”光线往下散落,笼着宁境微垂的眉眼。
“明天人流量会很大。”沈映之轻声说,“不如我先以这种形式提前带你逛逛。”
宁境微怔:“线上云逛?”
“对,现在商场的店铺都打烊了,只有一些工作人员,很安静。”沈映之说着从包里取出蓝牙耳机戴上,方便边走边谈。
沉吟两秒,宁境缓缓颔首:“那你打算带我怎么逛?从进门开始吗?”
她问完笑笑:“有点像探店博主拍摄vlog。”
“说起拍摄,学姐今天的采访拍摄顺利吗?”
“挺顺利的。”
“顺利就好。”
这样慢悠悠的闲谈对她们来说并不多,随意聊了会儿,沈映之就来到了正门。
如她所说的那样,她以镜头为眼睛,隔着屏幕带宁境细致浏览商场内各处精致的布景,其中有部分画作,宁境还能道出画家的名字。
就这样过了半小时,云逛之旅慢慢迎来收尾。
宁境在这期间也戴上耳机,能更清晰听见沈映之轻缓的嗓音。
“差不多都逛完了,学姐觉得怎么样?”这时,沈映之才翻转镜头,将画面从商场切到自己脸上。
她最近的睡眠本就不够充足,在镜头下看上去也无从遮掩。
宁境定定凝着她的脸,轻声道:“我也相信我们,我相信你的辛苦不会白费。”
她的语气不自觉带着些心疼的意味,她温声劝着:“你现在回去好好睡一觉,好吗?”
“我睡不着。”沈映之唇边扯出一抹苦笑。
在沈正煜的面前她可以从容自信,但此刻在宁境的面前,她不想那么绷着、端着。
她掀了掀眼皮,无所谓地道:“学姐不用担心我,我一会儿吃安眠药看看,总能睡着的。”
“……”宁境听着这话,皱起眉,“你平时也吃安眠药?”
沈映之低声:“偶尔。”
但只有她自己清楚,在和宁境分手的前两年里,这个偶尔的频率有多高。
远在异国的无数次辗转难眠的却又不想喝酒的夜里,她都会想起来宁境不留余地的决绝。
当初是她提的分手,但宁境一点儿也没有挽留她的想法。
她用离开来试探这段感情的深浅,最后发现自己在宁境心里不过如此,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
怎么可以不过如此?
偏偏就是不过如此。
“之之。”宁境的嗓音响起,将她游离的思绪拽回。
沈映之扇扇眼睫,应声:“嗯?”
宁境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语出惊人,极为平和地道:“我们订酒店吧,我现在也有点睡不着了。”
既然住处对沈映之而言是隐私的话,她也不想让沈映之一个人来到自己家里,毕竟这次家里没有祝芊和季绮。
……
已经过了十二点,夜色深沉之际,两人在君灵酒店办理入住。
沈映之作为谈云舒的好友,手里有君灵酒店的黑卡,订了一间高级套房。
但一直到走进套房,她还是有些恍惚。
以她们现在的关系开房,这对吗?宁境是什么意思?她记得宁境并不喜欢跟自己过多亲密接触。
接吻点到即止,做///爱频率也有限制。
回想起这些,沈映之的旖旎心思就消散干净,她松开管家送来的行李箱,问:“学姐,你睡哪间房?”
果不其然,她看见宁境指向其中一间:“这间吧。”
“那我睡这间。”沈映之指向另一间。
“好。”
“那学姐我去洗澡了。”
“好。”
应完这两声,宁境进了自己的房间。
现在身处全然陌生的环境,她才后知后觉这个行为很荒谬……
真是被季绮影响了,说什么和前任到酒店聊聊人生。
现在兜兜转转,她跟沈映之真来酒店了,而她还不能跟季绮说,要不然季绮会让她注意卫生,还会问她要不要给她闪送指套和玩具。
真是越想越气,再三斟酌后她给季绮发去几个“我鲨了你”“我要嘎了你”的表情包。
以此泄愤。
过了会儿,加班的季绮才抽空回:【我哪里招你惹你了!】
季绮:【是不是在某个学妹那里吃瘪,来我这里泄气了。】
宁境窝囊回复:【不好意思季主管,我点错了。】
季绮:【莫名其妙!】
宁境:【我也觉得莫名其妙。】
不过跟季绮浅聊了会儿,紧绷的感觉散了不少,只是京城空气干燥,她这会儿喉咙有些干涩。
净饮机安置在客厅,她走出房间,正巧看见穿着睡袍的沈映之站在净饮机前。
暖调光线笼着沈映之周身,她松松系着睡袍细带,长发随意地挽了起来。
她的双手撑在两侧,正低头看着水杯里缓缓上升的水位。
听见脚步声,她微微侧过头,轻唤了声:“学姐要喝水吗?”
“对。”
下一秒,沈映之把接好的温水递给宁境,微笑着说:“这杯水刚接好。”
“谢谢。”宁境接过杯子,只觉得这杯温水好烫。
她静站在沈映之身旁的位置,就捧着杯子默默地小口小口抿水喝。
沈映之本来只是洗完澡有点渴,但余光看见她在灯下漂亮的水润嘴唇,连着喝了两杯水都觉得无济于事。
在她放下杯子的下一秒,她听见宁境问:“现在感觉有好点吗?”
“有的。”沈映之轻笑了声,眉眼松弛下来,“甚至有点困了。”
她反问:“宁老师你呢?”
宁境点头,嗓音柔和地说:“嗯,也有点困了。”
“那睡吧。”沈映之也只能这样讲。
“好。”
不能否认,此刻的氛围有些尴尬。
两人从净饮机前离开,朝着各自的房间走去。
两间房对门而立,光线拉长她们的身影,宁境握着房门把手,在拧开之前,还是挣扎地开口:“沈映之。”
沈映之立在门口,闻言转身:“学姐还有什么事吗?”
她看着宁境朝自己走来,有些僵硬地站在原地,嘴里还在问:“学姐怎么线下见到我,不喊我之之?”
现如今的她已经可以彻底接受还有别的知知了。
当她问完,宁境已然缓步走到她的面前。
“拥抱有用吗?”宁境有些紧张地开口。
沈映之茫然:“嗯?”
没等她回神,宁境探臂抱住她,轻声说——
“之之,好久不见。”
第26章 跨年
沈映之怔愣两秒,明白过来宁境说的“有用”是什么意思,才缓缓抬臂回抱住身前的人。
她的脸颊轻蹭到宁境的发丝,低声回应:“好久不见,学姐。”
顿了顿,又说:“谢谢你,很有用。”
而说这些话时,她的嗓音都不自觉地有些发哑,就连眼眶也慢慢泛红。
就跟出差时收到宁境喊她“之之”的语音一样意外,她没想到自己从重逢那天起就想听的“好久不见”在此刻降临,更没想到宁境会以一个温暖的拥抱来接住她连日来的疲惫和压力。
语言在很多时刻稍显笨拙、无力,但拥抱却能直达心底。
她们将多年前路边那次紧密的拥抱记得那样清楚,最重要的原因是那是属于她们之间的,最后一个拥抱。
如今,过去这么久,她们再次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两人都收敛着,抱得不算用力,但格外珍贵。
宁境的双手覆在沈映之的睡袍上,呼吸间都是沈映之身上独有的馨香。
“不客气。”她稍稍放轻气息,觉得自己必须得说点什么,“在安禾食邸和连清她们聚餐那天,也跟她们有重逢的拥抱。”
近在咫尺,她说的话更清晰地钻进沈映之的耳里。
果然和其他人没有区别的待遇,沈映之并不意外,她垂下眼睑,没有开口回应。
她只是默默地把人抱得更紧一些。
至少在此刻,这个拥抱完完整整地只属于她。
思念积攒了太久、太久,她舍不得因为一句话就此松开。
宁境也没有挣扎,她抬手轻拍着沈映之的背,温声安抚:“等忙完跨年的事情好好休息,之之。”
说着自己忽而浅浅笑了下:“突然想起来你说‘永远在你身后的是你的后背’,这会儿拍你的背觉得好微妙。”
沈映之也笑:“我说的已经很含蓄了。”
她仿佛收敛了刚刚贪恋的情绪,徐徐松开这个拥抱:“网上还有人说什么永远在你身后的是屁股、后脑勺、脚后跟……”她看着宁境的眼睛,自己笑眼弯弯,“那天要是说这些,更诡异吧。”
“还好没说。”宁境失笑,否则画面确实很难想象。
墙上挂着造型雅致的艺术挂钟,她扫了一眼,说:“快一点了,去睡觉吧,我明天可以晚点去MEET。”
沈映之露出羡慕的眼神:“不需要早起去公司上班真好啊。”
她把手放在门把上:“那学姐晚安。”
“晚安。”宁境点头,往回走。
不过短短十秒,宁境退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门轻轻合上,她背靠着门板站定,抬手按在砰砰跳动的心口。
“别跳这么快。”她皱起眉,低声警告。
但警告没有效果,等她在床上躺下,心脏依旧想要从她的身体里跑出来。
悸动乱杂无章,吵得她难以入睡。
她强行合上眼,遗憾于生理期还没彻底结束。
可沈映之不在生理期。
她换下故意穿的宽松睡袍,穿上真丝睡裙,柔和顺滑的料子贴着身形,将她婉转的曲线勾勒出来。
纵然这会儿盖着薄被,但起伏的轮廓依旧隐约可辨。
可不止是她舒展的身段暴露在台灯下,分明还有一只在逐步往下游走的右手,在薄被下也被印出形状。
最终,右手不再继续往下,而是小幅度地起伏着。
沈映之合上眼,双唇轻轻翕张着。
颈侧仿佛还残留着宁境跟她拥抱时无意拂过的湿热气息,身体相抵时宁境的弧度也在脑海里翻涌。
还有隔着睡袍也不能忽略的宁境掌心的温热,触感在此刻从背部扩散蔓延至全身,让她逐渐升温。
沈映之回想着宁境轻拍自己的频率。
她先是拨开唇瓣,再照着这个频率,轻拍着自己。
拍到诞液不受控地溅开。
黏腻丝丝缕缕,沾附在她的手指与掌心。
但慢慢地,她不再满足于这个频率,她有节奏地加快了速度。
不仅仅是拍,还揉、按、滑、转……
没多久,她侧过身,气息凌乱地紧紧箍住自己的手腕。
一双桃花眼水光潋滟,她轻咬着下唇,身体抑制不住地在发抖。
“宁境……”她从喉腔里挤出一个名字,微弱又破碎。
她的眼里隐有泪光,忍不住问:“为什么……”
可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到最后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平静掀开被子又去了趟浴室。
唯有垫在身下的睡袍暴露在温暖空气中。
在那交错堆叠的布料褶皱间,一片深色水痕格外醒目。
……
醒来时天色尚早,沈映之洗漱过后前去餐厅。
君灵酒店的早餐类别丰富、精致,她选了自己爱吃的,安静地在靠窗的地方坐下。
吃之前,她拍下照片发给宁境:【学姐,酒店早餐供应到十点半,你起床后记得来吃。】
宁境还在睡觉,不会回复。
但她刚把手机放在餐桌,不远处响起一道略带诧异的呼唤:“映之?”
沈映之循声看过去,正是昨天同步回京的谈云舒和方逾。
两人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她清了下嗓,有些心虚地询问:“早,你和方逾不是住进天澜景庭了吗?”
谈云舒自然地给方逾抹着吐司的果酱,回答:“明天才住进去,新年新气象适合住新家。”
“想起来了。”沈映之拿起叉子,“最近太忙忘记了。”
把一片吐司放到方逾面前,谈云舒顺手拿起方逾为她拌好的酸奶。
她望着坐在对面的好友,倏地问:“对了,你怎么在这里?”她打量着沈映之的脸色,“一个人?”
“……”沈映之面不改色,平稳反问,“那不然呢?谈总要不去查你们酒店的系统?”
谈云舒轻笑了声:“好啊,我去查。”
“你真无聊。”
沈映之避开这个话题,看向斜方的方逾:“方逾,一会儿你坐我的车,我们先路过商场再回公司,广场上的书法立柱也安装好了。”
方逾咽下一块吐司,应声认真点头:“好的,沈总。”
沈映之重新把视线落在谈云舒脸上,唇角微扬:“看来谈总只能自己一个人去公司了。”
谈云舒:“……”
二十分钟后,两辆车先后驶出车库。
临里商场要到十点才营业,此刻所有顾客出入口都紧闭,只开放了员工通道。
但广场上的书法立柱吸引了不少路人驻足观赏,还有人在挑战一口气读完这些新年祝福。
明明还没到晚上,跨年的氛围却很浓厚,扑面而来。
不过这个氛围,宁境晚了近一个小时才感知到,她昨晚睡得太迟,醒来时都快十点。
面对陌生的环境,她适应了两秒,才想起来昨晚稀里糊涂跟沈映之住酒店了。
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不会发生。
可久违的拥抱在记忆里清晰,她看着沈映之发来的好几条消息,翘了下唇,一一回复。
恰巧,沈映之刚开完会。
事实印证她的思路和方案没有错,即便这次的跨年布景预热启动很晚,但前期的神秘感将大家的期待值拉至顶峰,如今#临里商场跨年布景#的词条已经住在各个平台的热搜,讨论度是前所未有的高,甚至还有不少人表示今晚改变原有的计划,将来临里商场参与跨年。
看见宁境的消息,沈映之眉头一抬,回:【学姐快去吃早餐吧。】
停顿片刻,又敲了一行字:【晚上还要和我吃晚餐。】
学姐:【嗯。】
学姐:【我已经找冷秋姐要了老板的联系方式,订好包间了,大概7点钟到,你来得及吗?】
沈映之:【来得及。】她今晚推了所有的应酬。
学姐:【那晚上见,我去吃早餐了。】
【晚上见。】沈映之心情极好地回复。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今年的元旦假期没有安排调休,仅放明天一天,周末按照正常时间休息。
而这丝毫不影响大家奔赴新年的热情,连清和丁一倩在宿舍群里问晚上要不要约一起吃个饭,但这个邀约实在是太迟了,颜知遗憾表示自己要陪家人,宁境也只能说自己另有安排。
连清忽而想起来:【对了,宁宁,我在网上刷到临里商场的国画瀑布,中间那幅画是你画的对吧!】
丁一倩补充:【我光是看图片都觉得很震撼,本来我也想去打卡,但看了眼现场照片,今天去打卡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宁境回复:【对,是我画的。】
她们三人在群里闲聊着,没多久,宁境收到颜知的小窗消息。
颜知:【宁老师,你现在在吗MEET吗?】
颜知:【在的话我来取画,明天就是新的一年,该把日出图挂上去了。】
宁境:【在的,来吧。】
京城今天没落雪,颜知在五点四十左右拎着新年礼物来到MEET。
礼物是一些她的朋友做的手工摆件,她给MEET的三人都带了,祝芊和艾书语喜笑颜开,往外说着好听的祝福。
宁境握着摆件,也笑吟吟道:“颜老师也新年快乐。”
“好。”颜知看着她的眼睛,点点头。
天色泼了层墨,MEET今日的打烊时间也到了。
祝芊和艾书语自有跨年安排,宁境让她们后天早点来收拾画廊就行。
很快,这里只剩下她和抱着画盒的颜知。
“一起去停车场吧,宁宁。”颜知迈开腿,感慨,“想不到2024年就要结束了。”
宁境提着包,跟她的肩膀保持着两个拳距,也跟着叹息:“时间过得很快。”
“就好像昨天还在学校,对吧?”
“嗯。”
两人一路闲谈,没走多久就到了停车场,颜知把画盒轻放进后备箱,正要跟宁境告别。
宁境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她看了眼来电,笑着接听:“小绮?怎么了?”
“你好,宁小姐是吗?”对面是一道极其慌张的女声,“主管她刚刚突发心脏不适晕倒了,我们已经紧急叫了救护车,马上送往医院,她平时就开玩笑说她要是哪天上班出事了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
宁境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身体不受控地发抖。
颜知察觉到她陡然绷紧的状态,皱眉伸手扶住她,关心地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宁境无法回答,她调整着呼吸,问听筒对面:“……是哪家医院?”
……
距离7点越近,沈映之的心情越来越明朗。
下班时下属们和她打招呼的时候,她也含笑祝福大家新年快乐。
等坐进车里,她给宁境发消息说自己现在出发。
可她到达知味小馆的包间以后,宁境那边仍然没有回复,她给宁境拨电话过去,机械女声也提示她关机。
第27章 眼泪
挂断季绮公司同事电话后,宁境都没能回过神,脑袋空白一片,呼吸慌乱得不受控制。
看着她煞白的脸色,颜知拉着她到副驾驶车旁,给她拉开车门,冷静地说:“我送你去市医院。”
刚坐上车,季绮妈妈的电话紧跟着打进来。
她看着来电愣了下,慌忙接听,但嘴唇都在发颤,嗓音也发哑:“阿姨。”
“小宁啊,我现在就赶去医院。”季婵在电话那头无助地哭。
“小绮领导给我打电话说小绮出事了,我就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她前上个月才满29岁,她还那么年轻,我……”
“阿姨,小绮会没事……”宝马已经驶出停车场,宁境单手抵着额头强迫自己稳住心神,“现场同事已经用AED做了急救,她们专门培训过的,你放心。现在救护车马上就到,阿姨,你别慌,小绮一定会没事、一定会没事的。”
季婵做了个深呼吸:“我还是怕,小宁你别挂电话,你跟我说说话。”
“阿姨,我不挂。”
“她还跟我说明天回家陪我过元旦,你知道她一直都很孝顺,年年都陪我过元旦,过好多节日,还会给我买礼物……”
季绮和宁境都成长于单亲家庭。
区别在于,宁境上有强势大姐,下有受宠小弟,而季绮是独生女,拥有妈妈全部的爱。
正逢跨年夜,路上车流拥堵不堪。
宁境一路隔着电话安抚季婵的情绪,但季婵越发崩溃、悲伤。
好不容易她们在医院见到面,但季绮现在躺在急诊抢救室,听医生说女儿陷入昏迷,季婵双腿一软险些站不稳,紧紧攥着宁境止不住地流泪。
直到季绮的公司高层匆匆赶来,季婵换人攥着,宁境紧绷许久的神经才终于松了一点。
她浑身脱力,瘫坐在椅子上。
心跳仍然没有回落正常,转眼看见颜知在一侧站定,正担忧地望着自己。
她所有的思绪才彻底回来,费力张张唇,哑声说:“颜老师,真是麻烦你了,你现在该在陪家人的,结果在医院,回头等小绮康复了,我们请你吃饭。”
“没关系,我家里人理解。”颜知在她身边坐下来,“你晚上的安排呢?”
这个问题一出,宁境怔住。
她抬眼看向门上的LED电子时钟,才恍然惊觉现在已经晚上七点半,和沈映之的约定时间都过去半小时。
忙不迭地,她从兜里拿出手机。
但很不凑巧的是手机没电,颜知看着她的黑屏,还什么话都没说,季婵在这会儿又抹着眼泪过来找宁境:“小宁,小绮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我想到都害怕……”
“阿姨。”宁境站起来,说出口的话也没什么底气,“小绮会好好的,你放心。”
她说完又看向颜知:“颜老师,劳烦你联系一下之之,她的号码是……”她利落背出一段手机号码,“跟她说我今晚有事无法赴约,晚点再联系她。”
颜知:“好。”
眼见着宁境被季婵拉着去和高层们沟通交涉,她低头看着拨号界面上的号码,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几秒后,还是按下拨号键。
对面的人很快接听,颜知垂着眼,想到这人拥有宁境的喜欢,故意说:“宁宁现在和我待在一起。”
下一瞬,她没按照宁境的吩咐,补了一句:“季绮出事了,我们在市医院。”
如果沈映之的出现能让宁境不再强撑着。
她不介意告诉沈映之具体情况。
……
快九点钟,医生说季绮心律依旧不稳定,存在二次发病风险,需要立刻转入ICU。
季婵难过到没什么力气,在椅子上失魂落魄,宁境静静弯腰坐在她的旁边,手肘抵在膝盖上,掌心覆住脸颊,企图藏起自己的焦灼。
这时,季婵神情恍惚地开口:“小绮是不是在跟我赌气?”她鬓边的白发似乎多了不少,“我前两天让她之后去相亲,她跟我说她喜欢女孩子,我不同意,她现在是不是故意的……”
宁境伸手按住她发抖的手,又听她颤声道:“只要她可以没事,她以后喜欢谁我都不管了。”
季婵说着又想掉眼泪,她抱住宁境,呜咽着:“我只要我的女儿健康。”
听着这番话,宁境的灵魂都像是被击中。
耳边忽然回荡着五年前母亲冰冷的话音——
“宁境,我把话放在这,就算你死了,我也不会同意你和一个女人在一起。”
“我宁兰把你们仨拉扯长大,你喜欢画画,我二话不说花了那么多钱让你去学,你现在跟我说你喜欢女人还在跟人家谈恋爱,你经过我同意了吗?你对得起我的栽培吗?你有没有想过我往后怎么在亲朋好友面前抬头?你从头到尾有考虑过我这个当妈的感受吗?”
“你什么都没有想!你今天还竟敢当着谢家的面说你喜欢女人!你让我的面子往哪儿搁?你就是世界上最自私的人!”
自私吗?她扪心自问。
从小到大,她一直都是被宁兰忽略的那个。
衣服大多都是捡大姐穿旧的,小弟永远不缺新款服装。
吃饭的时候菜优先夹给小弟,大姐性格强势会主动抢,而她一旦有所动作就会被宁兰训斥不懂谦让。
大姐可以自由支配生活费,小弟随手就能拿到零花钱,唯独她所有的开销都只敢花在画画相关的物品上,否则宁兰会说她浪费钱。
当姐弟三人发生矛盾时,永远都是大姐年长要让,小弟年纪小要疼,她夹在中间就该懂事。
懂事。
她从小到大被长辈夸过最多的就是懂事。
成绩好不让人操心,画画有天分还考进清大美院,在家里还会主动承担家务,能烧出一手好菜。
她早就明白哭闹没有用,学会隐藏自己所有的情绪,在外面永远克制、体面。
她不敢主动依赖别人,习惯独自扛下所有压力,但因为亲身经历过不被看见的窒息,所以总能敏锐觉察到别人的脆弱,下意识照顾身边所有人的情绪,总是委屈自己成全别人。
她也清楚这世上除了画画,没有什么会永远属于自己。
直到跟沈映之恋爱,她产生了前所未有的独占欲,她好想、好想让这个人彻彻底底只属于她。
但恋爱不过三个月,沈映之就在酒后吐真言,说自己以后大概也会联姻。
……果然如此吗?
她接受自己早晚会失去沈映之的事实,可她舍不得那么快就分手,她只能让自己提前适应,接吻很少主动,上床频率也有限制,她将沈映之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这样真到了分开那天,就不会那么痛苦了吧?
可后来,沈映之不远千里寻到在另一个城市的落魄的她。
再后来,她鼓起勇气回家向宁兰告诉自己正在和女人相恋不愿与男人结婚的事实,被宁兰怒斥自私。
在那一刻她想,那么就让她自私下去好了。
于是她不管不顾地跟宁兰断绝关系,她只想回到京城,回到沈映之的身边。
她知道沈映之在她这里受到了情感漠视的委屈,但明天就是她们恋爱一周年纪念,她会向沈映之道歉,说明所有缘由,再和沈映之携手继续走下去,直到恋人决定放弃这段感情去联姻。
她早就将自己哄好了,本来她也一直都在被放弃,不是吗?
什么都没关系了,她只想要当下。
但是她们连一周年纪念日的当天都没撑到,关系就彻底结束了。
她全部的期许、希冀和畅想,永远定格在2019年6月17号那天。
等沈映之走后,她木然在沙发上坐下,这些年清醒的时候,她也没有为这段失败的感情流过一滴泪。
在唯一知道她和沈映之关系的季绮面前,她也是极其平静的。
可是现在季绮还躺在ICU里。
季婵阿姨在她耳边哽咽说只要女儿可以健康,什么都可以不用管了。
万千心绪和沉重现实在这一刻压向她,让她胸闷、窒息,连呼吸都分外艰难。
悲伤沉沉地堵在胸口,她只觉得眼眶干涩、发胀,任凭情绪如何汹涌、翻滚,始终无法落下眼泪。
直到一声“学姐”,将她纷乱游离的思绪拉回现实。
她循声转过头,只见沈映之喘着气蹲在面前,额上沁出一层薄汗,满是歉意地道:“学姐,不好意思,路上堵车,我来迟了。”
季婵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去找公司高层了,而颜知在联系完沈映之以后也先一步离开。
宁境怔怔地凝望着她,沉默两秒后,沙哑着声道:“对不起……我忘记给你发消息,等我要联系你的时候我的手机没电了,我……”
“没关系的,不要自责,我没有等多久。”沈映之柔声安抚她,下意识抬手为她把几缕凌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她又轻抚着宁境的脸,轻声询问:“季绮学姐现在怎么样了?”
“医生说是心源性心脏骤停,还好在黄金时间抢救回来了,但后续还不知道……”宁境的声音越说越低。
温热泪水渐渐蓄满她的眼眶,并一颗颗往下滴落,她再也看不清眼前的人,也终于难掩哽咽:“她、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要她有事,我不要失去她……”
“她不会有事的。”
沈映之说完,转而跪在冰冷地面上,倾身抱住她,任由她的泪水决堤。
认识这么多年,她从没见宁境哭成这样过。
而上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宁境流泪,是她们在一起那晚,她们接吻的时候有泪滴落在她的眼皮上。
宁境喝了酒,哭着质问她为什么一定要带着她那些“男友”来见自己,说自己并不想见到他们任何一个人的脸。
当时的她想,还好世界上还有眼泪的存在,这样在看见宁境的眼泪时,她也就知道宁境的心了。
可是分手那天宁境连眼眶红的迹象都没有,但她知道的,她其实早就在宁境对她的漠视和疏离里,看不见宁境的真心很久了。
如今再见到宁境落下的眼泪,沈映之的心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她既希望宁境流泪释放积压的情绪,却又不免有些难过于宁境的泪当年没有出现。
宁境紧紧回抱着身前的人,她哭得压抑,声音不大。
但肩膀不受控制地在发抖,泪水慢慢浸湿沈映之肩头的衣服。
泪水的成分并不算复杂,主要是水、少量有机物、无机盐。
但宁境的泪水成分却很复杂,知道季绮出事起的害怕、五年前和沈映之分手时的伤心以及过往经年的委屈。
一切的一切,都藏进这场局部暴雨里。
第28章 视频
距2024年落幕仅剩一小时,宁境和沈映之送季婵来到季绮的住处。
季绮仍在ICU监护中,意识模糊,任何人都不能探望。
医生让季婵先回去休息,明天再来,如果有什么事情会打电话通知。
但季婵爱女心切,坚持守在医院不肯离开,最后还是宁境劝着她回来收拾之后季绮住院所需的东西,她才终于松口。
现在刚回到季绮的家,季婵立刻着手开始忙活起来,还让两位晚辈坐着就行,一切都由她来。
宁境本来还想再劝阿姨洗漱睡觉,但眼下的情况是她都睡不着,更何况是身为母亲的季婵。
默然片刻,宁境看向坐在一侧的沈映之,轻声说:“谢谢你送我们回来,之之。但很晚了,你回去休息吧,我在这里陪着阿姨。”
“等过了0点。”
沈映之看了眼腕表,温声征询:“可以吗?”
“可以。”
宁境不能否认的是,有沈映之在身边,她的心会安定一些。
为了舒缓宁境紧绷的情绪,沈映之的视线转向阳台的窗外,又问:“这套房是季绮学姐买的吗?”
宁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嗯,去年全款买的,说是离公司很近。”
提起季绮,她的神色柔和:“她工资本来就不低,去年炒股赚了一大笔就把这个房子定下来了,还那么年轻就靠自己在京城全款买了套房,真厉害啊,小绮。”又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一定会没事的,小绮。”
“会没事的。”沈映之也只能这么说,“等季绮学姐出院了,我们再去知味小馆。”
宁境答应下来:“好。”
窗面描摹着她们的轮廓,沈映之没有回头,又指着一个方向:“这套房的地段很好啊,那个地标建筑那里,我记得今晚有跨年灯光秀。”
她笑笑,这才转过脑袋去看宁境:“临里商场的大屏也有跨年秀,听于新她们说今晚来我们商场跨年的人流量远超之前,好在我们提前扩容了安保,现场才不至于乱。”
“恭喜你。”宁境看着沈映之的眼睛,诚心祝贺。
沈映之眉眼松动,说:“谢谢宁老师。”
这时,季婵收拾好洗漱用品从洗手间出来,看见她们,恍然问:“瞧我都忘了,小宁、沈小姐,你们是不是还没吃晚饭?饿不饿?”她走向两人,“饿的话我去厨房做点菜,你们还这么年轻,可得好好吃饭才行,小绮饮食不规律就老是胃痛,不要向她学。”
“阿姨。”宁境站起来,“只要您愿意跟我们一起吃,我们就刚好饿了。”
季婵鼻尖酸了酸,沉沉叹息一声:“我没胃口……”
“小绮会担心您。”宁境拉过长辈的手拍了拍,温柔地说,“阿姨,您继续收拾,厨房那边我去看看。”
季婵看着她,十来秒后缓缓点头:“小宁,辛苦你了。”
“怎么会。”
于是,季婵继续收拾女儿的行李,而沈映之跟上宁境来到厨房。
季绮这套房百来平,厨房面积比宁境家的厨房多三分之一。
冰箱冷藏室的新鲜食材不多,只有一些耐放的胡萝卜、番茄、洋葱,除此之外就是碳酸饮料和水果,冷冻室里有速冻饺子、瘦肉,还有放了不知道多久的粽子。
不过储物柜的速食产品很多,各种各样的粉、饼、面。
望着有限的食材,宁境取出一盒意面核对生产日期,转而问起沈映之:“吃茄汁意面可以吗?”
“我打下手。”
“好。”
两人系上围裙,默契地洗菜、切菜、煮面。
吸油烟机的嗡嗡低响在空间里萦绕,宁境看着沈映之切出来的番茄丁,不由得问:“你现在厨艺进步了很多吗?”
她们在一起的时间不长,但她清晰记得期间沈映之有一次想亲手给她准备晚餐。
结果差点把厨房“炸”了。
“都不能用进步来形容了,是无中生有。”沈映之打开水龙头洗案板,失笑着道,“英国的饭太难吃,合胃口的餐厅吃多了也会腻,久而久之我就在家自己尝试做饭了,做成功了还蛮有成就感的。”
她说到这里侧头看向宁境:“茄汁意面我也经常做,学姐等下让我试试?”
宁境下意识回答:“下次吧。”她现在拿捏不准沈映之现在的厨艺水平。
“好啊。”沈映之拖了下音,“下次。”
不多时,三盘色泽浓郁的茄汁意面烹制完成。
等她们安静地吃完饭收拾好厨房,时间也快到0点。
季婵继续去整理女儿的东西,宁境和沈映之站在阳台,双臂搭着栏杆。
灯光秀早在好几分钟前就开始了,而今晚额外安排了无人机表演,成百上千架无人机次第升空,在墨色夜空里不断变换阵型与图案,和楼宇间流转的光影交相辉映。
宁境举着手机拍视频,沈映之站在她的旁边,看她拍。
转瞬之间,漫天无人机和灯光秀同步铺展出倒计时的数字。
十、九、八……
三、二、一……
倒计时落下的刹那,整座城市都好像在欢呼,无人机和灯光秀各自写着“新年快乐”、“你好,2025”。
宁境和沈映之也异口同声。
“学姐,新年快乐。”
“之之,新年快乐。”
两人皆是一怔,沈映之率先继续说:“我没拍视频,学姐之后把视频也发我一份吧。”
宁境颔首:“好。”
她站直身体,认真地看着眼前的人,犹疑了下才道:“之之,原本约你去知味小馆,是因为我有事情想跟你说,不过现在或许也是适合的时机?”
听着这番话,沈映之的心跳倏地加快。
两侧的指节不自在地蜷了蜷,她克制住自己期待的情绪,不动声色地问:“学姐想说什么?”
“你当年说得对。”宁境放轻呼吸。
当年,她终于可以从容地在沈映之面前提起当年。
“……什么?”
宁境莞尔:“我们的感情基础的确很薄弱,甚至是我们当初还是喝了酒稀里糊涂在一起的,就更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但是重逢至今,我们一起吃过饭,一起爬过山,一起合作了一个成功的项目,你今晚还赶过来安慰我,这些都让我当初执拗的想法有所改变,其实跟前任做朋友没有什么。”
她稍作停顿:“尤其是我们这种……本就只是受酒精驱使而意外在一起的前任。”
沈映之只觉得,胸腔里的心脏在这一刻空了,大脑也一片空白。
她竟然天真地以为宁境是想找她重新开始。
可到头来,宁境是在用如此温和的方式,彻彻底底地否定她们曾经的那段感情。
当初她提分手的时候,她是说过她们的感情基础本就薄弱,早已消耗殆尽,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做朋友更适合。
可这样的话术,世间分开的许多对恋人都说过,她的言辞并不稀奇,对吗?
如今时隔五年,宁境连她们的开始都否定了。
原来是稀里糊涂。
原来是受酒精驱使。
原来她们之间,就连那点“薄弱”的感情,都没有啊。
怎么回事,明明现在是在温暖的室内,明明她吹不到外头的冷风。
可她浑身泛起不可抑制的寒凉。
“之之。”宁境在这时伸出手,“很高兴再次认识你,往后我们做朋友吧。”
沈映之垂眸看着面前白净漂亮的手。
已经忘记是怎么呼吸的了,她艰难地抬起手腕,回握住对方,扯出一个浅笑:“学姐你好,欢迎回京。”她松开右手,一起如常地说,“现在过0点了,那我就先回去了,你能睡一觉就睡一觉吧,季绮学姐一定会没事的。”
宁境握着手机,叮嘱:“那你到家了记得给我发消息。”
沈映之温顺点头:“我知道。”她转身从阳台离开,又前去和季婵道别。
季婵还想挽留她睡客房,她婉拒了,很快,她换好鞋,在玄关处又跟她们说了遍“再见”,关上门走了。
季绮住院的东西不需要太多,季婵已经收拾得差不多。
沈映之离开后,季婵朝宁境喊了声:“小宁,去洗漱吧,现在很晚了,你能睡一会儿是一会儿。”
但宁境呆滞地坐在沙发上,神色怔怔,迟迟没有回应。
“小宁?”季婵担忧地快步上前,看见她面色苍白难看,关心地问,“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小绮跟我说你画画也会熬夜,你们年轻人……”
宁境从长辈的唠叨里回神,她露出安抚的神情:“我没事,只是刚刚走神了。”
她机械地起身:“那阿姨我等下就去睡觉了,您有事随时喊我,您也放宽心。”
季婵看着她这副模样还想再说些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好。”
宁境和季绮关系好,就连客房的衣柜里也备着给宁境的睡衣。
洗过澡她躺在床上,目光茫然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眼眶在这一刻又干涩、酸胀,她眨眨眼,只觉得好痛,像是有砂纸在刮她的眼。
半晌,她侧过身摸过一旁的手机。
微信里有许多条消息,都是在祝福她新年快乐,她挨个回复过去,把拍的视频发给沈映之和季绮。
斟酌了会儿,她又把视频发到朋友圈,配文:【大家新年快乐,一切顺遂。】
点赞和评论不断冒出来,她没有立马点开查看,转而上网搜临里商场今晚的跨年现场视频。
京城临里商场今晚的跨年夜赢面很大,在所有跨年打卡地的热度排行中稳居首位,甩开其余场所一大截,而其中国画瀑布的讨论度更是一骑绝尘,尤其是那副20米长卷,让人恍若身临其境。
看着这些,宁境缓缓闭上眼。
如果是一场普通的商务合作,她只会按照甲方的要求画画。
她不会主动提起面谈,不会提供更绝妙的想法,更不会去考虑最终呈现的效果。
可这场合作从一开始就掺杂了私心。
她想要沈映之赢,想要她们并肩前行,想要她们之间产生更多的交集。
这20米长卷是她送给沈映之重逢的见面礼。
……
路上堵车,凌晨一点半,沈映之才回到天澜景庭。
她平静地点开和宁境的对话框,没有打开视频,只默默地发了个“我到家了,学姐”。
怎么拼尽全力走回主卧的,她不知道。
等她恍惚回过神来,视线早已被泪水浸得一片模糊,她抬手胡乱地抹掉眼泪,静静站在那几幅悬挂的画前。
就连当年出国留学,她也将这几幅宁境送她的画特意带上,它们陪伴她度过了无数个日夜。
良久,墙面归于死寂的空白。
第29章 贿赂
2025年1月2日上午10点,季绮各项体征稳定,转入VIP病房。
但她身为业内头部游戏公司的美术主管,她因长期高强度加班险些诱发心源性猝死的消息早就不胫而走,在各大社交平台悄然蔓延开来,一时间人心惶惶。
公司高层极其重视这次事故,公关部第一时间介入管控全网舆论,严防事件发酵损害公司口碑。
而公司在季绮滞留ICU期间就敲定了周密的善后和风控方案,等她转出ICU后,便派她的直属上司和行政部专员前去谈后续细节。
两人走进VIP病房,而这里除了季绮的妈妈之外,还有另一个年轻女人。
简单寒暄过后,季绮的直属上司汪清湄斟酌着开口:“小季,我们这次是来代表公司跟你沟通后续的相关安排,你看看你现在方便聊聊吗?”
“总监,你们直说就好。”
季绮明白她的意思,露齿一笑:“这位叫宁境,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所有的情况她都清楚。”
汪清湄朝宁境颔首示意,宁境回以一记礼貌的点头。
谈话进入正题,汪清湄把手中的文件递给季绮,语气郑重温和:“小季,考虑到你的身体状况,公司经过商议,特意批复你一整年的全额带薪休假,你安心休养就好,不用挂念工作上的事情。”
季绮靠坐在床头,摊开文件仔细翻看,行政部专员在这时适时补充:“休假期间你的基本工资、岗位福利都会正常发放,社保公积金也会照常缴纳,等休养期满,你可以根据自己的身体情况再决定是回到原岗位任职,还是申请调去压力较轻的部门。”
“你手上的项目我们已经全部拆分移交,往后这一年,你不需要再接任何工作消息,好好调理身体最重要。”汪清湄看季绮一直沉默,紧跟着又说。
翻看完文件,季绮抬眼,很平静地问:“那我的位置呢?”
她在毕业前就待在公司,花了这么多年,一路从实习生爬到主管这个位置。
汪清湄莞尔:“会安排资深组长临时接手你的位置,只是代为代管,这点上你不用担心。”
“除了我的组员尚语乔,其他人代管我并不接受。”
季绮的回答在两人的意料之外,她眨了下眼:“想来总监你们都看过事发时的监控,我的命是她救回来的。”
她昏迷醒来后意识恍惚,也彻底丢失了晕倒和被抢救的全部记忆,但她今天看过同事发来的监控视频,她在工位倒下以后,办公区陷入恐慌,是尚语乔第一时间取来AED,争分夺秒施救,才将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汪清湄双手交握:“公司已经给予小尚表彰和现金奖励,她也很优秀,但她的资历尚且达不到你的岗位标准……”
季绮的态度没有松动:“如果不是由她来代管,这份文件我暂时不能签。”
“我们先问问小尚的意愿,如果她不愿意,那也没办法。”汪清湄只得这么回答。
“好的。”
“那小季你歇着吧,我们就先回公司了。”
两人走后,病房里安静下来。
季婵转身去给女儿清洗苹果,宁境则端过一杯温水递到朋友面前。
季绮捧着水杯,轻叹口气:“阿境,你知道公司这是什么意思吗?”
“对你冷处理了。”宁境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上去人文关怀很到位,但等一年期满你回去,你早就被架空了。到时候要么你主动离职,要么就把你调到无关紧要的部门,对吗?”
“……是的。”
季婵洗完苹果走回病床边,听见她们的对话,脸色都沉下来。
她削着苹果皮,愤愤地说:“你差点把命丢工作上,他们还在想着怎么把你踢出去。”
“没事儿,妈。”季绮绽出灿烂笑容,“全额带薪休假诶,今年啥也不干就能拿到75万,多爽啊,就是可惜没有项目奖金了。”
季婵给她递过一块苹果:“有什么好可惜的?妈又不是养不起你,你后面几十年不上班都行。”
“季婵女士好大的口气。”季绮咬着苹果说话有些含糊,她看着妈妈脸上的皱纹又说,“这两天真是辛苦你了,担心坏了吧,一会儿你回去休息,明天再来。”
季婵摇头:“不辛苦。”
她递给宁境一块苹果:“小宁,吃苹果吗?脆甜口的。”
“不用了,阿姨。”宁境含笑回答。
季绮看着好友的眼睛,也说:“你也回去休息吧,阿境,再这样下去,你这个美院白月光的名头要改成美院暗沉月光了,你的脸都憔悴成什么样了。”
“……”宁境沉默,又放下心来,季绮能开玩笑就能代表状态好了不少。
想了想,她说:“等你吃完这个苹果我就回去。”
“妈!现在就把整个苹果全塞我嘴里!刻不容缓!”
季婵翻白眼:“给你能的。”
宁境看着这一幕唇角噙笑,这样的亲情上的温暖,她从未体会过。
这会儿光是在一旁看着,都会让她的心柔软一片,起码她的朋友拥有这一切。
恰在这时,她的手机铃声响起,她看着来电显示,来到阳台接听这通电话。
“学姐。”对面的人问,“季绮学姐现在的状态怎么样?我给她发微信,她暂时还没回我。”
宁境垂眸看着一楼的花园,温声回:“还不错。”
“我去探望她的话,什么时候比较合适?”
“我问问她。”
季绮才从ICU里转出来不到一天,医生说她必须在安静的环境里静养恢复,顺利的话,一周后就能出院。
因此,面对想要来探望女儿的人,季婵的要求很严格,非必要一律谢绝探视,而且今天还有几家拿到小道消息的媒体,想要从当事人这里套出信息,最后都被季婵给挡了回去,怒斥这些媒体无良无德。
沈映之:“好的。”
她的语气有几分客气和疏离:“麻烦你了,学姐。”
“怎么会。”宁境放轻呼吸。
她握着手机转身,看着还在吃苹果的季绮,说:“小绮,之之说想要来探望你,想问你什么时候来比较合适,不至于打扰到你休养。”
季绮稍稍怔了下:“小沈学妹啊,跟她说只要不是大半夜来就行,而且她来怎么会是打扰呢,我很欢迎。”
宁境重新把手机放在耳旁:“听见了?”
“那我晚上八点来。”
“好,我转告给她。”
“谢谢学姐。”
通话就此断在这里,宁境弯腰从沙发上取过挎包,平和地道:“她晚上八点来,现在你的苹果吃完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她说着顿了下,才继续:“我晚上就不过来了。”
季绮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问:“小沈学妹晚上要来,你现在跟我说你晚上不在,那我怎么办?跟她尬聊啊?”
“你也是她的学姐,以前没见你们尬聊。”
“拜托,我很少跟她单独相处啊。”季绮抬手扶了扶额,“而且她有我的微信,她却给你打电话。”
“人家给你发微信你没回。”
宁境说的很坚定:“更何况阿姨也会在,不算单独。”季婵最近会住在隔壁的独立次卧陪护。
季绮敏锐地嗅到不对劲,迟疑着开口:“……你跟她闹矛盾了?”
“没有啊,怎么这么想。”宁境来到衣帽架前穿着大衣,自然地说,“跨年那晚我们还在你那过的,阿姨可以作证,我们当时相处得挺融洽的。”
季婵被点到名,点头。
年轻人说话她不喜欢插嘴,安静听着。
季绮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宁境扬唇一笑,安抚:“好了,不用担心,真的没什么,我们已经和好了。”
“和好了是什么意思?”
“朋友关系。”
季绮听着这四个字瞬间愣住,碍于妈妈还在旁边,她无法把话说的那么直白,但她知道这才是出大问题了吧!
宁境这样的性格,如果能跟前任做朋友的话,就算她再放不下,也代表着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
略去朋友震惊的眼神,宁境慢条斯理地系好围巾,口吻依旧淡然:“那小绮、阿姨,我就先回家补觉,明天我再过来。”
“……行,你到家了说声。”季绮也只能这么说。
“小宁,这两天真是辛苦你,好好睡一觉,要是有什么想吃的可以给阿姨发消息。”季婵也跟着道。
两秒后,宁境走出病房,来到些许空旷的走廊。
刚刚还挂在脸上的笑意在这一刻尽数敛去,冷调白炽灯光线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她呼出一口气,缓步往前走。
而房间里,季婵忽而问女儿:“小宁跟你是一类人吗?”
“什么?”
“喜欢女人。”
“呃……”季绮一时间不知道如何作答。
她前阵子跟妈妈出柜失败,在这个事情上还闹得有些僵。
“她跟小沈以前谈过?”
“妈你别是生病了吧,要不要去看看医生……”季绮默默躺下,拉过被子。
季婵给她掖了掖被子:“……你瞧你这出息。”
“你喜欢女人的事情我以后不管了,随你吧。”
“真的吗!”
直到晚上八点沈映之推开病房门,季绮的心情依旧轻快愉悦。
“小沈学妹。”季绮招呼着,说出经典台词,“过来就好,怎么还带了礼物,太客套了吧!”
沈映之笑笑,她把袋子放在柜子上:“当然是为了祝贺季绮学姐平安脱险。”
季婵看着礼品袋,愕然:“小沈,你怎么买这么贵重的东西?”
季家条件不错,她一眼认出这些都是奢侈品牌,有护手霜、护肤品、包、腰带等等,加起来得好几万了。
季绮这才细看这些礼物袋,随后讶异万分:“小沈学妹,你这太夸张了,我不能收。”
“季绮学姐。”
沈映之坐在椅子上,面色有些赧然:“其实买这些也是想贿赂你,想要从你这里知道些什么。”
闻言,季绮轻咳一声:“妈,你是不是该去次卧睡觉了?”
前后不过十来秒,现场只剩下沈映之和季绮两个人。
季绮和沈映之没有那么熟悉,她不知道学妹现在的想法,只能试探着问:“是想从我这里知道有关阿境的什么吗?”
沈映之颔首:“嗯。”
当年她和宁境恋爱的时候,她带宁境见过自己的发小谈云舒,而宁境也以恋人身份将她再次介绍给季绮,惊得季绮合不拢嘴,又直呼两人绝配天仙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你想问什么。”
“在跟学姐分手前,我收到一条匿名短信,对方说学姐要回云城相亲……”沈映之落在膝上的指节缓缓收紧,“这条短信是季绮学姐你发给我的吗?”
不等人回答,她的眼眶倏然红了:“季绮学姐,我本可以不知道的,我本来可以继续忍受她对我的忽略的。”
第30章 聊天
听见沈映之的话,季绮的眉头紧皱。
她细细回忆了下,才认真道:“当时我在公司和别人竞争项目,忙得焦头烂额,和阿境的交流很少,都是我忙完以后才知道你们分手了。”她凝着沈映之的眼眶,还是残忍地补充了一句,“我甚至都不知道她回云城了,我要是知道的话,我会拦着她的。”
话音落尽,一室静默。
沈映之听完面色无波无澜,眼里的那些红意也逐渐消散。
“……你当初是因为这个提的分手?”过了会儿,季绮再次开口,带着些许的困惑。
沈映之轻声回答:“不重要了。”
季绮往床头一靠,毫不留情地揭穿:“真的不重要的话,你现在就不会来问我了。”
“好吧,本来是有些不甘心。”沈映之很坦然地道。
“但刚刚听季绮学姐你说起这些,忽然间就觉得追逐往事毫无意义,过去这么久,所有的一切早就翻篇了,往后我跟她会以朋友的身份继续相处,我跟她还是更适合做朋友。”
季绮微张了下嘴,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些什么。
最后也只是问:“我们今晚的聊天要保密吗?”
“是的,麻烦了。”沈映之弯了弯唇角,“这件事不论是于她还是于我,都有些难堪吧,我想留一些体面。”
宁境瞒着她和别人相亲,被发现了会难堪,她被宁境瞒着和别人相亲,以她的身份也会难堪。
所以当初提分手的时候,她没有提这个事情。
从始至终,她都想她们断开得体面一些,她不想她和宁境到头来互看两厌。
说到这里沈映之的坐姿松弛了些:“就算没有那条匿名短信,我跟学姐的感情始终都会走向消亡,这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结局不会有什么区别。”
“或许吧。”季绮叹息一声,“我也没有拥有走到最后的恋爱经验。”
“季绮学姐会跟前任做朋友吗?”
“不止做朋友。”季绮又轻咳一声,“偶尔压力大的时候还会做。”
做什么不言而喻。
轮到沈映之语塞:“……”
她本来还准备顺着话题找季绮讨教一些和前任做朋友的经验。
但这个相处模式,她学不来。
氛围有些许的尴尬,季绮倒是双臂环抱,笑着哼了声:“小沈学妹,这可是你自己问的。”
“那季绮学姐你好好养伤,我等下先回去了,等你病好出院我们一起吃顿饭。”沈映之失笑,缓缓站起来。
“OKOK,没问题。”
季绮转眼看见桌上的礼物,连忙又道:“但这些礼物还是太贵重了,我们怎么说也算得上是朋友,你问我问题哪儿需要买这些?”
“我对待朋友就是这样。”沈映之取过衣帽架上的大衣,“这只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别再客气了。”
想着沈映之如今的身份,季绮也不再扭捏:“那你回去注意安全,到家了说声吧。”
“好的。”
沈映之还同季婵道过别,这才出了病房。
她朝着电梯口走的同时翻出当年那条匿名短信的截图,眸光发凉-
因为吃过安眠药,再加上最近的确休息不足,宁境这一觉睡得格外久。
睁眼时,时间已经走到第二天中午十二点。
她整个人浑浑噩噩,昏昏沉沉。
缓了好一会儿才彻底醒神去洗漱,期间还回了一些消息。
季绮跟她说在医院待的好无聊,但距离出院还早,还说:【小沈学妹昨晚来看我,送我好几万的奢侈品,下回再见到可得喊声沈总了。】
宁境:【老实在医院待着吧。】
叶听听跟她说视频还在剪辑中,但提前来找她定视频发布时间:【宁老师,一般来说周六晚上发布流量会好些。】
宁境:【我都行,你定就好。】
叶听听:【那就定在下周六晚上八点!】
颜知来问她季绮的情况,说:【网上热度小了很多,希望没人打扰到她的生活。】
宁境:【小绮还想当面再谢谢你,回头等她出院了我们吃个饭。】
颜知秒回:【好。】
还有祝芊和余冷秋她们这些认识季绮的人,在网上看见信息后也来问她,都没给季绮发消息是觉得季绮现在要静养,不便打扰。
宁境挨个回复,让大家不用担心。
末尾,她才点开沈映之昨晚发来的消息。
syz:【学姐,我到家啦。】
syz:【季绮学姐状态不错,还跟她说等她出院以后一块儿聚个餐,学姐你们到时候定下时间跟我说就好。】
syz:【不过我下周一要去出差几天,会赶在庆功宴之前回来,庆功宴的事情于新会来跟你说。】
宁境吐掉嘴里的牙膏沫,才回:【好,等你出差回来,她也出院了。】
正是午休时间,沈映之回的很快:【那正好。】
她又问:【学姐是才醒?准备吃什么午餐?】
【没想好,你吃什么?】宁境单手涂着护肤品,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没有移开。
很快,沈映之附上自己的午餐照片。
看得出来是在公司食堂用餐,荤素搭配在一起,营养均衡。
宁境随手回:【看上去不错。】
syz:【欢迎学姐之后来我们食堂试试。】
宁境:【下次一定。】
没人说结束,但聊天就自然地停在了这里。
宁境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喝水,望着她们看上去很熟稔的“学姐妹式”对话,一时有些怔然。
——没什么问题。
她们在恋爱之前,以朋友身份来往的日子里,的确是这样聊天的。
强迫自己适应了会儿,她才进厨房随便做了顿午餐。
下午,她从医院回到MEET,没过多久,于新也如约而至,来找她当面说庆功宴的事情。
“宁老师。”于新含笑递出庆功宴的邀请函,“本次跨年活动的成功您功不可没,还希望您务必赏光出席,和我们一起庆祝活动圆满收官。”
宁境翻看着这张精致的邀请函,宴会举办的时间地点都清清楚楚地写在上面,是在下周六晚上六点签到。
“好的,我会去的。”她掀眼,也笑。
“那宁老师我们到时候见。”
“到时候见。”
仿佛不过转瞬之间,季绮的观察期满已结束,顺利出院。
沈映之也刚好从外地出差回来,还给宁境发去消息,邀她结伴前去庆功宴会场。
两人最近聊天频率不低,但也实实在在有近一周没见。
念着她们如今就是正常的朋友关系,宁境没有拒绝这个邀请。
于是,下午五点二十左右,一辆黑色宾利停在悦光小区门前,京城昨天又落过一场雪,到现在地面还有些湿润。
为契合庆功宴会的正式氛围,宁境特意打扮过,她身上裹着一件过膝的黑色大衣,内里是一袭黑色礼服长裙,脚下踩着一双尖头细高跟鞋,整个人的气质本就偏冷,这一身衬得她自带的疏离感越发浓烈。
高跟鞋踩在雪后潮湿的路面,声响清脆。
今天倚在车旁的不是于新,而是沈映之,她身着长款大衣,里面是裁剪利落的深灰色女士西装。
见到宁境缓步出现,她站直了些,眉眼弯起,笑吟吟开口:“学姐。”她拉开副驾的车门,“天冷,上车吧。”
“好。”
很快,两人在驾驶座坐下。
轿车缓缓驶出这一片,沈映之的手轻搭在方向盘上,她目视前方,说:“看路况会有点堵车,但签到期有半小时,晚点到也没关系。”
庆功地点在君灵酒店的某间中小型宴会厅。
前前后后加起来有大概五十人,而其中大多都是公司职员和本次合作的其他画家。
“不着急。”车里有些热,宁境解着大衣的扣子。
“看你气色,这回出差比上次轻松些。”没有上次那么疲惫。
沈映之颔首:“这回是轻松很多,有时间回你消息了。”
前方路口红灯亮起,车辆缓缓停下,她侧头看向副驾的人,随后说:“学姐,你这些年有没有收到过一些言论?”
“什么言论?”
“画得比你好的,长得没你好看,长得比你好看的……”
“……没我画得好?”
“不。”沈映之清了清嗓,神色认真,“没有比你好看的。”
宁境扶了下额,失笑着道:“不管你是谁,从我学妹的身上下去,她以前可不会说这么夸张。”
“你也说了是以前了。”沈映之神色极其坦荡从容,仿佛从前不再是她们避之不及的禁忌。
前方提示灯转绿,她重新踩上油门:“时隔这么多年,人难免会有所改变。”
窗外的街景继续往后退,宁境睨着她的侧脸,沉默好几秒后,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也对。”
她顺着问下去:“那你觉得自己变化最大的地方是什么?”
“我?”沈映之轻笑,神情有些狡黠, “大概是跟学姐一样,变更好看了吧。”
听见这个照旧打趣的回答,宁境刚刚心中滋生的紧绷散了些。
她“嗯”了声:“是的,我们之之看上去确实比以前更有魅力了,如果谈生意能靠脸的话,沈总怕是从来不会有失手的时候。”
“我要把那句台词还给你了,学姐。”
“嗯?”
“不管你是谁,从我学姐的身上下去!”
在看上去极其松弛的氛围中,两人在六点出头到达目的地。
宁境和沈映之一同前来,在入场签到处就收获了不少目光,等进入到宴会厅坐下,周遭若有似无的打量依旧没有停歇。
灯光铺满宽敞高级的宴会厅,轻柔背景音缓缓流淌。
宴会六点半才正式开始,现在来到现场的还有几位商界人士,沈映之端着香槟杯身姿优雅地同人寒暄。
介绍到宁境时,她着重说明宁境是本次跨年布景的核心画家,引得几人连连赞赏,说什么没想到对方这么年轻这么漂亮这么有才华等等。
面对这样的商务宴会,宁境也游刃有余,举杯示意过后,她重新坐回座位。
宾客陆续到场,大家寒暄、碰杯、说笑,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
宁境脸上的笑容基本上没有下去过,等到送走最后一位来跟她打招呼的画家,她看见颜知出现在宴会厅入口。
四目相对,宁境愣了下。
她记得颜知说有个朋友参与到这个项目里,而颜知自己没有,为什么也会在现场?
不过,就算颜知在现场也没什么。
宁境朝她招手,笑了笑。
颜知见状弯了弯眼睛,朝她走来,说:“宁老师这样的功臣,理所应当坐在第一桌。”
“颜知学姐你也是大功臣。”沈映之端着酒杯回来,言笑晏晏,“你是美协的人,这次协调调动其它画作你出了不少力,我们公司也很感激。”
她话音稍顿,刻意拉长语调:“我也邀请了段瑾学哥,想来他也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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