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陆红阳过去从来没有做过这些事, 前世今生都没有,所以很多事,都是临时遇到了,才知道要怎么去解决, 才知道需要哪些设备, 这件事她没有经验, 别人同样没有经验,因为就连煤矿救护大队,也都是这几年才开始建的,过去也没有这样的先例, 也就是说, 一切都需要她自己摸索着来。
她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大脑完全被基地上的琐事给占据了, 已经许久没有想起来谢磐石了,就连跑去吴城申请物资和请上级部门协作,都没想起来去机械厂看看陆卫国和陆卫民, 也没想起来去矿务局看看谢磐石。
谢磐石刚入矿务局上班,此前谢家又是那样的情况,在没有把矿务局的工作理顺之前, 他也不能旷工往水埠公社跑,然后他就发现, 他不去找陆红阳, 陆红阳就完全把他忘了。
他天天在吴城望眼欲穿地看看陆红阳啥时候能过来看他一眼,尤其是他去县政府办事的时候, 听说陆红阳来吴城了,赶忙骑自行车从矿务局赶过来找陆红阳,她人已经走了。
他每次骑过来, 到处找人,县政府的人还以为他要办什么事,结果他没找到陆红阳,又恢复成沉稳内敛的模样,摇摇头走了。
是的,沉稳内敛。
如今二十几岁的谢磐石,和十几岁时意气风发的样子已然完全不同,少年时期的他就像一把开封的利剑,带着所向披靡的锋芒,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带着一群矿山子弟,带头炼钢、抗旱,明明是矿长之子,从小不说锦衣玉食,也是没吃过多少苦的鲜衣怒马少年郎,却总是带头干着最苦最累的活,满腔的热血与激情。
二十几岁的他,像是完全脱去了十几岁时的外壳,整个人变得沉稳又深沉,不知何时,他那双肆意飞扬的眉眼变得平和,脸上开始挂着温和的笑,一双眼睛深沉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海,总是波澜不惊。
不,也是有波澜的,在面对陆红阳的时候,他对她总是很无力。
在他以为她不喜欢他的时候,她对他不离不弃,给了他最难忘与炽烈的爱,让他得以在被打落深渊时也不至于零落成泥,可现在谢家平反,他们能够在一起了,她又好似将他忘了,她世界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他。
他只能趁着假期去找她,有时候即使去了基地,也不能见到她,她并不时时在基地上。
他也能看得出来,她确实忙,只能将心思先放下,准备等基地建设好后,再和她商谈两人结婚的事。
他比她大五岁,已然二十六岁,旁人在他这个年龄,孩子都上小学了,之前受身份所限,他们没办法在一起,现在他们终于能正大光明在一起了,谢磐石就总惦记着结婚,满脑子都是和她结婚。
陆红阳完全不知道他的想法,她见到谢磐石也很高兴,亲亲抱抱缓和一下情绪,转眼就投入到工作当中。
转眼间时间就步入四月份,春耕开始,原本来炭山帮忙的大河两岸和多个公社的妇女孩子都开始回归他们各自的大队,忙碌春耕去了。
陆红月自然是不用回去的,陆红阳虽不至于给陆红月弄个编制,但弄个正式工,把她户口转回来还是可以的。
陆红月是她在陆家庄回乡插队已经快两年了,但从六七年四月回来开始,就被她接安排到陆家庄参加五六月份的春耕和收小麦,之后参加双抢和秋收,后来中途随回水埠公社两个月,但后续又被安排到陆家庄插队,如今算算时间,她一共在陆家庄待了整整两年零九个月,四舍五入就是三年整。
之前水埠公社上没有工作安排给她,现在她建设基地,陆红阳可以安排工作,自然不会一直把陆红月放在陆家庄插队,看基地上缺人,就把她安排回基地了。
陆红月抱着陆红阳就又哭又笑。
哭是因为这两年半在陆家庄太累了,她曾经被她阿姐养的白白净净的白色皮肤,被晒得再也没白回来,今年都捂了一个冬天了,胳膊伸到阿姐胳膊面前,还是黑黑的,笑自然是因为终于不用回陆家庄干农活了。
接近三年的农村生活,已经让她充分认识到在农村过得都是什么日子!
陆卫家没回去,一是他不想回去;二是陆大江和陆二伯娘夫妇不想让他回来。
陆卫家已经十六岁了,在临河小学读了四年书,今年刚好中小毕业,能写会算,虽然写的不算好,但也够用。
陆大江早就眼红大哥家陆卫华当上了大队会计,老三陆大河一家都定居在了水埠公社,成了城镇户口不说,陆卫国和陆卫民还去了吴城,成了吴城机械厂的工人,老四陆大湖成了建设大队小队长。
唯独他陆大江一家,自小他就自诩聪明,不比几个兄弟差,结果几个兄弟和兄弟的后代们,个个都比他过得好,个个都当上了干部,唯独他,还是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民。
他很早之前就想把陆卫家送到公社里来读书,可这时代户口限制,他实在没办法,后来临河小学办了学校,他就把陆卫家送到临河小学,想着拿个初中文凭,将来能去城里当工人。
他全部的进城的希望都放在了两个儿子身上,小儿子还小,谁知道这当工人的希望,却在儿子虚岁十六岁这年,迎来了转机。
老三家的大女儿突然就调去当了炭山煤矿救护大队的大队长!
这事本来陆大江都不知道,陆家人也不太清楚具体什么情况,只知道煤矿上爆炸,陆红阳作为医生去煤矿上救人去了,然后不知怎么,就从蒲河口调到炭山去了。
当时陆大江还在家里还说她折腾呢:“当初要是直接调去炭山多好,那时候她阿公还在煤矿上当大队长,她调到矿山不是轻轻松的事!结果跑到蒲河口待了好几年,苦了好几年,搞到头还是回到炭山了,这不是自己找苦吃嘛!”
陆、si、婶也接了一句:“当时她老公公还是煤矿矿长呢!”
这话听得陆奶奶脸色一变,说:“亏得红莲当时没去,真要去了,谢家当时倒台,红莲能有个好?说不好累得你们全都得不了好,现在红莲多好?靠自己不也进了炭山,还安稳,哪里就要靠别人了?”
其他人也想到了谢家当时倒台的事,也都不说话了。
谁知道没几天,陆小芳就回来了,说是炭山人手不够,陆红阳让她回来喊陆红月去炭山帮忙。
陆家人从陆小芳嘴里才知道,陆红阳在炭山是怎么回事。
她居然不是被调到煤矿厂里当医生,而是要新建一个什么救护大队,红莲丫头现在就是这个什么救护大队的一把手!
听说很缺人!
陆大江一听陆红阳要把陆红月弄回去了,当时就让陆卫家也跟着来了:“你也在学校上了好几年学了,该认识的字也认识了,该会写的也会写了,过去给你红莲阿姐帮个忙怎么就不能帮?你也不要说的别的,就跟着你红月阿姐,先做事,你红莲阿姐要是让你走,你也不要走!”
陆大江比谁都清楚,以儿子农村户口的情况,现在城里知青找工作都那么难,把城里知青往他们乡下大山里塞,儿子想去城里找到工作,比登天都难!
现在炭山有了这样的好机会,负责人还是他亲侄女,陆卫家的亲堂姐,他当下就让陆卫家跟着一起来了,至于小学还没毕业,小学毕业也是为了找工作,现在就有工作在眼前,当然是让他先来工作!
现在基地铁塔地基都建好了,不需要那么多人了,加上春耕,其他人都走了,陆卫家就是赖在基地上不走。
他也知道这个工作难得,没了给基座运送沙子、水泥、搬砖的工作,他就在基地上帮着搅拌水泥浆,算是难得勤快起来了。
陆红花看到别人都收拾东西回去春耕去了,自己也绞着手指,不知道该往哪里站,也不知道该不该回去。
这两年为了她的婚事,陆奶奶和陆二伯娘在陆家吵了也不知道多少回。
陆奶奶一次一次地给陆红花相亲找婆家,都被陆二伯娘一次一次的搅散了。
陆二伯娘搅散的方法也很简单,别人来相亲,她只需要笑着跟人说一句:“我这二姑娘被我许给我娘家啦~!”
人家相亲的一听陆二伯娘说这个话,哪里还愿意娶陆红花?
再相亲一个,陆二伯娘私底下找人家又是这么一句。
她不光私下说,出去干活的时候,也是逢人就这样说,这下哪里还有人会娶陆红花?
陆奶奶几次相亲都被陆二伯娘搅黄,搞得大河以南的几个村子,都知道陆红花被她阿妈许给她外家了,陆红花在附近几个村子根本嫁不出去。
陆奶奶又不愿让陆红花嫁到山里去,搞得陆红花在家里都快抑郁了,每天都垂着头走路,头都快要垂到胸口。
村里未嫁的姑娘中,就属她年龄最大!
村里有人笑话她是老姑娘,嫁不出去了,还有村里的一些老光棍和老鳏夫也来笑话她,说让她嫁给他们算了。
她性格懦弱,不会骂人,不会回嘴,被那些人说了,就自己躲起来偷偷抹眼泪。
陆红阳叫陆小芳回来喊陆红月去炭山的时候,陆奶奶就想让陆小芳把陆红花也带到炭山去,:“你在炭山找一找,看有没有合适的小伙子,有合适的小伙子就赶紧把红花的婚事定下来,今年就赶紧嫁了!”
陆奶奶也被这个孙女的婚事搞得筋疲力尽,要不是看这丫头从小就听话懂事,家里家外干活从来都没二话,除了脑子不好,性格懦弱,没别的地方不好,她是真不想管!现在真是厚着脸皮把她塞到另一个孙女那,就是想着大河以南是给她找不到对象了,到炭山说不定能找到。
要是还找不到对象,她也没办法了。
陆小芳看自己阿娘年纪都这么大了,还在操心侄女的婚事,也是对陆红花恨其不争,可还是很有责任心地把陆红花带到了炭山,安排在后厨做饭。
炭山之前通电,每天几百人吃饭,她带过来的妇女们,一部分要做口罩,剩下的一部分在工地上忙活,也忙不过来,缺人手,不然她也不敢没经过陆红阳同意就把陆红花带过来。
陆红阳也知道陆红花的事,知道陆小芳把陆红花也带来了,什么话都没说,只把厨房的事交给了陆小芳负责,让陆小芳带着她,转头就把这事忘了,一直到基地上的人走了大半,看到陆卫家和陆红花两人还在,才想起来这事。
陆卫家看到陆红阳看他,立刻殷勤地跑过来,嘿嘿笑了两声说:“红莲阿姐,阿爸想让我跟着你做事,你看基地上还有什么事我能做的,你别客气,只管叫我!”
别看陆卫家在家里和自己姐姐横得不行,使唤陆红花跟使唤丫鬟似的,却是个窝里横的,在外面反而怂的很。
他和陆红阳并不熟,陆红阳去了陆家庄几次,也没对她多客气。
陆红月对他都不客气,更别提陆红阳了,所以他在这个堂姐面前,一点都硬气不起来,生怕自己被赶回去。
陆红阳对他果然也没太客气,皱着眉说:“按理说,你该先回去把小学先读完的,至少得拿个小学毕业证吧?”
一句话,就把陆卫家说得内心忐忑起来。
毕竟他也十六岁了,就算再不懂事,听陆大江在家里唠叨多了,也知道在城里找工作,最少也得有个初中毕业证,他现在连个小学毕业证都还没有,确实抬不起头。
接着陆红阳面色又严肃起来,说:“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想在我这里干活,就要听施队长的话,干活不能偷懒,要是我听到施队长跟我说你干活偷懒,你也收拾东西回去。”
陆红阳是坐着的,陆卫家是站着的,但陆卫家弓着腰,被陆红阳说得连连点头,然后赶忙跑到施队长手下继续干活去了。
他年龄不算大,身子骨还没完全长成,做不了太重的活,现在跟在施队长后面,搅拌水泥浆,时不时地偷瞄陆红阳两眼。
他是打心眼里怕这个堂姐的,一是陆红阳是陆家唯一的大学生,让他有种高不可攀之感;二是这个堂姐从小就和他不亲近,天然就有距离感。
当然,第三,就是有陆红月在,他要不好好干活,敢拖陆红阳后腿,陆红月真的会挥着拳头来揍他!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他自己也想留下来好好干活,有个工作。
他从小就在陆家庄长大,他父母再宠他,地里该干的活他也一点没少干,他是知道干农活有多辛苦的。
加上陆大江从小就对他说,让他好好上学,将来也考到城里,当工人,当城里人,听多了陆大江的话,加上有陆卫国、陆卫民每年回来一趟做对比,他从小也是心气很高,一心觉得自己长大了肯定也会和三叔一样,当城里人,当工人!
可是越长大,越读书,越是知道这种机会很渺茫。
没有城镇户口,人家找工作的地方都不要他,他怎么进城?
要是再过几年,他再大一些,或许一直见不到这样的机会,他就也和陆大江一样摆烂了,无所谓了,爱谁谁。
可他才刚十六岁,还是个心气很高对进城满心向往的半大少年,现在有了能在炭山工作的机会,他就只想拼命抓住。
毕竟只要留下来了,他就算进城了,算工人了。
陆红阳也找了施志忠,让他不要对陆卫家客气:“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他要是勤快,就让他在基地上好好干活,回头看看能不能跟得上救援大队的训练任务,要是干活偷懒,就让他回家!”
陆卫家还以为他在炭山救护大队能凭借陆红阳的关系,得个轻巧的活干,或者别人会看在陆红阳的面子上,多照顾他几分,更甚者,还会有来讨好他的人。
结果施志忠得了陆红阳的话,使唤起陆卫家来也毫不客气。
施志忠对他不客气,让他干活,他反而干得乖乖的,只是时不时地偷偷看陆红阳几眼,想让她看到他现在多辛苦,给他派个轻巧的活干。
实在不行,让他当个小队长也行啊!
可惜陆红阳眼尾都没给他一个,完全当没他这个人。
随着大河以南来做工的孩子、妇女、老人一个个地都回去春耕了,陆大江夫妻俩一天到晚都要在竹子河边,朝炭山方向张望好几次,生怕陆卫家什么时候就被赶回来了,陆红阳不要他。
结果,一天,两天,三天……一连一个星期,陆卫家都没回来,陆大江原本脸上的着急,换成了自己儿子当上工人的得意,出门见到人就说:“你问我家卫家啊?卫家到炭山工作去了!他自小就被我送到临河小学读书,现在也读出来了!他红莲阿姐亲自来请他去上班的,他想回来他红莲阿姐都不让他走,一定要让他在炭山上班,说他聪明!”
再见到一个人,又开始说:“你饭吃过了没啊?你问我在这里做什么?我在看炭山呢,我家卫家现在不是去炭山工作了吗?他识字,能写会算,他阿姐那里缺人,就把他喊过去帮忙,现在就留下了!”
一张已满是褶子的脸,笑得嘴角咧到耳后根,半个村子的人都知道,他儿子留在炭山工作了。
把他快活的跟什么似的,天天满村子地溜达,夸自己儿子。
陆二伯娘也得意。
陆卫家留在炭山她得意,可陆红花也不回来,陆二伯娘就着急了。
陆红花比陆红阳还要大半年,陆红阳虚岁都二十一了,陆红花也一样。
在农村,超过二十一岁的姑娘还没结婚,那就是老姑娘了。
虽然陆红菱当年是二十二岁才结的婚,但陆红菱的情况和陆红花又不同,陆红菱当时不仅有工作,还是早早就把婚事定下了。
陆红花到现在还没定亲呢!
今年陆家没了别的喜事,陆红花终于可以嫁人了,陆二伯娘就想把陆红花带回来。
陆奶奶气陆二伯娘是个糊涂蛋,一心只有娘家,把自己亲闺女往火坑里推,直接威胁一句:“你要敢把红花带回来,往你娘家送,我就去跟红莲说,让她把卫家也送回来!”
一句话,把陆二伯娘说得惊愕不已。
她仗着自己四个孩子都大了,陆卫家现在也留在了炭山,有了工作,腰杆子挺得直,听自己年迈的老婆婆这么说,当下就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大哭起来:“我得个老天爷哎,敢情卫家不是你孙子啊,你怎么这么偏心啊,为了个丫头就要把我卫家送回来啊!你这么看不上我娘家,当初娶我干什么?让我死了吧!”
说着就作势往河边跑,要往竹子河里跳。
陆奶奶被陆二伯娘气得眼前一阵阵发晕,赶紧倒了一颗陆红阳留给她的降压药吃到嘴里,这才指着陆二伯娘的鼻子骂:“都别拦着,让她跳!她要淹死了,我后脚就给老二重新娶一个!”
陆二伯娘脚步一顿,不说跳河了,就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尖声哭叫:“都来评评理啊,我自己还做不了我自己姑娘的主啦,我娘家侄子娶不到媳妇,我想把红花嫁过去怎么了?难不成让我娘家断子绝孙,绝后吗?哪有这么狠的心啊!一家子就非得听你的,我自己姑娘的婚事我自己都做不了主吗?”
许许多多的人出来看戏。
她们很多人都没有读过书,又处在大河以南这样封闭的世界里,在很多农村人的思想里,表兄妹结婚是很正常的事,自己娘家侄子们娶不到媳妇,陆二伯娘还能想着把自己的闺女嫁回娘家,给娘家传宗接代,在很多老人的思想里,是非常孝顺的事,是值得鼓励的,因为符合他们的利益。
他们又不是没见过表兄妹结婚的。
多的是表兄妹结婚,他们村就有好几个呢!
陆奶奶是个典型的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你要哄着她,和她好好说,她性格反而没有那么强硬。
可像陆二伯娘这样,直接想拿村里其他人来压她,反而越发激起了她骨子里的强硬,原本只是因为陆红花也是陆家的姑娘,是她的孙女,她才不舍得把陆红花往火坑里推,让她往大山里嫁,现在见陆二伯娘撒泼打滚,气得不顾天寒腿疼,拄着拐杖走出来,满面寒霜,指着陆二伯娘的鼻子就怒声呵斥:“你要敢把红花往大山里嫁,你也给我滚回去!我现在就让大江把你送回去!”
陆奶奶年纪上来之后,越是老了,越要依靠子女,她的性子也不得不越来越软和,现在见陆奶奶要把她送回去的话都说出来了,陆二伯娘心里也有些害怕,她日子越过越好,眼看着儿子也要当上工人,她才不回大山里去呢,她又不是傻!
她这种人,你弱她就强,你强她就弱,见陆奶奶真的发火了,她不由缩了缩脖子弱弱地说:“那你也不能说让卫家回来的话啊,卫家可是你亲孙子。”
陆大江生怕自己老娘气狠了,真的让陆红阳把他儿子送回来,赶紧过来把陆二伯娘拉起来,呵斥道:“早就跟你说了,红花往炭山嫁,你倒好,老是想着往你娘家送,还不快跟我回去!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陆二伯娘见陆大江这样说自己,连忙被他拉着爬起来,身上的泥土都来不及拍,就连走带跑的跟着陆大江回屋了。
陆奶奶觉得陆二伯娘脑子不好。
陆二伯娘也觉得陆奶奶老糊涂了,居然为了个丫头,说让自己亲孙子回来的话。
回来后还愤愤不平,在陆大江面前不停地告陆奶奶的状,说陆奶奶偏心另外三个儿子。
陆二伯娘要是说别的,陆大江说不得还会训斥她几句,可每次只要说陆奶奶偏心他另外几个兄弟,他就立刻觉得说到他心坎里去了,他也觉得陆奶奶偏心另外三个兄弟,夫妻俩很快又聊到一块去了。
第272章
陆奶奶看这对夫妻俩又嘀嘀咕咕到一块儿去了,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对夫妻在背后嘀咕啥呢,估计又在说她偏心老大、老四之类,这些话他们夫妻别说背后说了, 当着她的面都没少说。
要说她偏心老大、老四, 那还真有。
老大是她第一个孩子, 第一次养孩子没经验,难免精心些,可农村这破地方,就是精心, 又能精心到哪里去呢?她年轻时又是个渔民, 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有接近三百天都是在船上度过的, 早上四五点钟,天不亮就得和老头子一起起床去收鱼笼、黄鳝笼、虾笼,别人家才刚起床, 她和陆爷爷就已经将昨夜下的笼子全部起回来,一个竹笼一个竹笼的开盖,往盆里倒黄鳝、泥鳅、虾, 又趁着一大早,划船去隔壁邻市卖掉, 等回来已经是中下午, 慌忙地弄点吃的,之后才着急忙慌地跑过去给孩子喂奶。
那时候她婆婆还在, 能帮她搭把手,带下孩子,也只有这个时候, 她才有功夫抱一会儿刚出生的大儿子,然后一边喂着,就一边躺在床上睡着了。
老大也乖,丁点大的小娃娃,吃饱了就睡,不哭不闹的,她婆婆性格温和,不是磋磨人的性子,一个人带着三个儿子的孩子,为了让她多睡一会儿,小孩子但凡哭闹,她就立刻过来抱走。
等大儿子稍大一点,就带着他上船,小小的人,就躺在船舱中,三两岁就知道帮着她一起收捡笼子,摘菱角,四五岁大,就会在河里翻白浪、抓鱼,像个小大人一样了。
等到老二出生,她已经有了带老大的经验,加上有大儿子帮着带老二陆大江,她就放手的更加彻底,全部的心思放在外面的捕鱼上,每天都是天不亮就出门,夜里十一二点才回来,因为要趁着天黑,深夜去下笼子,下的早了,被人看到你笼子下在哪儿了,第二天笼子就被人取走了,黄鳝笼和虾笼多,不能放在一处,等全部放完,都深夜了。
中间又生了一个,没养活,掉河里没了,老三和大丫头是一对双胞胎,前面一个没了,她怕双胞胎也出事,放在双胞胎上的心力也就更多些,两三岁就亲自带着他们游泳,稍微养大了些,也是交给老大老二带着,她自己哪有时间带?
地这么少,又有这么多张嘴巴要吃饭,她这辈子所有的心神,都在怎么打更多的鱼,卖更多的钱,买更多的粮食来养活家里那么多张嘴巴上,光是养活他们,就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年轻时她脾气暴躁,也没好好教过孩子,谁不听话就打,拿竹丝打!抽屁股!就属老二抽的最多,就他最皮最懒,最会偷奸耍滑,不抽他抽谁?
要说在东西上对几个孩子区别对待,那还真没有,总共就那么点东西,平分给每个孩子,就那么多!
但老二也确实是她最忽略的那个,这个她承认,可要说多偏心,老天爷,她偏什么了?她有什么能偏的?是没给他建房子,还是没给他吃没给他喝?从小就他最懒,什么事都赖给老大老三,生怕自己吃了一丁点亏!
陆奶奶越想越怄!被陆二气的胸口疼,坐在堂屋里摸着胸口缓和了好一阵。
要不是把老二一家分出去后,她就没办法插手陆红花的婚事了,她真恨不得立刻就把这糟心的两口子分出去。
不过陆奶奶也想明白了,等陆红花一出嫁,她就立刻分家!反正她一早就打算好,以后跟老大两口子住,这个家迟早是要分的,早点把这两个让她减阳寿的混不吝分出去,她还能多活两年,不然她迟早会被这两个脑子拎不清的给气死。
她迫不及待地想把老二一家赶紧分出去,就赶忙叫陆大海的小儿子陆卫义跑一趟炭山,叫陆小芳看着基地上有没有适龄男青年,有的话差不多合适,就赶紧把陆红花的婚事定下来,赶紧嫁出去!
再不嫁出去,她也要熬不住了。
陆卫义只比陆卫家小一岁,现在也十五岁了,和陆卫家一样在临河小学刚读完中小。
他早就想往炭山跑了,只要是大河以南的孩子,就没有不向往大河那头的风景的,哪怕什么都不干,只去大河对面去晃荡一圈,都仿佛见了世面一样,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陆奶奶让他去炭山找小姑姑,把从小在河南长大,没去过几次河东的陆卫义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一点都不嫌路远,跑得比谁都起劲,一个多小时的路,愣是被他一个小时就跑到了。
他没来过炭山基地,同样不认识,但自从救护大队的基地开始通电建铁塔,需要很多人手,河南河东河西许许多多的人来帮忙之后,救护大队的方位在炭山就不再是秘密,所以陆卫义一问就问到了。
出来的时候兴奋,到了乱糟糟的救护大队基地了,他又踌躇忐忑起来,就像是乡下孩子第一次进城,心里有点露怯。
实在是这时候的基地还只有一个雏形,到处都在建设,到处都堆满了红砖、水泥、石头,到处都是人。
他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问人:“阿叔,请问,你知道陆小芳在哪儿吗?”
被问的工人正在拿木刀往红砖上抹水泥砌墙,闻言摇了摇头,指着缓坡上的几个联排的小木屋说:“听名字是个女的名字,你到那上面问问。”
基地上的工人非常多,砌墙的工人是建筑工程队的人,他们并不认识基地上的所有人,但通过名字,他大致判断出是女人的名字,基地女人聚集的地方,一个是集中做口罩的地方,一个就是管着厨房事宜和后勤的地方。
陆卫义顺着工人手指的地方,向上面走去,一到上面,就看到了正在和几个妇女围坐在一个大木盆前,对着大木盆和周围妇女们一边说笑一边剥竹笋的陆小芳。
现在是春天,竹子河里的水逐渐地涨上来,莲藕在这边差不多已经下市,到了长荷叶的时候,无法再挖,这段时间基地上的伙食就从莲藕、南瓜、萝卜,变成了野菜、蕨菜头和竹笋。
自从知道基地上的厨房收竹笋,五公山公社那边的人,每天都挑好几大担竹笋来卖,每天基地上光是竹笋都要收好大一堆,基地上人多,竹笋是来多少要多少,当天吃不完的,就全部剥出来焯水晾干,做成干笋。
陆卫义看到陆小芳,不禁喊了一声:“小姑!”
他正值变声期,嗓音特别粗噶,他喊第一声时,陆小芳还没反应过来,直到他凑到她跟前,又喊了一声,陆小芳回头一看,吓了一跳:“我的娘哎,你咋来了?”
她连忙将手上的这根竹笋剥完,扔到装满了水的大木盆里,手在大木盆里洗洗竹笋上的毛,在衣服的麻布围裙上擦了擦,“你到这里来是不是有事情?找卫家的吗?”
陆卫义连忙摇头说:“不是来找卫家的,是阿奶叫我来的,找你的。”
他朝周围看了看,拉着陆小芳到一边,低声说:“是阿奶叫我来的,阿奶听说现在这里很多人,叫我跟你说,让你赶紧在炭山帮红花阿姐找个婆家嫁了。”他凑头过来,低声说:“阿奶和二婶又吵架了。”
说到她这个二嫂,陆小芳就不禁皱眉,对陆卫义说:“你回去和你阿奶说一声,就说这事我会放在心上。”顿了顿又道:“你叫你阿奶别管那么多,气伤了身体不值当!”
陆小芳心疼陆奶奶身体,她侄子侄女一大堆,和她关系最好的,是和她年龄最相近的大哥家的几个孩子,二哥家的,她是一个关系都不亲近。
陆红菱就不说了,从小就争强好胜,性格尖锐好斗,像一只浑身长满刺的刺猬,谁都要刺几句,尤其是陆小芳,作为陆奶奶最小的孩子,难免偏疼几分,陆红菱看到就不服气,觉得不公平,可她那时候也不想想,她的不公平,不是陆奶奶带给她的,是陆二伯娘带给她的。
这种情况下,陆小芳喜欢陆红菱才怪。
陆红花就更不用说,就是陆红菱的小尾巴,一天到晚说不到两句话,用此时农村的一句土话说就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
陆小芳和她又差了年龄,陆红花对她来说,就是没什么存在感的小辈,侄女。
偏偏为了她的婚事,陆奶奶气了不知道多少次,陆小芳不在乎别的,她最在乎的人就是陆爷爷陆奶奶,陆红花让陆奶奶操心、生气,陆小芳就不喜欢她。
陆卫家和陆卫仁,和陆小芳就更差了年龄了,加上陆卫家从小窝里横,最喜欢欺负姐姐的性子,她就更亲近不起来了。
所以她一点都不想让陆奶奶管陆红花的事,若不是陆奶奶让她带陆红花到炭山来,她是一点都不想管陆红花,想想就生气。
陆卫义不好接陆小芳的话,转头在基地上张望了一下,问:“小姑,卫家呢?”
他在家和陆卫家年龄最近,也同在临河小学上学,两个人天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几个堂兄弟中,他和陆卫家关系也最近。
陆小芳也张望了一番,没看到陆卫家,说:“跟施队长出去干活了吧。”
施队长的腿干不了抬抬搬搬的重活,他就负责在树林子里锯木头,砍木头,陆卫家现在跟着施队长,干的和施队长差不多的活。
施队长不在基地上,陆卫家八成也被他带走了。
陆卫义没见到陆卫家,就又问了句:“红莲和红月阿姐呢?”
说到陆红阳和陆红月,陆小芳脸上就忍不住绽放出笑容来,用土话大声地说:“你红莲阿姐红月阿姐去广市了喂~!”
陆卫家吃了一惊:“啥?广市?她们去广市干啥?”
陆小芳笑着摆摆手说:“说什么参加什么广交会的玩意儿,我也不懂。”
这个时期的广交会,分为春季广交会,和秋季广交会。
春季广交会的时间是四月十五日到五月十五日,秋季广交会的时间是十月十五日到十一月十五日,从他们这里到广市,一路上广市做火车,都要好几日,所以陆红阳她们去参加秋季广交会,是来不及的,因为南沙参的采收时间,便是秋季,一般是九到十一月采收,九月大河以南的秋播还没完成,所以一般是十月采收,加上炮制加工的时间和花在路上的时间,想要去参加秋季的广交会,时间太紧了,来不及,所以都是在秋季采收后,完成炮制和包装,去参加春季广交会。
参加春季广交会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便是大河以南这几年在许主任的主持下,山上种满了茶叶,这些茶叶在许主任的安排下,和别的地方的大包装茶叶不同,采用了小包装策略,在外包装上进行了深度的加工,现在第一茬的明前茶刚生长出来,赶往今年的春季广交会,要是等到秋季广交会,今年产出的‘五公茶’就‘过季’了。
往年的春季广交会,许主任都是带着大河以南的‘五公茶’,去广交会卖茶叶,挣外汇。
这两年在陆红阳、张申武、孟技术员的合力下,在大河以南种了非常多的枸杞子和沙参,前两年的枸杞子和沙参产量受当时雨水的影响,产量并不高,一部分直接交到了收购站,一部分被许主任试探着带到广交会,没想到去年在广交会上居然开辟出了日国、韩国和东南亚一些国家的市场,可惜产量太少,去年的枸杞子和沙参开始迎来盛果期和产量爆发期,有了大批量的枸杞子和沙参,于是今年许主任他们再去广交会,产品上除了主推的小包装‘五公茶’外,又多了两样主推的产品,枸杞子和南沙参。
许明月会带上陆红阳也不奇怪,一来枸杞子和南沙参她是全程参与种植,后期枸杞子和南沙参的种植推广工作也一直是她在牵头主持,张申武和孟技术员两人因身份限制,加上他们都不是本地人,从头到尾都只管技术上的事,不管推广种植的事。
许主任便叫上了陆红阳,陆红阳又带上了陆红月。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陆红阳是大学生,会英语。
五公茶和枸杞子、南沙参主要是出口,会一门外语在广交会上与人交流太必要了!
可惜了,没有精通日语和韩语的人才。
陆卫义听说自己的两个堂姐居然去了广市,听得简直两眼放光,心向往之。
又有些遗憾自己去不了,又羡慕上了陆红月。
陆红月只比他大两岁,已经去过了全国各大主要城市了,还去过京城,见过红太阳!现在又能跟着红莲阿姐去广市。
广市啊,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陆卫义没见到陆红阳有些失望,接下来没他什么事了,他就朝着树林子的方向,去找陆卫家,一路上他都在看着基地上的建设。
现在救护大队的基地刚建出来一个雏形,地基打好后,就开始建房,墙刚砌了一米多。
其实地基打好后,砌墙就快了,但现在已经是七零年,陆红阳的救护大队,不可能建了几年,就被淘汰掉不要,所以她是按照起码能用三十年的标准来建的,上下三层,分为三个楼梯,中间一个共通的楼梯,两边还有各一个辅楼梯,整座三层的大楼,一分为二,左边朝着训练基地方向的,是救援大队,右边是救护大队,最上面一层十二个房间是队员们的宿舍,中间作为办公室,最下面一层则是学习的地方。
除此外,还有一些救护用品存放间、储物间、食堂等地方。
若只是建平房,速度还是快的,可要和蒲河口监狱一样,建三层的大楼房,那时间就快不了,光是打地基,都要不少的时间,不然也不会都四月份了,才建了这么一点。
陆卫义走了后,陆小芳在考虑,陆红花的事要不要告诉陆红阳。
陆家人一直没将陆红花的事告诉陆红阳,一是因为陆红阳年龄比陆红花还小,还是个未婚姑娘,长辈们老传统思想,总觉得结婚这样的事情,不能和未婚的姑娘们说,所以谈这些事时,总会把陆红阳排除在外;二是陆红阳太忙了,之前在大河以南的时候,陆红阳就天天往山里跑,种完枸杞种沙参,忙得找都找不到她人,况且她那时候在蒲河口,接触的除了民兵,就是犯人,和她说这事也没用,她还能把陆红花介绍给蒲河口监狱里的犯人?
陆红月倒是和她提过这事,陆红阳听完转头就忘了,在她心里,陆奶奶是个很靠谱的人,既然陆奶奶接手了这事,就肯定能处理好,所以她也没把陆红花的婚事放在心上,或许这也是二十一世纪人心特有的独善其身的心理吧,在她能力范围内,她是不介意帮助别人的,但这个帮人的前提,是不能介入别人的因果。
婚姻大事,就是极其大的她承担不起的因果,要是过得好还好,要是过得不好,她得内疚一辈子。
她自己都不敢步入婚姻,又哪里有资格去操心另一个人的婚姻?
即使她操心,家里长辈们也不会让她操心,她没资格。
在她内心,她其实一直都没长大,自己都还懵懵懂懂,没想明白呢,根本就没有这个意识去介入别人婚姻的事,只和陆红月说了,近亲不能结婚的事,让她去和陆红花说。
陆红月回去倒是和陆红花说了,可陆红花又不是陆红月,会听陆红阳的话。
陆红阳于陆红花来说,就是个陌生的堂妹,若不是还有个堂妹的身份,陆红阳和陆红花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陆红花也觉得她和陆红阳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有很深的距离感。
她是土生土长的大河以南的人,受陆二伯娘影响深重,从小到大根深蒂固的观念,又哪里是陆红月给她带的两句话就能打消的?况且她们这里表兄妹结婚太常见了,老一辈、父辈、她们自己这一辈,就有不少表兄妹结婚的,她们身边就有,她也根本不当回事,反而因为陆红阳的话和陆红月的劝说,心里产生了难以言喻的逆反心理。
她性子又闷,从小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和人说,陆红月就更没察觉到她那一丝丝小小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逆反心理是怎么来的,大河以南一年干到头的农活,经常累得精力充沛的陆红月也没有了精力管别人的事,以为自己说了,就完了。
主要是,她们都很信任陆奶奶。
就在陆红阳把基地上的事情,交给丁水安,又把分摊下去的事情,分别交给了施志忠、黄二柱、李文秀及陆小芳后,陆红阳此时已经摇摇晃晃地坐在去往广市的火车上。
而她之前写的寄出去的信件,也终于穿过千山万水,穿过重重阻隔,到了它们该到的人手中。
在重重叠叠一座连着一座的大山内,邮递员带着不知道转了几手的信件,骑着自行车,叮叮咚咚地按着车铃铛。
一听到车铃叮叮当当的声音,山里的人就知道,邮递员来了,和外界有联系的人,尤其是山里的知青们,就赶忙从屋子里跑出来,看有没有自己的信件。
邮递员将一封厚厚的外封皮都磨损了的信交到了一个破旧山村内的大队书记手里,大队书记并没有扣押信件,而是看着上面‘周秀琴’的名字,住着竹杖,快步跑到医疗卫生院,大声喊着:“秀琴!秀琴娃子!”
已经二十四岁的周秀琴听到大队书记的土话,从屋里走出来,脸上没有了读书时的白皙,脸颊上顶着两坨红红,开口居然也是一口流利的大山里的土话,说话依然是细声细气的:“书记,我在这儿呢,啥事嘛?”
大队书记抖了抖手里的信件,隔着一米多高的篱笆墙,递给她:“你看看这是不是你家里来的信嘛!”
周秀琴听到有自己的信一愣。
六六年那场浩劫,她家同样没有逃过,在家里落难之前,她父母就将她安排到贵州少数民族地区的大山里下乡插队,来到这里快四年多,她也没闲着,在发觉这里医疗条件极其地落后之后,她就用自己在医科大学所学的知识,开始为大山里培养赤脚医生,组建医疗团队,四年时间,她的一双脚,走遍了这里无数座大山,为大山里的人治病看诊。
可惜她在医科大学也不过待了两年,也多亏了那两年她们寝室出了个卷王,带着全宿舍,乃至全班都卷了起来,自己班里的课上完了,就天天去隔壁的大教室蹭医士班的课,她才比普通医药班的同学多学了一点医疗知识,就这么点医疗知识,已经在这茫茫大山里,培训出了一批又一批的有着科学医疗知识的赤脚医生。
她想不到,自己在这样的大山里,还会有谁给她写信。
第273章
周秀琴翻过信封, 信封上的地址是从省城一个偏远农场的干校里寄过来的,她一看上面的字迹,就知道是自己父亲写的信。
信非常厚,仿佛有父母对儿女说不完的话, 说不完的叮嘱在里面。
自从六八年黑省创办了柳河‘五七干校’后, 这一模式便在全国迅速推广, 各省市都乃至县,都纷纷办起了自己的干校。
周秀琴自己所在的省,也办了自己的干校,她父亲出事后, 她父亲母亲便被安排到干校插队学习, 干校的生活虽然艰苦,可到底人是没事的。
周秀琴看到熟悉的父亲的字迹, 眼泪一下模糊了双眼,眼泪一颗一颗地落在信封的字迹上,她连忙擦去信封上滴落的泪珠, 却越擦越多,最后用袖子轻轻拭去眼里的泪,仰头看着天空好一会儿, 才平复下心情,进屋拆开里面的信封, 没想到信封里面还裹着信封。
是陆红阳寄给她的信!
这让她十分意外。
从省城医科大学毕业已经四年多, 自六六年一别,她们已经四年多没有再见过面, 也没有了任何消息。
尤其是她,自家里出事后,她怕与外界联系, 牵累到他人,也觉得自己身份敏感,这四年多,她连父母那边都甚少写信,只寄过去两次她给山里人家看病,人家送给她的山货给父母,别的就再没多余的联系。
她把陆红阳的信件放在一旁,先读父亲的信,父亲在信里说,陆红阳的信先是寄到家里,又由家里的亲朋辗转寄到他所在的‘五七干校’,他又借着给她转寄信件的机会,给她写信。
如今他和她母亲在‘五七干校’内生活一切都好,干校内的生活实行军事化管理,他和她母亲每天就是学习和参加开荒建设,他没有说他和妻子在干校开荒、挖井、建房、修水库、修路、去很远的地方拉石头这些辛苦的事,也没有说他在‘五七干校’学习的内容就是‘被斗’‘被批’‘被改’,学的都是政治学习,随时接受进行思想检查,和批斗‘斗私批修’、‘走、资、派’,而他和妻子,以及许多在干校中的曾经的干部们,都是‘走、资、派’反而在信中说他和妻子在干校内种粮食、种菜、喂猪养猪、割麦、插秧,对着老牛喊‘左转弯’的笑话,仿佛他不是被下放到了环境条件最艰苦的农场,而是过上了‘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生活。
周父信中的一句对这老牛喊‘左转弯呀!老牛你向左转弯!’,也成功逗笑了周秀琴,她都能想象到,她父亲对着老黄牛,无力地喊着‘左转弯’的画面了。
信中又写他们什么都好,让她不要担心,如今她也二十四岁了,如果遇到了合适的革命同志,也别耽误了终身大事,又劝诫她,革命同志一定要志同道合,有相同的志向和理想,能为祖国和党燃烧自己的青春岁月。
若是外人看到这信,大概以为这就是普通的父亲在关心自己的女儿终身大事,劝诫女儿快点结婚,不要误了花期。
可周秀琴多聪明灵秀的姑娘,看到这里眼泪又忍不住簌簌地落了下来。
她非常清楚,父亲的原意是说,如果有和她一样的同路人,可以结婚,但如果没有,就把青春献给医疗事业,不要让家庭和孩子困住自己。
周秀琴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她和陆红阳一样,都是六六届毕业生,六六届和六七届是唯二的两届没有被分配工作的毕业生,哪怕后来国家又想起了她们,她们这两届学生大多也都另找了‘出路’,如周秀琴,就是插队到了贵州的大山里。
她终究是不甘平庸的,即使到了大山里,也尽力一展自己所学,将自己所学的医疗知识,带到这座茫茫大山内,四年时间,她开办了五次赤脚医生班的教学,每年花费一半的时间开办赤脚医生培训班,为大山里培训医生,一半的时间,带着这些培训出来的赤脚医生跑遍整个深山,行径路线长达两百多么里,去给深山里的人看病,医疗队伍从最开始的她一人,到三四人,到如今已有百人。
若不是她‘周医生’的名头,她也无法平安到现在,在深山里受人尊敬,人人看到她,都尊她一声‘周医生’。
只是她没想到,当年她们班里年龄最小的小妹妹,如今也变得这样出息,成为了一个部门的一把手。
救援大队吗?
对于陆红阳有如今的成就,她半点都不意外,当年在班里,她就是学习最刻苦的卷王,如今回到家乡,建设家乡,带领乡亲们种植药材,救治病患与伤员,她如今拥有的一切,不过都是水到渠成罢了,都是她应得的。
周秀琴笑着笑着,就又用手背捂着嘴巴落下泪来。
是高兴的泪水。
能够同时得到父母和同学好友的信件与消息,是她在这个贫瘠艰苦的大山里最大的慰藉。
她也看到了陆红阳在信里写的,想请她过去帮忙的想法,这让周秀琴陷入了沉思和犹豫当中。
毕竟她当初被父亲安排到贵州大山里来插队,不仅仅是普通的知青下乡,更是‘避祸’,陆红阳不知道她的情况,写信给她,请她过去帮忙,倒也情有可原,可她这种情况,她不知道她能不能走,如果真去了陆红阳新建的‘救援大队’,会不会给陆红阳带来麻烦。
偏偏这样的话,还不能直接了当地在信件里说明。
周秀琴是当然想去的。
深山里的情况十分复杂,这里有最淳朴真挚的善意,也有毫不加掩饰的觊觎与恶意。
更重要的是,去陆红阳那里,就是回了本省,离她父亲下放的干校能更近些。
这几年她跑遍了这边的大山,这边也不是没有干部下放到深山里劳动,她作为医生,已经看到不止一个下放来的‘封、资、修’永远地留在了大山里,每当这时,她都害怕得浑身发抖,不仅仅是为她没有救活一个病人,更因为她仿佛从这些永远留在大山里的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父亲母亲,她害怕她的父亲母亲是另外一个她手里没救回来的病人。
*
“姜军,姜军!”一个年近五十梳着齐耳短发,身着整齐薄褂的女人骑着自行车停到一个小巷子的尽头,朝巷子深处的一户人家喊着。
身边带着一个孩子,怀里还抱着个孩子的姜军从屋里走出来,看到妇人,不由回头朝屋里看了一眼,连忙走出门来,小声地问:“婶子,你有什么事吗?”
齐耳短发的婶子悄摸摸地往她怀里塞了一封信:“有你的信。”说完也往她身后看了一眼,给她塞了一网兜野菜,就忙骑车走了。
姜军一愣,想不出来会有谁给自己写信。
但她并没有立即拆开,而是往屋里走,屋里听到外面的喊声,走出来朝外面看了一眼,问:“谁喊你呢,什么事啊?”
姜军连忙说:“没事,是乔婶子家里挖了些野菜,给我带了一兜,大概是感谢我上次治好她孙子的事吧。”
妇人一听,伸手接过网兜,嘴里不屑地撇着:“治好了她孙子,不说给点钱,给这么一兜不值钱的野菜,也好意思!”说着剜了姜军一眼。
姜军家是农村的,她们村有个老教师,办了个小学堂,姜军小时候挖野菜,也懵懵懂懂地跟着去学堂外面听课,老教师见她乖巧,便也让她进去听课,没想到小姑娘聪慧又努力,书读得很不错,刚开始是老教师免费让她入学,小学毕业,读到初中,姜家没钱也不愿意让她继续读书,便是这个老教师和两个姐姐赚钱供她读,可她两个姐姐同样生活在农村,又哪里能挣到钱?她大姐便咬牙将将自己嫁给了一个大她十几岁的鳏夫做后妈,除了彩礼外,就是要帮她妹妹付学费。
她二姐就各种搞吃的,悄悄的偷家里的粮食给她往学校送。
她上面两个姐姐一个悄悄给她钱,一个悄悄给她粮食,就这么供她读到了大学,愣是让她从省城卫校读了出来,本以为一出来,就能分配工作,偏偏她运气不好,赶上了六六年最混乱的时候毕业,国家没有分配工作,她回家没多久,就被父母安排嫁人了,还是嫁在了镇子上,收了不少的彩礼。
镇子上的人家也不是随便娶的乡下人,人家是看重了她省城医科大学医学生的名头,想着现在虽然时局混乱,可儿媳妇是个大学生,以后肯定有正式的工作,谁知道这一等就是两年多,国家确实分配工作了,可当时的政策,所有的毕业生都是‘四个面向’,面向农村、面向边疆、面向基层、面向工矿,姜军的工作确实是在六八年底分配下来了,但是被分去了非常偏远穷困的农村,离家几百公里,偏偏不巧,她当时肚子里正好怀上了她的第二个孩子。
如果她没有结婚,没有嫁人,孑然一身,她去就去了,偏偏她嫁人了,她嫁人了,她的人身就仿佛不再是她自己的,她不再是她自己。
她成了别人的妻子,别人的媳妇,成了妈妈。
唯独不是她自己。
她自己做不了自己的主了,所有人都在反对她去那么遥远的地方,全都来做她的工作。
公婆一家宁愿她不要这个工作,也不愿意放她跑去几百公里之外去工作,硬是扣下了她,导致她一直闲在家里,没有工作,只偶尔帮着街坊邻居看看一些小病症,也不敢收钱,邻居们有东西就给点东西,花生、红薯、土豆,没东西的,就给一把野菜。
她公婆当年为了娶这个医学院高材生的儿媳妇,很是花了不少彩礼,宣传得人尽皆知,街坊邻居都知道她是省城医科大的医学生,都愿意找她看病,可她又没有陆红阳的金手指,读的还是医药班,她手里没药,自然不是什么病都能看好,加上她公婆花了不少彩礼娶了个儿媳妇回来,结果儿媳妇连个工作都没有,平日收到的就是野菜、土豆,背地里没少笑话她公婆,她公婆自然不给她好脸色看。
更重要的是,她两个姐姐费尽心力,供她读书,她好不容易读了大学回来,却没赶上好时候,她心里十分愧对她两个姐姐,这种读了大学,分配了工作却因为嫁人了,有了孩子,公婆丈夫不允许而没法去,让她内心十分煎熬,也让她感到痛苦和迷茫。
尤其是,拼尽全力私下接济她读书的姐姐,几次过来借钱,她都没有钱,她都没有钱!
她时常后悔地想,如果她当时不顾公婆丈夫的阻拦,带着孩子和当时公社政府开的分配证明去报到,现在是不是就能帮助到姐姐们了?她现在是不是就是一个医生了?
可一份工作错过了就是错过了,错过了就不会再有,现在城里的工作全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好不容易腾出个岗位来,还不等外面人知晓,就已经飞快地被内部工作人员的家属给占了,她又是个毫无背景关系的人,即使有了工作机会,都轮不到她。
偏偏她还是个沉闷的性子,不爱与人说话,不爱与人诉说自己心中的烦闷,只将一腔愁苦全都埋藏在心里,她害怕自己这辈子都这样,操持在锅碗灶台之间,一辈子就这样过下去,每每想起,就是无边的痛苦与不甘心。
她就只能像个赤脚医生一样,私下给人诊治,也幸亏她当初读的是医药班,一些常见的中草药她还是认识会炮制的,这才能借着当初在医学院所学,算是没彻底把自己当初学的完全丢下。
她婆婆见她这样木讷的性子,狠狠剜了她一眼,嘴里骂着:“杵在这里跟个木头一样,一天到晚搞你那什么草药,又挣不到钱,搞来有什么用?有这个精力不知道把家里打扫一下,把饭给做了?”
姜军紧紧抱着怀里才两岁的小女儿,她大女儿紧紧抱着她的大腿,脸埋在姜军的双腿之间的腿缝里,头也不敢抬。
她婆婆看到她这副木头一样的脸就生气,呵斥了一句:“还站在那做什么?还不进来做饭?”之后便是连着一个小时的训斥和不停的念叨,姜军始终木然着一张脸,将小女儿放到房间里,让大女儿看着。
她的房间非常的狭小,是原本的房间隔成了两个,她和丈夫住其中的一个隔间,晚上根本不敢有丝毫的动静,稍微有点动静,右边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同样的,她大伯和妯娌晚上有什么动静,她也能听的一清二楚。
或者说,这个家里任何人有点什么动静,都是能听得清清楚楚的。
好不容易做好了饭,一家人吃了饭,她去洗完了碗,回到房间,此时家里已经没人了,公公和丈夫都去上班了,婆婆没工作,但也不在家,估计是去火柴厂接糊火柴盒去了。
她悄悄地拿出口袋里的信,看着寄信来的地址,吴城,吴城……
她记得陆红阳好像就是吴城的人,可是陆红阳会给自己写信吗?她给自己写信做什么呢?她知道她们这两届的人都没有被分配工作,不知道陆红阳是否也是如此,当时她已经提前回来了,后来就再不知道学校的事,再不知道曾经的同学们的事。
她心脏像是被揪住了一样,又迫切地想知道曾经的同学们的消息,仿佛有她们的消息,自己好像还是在学校里一样,那时候她满心都是希望,满心都是快点毕业,快点工作,成为两个姐姐的骄傲,告诉她们,她没有辜负她们的帮助,她会很努力地工作,成为很好的护士,将来会成为医生!
她撕开信封,里面有几张纸,她还以为是厚厚的一摞信呢,结果只有最上面的一张是信件,下面的几张分别是《调动工作呈批表》和《调入单位接收证明》,这是陆红阳通过矿务局的人事部门,特意申请盖过章的正式公函,询问对方是否同意放出档案和该同志来她这里工作,但因为她并不知道姜军的工作单位是哪里,在《调动工作呈批表》中,姜军的工作单位一行是空出来的,姜军可以自己填。
吴城矿务局愿意给陆红阳在递交上来的《调动工作呈批表》上面盖章,很大的一个原因,就是煤炭部调任她来当这个大队长,就是因为她有医科大学读书时的医护关系,救护大队的建立,是离不开系统性的医护人员的,这些医护人员从哪里找?自然要陆红阳自己找。
不是陆红阳想要提前把这些准备好,而是这年头通信实在是不易,又没法电话联系,只能将这两个证明附在信里,如果对方愿意来,就可以拿着这两个证明去自己的原单位去办理工作关系转移证明,来她这里工作,不然是没办法离开原单位的。
可姜军的情况是,她因为错过了六八年底分配的工作,她现在连原单位都没有,如果她想离开,自己就可以带着这两个证明离开。
姜军一时间心乱如麻,她此时的心就像长了一张翅膀,恨不能立刻飞到陆红阳身边,加入她说的这个医护大队,帮她的医护大队出自己的一份力。
可她的两个孩子怎么办呢?
她大女儿才四岁,小女儿才一岁多,奶都还没断,她走了,两个孩子交给谁养呢?给她公公婆婆?她公公婆婆要是知道她扔下两个孩子,去几百里外的地方工作,不会让她去的,不会让她去的!
可陆红阳的这封信,就像是溺水之人能够抓住的唯一的一根浮木,她紧紧地抓着手里的这封信,就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不能放弃,不能放弃!
她看着身边的两个懵懂的孩子,一咬牙,怀里抱着一个,身上背着一个,拎着菜篮子,快步地往娘家走去。
街坊邻居们看着她拎着菜篮子离开,只以为她又去采药了,很多人都还笑呵呵地和她打招呼,姜军也僵硬着一张脸,扯动嘴角和她们笑了笑,就往自己姐姐家去。
她大姐夫为了娶她大姐,当初也是掏空了家底的,对大姐倒也还好,不然也不会同意供她继续读书,有时候二姐偷不到家里的粮食了,大姐就会偷偷从家里拿一些,给她送到学校去,这时候谁家的粮食不是定量的,多了一些,少了一些,谁家不是心里有数?即使她大姐是私下偷偷给她拿的,她大姐夫其实心里也是有数的,只是没有说而已。
如今大姐也有了自己亲生的孩子,只是做人后妈,哪里有那么容易?
她倒不是往大姐家去的,而是去的二姐家。
二姐嫁人时,她已经读了大学,学校每个月都有十二块钱补贴,她除了维持基本生活的开支,剩下的钱全都余下来了,带回来给大姐,给二姐,她知道两个姐姐当初为了供她读书吃了多少苦,她只想尽力补贴一些,让两个姐姐的日子能好过些。
因为有她带回来的钱,二姐嫁的人家还不错,不在农村,也不在公社,而是在农村进公社的路边的村子里,当初二姐嫁人,她还特意跟陆红花给二姐换了砖红色棉布,给二姐做了一身新嫁衣出了门子,算是给二姐赚了些脸面,让二姐在婆家日子好过不少。
她走了四十多分钟,就到了二姐家。
姜军的二姐叫姜红,见到三妹来了,脸上没见喜色,只以为三妹是在妹夫家里受了什么委屈,不好回娘家,就来找她了,连忙焦急地问:“你咋这时候来了?是不是曾强又欺负你了?”
姜军摇了摇头,拿出了陆红阳给她写的信,想到二姐并不认识字,又和二姐说了信上的内容:“我有个同学,正在组建救护大队,我同学叫我过去她那里工作。”她紧紧地捏着二姐的手:“二姐,我想去!”
她二姐闻言大喜,脸上都笑得绽开了花,一把拍在姜军的肩膀上:“去啊!干啥不去?”
她看到姜军怀里的两个孩子,立刻便想明白了:“我知道了,你是担心晓霞和晓红吧?”她二姐立刻拍着胸脯说:“这还不简单?你把大丫头带上,晓红留我这,我给你照看!”她犹豫了一下,“实在不行,你两个都给我留下!”
向来沉默寡言的姜军闻言,忽地哭了出来。
姜红笑着拍她的背:“哎哟喂!大傻子,你哭啥?你没工作才哭,你现在要有工作了,该笑才是!”
从她手中接过了姜军的小女儿,放在怀里掂了掂,逗弄了两下,眼角已经有了些细纹。
她声音软了下来,笑着说:“没事,你还有我们呢,尽管去!”
第274章
姜家三姐妹从来都不是认命的性子, 她们如果认命,姜大姐就做不出,把自己嫁给鳏夫换高彩礼,给三个孩子当后妈, 也要让丈夫给妹妹交学费, 供妹妹读书的事情。
姜二姐如果认命, 也做不出小小年纪就当家贼,一次一次偷家里的粮食送到妹妹学校,给妹妹当口粮的事情。
粮食偷多了,她不挨打吗?她不知道挨过多少次打!
姜军如果认命, 小小年纪, 也不会趴在学堂的窗户外,好奇地听着老教师上课, 然后读完高中还不够,还想考大学。
她这辈子唯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在六八年工作分配下来的时候, 因为怀孕,因为大女儿还小,因为路途太过遥远, 因为夫家全家人反对,她选择了妥协, 没有去几百公里之外的地方工作。
可她心底强烈的不甘, 就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在灼烧着她,让她在黑暗之中找不到出路, 焦灼不已,又无能为力。
现在出路来了,她无法放弃, 只能自私地放下孩子,只能自私地再度向自己的姐姐求助,因为除了两个姐姐,她不知道还有谁能帮她。
两个孩子就像是两道枷锁,如果身上只是一道枷锁,她还能努力地往前跑一跑,可两道枷锁都缚在身上时,她的脚上就像是锁上了沉重的镣铐,让她动弹不得,无法前进。
她将小女儿递给二姐姜红,根本看都不敢多看小女儿一眼,背着大女儿转身就走。
小女儿似乎察觉到什么,伸着手哭着喊妈妈,尖锐的童声一声一声的喊着‘妈妈’,喊得姜军心都要碎了,却不敢停下,也不能停下,只能泪如雨下。
看到姜军脚步顿住,似乎想要回头,姜红抱着曾晓红也在后面喊着:“军儿,你走!别回头!晓红我会照顾好的,放心啊!你去做你的事情!”
谁家多了一个孩子,多出一份口粮,多出一个累赘,都是一份不轻的负担,姜红接收妹妹的孩子,甚至都没有和丈夫公婆商量,私自便把妹妹的孩子留了下来,这于她而言,也是要承受巨大的压力的。
可姜红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就主动接下了这个孩子。
如果她不伸把手帮妹妹,谁来帮她呢?靠她们的娘家父母,还是靠曾家?
姜军回到曾家,她婆婆在门口糊火柴盒,见她出去又回来,就以为她又去给哪家人看病去了,只掀了掀眼皮,嘴里嘟囔着:“一天到晚不着家,也不知道在忙什么鬼东西,天天搞你那几颗草药,要是能挣点钱也行啊,又挣不到钱,搞这些东西有什么用?有这个时间,和强子多生两个儿子是正经,都嫁进来四年多了,工作工作没有,孩子孩子没有!”
姜军已经习惯了婆婆的唠叨,她本就不是爱说话的人,在学校时如此,如今嫁了人,依然习惯性地沉默着。
她进屋,装作若无其事地放下大女儿,她婆婆便很是自然的就将剩下的火柴盒给了姜军,自己提着菜篮子出去挖野菜去了。
现在正值春季,正是野菜最多的时候,再过段时间野菜就要老了。
姜军趁着婆母出去,转身就撬了婆婆房间的锁,在她屋里一阵翻找,找出里面的户口本,就赶紧去公社的街道去办手续去了。
她没有原单位,只需要出示陆红阳在信中给她寄的《调动工作呈批表》和《调入单位接收证明》就行了。
公社街道早就在曾家娶媳妇的时候宣扬下,知道姜军是省城医科大学毕业的大学生,只是运气不好,赶上了六六、六七那最混乱的两年,又因为之后的结婚生女,错过了分配的工作,这才一直闲赋在家,现在看到《调动工作呈批表》中,写的‘因成立救护大队,特调姜军同志来吴城炭山煤矿救护大队任救护医生’,一点都不曾感到意外,还恭喜姜军,终于又分配到了工作。
是的,街道办不知道这是姜军的同学写信过来,特意邀请她去工作的,因为走的是‘商调’程序,以为是正常程序上的调任,很快就给她办了户口迁移证明和粮食关系迁移证明,盖好章给姜军。
姜军拿好这两样东西后,这才将东西贴身放在胸口,回去后,又觉得不安全,再贴着小腹部位的内裤那里,缝了个兜,将东西放好后,才留了一封简单的信在房间的被子下,收拾了几件衣服,带着大女儿曾晓霞就离开了。
不是她不想和婆家人说,而是她无法说,她知道,只要她说了,她要去几百公里之外工作,他们又不会让她去的,甚至迎接她的,会是曾强的拳头。
她已经体会过一次了。
晚上曾父和曾强他们回来,见姜军不在家,以为她是出去采采药还没回来,她婆婆便又开始骂骂咧咧,甚至拍着大腿在巷子口唱念做打的骂:“我做了什么孽哦~~娶了个儿媳妇跟娶了个祖宗一样哦,本来以为她一个大学生,毕业了能分配到工作,才花了那么多彩礼娶了她回来,谁晓得工作工作没有,做事做事不会,还是个不下蛋的母鸡,嫁过来四年多,连个蛋都不下,我们辛苦上班回来,锅灶都是冷的,连个饭都不做,还等我这个婆婆回来做!”
一番话说得曾强父子怒火中烧,就连曾强的两个弟弟也对这个大嫂十分不满。
曾强和姜军是相亲认识,他相貌普通,就是芸芸众生中,再普通不过的一个普罗大众,但他却十分不喜欢同样相貌普通的姜军,刚结婚时还好,自从姜军怀了孕,就对姜军动过一次手,只要动过一次手,那么后面的次数自然就多了起来,稍被曾母挑唆几句,就想打姜军,在外面少有几分气不顺,看到姜军那张平凡又普通的面容,就想挥拳。
其实姜军的身形并不瘦弱,在这个成年男人的普遍身高也才一米六几的年代,姜军身高一米六三左右,并不比曾强矮多少,可他第一次打她,选择的是她怀孕六个月的时候,好像第一次打得她无法反抗,今后就再也反抗不得了。
曾母摔摔打打的做了晚饭,也不等姜军回来,一家人自顾自的吃过了晚饭,他们也没想着个给姜军留饭,一直到七点多,姜军还没回来,曾家也无人想着出去找一找,出去问一问,因为这种情况在曾家并不是第一次出现,有时候出现小儿患病,姜军出诊,确实会在外面多待一些的情况,有时候甚至到晚上八点才能回来,即使回来了,还会被患者家属叫出去,因为病情反复。
也因此,曾强总是怀疑姜军是不是在外面给他戴了绿帽子,可又觉得姜军相貌实在普通,除了他,也不会还有别人看上她。
可火气总是在心里憋着。
到八九点钟,姜军还没回来,曾强的怒火已经燃到了最高峰,心里想着一会儿她回来,绝不会给她开门,看他怎么收拾她!
等到十点多还没回来,曾强就有些疑惑了,去问曾母:“妈,姜军怎么还没回来?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他气冲冲地穿上衣服,用力敲开曾母的门,又开始怀疑姜军在外面有奸夫,给他戴绿帽子了。
他现在只觉得自己头顶绿油油的,恨不能立刻打死了姜军才好。
被吵醒的曾母也十分生气:“你这个媳妇,娶回来也不知道干啥用的,这么晚还不回来,鬼知道她去哪儿了?一天到晚不着家,心都是野的,当初也不知道为什么娶了她,本来以为娶个大学生回来,家里多个工作,到时候叫她让给你弟弟都行,谁知道娶了个祖宗回来,一天到晚板着个脸!”
姜军不爱说话,也不爱笑,从小如此,即使是笑,也是抿着唇,露出很浅的浅笑,一闪而逝,可在旁人眼里,就是性情严肃刻板,总是板着个晚娘脸。
一家人骂骂咧咧地都被吵醒起来,曾母骂着骂着,看着这么晚还没回来,是过去没有的,又担心起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强子,你赶紧带上手电筒,出去找找。”
曾强背过身:“我不找!”
曾母气得过来打他:“你不找,要是真在外面出什么事怎么办?她以前从没这么晚还没回来过,赶紧出去找找!”
曾家其他人也都担心起来,又不知道去哪里找。
“别不是跑下面村子里了吧?”
姜军治病收费极低,有时候一把野菜,一点土豆花生就行,不像去卫生院,总要花钱,所以下面村子里的人知道有这么一个赤脚医生,也喜欢来找姜军去下面村子治疗。
曾母一听也觉得:“那肯定是了,只是这么晚还不回来,唉~!”
曾家人也怕姜军在外面出什么事,赶紧出去找,好几个方向的村子都走了,没找到,找到半夜十二点多回来,一个个又累又困。
曾二弟提出另一种可能:“别是看的太晚,直接歇息在村民家中了?”
这种可能也是有的,可曾强听到却面皮涨红,握着拳头道:“等她明天回来,看我不打死她!晚上居然不回来,直接住人家家里了!”
他只觉得自己头顶一片青青草原。
天太黑了,找不到人,曾家也不找了,都回去休息,姜军留给曾强的纸条因为时间紧急,怕曾母回来她就走不了了,所以只留了短短一句话,说自己分配到了工作,带着孩子去赴任了。
纸条往被子里一塞,就匆忙走了,以为曾强回来掀开被子就能看到,哪知道曾强直接往床上一躺,根本没看到纸条,此时这么晚了,自然也没看见,直到第二天早上起来,掀开被子起床,晨光从窗户照进屋子里,才看到床上还有张纸,正常人都会拿起来看一看纸条的,他当是垃圾,被子不叠,纸条也不伸手,吃过早饭就上班去了。
直到第二天中午姜军还没回来,曾家人这才觉得不对劲,到处找人都找不到,曾强这才想起了早上在床上看到的一张从本子上撕下来的破纸,进屋拿起来一看,气得怒火中烧,走到堂屋,一巴掌将纸条拍在了桌上,指着纸条大声说:“你们看看!你们看看!工作分配下来,都不跟我们说一声就跑了!”
曾家人这才看到这张随意地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条。
曾母不识字,曾二弟看了,念了上面的字,曾家人才知道,这个儿媳妇居然不声不响地,跑去上班了,之前瞒着他们,居然一点风声都没透露。
曾家人不可置信地看着曾母:“她分配工作的事情,你在家里就一点不知道?”
曾母也被气了个倒仰:“我哪里晓得?我又不认识字!”接着就是一连串的国骂!
娶了儿媳妇后,她就把家里家务交给儿媳妇了,她都当婆婆了,哪里还像以前那样家务活都承包?开春后,她就每天拎着个菜篮子出去挖野菜,说是挖野菜,实际上也是逃避家务劳动,和几个邻居聊聊天,散散心。
这也是昨天回来姜军还没做饭,她那么气愤的原因。
她出去不就是等着这些事情儿媳妇通通做好,姜军不做,她当然得骂!
曾二弟有些不可思议地问曾母:“那大嫂去哪里工作了你总知道吧?”
曾母叫屈:“她又没跟我说,我怎么知道?”又说曾强:“你那个媳妇,心思也不知道有多深沉,什么话都不跟我们说,一天到晚三棍子都打不出一个闷屁,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她有意瞒着我,我从哪里知道去?你跟你媳妇天天睡一张床,她没跟你说过吗?”
曾强面色铁青,咬着后槽牙不说话。
姜军一天到晚,和他都说不到十句话,一天到晚就是一张死人脸,不说话也不吭声。
*
此时的姜军,已经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车。
她和陆红阳,一个在省北,一个在省南,属于同一个省的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她所在的县城并没有直达吴城的火车,甚至吴城都没有火车,她要先坐车去省城,再去省城转车去邻市。
信上怕她找不到炭山,特意写了两种坐车过来的方式,陆红阳不知道姜军的家乡是如何坐车的,好在她们曾经都在省城求学,只要到了省城,她们就知道如何坐车,所以陆红阳写的两种转车方式,都得先到省城,从省城转,一个是直接到距离吴城不远的市里,坐公交车到吴城,再在路上爬空的运煤车到炭山,一种是坐火车到邻市,从邻市码头坐船到炭山。
现在已经是四月中,竹子河里的水早就涨回来了,竹子里一天到晚都有船,只是上船前,一定要先谈好价格,还有就是尽量坐人多的船只,不要坐一两人的小船。
虽然现在船匪水匪少了,可陆红阳对邻市不熟,怕同学们一个人过来,基本上在每封信里都嘱咐了同样的话。
姜军身上是有钱的,她出去给人看病,并不是每户人家都不给钱,大多数都不好意思拿野菜糊弄的,那点野菜,连药材钱都买不到,大多数都会给个两毛钱,实在没钱的,也会给些自家自留地种的瓜果蔬菜,长年累月的积攒下来,姜军身上也攒了几块钱。
她是孤注一掷的带上了这几块钱就离开了,没有想过,如果陆红阳这里的工作不合适,她要怎么办。
好不容易到了下了船,到了炭山,她就拿着陆红阳给她的信,一路找到了炭山煤矿,本来以为在炭山煤矿里面工作,没想到不是,炭山煤矿的人听说她是炭山救护大队大队长亲自写信找来的医生,加入救护大队的,就去和谢镇山说了,谢镇山一听是自己儿媳妇的同学,二话不说,就立刻叫人把姜军送去了炭山基地。
到了炭山基地,看到到处都在施工,基地上到处都是人,乱糟糟的一团,哪怕陆红阳已经在信里说了,她这个团队是新建的,她也觉得十分意外,她以为至少有个现成的房子,只是人员是新的,没想到她说的新建,是这样的新,连房屋都要从头建。
曾晓霞小小的身体被妈妈抱着,一路上都紧紧地抱着妈妈的脖子不撒手,心中怯怯。
姜军问了基地上干活的人,她是来找陆红阳的,又拿出了她的《调入单位接收证明》,基地上干活的人全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大多都不认识字,看到她手中的‘证明’,就大声地喊:“李队长,李队长!”他指着抱着孩子的姜军:“这里有个人,拿着什么证明说来找大队长,叽里咕噜说一大堆,我也听不懂!”
姜军的语言是偏北方话一些,加上她在省城待过两年,求学期间,和陆红阳住在一个宿舍,陆红阳说的完全就是标准的普通话,学校里的老师们大多说的也都是省城普通话,她虽不爱说话,却是个十分爱学习的人,私下没少默默地学习她们的普通话,所以她的语言中,虽还夹杂着浓浓的北方口音,但绝对到不了听不懂的程度,就是本地人看她是一个外地来人,欺生罢了。
负责工地上后勤事宜的李文秀听到有人喊,就站在一堵正在建的墙前,回头朝姜军看,看到是一个面容普通,抱着孩子的小妇人,还以为是孩子生病,来找陆红阳看病的。
他脸上还戴着陆红阳给他的口罩,手里拿着笔和本子,顺手把笔插到了自己上衣胸口的口袋里,拿着笔记本走了过来,用本地土话方言问:“是来找陆医生看病的吧,陆医生有事出去了,这几天都不在炭山,你到蒲河口或者公社卫生院看看。”
姜军是完全听不懂李文秀叽里咕噜在说啥的,她只是拿出了陆红阳给她寄在信里的《调入单位接收证明》给李文秀看,嘴里说着北方口音比较重的普通话:“这是我的调入单位接收证明,我叫姜军,是陆红阳在省城医科大的同学,请问陆红阳在吗?”
李文秀当了十年兵,部队里的战友来自天南海北,各种方言混合在一起,早就能听懂各地的语言了,一听居然是大队长在省城医科大时的同学来了,本来就总是笑眯眯的小眼睛顿时一亮,“姜医生吗?你好你好你好,欢迎欢迎欢迎!”
他立刻摘了脸上的口罩,一双小眼睛都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他本来想握握手,但刚刚站在水泥浆那里,帮着拎过几桶水泥浆,手上沾了些水泥浆,忙在自己身上蹭了两下,见姜军抱着孩子辛苦,伸手要抱她怀中的孩子。
曾晓霞刚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根本不要陌生人抱,双手紧紧搂着姜军的脖子,脸埋在妈妈的颈脖里,不看李文秀。
姜军歉意地对李文秀笑笑:“不好意思,孩子有点怕生。”
“没事没事没事,来来来,这里有些乱,我们到上面去坐着说。”
李文秀忙引着姜军往上走。
姜军火车坐了一路,又转船坐了两个小时,从来没坐过船的她,第一次坐船,晕了个半死,到现在脚下都发飘,能支撑着走到炭山,找到基地,已经是她凭借过人的意志力了,此时抱着女儿的胳膊都是软的。
李文秀大概是看出了她的不适,连忙叫上面的陆小芬:“陆小芬,陆小芬!”
陆小芬不是中队长,也不是小队长,只是作为陆红阳的小姑姑,被临时安排管着后勤,没有职位,就只能喊她全名。
陆小芬站在小山坡的顶上,听到有人喊她,连忙应了一声:“哎~!”
“大队长的同学来了,赶忙下来接一接!”
陆小芬作为陆奶奶最小的女儿,从小被养得天真单纯又热情,现在嫁了人,天真单纯没了,但热情还在,听到李文秀的喊声,脸上顿时露出灿烂热情的笑容,忙下来迎接姜军,见她怀中孩子抱着姜军不撒手,就两只手扶着姜军上坡,将她迎到了小木屋办公室里,给她倒了杯红糖水,给曾晓霞也倒了杯糖水,夹着嗓子温柔地笑着对曾晓霞说:“来,喝杯糖水甜甜嘴。”
基地上因为每天干的都是重体力活,陆红阳在供销社买了两斤红糖,又在‘拼夕夕商城’里买了八斤,凑了十斤,给陆小芬,让她每天在小工们喝的水里,加几勺红糖,防止一些小工因为营养不良,导致低血糖晕倒。
只是甜味极低的一点红糖水,却能给基地上干活的人,带来极大的慰藉和幸福感,回家和家人孩子们说话,都是基地上天天都有红糖水喝,听得别人都羡慕不已。
小姑娘听到有红糖水喝,这才看了姜军一眼,在姜军的同意下,小心地捧过陆小芬给她的竹杯,小小地抿了一口,原本怯怯的小脸顿时就亮了,坐在妈妈怀里,抿了一小口,再抿一小口,然后给姜军,声音稚嫩:“妈妈喝。”
姜军眼眶蓦然一酸,笑着也喝了一口糖水。
糖水的甜度很低,毕竟基地上这么多人,每天要消耗的糖水量是极大的,如果糖水很甜,那一天起码要消耗半斤到一斤的红糖,再富的日子也不是这么过的。
可姜军还是觉得不一样。
明明曾家好几个人上班,日子比上不足,比下也是有余的,可因为她不上班,她不挣钱,她和她的两个女儿在曾家都仿佛低人一等。
她一口喝完了杯中的水,仰头时脸上已经有了些许的笑意,那张原本普通平凡的脸上仿佛绽出了一束光。
她将自己手中的《调入单位接收证明》再度递了过去,说:“我叫姜军,是陆红阳在省城医科大学的同学,是她写信给我,邀请我加入炭山救护大队的,请问陆红阳在吗?我过来报到。”
第275章
陆红阳当然不在炭山基地, 她现在是广市还没回来呢。
她离开的时候,就和丁水安、陆小芳、施志忠三人说了她给她的同学们写了信一事,让她不在基地的这些天都注意一下,如果有她的同学过来, 一定要好好接待, 千万不能怠慢, 更不能把她们放走了。
救护大队不缺救援人员,可实实在在的缺救护人员,尤其是像她的同学们那样,从医科大学系统的学过救护知识的医学生们, 尤其是这些医学生大多都已经毕业五年, 有了一定的从医经验,更是她这个救护大队急需的人才, 现在整个救护大队,认认真真说有从医经验和系统学过医的,只有她一人, 可救护大队的最初让她来当这个救护大队大队长的目的,就是让她建立起系统的医疗救护中心,没有几个医生怎么行?
现在姜军一来, 得到陆红阳指示的陆小芳对姜军母女那叫一个热情,先是不好意思的和姜军说了, 陆红阳去了广市的广交会, 虽然她不知道什么是广交会,但陆红阳这么说的, 她也这么说。
遗憾的是,陆小芳不会说普通话,一番大河以南的地道土话说完, 姜军两眼蒙圈,完全不懂,还是一旁的李文秀给她做翻译。
陆小芳不会说普通话不要紧,她热情啊!
有时候语言反而不那么重要,态度才是最重要的,姜军虽然刚来一个陌生的地方,相当于孤注一掷的过来投奔老同学,老同学还不在,但陆小芳的态度打消了她刚来时的紧张,她迫不及待地就想做些什么,可现在基地上一团乱,救护大队还没建设起来,啥都没法做。
陆小芳突然想起来,陆红阳走的时候,给她留下了一个医药箱,医药箱内是一些治疗跌打损伤的喷雾和膏药,还有一些治疗外伤的伤药,少数的退烧药、消炎药,每种药都用这个时代的小玻璃瓶装着,药瓶里面还塞了一团棉花球当干燥剂。
基地建设,最常见的伤,便是跌打损伤和外伤。
现在姜军来了,陆小芳直接将陆红阳留给她的医药箱给了姜军。
李文秀也让姜军先在陆红阳的办公室里歇息一会儿:“基地一切都还在起始阶段,现在陆大队长不在,你空着没事,可以先写一份救护大队建设的计划书。”又对陆小芳用方言道:“晚上姜医生睡哪儿还需要你安排一下。”
基地上现在建了两排木屋,一排三间,靠左边的三间,现在是基地上干活的施工工人们的宿舍和一些家离基地较远的队员的宿舍,他们应聘上救援大队的救援人员后,就来基地上当建设小工了,三个木屋,挤挤挨挨的睡了三十多人,也是现在气温渐高,没初春时那么冷了,陆红阳当初在‘拼夕夕商城’内买的一摞二手棉被,初春得盖两条,此时一条就尽够了,那十条被子刚好够他们盖,不然这么多人,晚上睡都没地方睡。
右边的三间木屋,一间是陆红阳的办公室,同时也是陆小芬等后勤部门的办公室,里面放了很多杂物,例如粮食、红糖,日常吃的菜蔬之类,都堆放在这里,现在钥匙在陆小芳这里。
另外两间木屋,一间是施志忠三个中队长的宿舍,一间是女子宿舍,有些家里的比较远,无法做到早出晚归的矿难者家属,或者丈夫去世后,回家便不太方便的女人,便住在这间宿舍里。
女子宿舍的人没有男子宿舍挤的那么满满当当,毕竟大多数女人都是炭山本地,或者炭山周边的人,她们出来工作可以,但下班是必须要回家的,若是不回家,便有人要说嘴了,住在宿舍的,都是实在没办法了的女人,这样的人是极少数的,于是姜军母女晚上便被安排住在了女子宿舍。
陆小芳怕姜军的大女儿曾晓霞没人带,还特意把自己的小女儿带了过来,陪曾晓霞一起玩。
陆小芳结婚八年,生了两女一子,大女儿计美荷八岁了,现在已经上了炭山小学,老二是个儿子,如今六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淘气得不行,基地混乱,她根本不敢带儿子到基地来,怕出事,留在家里给她婆婆看着,小女儿计美兰四岁,和曾晓霞差不多的年纪,性格乖巧懂事,陆小芳才敢带她到基地来,但也只敢拘在身边,让她和曾晓霞两人一块儿玩黄泥巴。
计家说来也是幸运,计建伟因为娶了陆小芳的缘故,和丁家算是有了亲,毕竟丁外公的女儿丁水英嫁的就是陆小芳的三哥,于是在煤矿革委会领导矿山期间,计家几兄弟同样作为被精简掉的矿工之一。
计家被精简掉的那几年里,她大嫂可没少说刻薄话,挤兑陆小芳,陆小芳那几年的日子着实不好过,陆小芳从小被陆奶奶和几个哥哥姐姐们宠着惯着长大,哪里受得了这个气?就撺掇计建伟分了家。
正好她大嫂也早就想分家了,计家就这么分了。
也因为计家几兄弟都被精简在家的缘故,这次矿难事故,让计家几兄弟全都逃脱了,计家几兄弟现在想来,还觉得后背发寒,现在计家几兄弟不仅不再责怪陆小芳,反而觉得她是有福气之人,是带着计家避开死劫来的。
自从煤矿爆炸事故之后,计大嫂对陆小芳那叫一个客气,说话虽然还是以往那样,动不动就刺人几句,但她居然难得地给陆小芳和计建伟送了不少瓜果蔬菜过来,嘴巴上虽没什么好听话,行动上却很实诚。
如今谢矿长重回矿山当矿长,计家几兄弟又回到矿山上当矿工了。
他们毕竟都是有经验的老矿工,这次爆炸事故中也失去了非常多的老矿工,煤矿生产,最是少不了这些有经验的老矿工,当初被精简掉的老矿工们,几乎全部都回到了煤矿上。
姜军就这样在炭山住了下来。
曾家那边却是大发雷霆,到处寻遍姜军不着,就找到了姜家,找姜家要人,可姜家哪里还有人给曾家?他们便责怪上了姜军和曾家,大声地怒斥:“我好好的姑娘嫁到你家,现在人不见了,我还没找你要人,你反倒找我要人了!”
姜家毕竟是村里的,一整个姜姓在此聚居,曾家人根本讨不了好,最后只能不了了之,气呼呼地回到公社。
这事还报不了警,因为姜军了纸条,说是分配到了工作,去单位报到去了,又不是失踪?
曾家完全没有想去姜军的两个姐姐家找,只以为姜军走的时候把两个孩子都带走了,曾家一下子走了一个壮劳力,在家里咒骂不止,之前姜军在家虽老是往外面跑着采药、治病,可家里做饭打扫等家务也是被她一手包了,只是在外出出诊的时候,无法做家务,需要曾母做一下而已,现在全部落到了曾母的头上,曾母都过了四年多的好日子,现在又回到她在家里累死累活的时候,哪里愿意?一天到晚,整个巷子都能听到她的咒骂声,于是整个巷子的人都知道,曾家那个医学生的儿媳妇,又分配了工作,去单位上班去了,只是估计还是和第一次单位那样,距离十分遥远,不然曾家的大儿媳不会一声不吭就自己去单位报到,曾母如此咒骂,却无人说去把人拉回来。
曾家一是还没想到去街道办问地址,现在不知道地址,二是他们也要上工,正值春耕,哪怕是公社上,也是有不少地要耕种的,忙碌起来,他们暂时请不到假,自然也无法去她单位要人。
更重要的是,姜军是去工作的,这时候的人对工作还是很看重的,曾家人又不是傻子,即使他们之后要去她单位把人拉回来,不让她再做,可她的工作值钱啊,即使不能让给曾家的两个弟弟,即使是卖,都还能卖几百块钱呢!
姜军也是忐忑了好几日,生怕曾家人找来,虽然她是偷偷摸摸走的,但街道办是有她新单位地址的,只要曾家去街道办问,就能问到,可一连好几日,她在炭山的风平浪静的,无人找来,渐渐的,她的身体也逐渐放松下来,沉浸到了新的工作当中,上手特别快。
这得归功于这几年时间,她从来没有放弃过她的医学专业,她本就爱看书,读书时就十分刻苦,和陆红阳一样,几乎是班里最卷的两个卷王,陆红阳卷,是因为她知道她能在医科大读书的时间只有短短两年,必须在这短短两年里尽可能地多学一些医学知识,而姜军卷,纯粹是因为她喜欢看书,爱学习,也知道读书是唯一可以改变她命运的机会,所以她在学校时,几乎是手不释卷,只要稍有空闲,不是在看书,就是在看书的路上。
结婚之后,她也从来没有停止过看书学习,不曾放弃过医学,而她处理最多的,就是外伤。
炭山上出现最多的也是外伤,什么锯子锯到手,石头砸到脚背,搬砖砸到手指等等,另外就是写救护大队的医疗中心计划书。
姜军是个话不多,却很内秀的人,她一听李文秀和她介绍,说是要建立系统性的救护中心,便知道是从哪几个方面入手了,一是招兵买马,寻找现成的医护人员加入进来,如陆红阳写信给她;二是培养医护人才;这就离不开日常的培训与学习。
在姜军看来,寻找现成的医护人员加入和培养医护人才一样重要,但救护大队的起始阶段需要现成的医护人员,之后却要着重将重心放到培训自己的医护人员身上,因为像她这样医科大学毕业,却因为各种原因放弃了分配的工作的人是极少的,而已经有了编制的医护人员,除非像她这样的特殊情况,是不会离开原单位的。
这也是陆红阳信寄出去这么多,这么久,到现在也才只有姜军一个人来了的原因之一。
没有现成的医护人手,就只能自己培养,如何培养,姜军拿出笔记本,开始一项一项的写培训教材。
许主任带着水埠公社的‘五公茶’,已经参与过好几回广交会,并且为国家带来大量的外汇订单,许主任她们这一行人也是省外贸公社的‘交易团成员’中的主力成员之一,住的宾馆也是广市此时最好的宾馆。
陆红阳在广市也没闲着,她们这一行人提前一周到了广市之后,就在省对外出口贸易公司的安排下,住进了东方宾馆,她们并不是以个人的身份参加的广交会,而是通过省外贸公司,以‘交易团成员’的身份参与。
之后陆红阳等人,就在东方宾馆内,开始了为期五天的‘政治学习’,包括但不限于学习红太阳语录、唱GM歌曲,学习当下的政治形势等等。
之后还有礼仪与外表的学习。
陆红阳来到这个时代后,就一直谨慎小心,每天不是扎个高马尾,就是梳个低马尾,来到广市后,居然第一次被要求烫头,所有来参会的人,都要剪头发、烫头、熨烫衣服、修剪指甲,确保所有参会人员,要以最整洁干净得体的精神面貌,来面对外宾。
陆红阳等一群人还穿上了西装!
她身材高挑,瘦而不柴,穿上西装走路带风,干练又有气场。
要不是外面的广市还是那样的破破烂烂,陆红阳都快以为她又穿回了二十一世纪了。
之后整个交易团就考试对外商们进行‘摸底调查’,以区别对待,确立重点客户,并统一价格。
陆红阳她们的交易团,就在价格上,陷入了争论当中。
除了她们本省的外贸公司外,还有许多来自别的省的对外出口贸易公司,由于这次陆红阳她们主推的是‘枸杞子’和‘南沙参’,省对外出口贸易公司的药材公司分布,也是带着陆红阳她们提前在东方宾馆内,打听起了别的省的药材公司出口价格。
其实很多价格都是透明的,因为每年对外出口贸易的药材都是固定的,价格的浮动基本也不大,和几十年后南沙参的出口价格随随便便就九十几、一百多一公斤不同,此时的南沙参的出口价格低的时候只有两元一公斤,高的时候也不超过四元一公斤。
打听到别人的价格后,省对外出口贸易公司药材分公司的人,对陆红阳她们带来的沙参价格决定也是二到四元一公斤,却遭到了许主任和陆红阳她们的反对。
她们对自己带来的沙参,有自己的价格想法,但她们有想法还不行,必须得到省对外出口贸易公司的领导们的同意才可以。
好在省对外贸易公司的领导们见多了此时上的国际价格和国内商品普遍极低的价格,加上已经有‘五公茶’这个成功案例,这时期的部分商品提价幅度本身就很大,最终同意了陆红阳她们自己的定价。
就是吧,他们对陆红阳她们给南沙参订的价格,有些打怵。
陆红阳她们的南沙参价格,比外省其他药材公司的沙参价格,高了三倍不止,按照品相和包装不同,最低的价格是六元一公斤,最高的价格是十八元一公斤。
省对外出口贸易公司的人怀疑许主任和她带来的陆红阳是不是脑子坏掉了,别的省出口药材公司的沙参价格二到四元一公斤,她们敢卖六到十八元一公斤,她们敢喊价,他们都不敢听。
但他们还不敢说,因为几年前,许主任就是把她们五公山产的茶叶,在国内普遍卖不上价的茶叶上,卖出了他们眼中的天价。
此时沙参的种植并未普及,目前市场上绝大多数的沙参还是野生品种,品相不一,加上毫无包装可言,完全就像一堆堆干萝卜一样成堆地卖,价格也卖得跟市场上的白萝卜似的。
许主任大概是在‘五公茶’的包装上尝到了甜头,在这批南沙参和枸杞子上,在包装上也是花了大力气,准备了许多十分精美的包装盒。
她们坐了好几天的火车到广市,到得已经快四月中,也就是广交会开始的时间,许主任已经来过好几次广交会,对于这里已经十分熟悉,她熟练地布置会场,将她们的这个会场布置得古色古香,意境十足,简直就是这个会场的中心,能让所有人进来,一眼就能看到她们的会场,看到她们的招牌。
‘五公茶’早已在国际市场打开了销路,她们今年主推的,便是‘五公山枸杞’和‘五公山南沙参’。
和茶叶不一样,今年的新茶虽出了一些,但大多数还尚在采摘当中,没有全部带到会场来,只带来了一些样品,如果有人看中了她们的‘五公茶’,就现场下订单,所以茶叶占据会场的空间不大,但沙参和枸杞却有很多的现货,都是她们这次费劲心力,走火车托运带过来的,她们又在宾馆里花了两天时间,细致的将一根根沙参放到精美的包装盒里,包好了拎到展会会场,现场那么一布置,被灯光那么一打,看上去十分高端大气上档次。
知道的这是南沙参,不知道的还以为卖的是千年人参呢,十分唬人。
尤其是最贵的,打算卖二十八元一公斤的那批,包装更是浮夸。
可惜没有真空包装机,不然一颗颗真空包装起来,放在包装盒里,看着更贵。
南沙参的主要出口国家是韩国、日本和东南亚的一些国家,这时期除了国内还讲究朴素包装外,整个国际上的风气都是讲究小包装和包装精美。
陆红阳她们带来的这一批沙参包装,就完全符合他们此时的审美。
加上陆红阳和许主任这一群人,穿着西装皮鞋,身材高挑,气场强大,和外宾交流时,一口流利的英语,不卑不亢,和这些外宾们站在一起交流时,不论是心理上,还是表现出来的态度上,一点都不比这些外宾差。
短短几天时间,就将她们带来的沙参和枸杞子的订单,全部都订出去了,就连明年的都提前备订走了。
简直看呆了省对外贸易公司的人,事后省外贸公司的领导们也不由的一直感叹:“后生可畏!”
“初生牛犊不怕虎!”
许主任和陆红阳这几个娘子军,那是真虎啊!
胆子大,敢想敢干敢做!
陆红月这次跟着陆红阳来广市见世面,全程跟在陆红阳身边当个乖巧的小秘书,看着自家阿姐在展会上光芒四射,简直看的两眼放光,看陆红阳的眼神简直快崇拜死了。
她没想到,在田地里带着老乡们种药材,看着普普通通的阿姐,穿上西装,烫过头发,化过妆,和国际外宾们站在一起时,展现出来的风采,居然是这样的光芒四溢。
小姑娘全程星星眼看陆红阳!
陆红阳这次来广交会,除了推销这些沙参外,还有个很重要的目的,就是想在广交会上,看能不能搞到这个时代制作口罩的一些核心机器,真空包装机,也是她们此行的目的之一。
广交会本就是对外出口贸易,在广交会上,会接触到大量的来自欧美国家、日本、韩国、东南亚等国家的国际友人。
本来广交会时间是四月十五日到五月十五日,陆红阳她们的‘五公茶’、枸杞子、南沙参,不到半个月时间,订单就全部订出去了,本来她们就可以返程了,但陆红阳她们还想搞到进口的熔喷布生产线,就一直没有离开展会的会场,借着她们流利的英语,在会场上给展会上别的省外贸公司做翻译,顺便打听熔喷布生产线的事,结果……
此时国外确实已经有了先进的熔喷布的先进设备,但尚未转为民用,且一条生产线的价格,居然要四十多亿……美元!
惹不起惹不起,溜了溜了!是她不配!
买不到完整的生产线,陆红阳又打起了一些核心机器的主意,例如上料机、螺杆挤出机、计量泵、熔喷模头组合件等,其中最核心的技术,便是熔喷模头了。
可惜,受限于这个时代的政策,陆红阳最终还是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只从同样来参加广交会的其他省出口贸易公司的相关负责人口中,打听到了一些国内的相关机器生产厂里,也有了间歇式熔喷设备能运转了,陆红阳将这些信息、地址、电话等各种信息都记下来后,终于跟着许主任她们打道回府。
虽然没有买到,主要是买不起国外的先进设备生产线很可惜,但有国内相关机器的消息也足够安慰,陆红阳打算回到炭山后,就开始着手跑这些省市的厂家,去打听和洽谈这些熔喷设备的事。
等陆红阳从广市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五月中下旬了。
她们在广市稍稍逛了一下,买了一些当地土特产和广交会货,就回来了。
姜军看到陆红阳的第一眼,眼眶就红了。
她明明是笑着的,却不由自主地鼻子发酸,眼眶发红。
实际上,她是个坚强到性子有些严肃刻板的人,在医科大两年,陆红阳从未看到她哭过,没想到数年没见,过去那个总是沉默的在上铺看书做笔记的姑娘,看到她的第一眼,居然是眼眶泛红。
陆红阳看到姜军则是纯粹的惊喜了,大老远的就大喊了一声:“姜军!”
她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身上还背了个大背篓,一个东西都舍不得放,提着东西就向她跑去!
丁水安和施志忠、李文秀等人都特别有眼色地接过她手中的东西,给她提到木屋里去,陆红阳这才顺势将背篓解下来给丁水安,自己跑到姜军身边。
一向沉稳内敛的姜军居然在她走过来的第一瞬间,上前一步,紧紧地抱住了陆红阳。
陆红阳受她情绪感染,也紧紧地抱住了她,两人抱了好一会儿,才彼此放开彼此,相互打量。
陆红阳惊讶地发现,姜军头上居然有了白头发,还很明显。
她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你……你头发是怎么回事?”
姜军头发不长,直到肩膀,用一根头绳扎在脑后,笑着说:“你是说我头上的白头发吧?嗨,我上学的时候就有,只是你那时候没有凑近看过罢了。”她说得轻松,可五年前,至少她头上的白发,一点都不明显,至少陆红阳就从未注意到过,可这一次见面,陆红阳居然一眼就看到了她头上零星的白发。
姜军也在上上下下打量着陆红阳,也是很惊讶地问:“你怎么……黑了?”
是的,陆红阳和五年前相比,黑了不少,天天待在户外,不是种枸杞,就是种沙参,不是在记录枸杞的生长习性,就是在记录沙参种植过程中出现的各种问题,哪怕是草帽不离头,该黑还是黑。
陆红阳丝毫不在意的爽朗大笑:“嗨!你真不知道我这几年过的啥日子,天天在外面种地,不是上山就是下河,能不黑吗?走走走,我们进屋说!”她低头看到听到动静跑过来抱住姜军大腿的曾晓霞,惊讶,却也不那么惊讶地蹲下身,看着小姑娘:“好可爱啊,这是你闺女吧?你闺女都这么大啦?”她拍拍手,对曾晓霞做出要抱抱的姿势:“来,小姨抱抱!”
曾晓霞却是个十分胆小的小姑娘,双手紧紧抱着妈妈大腿,小脸埋在姜军的双腿之间,害羞得头也不敢抬。
姜军一把将曾晓霞抱了起来,她眼眶还红着,可脸上的笑容却是她在曾家几年都不曾不有过的开心,对大女儿笑着哄道:“晓霞,叫小姨。”
曾晓霞红着脸小心地看了陆红阳一眼,嗫喏着想叫人,又害羞地一把将脸埋在了姜军的颈窝里。
陆红阳使出她的糖果大法,当下就给小姑娘塞了一把大白兔奶糖,本来还想给她一些水果硬糖的,又怕她太小,吃水果硬糖卡到喉咙不安全。
五月份的竹子河边白天很热,早晚很凉,姜军担心曾晓霞着凉,给她的外面穿着一件薄外套,薄外套两边有两个上衣口袋,陆红阳将她的两只小口袋里都装满了大白兔奶糖。
姜军连连推拒:“这太贵重了,小孩子哪里能吃这么多糖,你……”
却被陆红阳强硬地塞到小姑娘的口袋里,笑着道:“我是给我小侄女的,又不是给你的。”她剥了一颗奶糖塞到小姑娘的嘴里,“对不对呀?你叫晓霞是不是?名字真好听,你长得就像晚霞一样漂亮呢!”
她揉揉小姑娘的脑袋。
陆小芳的小女儿计美兰这个月都和曾晓霞在一块儿玩,曾晓霞跑过来,小姑娘也跟着她跑过来,看到陆红阳给曾晓霞口袋里塞那么多奶糖,满脸渴望与羡慕,口水都要流下来了,站在距离陆红阳的不远处抬头看着她,但她并不曾开口要。
陆小芳虽是陆红阳这一世的亲小姑,但她和陆小芳却并不熟悉,和陆小芳的女儿就更不熟了,她女儿自然也不认识陆红阳。
陆红阳不认识这个亲表妹,但陆小芳听到动静也是笑着走过来的,陆小芳不自觉地就站到自己闺女的身边,一只手放在了计美兰的后脑勺上,由于计美兰长得并不像陆小芳,陆红阳虽没有认出来这是陆小芳的女儿,但她从来都不是小气的人,见到陌生的孩子都会给两颗糖果呢,她就也抓了一把大白兔奶糖给陆小芳的小女儿计美兰。
陆小芳看到自然也是连连推拒:“不用给她不用给她……”
陆红阳听陆小芳这样一说,哪里还不明白两人的关系,给小姑娘的口袋也装满了。
陆小芳嘴里虽说不用给计美兰,可陆红阳真要给,她也是笑得见牙不见眼,假客气的说了计美兰两句,又抱起女儿,教她:“快谢谢你红莲阿姐。”
小姑娘不懂为什么这么大的小姨,她要叫‘阿姐’,可还是很听话的嫩生嫩气娇娇软软的说:“谢谢红莲阿姐。”
她大概是长得像她爸,陆红阳第一次见计建伟这个小姑父时,就发现他长了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尖下颌,十分清秀,小姑娘生得像她爸,十分秀气好看。
就是满身的黄泥巴土。
陆红阳也笑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乖。”
两个好几年没见过面的老同学,见到面都十分兴奋,两人走到木屋里,自然有好一番话要说,但陆红阳离开基地二十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只简单地问了姜军几句什么时候来的,住宿的事情安排好了没?住在哪?在这里可还习惯之后,就先让姜军去休息,一会儿再详聊,然后叫丁水安、施志忠、黄二柱、李文秀等几人进来汇报工作,主要是问问最近基地上有没有出什么事,有哪些积压的事情需要她去处理的。
第276章
积压的事情是有一些, 主要是物资上的事情,省煤炭部、煤炭厅和矿务局那边批下来的资金全部都在陆红阳这里,现在救护大队还没有会计,陆红阳离开炭山前, 也不知道把资金交给谁合适, 就自己放仓库里了, 但她当时是准备了足足一百人吃两个月的口粮、盐、糖之类,水泥、砖瓦这些,也是提前和水泥厂、砖瓦厂那边交接好,钱已经付了, 丁水安带人直接拿着条子去拉水泥和砖瓦就行, 现在陆红阳提前半个月回来,按道理来说, 物资应该是充足的才对。
但账却不能完全这么算,因为救护大队目前是没有自己开垦出来的自留地,基地上的工人吃的每一口饭, 每一口菜,都是通过水埠公社收购站采买来的。
丁水安和李文秀向陆红阳报告了这一个半月的物资消耗情况,每天有多少人吃饭, 每天消耗掉多少粮食、瓜果蔬菜等等,施志忠则向陆红阳汇报这段时间基地的建设情况。
陆红阳刚刚也看到了基地建设情况, 目前而言, 基地的主体建筑已经建得快差不多了,当然, 这就像是初步建了毛坯,距离完全建好还有不少的时间,但大体而言, 已经像个样子了。
之后便是黄二柱的报告,他主要是向陆红阳汇报救援大队所招收的人数,现在救援大队有三个中队,每个中队下面有三个小队,每个小队四人,也就是救援大队这边目前招有三十六人,三十六人中,有十二个是炭山掘进队出来有三年以上掘进经验的年轻人,十二个在这次救援行动中,参与过救援行动的遇难者家属(女性),十二个退役军人。
若是按照黄二柱自己的想法,他是一个女人都不想招,全部要退役军人,因为军人在部队待过,他们更具有纪律性和服从性,身体素质也远超过那些参与过救援行动的遇难者家属。
但可惜的是,他不是大队长,他只是一个还在试用期的中队长。
“现在这些招募进来的救援小队已经全部进入基地劳动,汇报完毕!”
黄二柱心里的想法,丝毫不影响他在汇报过程中的恭敬态度,说话声音因为响亮得连木屋外的人都能听得见。
陆红阳掏了掏被黄二柱声音炸得有些发痒的耳朵。
救援大队这边招得差不多了,剩下就是救护大队那边。
救护大队的情况就是,救护大队长陆红阳一人,中队长暂定姜军,下属十个蒲河口卫生院出来的,尚在蒲河口学习的十个学员。
丁水安问陆红阳:“救护大队这边是否还也要从遇难者家属中,招一些人?”
丁水安作为炭山人,煤矿子弟,他比黄二柱这些人,更加了解那些在矿难中失去生命的矿难者家属的日子有多难过,如果是在一个大家庭中,尚未分家,遇难者留下的妻子儿女一般也会面临两种路径,一种是妻子改嫁,孩子留给大家庭共同抚育,若是这个大家庭的大家长脑子灵清,家庭和睦,那么这个遇难者的孩子在这个家庭中的日子还算好过,若是遇到脑子拎不清和其他家庭成员私心太重,那么遇难者留下的孩子就跟孤儿没什么两样,甚至还会成为这个家庭的共同欺压者,饥一餐饱一顿也很常见。
第二种情况,就是妻子不改嫁,妻子抚育子女,这种就不光是遇难者子女日子难过,遇难者妻子的日子同样不好过,在极度的重男轻女,女婴甚至都没多少机会长大的年代,男女比例永远都是男多女少,一个单身的女性,会遭受多少流言蜚语,会被多少人觊觎,甚至还要被公婆怀疑谩骂的情况都不在少数,她们通常要遭受身体劳累和精神上的双重打击,若是内心坚韧坚强泼辣些的还好,若是遇到性子软和柔弱的,那简直就是灾难。
这还是在大家庭中生活的,若是分家单过,家庭中的女人自己立不起来,被人言语欺辱都是小事,日常骚扰,甚至半夜敲门都是常态。
陆大河当初遭遇炭洞塌方,留下丁水英一人带六个孩子,她能平安这么多年,一是她父亲是炭山煤矿的大队长,兄弟姊妹多,且娘家人关心,婆家人也经常带东西来看她,加上她自己生得高大健壮,还有六个孩子。
想欺负她的人,得掂量她身后的丁外公和陆家人;想娶她的人得考虑她有六个孩子,如果这六个孩子她不要还好,要是真带六个孩子改嫁,任何一个男人都得掂量一下,他能不能养得起六个孩子。
二是当时有人欺负她,并传出流言蜚语出来的时候,陆红阳这个小姑娘一战成名,镇住了许多别有心思的人,不管是想娶丁水英的人,还是想欺负她的人,都得考虑她几个难缠的子女,尤其是陆红阳,动不动给人扣大帽子,要找公社书记告状,这谁受得了?
这其中,丁水英本身性格刚强冷硬,也为她拒绝了很多烂桃花,若是那种犹犹豫豫黏黏糊糊不敢说‘不’的性格,丁水英也无法平静这么多年。
可即使这样,这些年对她示好,对陆卫国、陆卫民、双胞胎她们示好的人就没断过,不少人看中了丁水英的工作,想着娶了她,就能白得一个纺织厂的工作,白得一个公社上的三间砖瓦房,当然,这其中也不乏有真心的,可真心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
不是每个人都有丁外公那样的爹,有通情达理的公婆,有强硬能干的儿女,有丁水英那样刚强的个性的,大多数女性,还是在社会的规劝下,性格柔顺,总是会被周围的声音裹挟着一次一次地妥协,直到连人带孩子,被人吃干抹净。
即使如姜军这样受过教育的大学生,在受到打压和暴力时,她心中想的也不是离婚,而是为了孩子忍耐,直到陆红阳给她抛出了橄榄枝,她有了出路,才敢踏出离开的步伐。
不然长年累月地生活在那样的环境里,不需几年,便被环境磨平了棱角,不敢再踏出来了。
别说这个年代,即使是几十年后,又有多少女性被湮没在暴力的婚姻中,不得解脱?
丁水安没有想那么多的女性生存压力,他只是作为一个煤矿子弟,见过煤矿子弟遇难家属们的生存环境,才会想要问一声陆红阳,要不要再从他们的家属中,招一些救护人员。
陆红阳点点头说:“要的,之前我就说过,不过只招十五岁以上二十八岁以下的年轻人,识字者优先。”她顿了顿:“也招十二个吧,剩下的十二个名额,从大河以南临河小学中已经毕业女孩子中招六个,余下六个名额,看还能不能招到医护相关专业的人。”
接着便是陆小芬和陆红阳汇报基地上招的一些会制作口罩的女工的事,说了这一个多月女工们制作出来的口罩,现在基地上的每个工人都发了口罩,但习惯戴口罩干活的人依然极少,哪怕明知道戴口罩对他们身体好,他们依然习惯了口鼻都暴露在空气中干活。
只有李文秀,因为过去是铁道兵,习惯了戴口罩干活,加上他身体原因,陆红阳让他每天必须戴口罩,这才严格按照陆红阳的指令行事,其他人,即使发了口罩,他们也嫌戴口罩闷,只要没人监督,他们就会把口罩拉到下巴上,有的干脆从耳朵上摘下来,放到口袋里,有人管的时候,才会戴上糊弄几下,人一走,就又立刻摘下。
另外就是口罩的卫生、替换芯等问题,也无法解决。
最重要的,就是现在所有口罩都是女工们手工制作,产量问题得不到根本性的解决的话,想要开口罩厂,基本上是痴人说梦,要想解决口罩的产量问题,起码要五台以上的缝纫机。
陆红阳把这些事情也都记录了下来。
汇报完了这段时间基地上的事情,几个人便出去了,陆红阳也出去将姜军也迎了进来。
陆红阳原本还想和姜军寒暄几句,问一问毕业这几年的境况,但姜军似乎并不愿提及这些,直接就将她这段时间在救护大队写的计划书递给了陆红阳,还有她写的《救护人员培训手册》,几乎是将她们在学校期间学习的笔记原样整理了一遍,十分得详细。
可以说,在学校时,姜军的笔记就是全班所有同学里,记得最详细细致的那个。
陆红阳看到姜军写的《救护人员培训手册》,简直双眼放光,惊喜不已,并连连称赞道:“你也太厉害了吧?这就把培训手册都给我搞出来了?”
她翻着里面的内容,和她们在学校时所学有些不同的是,姜军写的《救护人员培训手册》结合她这几年在老家当赤脚医生的经验,删掉了很多她们在学校时所学的一些复杂的内容,主要针对方向在急救和外伤处理上,内容也简化了许多,更符合她们所针对的煤矿救护大队的需求。
陆红阳真的觉得自己是挖到宝了,不停地对姜军竖起大拇指,又提了一些补充建议道:“煤矿救护和普通外伤治疗不同,除了这些之外,我们还要重点做一些畅通气道、人工呼吸、胸外心脏按压、临时固定、一氧化碳中毒、瓦斯窒息、硫化氢中毒急救、烧伤、触电、溺水、防止休克和保暖之类,哎呀,好多呢!”
陆红阳想到自己在这次炭山矿难中遇到的救护情况,真实遇到的情况比她上面说的远不止这些,这些只是最基础的救护情况,救援人员将人从矿洞里救出来后,她们做完基础的抢救、止血、包扎等一系列抢救措施后,受伤的人员送到第二救护点后,还有抗休克、骨折固定、对伤员的进行初步分类和登记、中毒、烧伤、创伤的进一步处理等等,这一点幸亏她在省城时有化工厂爆炸事件练手,才让她在带领十个救护人员时,能够统筹指挥规划,要是没有她在省城化工厂爆炸事件中的经历,现场的救护还会更加的混乱!
这些全都是陆红阳这次在煤矿矿难中遇到的真实情况,若她自己没有亲身经历过这次矿难的救护,她也不知道在矿难过程中会遇到这么多种不同情况的伤患,比她在省城化工厂爆炸事件中遇到的情况要复杂百倍不止。
还有很多陆红阳一时都讲不完,回头她还要自己重新整理成册,方方面面都要提前考虑到。
并不只是外伤、止血和包扎。
煤矿的情况是姜军过去从来没有经历,也无法凭借她过去现有经验所能预料的,听到陆红阳说的这些后,她才知道她想的太简单了。
她在陆红阳提出这些建议后,神色严肃地拿出纸笔,将陆红阳提到的要加入到培训手册中的部分,一一记录下来。
顿了顿,她的唇不仅紧紧抿了起来,眉头皱着,手指又不自觉地抓紧了手中的笔,手指扣着手指。
这是她心中犹疑时的习惯性动作,陆红阳看到不禁问:“有什么问题吗?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和我说。”
姜军为难的皱眉,有些不自信地说:“红阳,你知道的,当初我只在医科大学了两年,还是医药专业,这几年我完全在啃老本,没学到过新的医疗知识,你刚刚说的什么瓦斯窒息、一氧化碳中毒、硫化氢中毒,很多我自己也没上手处理过,之前省城化工厂爆炸,我也只是护士,没有过治疗经验。”
这些陆红阳当初在省城的化工厂爆炸事件中,得到了充分的实战经验,但并不是每个人都和她一样,当时班里的同学几乎都是作为护士在照顾伤患,并没有自己治疗的经验。
陆红阳自信道:“没事,这事我有经验,你先记上,到时候我也补充整理一本《救护手册》出来。”
姜军脸上这才又露出笑容来,看着陆红阳点头轻声应了声:“嗯!”
陆红阳也说了让姜军当中队长的事。
姜军脸上又露出了犹豫和不自信的神色,有些局促不安地问:“中队长?我吗?”她手指头搅在一起,眼里全是自我怀疑:“我不知道我可不可以,我这几年都没工作了。”
在曾家四年多的时间,曾家几乎每日都用言语打压,将她说的一无是处,她也在这样日复一日的言语打压和否定中,自信心一日一日地崩坏,她本是在学习中很自信的人,如今却少了自信,多了几分自我怀疑和深深的自卑。
她每日只有从书本中,才能得到片刻的宁静。
陆红阳不知道她这几年的经历,有些讶异她的不自信,诧异地挑眉笑道:“你怎么会不可以?你可是姜军啊,是咱们省城医科大学的高材生,是咱们班成绩前几的存在,咱们整个救护大队,就属咱俩的学历最高了,即使你这几年没工作,照着书本教你还能不会吗?当初我的书和笔记全部都带回来了,一会儿我拿给你,你要是觉得有些东西忘了,就再熟悉熟悉。”
她的那些书都存放在她的‘拼夕夕商城’仓库当中,一本都没少。
没想到姜军摇摇头说:“不用,我带了书来,书本上的知识我也没忘记。”说到这里,她眼睛里绽露出几分自信的光彩来,“我每天都看呢。”
“那你还怕啥?没事,还有我呢!”
陆红阳这几年在蒲河口也被培养出来了,天天跟着张申武校长学习医疗知识并练手,常年的带着老乡们种草药,她怎么可能不自信?大河以南除了张申武校长的每个人都把她当权威,把她说的话、传播的医学知识当金科玉律,再不自信的人,在这种人均文盲医盲的环境里,也被养出自信来了,因为只有你是真的系统学过的。
陆红阳和姜军说了救护大队的一些规划,要招什么人,未来的努力方向和奋斗目标等等,说的姜军眼睛越来越亮,在这一刻,她像是迷路已久的人,回到了她熟悉的正确的道路上,她终于明白她要做什么,应该做什么,眼里再没了过去的丝毫迷茫。
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目前基地还没建起来,这一切还只是目标,还只是空谈,现在,当下,陆红阳和姜军所成立的救护大队要做两件事,一是把人招齐;二是把姜军写的《救护人员培训手册》补充完整,再全部刻录机刻录出来。
说到刻录机,基地上还没有刻录机呢,还要去借刻录机、申请刻录纸张和油印纸。
事情实在太多了,陆红阳想到什么就记什么,防止自己忘了。
之后又把自己这次从广市带回来的东西拿出来。
她们去了一趟广市,广市除了本身拥有的相当多的特产外,还有许多的广交会货。
幸运的是,广交会内部展会小卖部买东西,不要票!
但坑爹的是,这时期有很多限制,能够带回来的货品也是有严格限制的,哪怕是她们占用了很多省对外进出口贸易公司的额度都不行,比如很多吃食,如花生、甘草榄、鸡仔饼、萝岗甜橙、广市糖果厂馋的椰子糖、饼干之类,居然每样都限带五斤,且总值不能超过五十块钱。
五十块钱才能买多少东西?特意跑了广市一趟,就带回来五十块钱的东西吗?必须不能够啊!
这些陆红阳的‘拼夕夕商城’里都有,她将她能够带的全部东西,都用在了轻工产品上,她就趁着在展会内部给人当翻译的机会,在展会内部私下买了不少轻工产品,如虎头电池、虎头牌手电筒、钻石牌闹钟、钻石牌挂钟、收音机、广市牌手表、钻石牌电扇等。
是的,陆红阳这次从广市带回来了两台电风扇!
高科技啊!
第277章
两台风扇, 一台是在展会内的小卖部买的,不要票,一台是展会内的样品,也不要票。
一台被陆红阳拿回了家, 一台留在了基地上, 交给了丁水安管理, 把丁水安给高兴坏了。
陆红阳把基地上的事情捋清楚了,就去吴城了。
丁水安等一群人见陆红阳不在,就全都围着电风扇连连问陆红月:“这玩意儿不便宜吧?多少钱?要票不?”
陆红月去了广市一趟,回来整个人眉飞色舞:“展会内的样品, 不要票!展会内小卖部里买东西也不要票!你们不知道展会有多大, 展会内东西有多少,展会布置的有多漂亮!好多好多外宾!我阿姐是给里面展会的人当翻译, 人家才把这台电风扇卖给她的,不然你以为这么容易弄到啊?”
丁水安听到不要票,口水都要流下来。
陆卫家也是听得双眼发亮, 羡慕不已,好奇地问:“一个买东西不要票的展会,那岂不是和天堂差不多?”
陆红月翻了个大白眼:“你想的美呢?广交会内是看样成交, 根本不零售,即使是样品也不是轻易能买到的, 谁不知道要好东西呢?尤其是自行车、缝纫机这样的大件, 多少人盯着,没有点关系都买不到, 我阿姐还托了省出口外贸公司的关系,走省外贸公司的单位托运渠道,托运回来一台缝纫机, 就我姐买到的这台缝纫机,还是我阿姐给他们当翻译,签下了好些个大单,他们才愿意给我阿姐的,即使如此,还是走的单位渠道,私人想买到这样的大件?做梦呢?”
饶是如此,还是听得众人双眼放光,惊叹不已,仿佛他们也跟着去了一趟广市,见了大世面。
等陆红阳回来,在陆红月的吹牛传播下,基地上的人都对陆红阳更加敬畏和崇拜了。
大队长居然能给外宾当翻译,他们连外宾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就连施志忠、黄二柱、谭宏伟、王学兵这些曾在部队里也当过排长、班长的人,此时对陆红阳也没有了半点不服气,余下的只有,难怪人家能当大队长呢,要人,她能请来她医科大的同学姜医生,要钱,她能带着大山里的山民种沙参和枸杞子卖给外商,给国家挣外汇,带领大山里的山民种药材脱贫致富。
这次枸杞子和沙参订单全都订出去了,挣得外汇是国家的,可卖的钱却是大河以南那些种植沙参的山民的,他们虽不知道挣了多少外汇,但想是不少的。
如果是他们,让他们干活带队伍还行,让他们独自支撑起一整个新建的大队,方方面面的活,方方面面的事情,根本转不开。
基地上的人是不知道去广市有五十元限制的,见到电风扇,一个个颇为惊奇地过来看。
尤其是现在已经五月中下旬,天已经开始热起来了,若是不干活的人,或是在室内干轻便活的人,自是不会觉得有多热,可这些在建设基地,干重体力活的人,一天下来,汗流浃背,突然有了一台电风扇,人人都过来看稀奇,来感受电风扇的风,一个个的都大呼过瘾。
“外面都用电风扇了啊?啥时候咱们这边也有电风扇啊?”有个汉子羡慕地问。
“有电风扇你用的起吗?买这玩意儿肯定要票!”
丁水安却将这个电风扇放到了陆红阳的办公室,不让下面的施工队的小工们过来摸,这么精贵的玩意儿,摸坏了怎么办?也就施志忠、黄二柱他们中午休息的时候,能过来吹一会儿,个个都稀罕得不行!
最让下面的小工们稀罕的,则是陆红阳带回来的那台收音机,中午吃饭的时候,收音机便放在中间的桌子上打开着,让他们听听收音机里反复播放的革命歌曲和文艺样板戏,像《红灯记》《沙家浜》,这群汉子们最爱听的就是《沙家浜》,每到中午吃饭,就围着中间那张大桌子,坐在横木上、石头上、长凳上,实在没得坐的,蹲着、站着也行,要不是最后实在困得厉害,要去稍稍睡个半个小时再起来干活,他们听的都不愿意走。
*
陆红阳将基地上的事情都弄清楚后,就去了一趟吴城,和吴城矿务局的领导们汇报一下她此次的广市之行,毕竟她在行政上还是属于矿务局管辖下的单位,回来自然得和矿务局领导汇报工作。
领导对她的这趟广市之行也很感兴趣,听得是津津有味,自己也很想去一趟,见识一下,又听了陆红阳说了她的同学姜军已经被调到炭山,前来报到的事,她这次来,还有到矿务局这边,落实姜军编制的事,这事领导自然是没意见的,给陆红阳开了证明,让姜军回头带上她的身份证户口本、粮食关系证明等各种证明去办理入职手续。
当然,重点还是来要煤炭部批的第二批资金的事,当初煤炭部说批二十万的建设资金,现在才到了一半呢,顺便说一下她想开办一个口罩厂,采买一些相关机器的事。
总之,就是要钱!
矿务局领导听完,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而是说:“救护大队的资金到现在都还有一批没到呢,你现在就开始想口罩厂的事了,先把救护大队建起来再说吧。”
如果陆红阳能把口罩厂建起来,在资金上能做到自给自足,还能往县财政部里贡献一些,那他们自然是乐意的,可现在问题就在于,口罩厂的前期投入也不低,就刚刚陆红阳和他们说的,十台缝纫机,还有乱七八糟一些机器的事,就是一笔不小的投入,煤矿厂上才刚出了那么大的事,建立救护大队,他们矿务局也出了好几万,哪里有那么多钱?若是平时,有煤矿厂这个产金大户在,煤炭部算是富得流油的部门,现在算是炭山煤矿资金最紧缺的时候了,四百多个矿难者,四百多份抚恤金,四百多户家庭需要安抚,其中损毁的机器、材料更是不少,矿洞的修整也需要时间。
全国如此多的煤矿厂区,对口罩的需求量有多大煤矿部门的领导自然也是一清二楚的。
炭山救护大队毕竟是他们吴城自己的救护大队,矿务局领导还是要全力支持的,领导想了一下,说:“资金的事我也要向上级部门申请,这样,你给省煤炭部和煤炭厅那边也写上资金申请,我也尽力帮你催一下,你先把救护大队建起来,把你手头上的事情做好,救护大队的事情做好了,做顺了,让上面看到你的成效了,我们再谈口罩厂的事。”
“当然,你要是想同时搞口罩厂,我也没意见,但资金这一块,现在煤矿厂区是什么样的你也知道,对吧?处处都要钱,处处都困难!”
陆红阳想在这时候搞口罩厂,上面领导的意思,是想让陆红阳搞,但是资金问题让她自己解决。
听懂了的陆红阳:……
周扒皮啊!
扒皮也不是这么扒的啊!
陆红阳在和领导汇报工作的时候,谢磐石已经借着给领导倒茶的名义,过来两趟了。
领导也怕陆红阳继续和他要钱,看谢磐石忙来忙去,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干脆也叫他坐了下来,:“小谢同志,来来来,坐下,一起听听。”然后立刻转移话题道:“你上次不是和我说,想在救援大队和救护大队之外,再由我们矿务局牵头,建一个安全预防大队吗?我看这个提议就很不错,很有搞头,正好现在小陆同志回来了,你和小陆同志也好好交流交流,怎么与你们安全监督科建立安全协作网,开展联合训练!”
又对陆红阳说:“煤矿上的救援和救护很重要,但安全预防同样是煤矿生产的重中之重!要提前做好安全预防,将一切安全事故隐患都扼杀在萌芽阶段!这一点,小陆同志,你要和小谢好好交流,好好聊聊!”
谢家才刚刚平反起复,今后的时局什么样,谁都不知道不清楚,谢磐石为了安全起见,就没将他和陆红阳的关系广而告之,像吴城矿务局这边,都还不知道谢磐石和陆红阳的关系。
谢磐石为了能多一些和陆红阳相处的时间,陆红阳不在的时候,他也是没少费心费力,在安全监督科,极力促成与救援大队建立安全协作网,并将安全性预防检查常态化,让救护大队定期与他们安全监督科搞学习交流经验,这样他作为安全监督科的人,并且是此事的牵头提倡的人,就可以顺势负责下此事,也能和救护大队那边有多的往来和交流,增多了与陆红阳见面和相处的时间。
此外,这也算是他来到安全监督科之后,办的第一件实事!
之后谢磐石便顺势邀请陆红阳去了他现在的办公室,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拿着自己这段时间写的内容,领她去会议室。
谢磐石现在还只是矿务局安全监督科的科员,没有单独的办公室,一到无人的会议室,谢磐石彬彬有礼地笑着邀请陆红阳进来,顺手关上了办公室的门,还半拉了窗帘,一把将陆红阳拉到了会议室的角落,摁住就亲。
亲吻像暴风骤雨一般将陆红阳淹没,陆红阳被亲得心惊胆战,又晕晕乎乎,好不容易在他让她喘息的一刹那,赶紧一把紧紧地抱住了他,将头埋在他怀里,不让他再亲,说的话又羞又恼又气:“谢磐石!这里是单位呢,你能不能克制点?”
谢磐石压根克制不了一点!
他只想亲她,狠狠亲她再亲她。
陆红阳却趁机从他腋窝下的空挡钻了出来,用力咳嗽一声,清了清喉咙,故作大声地说:“谢干事,你刚刚给我看的与我们救护大队的安全协作计划书我大致看完了,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救护并不是目的,真正能预防煤矿事故才是主要的,到时候还要劳烦咱们矿务局这边安排一些在安全预防这一块有经验的专家老师,下去给咱们上上课,讲一讲煤矿上安全预防的事,我觉得,不仅仅是咱们救护大队,煤矿厂区也要定期去做安全检查,从机器设备、到安全作业、到安全规范,都要一一检查,任何时候,都要将安全生产放在第一位!”
谢磐石看着她羞红着脸,可还是要力持镇定,一本正经的说着正事,他顺手拉开了刚刚被他拉起来的半边窗帘,坐到她身边,表面上同样听的很认真,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手却已经伸到会议桌的下面,拉住了她的手,就这么笑看着她小嘴一张一合的说着正事。
陆红阳气的在他掌心狠狠掐了一把,又瞪了他一眼,这一眼直接把谢磐石瞪的心跳都漏了好几拍,只想将她抱在怀里继续亲。
从年初他被调到矿务局,她被调任到救护大队任大队长开始,他们见面的次数就急速下降,这几年间,他已经习惯了陪在她身边,这段时间分开,他总觉得她还在身边一样,每次想说话时,喊到:“红……”
她的名字脱口而出,才意识到,他们暂时分开了,他现在已经不再是随时随地跟在她身边。
一股空荡荡的失落感便瞬间将他淹没,像是一个黑咕隆咚的罩子罩在他的周边,将他与周围的空间隔绝了一般,片刻后,他才能又从这种状态中脱离出来,做着手中的事,可情绪上依然脱离不出来。
这种情况已经很久没有过了,和陆红阳分开后,便又开始了。
不光是他,王国超、计建伟等几个当初被革委会红小兵关过禁闭的人都有这样的状态,他们回到家了,可还是恍惚的,有种现实和梦境混淆,分不清眼前的一切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有时候看着他们的孩子喊他们阿爸,看孩子们欢笑着欢迎他们回来,他们就有种时间从他们身上割离了一块,失控仿佛错位了,四年时间,孩子们大了,陌生了。
他们一个人待着时,就会陷入一种无边的恐惧与孤寂的状态,害怕封闭的空间,害怕黑夜,害怕一个人待着。
尤其是夜晚独自一个人在宿舍时,谢磐石总是要熬到很晚才睡,刚来吴城时,还是初春,夜里非常寒凉,他也不愿意关灯关窗,只要一关上窗户,关上灯,他就会被无边的黑暗与恐惧攫住,在黑暗中溺毙与沉沦。
每次都要到熬不住了,才会趴在桌上,闭上眼睛睡一会儿。
他想陆红阳。
疯狂地想她!
想抱着她,亲吻她。
五脏六腑,甚至身体里的每一块血肉都在不停地表达着对她深切的渴望和渴求。
陆红阳被他这黏黏糊糊的眼神看得又是甜蜜,又觉得羞恼,桌下的手在谢磐石的大腿上捶了一下,低声呵斥了一句:“你正经一点!”
这一下没把谢磐石捶疼,反倒把他捶爽了,笑得像个张扬的孔雀,下巴都扬了起来,忍不住凑过来又亲了她一下,头抵在她额头上,声音低低的,眼底全是压抑不住的赤、guo、果的欲望,嗓音暗哑:“红莲,我们结婚吧。”
这话把陆红阳吓了一跳,原本被他亲得晕晕乎乎的脑子瞬间清醒过来,身体条件反射地后仰,并往旁边挪了挪屁股,从他半抱的怀中挣脱出来:“工作时间,先谈工作的事。”
谢磐石多敏感的人,瞬间就察觉到她的逃避与抗拒,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她不想嫁给他,这个认知宛如冬季刺骨的寒风,像竹子河绵绵密密湿冷的河风,又像千万根毫针扎在他心上,但他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抓着陆红阳的手更紧了些,缓缓地又靠近了她,将她半笼在自己怀中,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随即又在她唇上亲了一下,浅笑道:“好,听你的,先谈工作的事。”
陆红阳被他那幽怨眼神看得浑身不对劲,就像是被猎豹盯上的猎物,安静慵懒又玩味地看着自己的猎物在狩猎。
她不禁摸摸自己的后脖颈,怎么感觉凉飕飕的。
她回头看了眼大开的窗户,心想这会议室难不成是朝北的?常年晒不到太阳?怎么觉得这风阴森森的。
她起身将会议室的玻璃窗关上,也不想在会议室待了,目光不自觉地看向了紧闭的会议室大门。
谢磐石大约是察觉到了她的抗拒,心里又苦又涩,却不敢再步步紧逼,而是装作若无其事地问她:“饿了吧?走,我们去吃饭。”
陆红阳是骑车来的吴城,汇报完工作,差不多也到了吃午饭的时候,谢磐石在陆红阳嘴巴上又亲了一口,这才带着笔记本、资料等出来,一边走一边和陆红阳说着建立安全预防大队和今后合作的事,然后说:“也到了吃中午饭的时间,陆大队长不如来我们食堂一起吃个午饭,我还有一些关于预防大队建设的问题,想和陆大队长一起探讨。”
陆红阳在人前没他那么会装,就笑着和他点点头,然后抱着怀里的资料小步地往前跑,谢磐石则装作淡定地大步在后面追,追到楼梯边,还笑着格外危险地扬手朝另一边说:“陆大队长没来矿务局吃过饭吧?食堂在这边。”
陆红阳讪笑一下,再对周围朝这边看过来的目光点点头,赶忙下楼,朝食堂去。
矿务局的食堂在这个年代绝对算得上是丰盛了,午饭不仅有鱼,有红烧肉,还有炒菜,一道炒苋菜,一道炒茭白丝。
吴城周边同样有江有水,水系发达,茭白也是他们这里的特产之一,每到这个季节,就有吃不完的茭白,吴城的人从小生着吃,炒着吃,都吃到想吐了,但矿务局的茭白是用肉丝和菜籽油炒的,特别香!
陆红阳这一个多月都是在广市吃的,广市口味清淡,现在吃到了老家大厨做的饭菜,吃得是心无旁骛,香得不得了。
吃完饭,就被谢磐石拉到公园的假山后面。
五月中下旬,正是桃红柳绿,绿荫缤纷的季节,长长的柳树丝绦垂落,遮挡住了二人的身形。
在会议室那短暂的相聚与拥抱,根本解不了谢磐石的渴,也解不了他这漫漫长夜的孤寂与渴求,一到无人的假山后面,陆红阳便又被他吻住。
不用担心会议室的门随时被推开,在这个无人的角落,陆红阳也挺享受,直到不走不行了,两人才克制住,谢磐石牵着她的手,两人坐到护城河公园的长椅上,面对着河面坐着。
谢磐石一直拉着她的手,行为上根本不容她逃避,但态度上轻描淡写,眼睛甚至是看着面前护城河河面的,语气温和地问她:“红莲,你是不想和我结婚吗?”
陆红阳一听‘结婚’两个字就烦躁,可她还是认认真真的想了一下说:“磐石大哥,结婚这事你得让我想一下,我之前总觉得自己还小,可我也明白你已经不小了,也到了该结婚的年纪,但你得让我想一下,让我自己想明白。”
如果不是身在这个年代,她觉得她一辈子都不会结婚的。
她小时候,住在农村,每次村里夫妻打架,都是男的把女的打的头破血流的。
外人看着再和睦感情再好的夫妻,也打架,也有互殴的,可再是互殴,吃亏的还是女人。女人被打了,鼻青脸肿的出来洗衣服干活,面对旁人的询问,还得笑着和周围邻居说没事。
日子接着过。
把自己危机时刻的生命权交到别人的手上,那该有多么信任另一个人才能做到啊!
她每每想到,就只有害怕和抗拒。
“我不是不想和你结婚,我是不想和任何人结婚,我压根儿就不想结婚!”她眉头微锁着:“如果我想不明白……”
如果我想不明白,那我们就……。
陆红花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谢磐石堵住了唇。
谢磐石心中又气又痛!
她未出口的话是什么意思?她想不明白,就放弃他是吗?
谢磐石只觉得是一记大锤砸在他的后脑勺,砸的他头晕目眩,眼前发黑。
他根本不敢赌他在她心里的地位!
可此时被她这样亲口说出来,他还是觉得有些承受不住,只觉喉头腥甜,一股气堵在胸口,偏偏还不敢发出来,怕吓到她,她就更想逃了。
他是丝毫不敢逼她。
他早就有预料,她或许并不喜欢他,她只是年纪小,没见过太多人,错把怜悯、同情当成爱。
这个发现更是让他痛彻心扉!
他却偏偏要装作不知道,因为一旦戳破它,点醒她,她或许真的会离开他。
他不允许!
他不能够。
陆红阳被谢磐石复杂的眼神看得有点心虚,就像她是个负心人。
她忽然觉得,她或许不该这么自私,去耽搁他,这么一想,她不由道:“磐石大哥,如果你真的很想结婚……”
“不想!”
谢磐石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一般,紧紧的抱住她,声音沙哑又酸涩:“我不想和你之外的任何人结婚,我只想和你,如果你现在还不想结婚,我等你就是。”
她之前就和他说过她不想结婚,但那时候他以为她年纪小,以为她大一些,自然就想要结婚了,后来谢家出事,他那样的情况,就更不敢提什么结婚的奢望,没想到现在谢家平反,她依然是这样的想法。
好在,她不是不想和他结婚。
这样一想,他便又没那么气了。
只要她不是不想和他结婚就行,只要她想结婚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人,依然是他就行。
反正他又不会放手。
他紧紧地扣住她的手,像是生怕他一松手,她就跑了似的。
陆红阳到底是有些不好意思的,见他这样,想了想,将她这次在广市展会的小卖部里,买的两块不要票的手表,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来,塞到了他的手心里。
那冰凉的表盘触感落在谢磐石的掌心,他不用摸就知道那是什么,他不禁微微一愣,眼底沉凝的冰霜又瞬间化开。
他低头垂眸看着掌心的手表,心情又酸又涩又软又痛,一会儿像是被无数根细密的毫针扎在心上,一会儿又像是被泡在温软的甜水里,又甜又暖。
要说她不喜欢他吧,如此贵重的手表,她说送就送;要说她喜欢他吧,他都二十六了,她也二十一了,若是别的姑娘,二十一岁还没结婚,早就急了,催着男方要结婚,可他想和她结婚,她半点不想,还很排斥。
陆红阳却丝毫没察觉到他复杂难言的心思,抬起的眼眸亮晶晶的,“这是我在广市买的,不要票,你一枚,我一枚。”她捏了捏他的手,“你快看看背面,还有字。”
谢磐石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片刻后,掌心才缓缓地打开,看到手表背面的表盘上刻着:携手同行 1970.广市
谢磐石说不出心底是什么滋味,那感觉就像前脚被她闷头扇了一巴掌,后脚又被她塞了颗蜜糖,前一刻的痛还未消散,下一秒的甜就又涌上心间。
他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看到她手腕上与他同款,但表盘稍小一点的手表,心情又好了一些,忽地开口问:“你的表盘呢?也刻了字吗?”
陆红阳骄傲地抬起下巴:“那当然了!”
她大大方方的解开自己手腕上的手表,给谢磐石看,只见她的那块手表背面的金属表盘上刻着:并肩前进 1970.广市。
罢了罢了!
谢磐石摩挲着表盘上的字,又被哄好了。
第278章
他家刚平反, 现在时局这么混乱,她现在不想结婚就不结吧。
他便耐心地等待着就是,等待她愿意嫁给他的那天。
陆红阳见终于把谢磐石哄好了,心下也松了一口气, 摸摸额头上的汗, 心里感叹, 磐石大哥是越来越不好哄了。
这样的谢磐石,于她来说,是有些压力的,她害怕太过炽烈的感情, 总觉得两个没有血缘的陌生人, 哪来的这么深的感情啊?爱就像是无根之水,凭空就生出来了, 然后突然非你不可似的。
那他能对你突然生出这样偏执的爱意,是否对别人也能这样无端地生出爱呢?
或许对一些人来说,爱就是生理上的舒适?或是某一瞬间萌生出来的占有欲?
陆红阳不懂, 她理解的爱,应该是两个人就对方身上展现出来的优点,相互欣赏。
比如她就很欣赏谢磐石的脸。
她不禁也摸摸自己的脸, 或许谢磐石喜欢的也是自己的脸?
她都不敢说‘爱’这个字,总觉得这个字太过沉重, 太过深沉, 也太过浓烈。
陆红阳每次看到谢磐石眼中对她仿佛执念很深的,一定是她的眼神, 都会觉得不可思议,她和谢磐石之间也没有共同经历过什么‘山无棱,天地合’的爱恨纠葛, 至多,也就算是从小一起长大,勉强称得上一句青梅竹马,还是没有太多来往的那种,最多在他家出事的时候,她伸手给过一点微不足道的帮助。
这些事情在她看来都是极其微小的,真不至于产生这么浓烈的情感。
陆红阳自己代入一下,她觉得自己是个离开了任何人,都能把自己照顾好,过得很好的人。
就如同她此时此刻她一定是喜欢谢磐石的,也喜欢他的触碰,但如果他让她感受到不舒服,或者阻挠了她的事业,她觉得自己是一定会离开他的。
她脑中忽然就想到了外婆。
外婆去世的时候,她也感受到了漫天孤寂,仿佛天大地大,再也无一处是她的家,迷茫、无助,还有说不出的细细密密又无处不在的疼痛与窒息。
她形容不出来那种感觉。
但至少,得到她和外婆那种程度,才叫爱吧?
她和谢磐石之间还没到那种程度吧?
可能她自己就是个淡人,她很害怕情感特别浓烈,情绪特别容易走极端的人,总让她想到前世网络上那些不好的事情。
可从她认识谢磐石开始,他的情绪就一直很稳定,从来没有发现过他有过大喊大叫情绪失控的时候。
这样一想,她心绪就又平定下来,不是那种情绪一激动,就容易走极端的人就好。
她觉得谢磐石这种情况,大概是属于老处男的激动。
这样一想,她又理解了。
她甚至觉得结婚也行了,毕竟男人过了二十五就是六十五,磐石大哥都二十六了,唉,她要是不趁着花儿开的正艳,去细细感受一番,是不是就错过花儿开的最好的时候了?
她倒不是好色,只是花儿开得正艳,她不去欣赏,反倒是显得她不解风情了。
陆红阳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发呆,自己又把自己哄明白了。
谢磐石就看着她,脸上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疑惑,一会儿又恍然,最后像是自己想明白了一样,终归于平静与释然,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在想什么?”谢磐石一只手搭在护城河公园边长椅的靠背上,一只手握着她的手。
陆红阳的视线情不自禁地落在了他的裤子上,又觉得这样不合适,眼睛一抬,和他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她不好意思地尴尬一笑,“在想人类的繁衍本能。”
想清楚归想清楚,话还是要提前说明白的。
她问谢磐石:“磐石大哥,你说结婚,那你能接受结婚后,短期内不生孩子吗?”顿了顿,她补充说:“起码我三十岁之前先不生孩子。”
谢磐石不解,对他来说,结婚之后,是否生孩子,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孩子有了,自然就要。
他握着陆红阳的手说:“红莲,你放心,我会是一个好爸爸的。”
陆红阳却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笑着摇头说:“是不是好爸爸,可不是嘴巴上说说的,这个社会有个默认的规则,孩子生出来就是母亲的事情,和男的无关,男的工作之余回来逗弄孩子几句,往家里交个工资交钱,就是好爸爸了。”她又扭头笑着看向谢磐石:“如果这是好妈妈的标准,那我一定会是个很好的妈妈。
“我说的是,你能接受孩子生出来后,你负责大部分的养育工作吗?”她的头又转过去,目光看着波光粼粼的护城河河面:“我不确定我能否做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妈妈。”
她脸上的笑容逐渐隐去,脑中的思绪也清晰起来,面色沉沉的,说道:“我和你说不想结婚,却一直说不清楚为什么不想结婚,此刻我想清楚了,对于我来说,我生命中的一切,都高于婚姻。”
“我的事业高于婚姻,我的生命高于婚姻,我的健康和安全感高于婚姻。”
“女人一旦进入了婚姻中,她的人身就不再是她自己的,好像人人都可以掌控她,丈夫可以掌控她,公公婆婆可以干涉她,掌控她的事业、干涉她的生活、甚至可以通过孩子来掌控她整个人,而女人一旦反抗,便成为了世俗意义上的坏女人,利用这个社会的一些规则来压制她。”
她回头看他,脸上满是漠然:“我不喜欢。”
她又笑了,“而我只要不结婚,我所要面对的,就只有我阿妈的催婚。”
谢磐石显然显得很震惊,他作为男性,是从来没有从这个方面想过这个问题的,这个社会仿佛默认了照顾家庭抚育子女都是女性自己的事情,哪怕已经在喊着‘女人能顶半边天’,越来越多的女性出来做事,有自己的工作和事业,但女性在家庭中所要承担的,依然远大于男性。
这一刻他忽然感受到自己仿佛又更加的贴近了她的内心,更加的了解她在想什么。
他只是在她的若即若离仿佛随时都能抽身中,对这份感情有不安全感,而她的不安全感来自千百年来对女性默认的压迫和制度。
哪怕这个制度在他们现在已经消失了很多,可很多无形的枷锁依然存在。
只是他作为男性,一个天然的得利者,过去他并未察觉到罢了。
他也认真地思索了一下,说:“如果我们结婚,你想什么时候生孩子,就什么时候生孩子,这是你的自由,如果孩子出生后,你忙于工作,我可以承担更多抚育孩子的责任,矿务局就有幼儿园,我单位离幼儿园更近,我理应承担更多的照顾家庭和孩子的责任。”
这是谢磐石从未想过,现在想来,也是发自内心的想法。
陆红阳现在是救护大队的大队长,建立一个救护大队,建立一个矿山安全应急救援体系和区域性救护中心,没有数年时间,是无法将这件事做成的,也就是说,未来起码五六年内,陆红阳都要待在炭山的救护大队,完善救护大队的建立工作。
这个期间,一定是他往炭山跑的多,也一定是他要付出更多的时间去照顾家庭和孩子。
这是必然的。
谢磐石也明白了陆红阳为什么对于婚姻如此抗拒,她前面说的那些世俗意义上对女人的规训且不提,只说一件很现实的事:他的工作是工作,她的事业也是事业。
很明显,他的小姑娘并不是个会让感情和家庭耽误工作的人。
所以她才会在他提出想要结婚的第一时间,和他说‘如果她没想明白,他又很想结婚的话,可以分开。’
想到‘分开’二字,他的心脏猛地锐痛了一下,双手将她的双手交叠着握在掌心,抓得更紧了些。
陆红阳感受到他掌心的力气,叹了口气,眼底生出几分抱歉,“对不起,磐石大哥,我必须和你说清楚,我很好,但我不是传统意义上相夫教子的好女人,我不喜欢相夫教子。”只喜欢别人来‘相她教子’,“不喜欢成为别人的附庸,不愿成为他人的辅助、贤内助,去成就别人,我只想成就我自己。”
谢磐石还要上班,她看看天色也不早了,说完了就想走,神情冷漠又果决。
谢磐石看她这样的表情就心惊肉跳,哪里肯放她离开?
他也从来没想过让她在家相夫教子,成为他的附庸,放弃自己的事业来成就他。
他忙起身拉住她,着急地说:“红莲,你可以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你不需要做任何人的附庸与贤内助,你做你自己就好,你做你想做的事,做你喜欢的事,我不会干涉你的工作,但你若有什么决定,能和我商量一下吗?”
这件事如果不提前和陆红阳说清楚,万一有一天,她工作调动到外地,她一声不吭地就走了,他哭都没地方哭。
“比如工作调动,我不是阻止你工作调动,万一离得远,你提前和我商量一下,我也好跟着你一起调动。”
陆红阳想了想,点点头说:“这当然是必须的,如果我们结了婚,对于生活、工作上的重大变动,除非所有人都在反对我,而我又非常坚持的事,不然我是一定和你商量的,这是婚姻中,相互对对方最起码的尊重。”
她是有些自私和自我,又不是傻。
这一点谢磐石哪里能不知道?他早就发现,他的小姑娘是个标准的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你和她软和着好好说,怎么着都行,就比如她之前对结婚的事如此抗拒,可他没有表现出咄咄逼人,她自然而然就自己松了口,会去考虑结婚的事了。
这于他而言,简直是意外之喜!
谢磐石也说:“这些我都尊重你的意愿,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当然也想要我们的孩子,前提是你开心。”
孩子于他和她而言,是锦上添花。
有,固然是生命中的喜悦;没有,也只是有些遗憾罢了。
陆红阳撇撇嘴:“你答应倒是痛快,你父母同意吗?谈恋爱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可结婚可就是两个家庭的事了。”
到时候她阿妈,他爸妈,齐齐上阵来催她,想到那样的画面她就头疼。
谢磐石保证道:“我来解决!”
陆红阳不信:“你现在哄我和你结婚,什么都答应得痛快,别真结婚了,就什么问题都推给我,你知道我的。”
要是真婚姻生活过得不开心的话,到她生活的时期,离结比都到达百分之四十了,她还在网络上看到过一个不知道真假的数据,说离婚率已经达到了百分之四十八。
她可没有什么结了婚就从一而终的想法。
谢磐石又是高兴又是无奈地半抱着她哄:“不会的。”
陆红阳可不相信什么嘴上的保证,直接从自己包里拿了纸和笔给谢磐石:“保证没用,我不相信口头上的保证,你都写下来!”
陆红阳刷刷刷就在白纸的上面写上了四个大字:婚前协议。
谢磐石还是第一次知道还有婚前协议这玩意儿,这时代结婚十分朴素,双方家长谈好聘金彩礼这些,定下个双日子,穿上一身绿军装,条件好点的,在胸前别个大红花,在红太阳面前做个见证,婚礼便算成了。
可不给她一个书面的保证,很明显,她是不可能同意结婚的。
此时也真到了谢磐石要上班的时间段,两人便又回到矿务局的会议室,会议室大门没关,只虚开了一条一尺多长的缝,让外面人能看到两人在里面做什么,又看不到两人具体在做什么。
矿务局的副局长,也就是安全监督科的负责人推门走近会议室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谢磐石提笔在纸上认真书写材料的样子。
副局长手里还捧着一个搪瓷缸的茶杯,一边喝茶一边走了进来,两人一看到副局长,就都站了起来,副局长客客气气地笑着向下挥手:“都坐都坐。”他坐在陆红阳和谢磐石两人的对面:“我就是进来看看,你们忙你们的。”他笑着对陆红阳说:“今后咱们这个安全预防大队,还有很多和陆大队长合作交流的地方。”
副局长也没看谢磐石手中写的什么,喝了口茶,又笑呵呵地端着搪瓷缸的茶杯出去了。
完全没注意到,谢磐石钢笔之下压的四个字,是《婚前协议》。
谢磐石将她之前在护城河公园内说的每一条都条理清晰地写出来,陆红阳还增添了财产协议,包括将来伴侣双方中的任何人,在对方不知情的情况下所产生的债务,都归借贷方一人所有,每一条,她都清清楚楚地要落于纸上。
陆红阳提出的每一条都是于两人都十分公平,仿佛随时随地都能和他毫无牵扯地分开。
意识到这一点的谢磐石心里又痛又气,主动在财产分割方面增添了很多有利于陆红阳的部分,陆红阳看到只是挑了下眉,没有拒绝。
看不出来,磐石大哥还是个容易上头,意气用事的人。
有句话叫我相信真心,但真心瞬息万变。
男人在情热的时候,什么都愿意承诺,他愿意写,她就接着呗。
写完了之后,陆红阳和谢磐石都在下面认认真真地签上了名,写上了年月日,再在名字上面摁了手印,格外地认真郑重。
陆红阳满意地收起谢磐石写的《婚前协议》,放到了包里,实际上放到了她的仓库里,这样就永远不会丢了。
谢磐石看着她,却是满怀忐忑。
陆红阳去了后顾之忧,不由又恢复小女儿爱娇的模样,嗔着谢磐石,娇娇俏俏地问他:“磐石大哥,不觉得我让你写这个,太伤感情了吗?”
好似他说一声‘伤感情’,她就立刻将前面的话全部推翻,不作数了似的。
谢磐石哪里敢说‘伤感情’?他脸上一本正经,完全是公事公办的笑容,两人站在会议桌前,保持着一尺的距离:“小陆同志,过去是我没有考虑过这些问题,你害怕没有安全感也是应该的,我既然答应了你这些,就一定会做到。”
他也不觉得那些有多么的难以做到,不都是应该的吗?
想到此,他反而是笑了。
终于是把她说动了。
这一天的情绪当真是大起大落,上午听到她说不愿意结婚的时候,他还如遭重击,置身冰天雪地,中午两人便谈好了结婚的事,下午婚前协议都写好了。
谢磐石送陆红阳离开,走到矿务局的大门外,谢磐石还在接着送,一直走到一个路口的拐角,他才低声问她:“那……回去我就叫我阿爸阿妈请媒人上门,商谈我们的婚事了?”
陆红阳笑着点了下头,两人又甜甜蜜蜜起来。
第279章
谢磐石只觉得心花怒放, 一瞬间又春暖花开了。
可惜在街上,不能正大光明地牵手,就只能并肩在满街的槐花树下走着。
陆红阳骑车回去,先去了一趟水埠公社找许明月。
她的救护大队虽只属于吴城矿务局管辖, 不属于水埠公社管辖, 但她想开口罩厂的事, 还是和许明月说了一下,其实在广市回来的路上,她就已经跟许主任透露过这个消息,今天去吴城和矿务局的领导们汇报了此事, 下一件事, 就是给口罩厂立项,只有立项了, 才能以口罩厂的名义,向上面申请缝纫机的计划指标,通过组织的渠道申请缝纫机。
陆家至今都没有一台缝纫机, 就是因为缝纫机票难得。
许主任就问她:“那你想好以什么名义立项了吗?”
陆红阳被问得懵了一下,“立项还要以什么名义吗?”
许主任失笑:“以临河大队的养鸡场、养鸭场为例,是以临河生产大队的集体申请立项, 你要办口罩厂,以你个人名义肯定是不行的, 要么以救护大队的名义立项, 不过我还是建议你,最好是以‘五七家属工厂’, 或者集体所有制的劳保用品厂,申请立项之前,要先召开救护大队党支部会议, 形成决议。”
陆红阳懵道:“我们大队还没有党支部呢。”
一个新成立的部门,都还没建好,哪来的党支部?
“那就召开大队革委会。”
“也没有革委会。”
许主任笑道:“没事,我现在兼职煤矿革委会主任的职位,救护大队同属矿务局,到时候我会来参加会议的,你什么时候召开会议,提前几天告知我一声。”
许主任继续提点她:“会议内容上,你要先给口罩厂定个基调,比如为什么要成立口罩厂,是为了煤矿防尘,劳保需要,安置家属就业,还是什么,这些在会议以及会议记录上都要写清楚,申请立项的时候再上交给上级主管部门和吴城革委会。”
许主任已经在水埠公社开办了很多厂,从刚开始也是什么都不懂,到现在对这些流程已经很熟悉了。
“报告里尽量将你全部的需求都写清楚,例如需要多少台缝纫机、缝纫机型号、资金多少、原料、产地、人员、产品销路等等,如果还要别的机器,机器名称、产地、型号,所需资金也都要写清楚,方便上级主管部门审核,拿到审批表,这审批表关系着你后续以集团、集体的形式去控购办拿指标和控购物资,这些全都不能现金私下交易,每一个环节你都要带人一一登记好,机器回来是要登记为固定资产的。”许主任将自己办厂的经验一一和陆红阳说。
陆红阳没有办过厂,还真不知道这些。
之后许主任又和陆红阳说了一些指标不够时的合法补充和开办口罩厂绝对不能碰的一些东西,例如绝对不能通过黑市购买缝纫机,不能买卖缝纫机——机票证、不能无批文私自设厂采购物品等等。
这些许主任如果不和她说,她都打算实在搞不定的物资物品,她通过‘拼夕夕商城’来自己解决了,许主任此时和她说了这些绝对不能碰的红线,陆红阳才惊出一身冷汗。
还好她过来和许主任说了一声,不然这些东西,她哪里清楚?
陆红阳赶紧掏出小本本来,将许主任和她说的一一记下来。
从许主任那里出来后,她又认真想了一下,她这次从广交会的展会小卖部里带回来的那些东西。
吃的类,她只带了一点少数的广市特产,这些吃的特产其实值不了多少钱,几块钱就能买上一大堆,主要是电风扇、电池、手电筒、闹钟、挂钟等一些轻工业品,这些都是走正规途径带回来的,有票证,缝纫机是走省对外进出口贸易公司的渠道,现在还在路上,还没到呢,过两天还得安排人去一趟吴城,把缝纫机运回来。
由于有每人限带五十块钱的限制,陆红阳还用了同行的其他人的限额,这些都属于明面上过了明路的,不会有什么问题。
要说有什么问题,主要问题还是她实际买的东西有点多,藏在她的仓库里带回来了,但电池、手电筒这些都是小件的消耗品,旁人也不会注意到你电池消耗完了,换了两节新的,也没人会检查这些东西。
唯一麻烦的,大概就是她在广交会上买的那几块不要票的手表。
她这些年自己存的工资和前些年通过‘拼夕夕商城’倒换鸡蛋换的钱不少,她有‘拼夕夕商城’在,平时少有花钱的地方,即使花钱,也是从供销社少买一些桃酥、糖果之类的物品,然后掺着‘拼夕夕商城’内买的东西,留在家里给家里的弟弟妹妹吃,或者带一些去陆家庄和丁家,给陆爷爷陆奶奶、丁外婆她们。
至于手表,陆红阳买的是广市手表厂产的本地手表,手表这样的小件和缝纫机这样大件的看样下订单不同,手表基本都是现货,内地代表团去广市,几乎是人人都会从展会的小卖部里带几块手表回去,不论是拿来送人也好,自用也好,或是拿回去换点钱也好,毕竟是不要票的,带回去多多少少都能加点价卖给需要的人,但手表本身价格就不便宜,即使是不要票的,一只手表也要一两百块钱不等,大家即使买,最多也就三四只,说靠这个挣钱,是挣不到什么钱的,大多还是买来自用或者送人。
陆红阳仓库里存了不少钱,但票没有多少,平时钱在水埠公社花不出去,一到广交会的展会里,看到不要票的东西,自然是狂买,光是手表就买了六只,本来她只打算买三只的,她自己一只、送谢磐石一只,送丁水英一只。
毕竟她工作好几年,一分钱工资没往家里拿过,每次都是从‘拼夕夕商城’里带腊猪肉、腊兔肉,或者其它一些吃的回去,她也觉得挺不好意思,丁水英当时纺织厂组长这么多年,也没有一块手表,陆红阳便想着给送给她一块。
后来交易会结束,广市手表厂展会上有几款当做样品的手表,展会上的人见她买了三块表,知道她肯定是要送人,就问她样品要不要。
样品基本都是展会开始的时候拿出来的新货,在展会上被人摸来摸去,戴来戴去,一个多月的时间,手表大约还有九点九成新,不光不要票,价格也只有正常市场价的六折。
陆红阳自然是全部拿下。
本来是打算送陆卫国一只、陆卫民一只、陆红月一只的,想想又觉得送太过贵重的不太合适,就打算按照她买来的原价卖给他们,毕竟市场价的六折还不要票,这样的好事,也真的只有广交会的展会中才有了,能以这样低的价格买到,相比陆卫国、陆卫民都会要的,陆卫国是个很节省的人,平时是能不花钱就不花钱,但她知道大嫂姚赶英是很想要一块手表的,陆卫民是早就想要,陆红月的,她都戴上了。
这些东西的价值是远远超过了五十元的,但这样小件的物品,除了自己手腕上戴的,其它的藏好了,没被火车站检查的人搜到,也就没什么。
陆红阳想到此,就松了口气。
今后关于救护大队和口罩厂这样公家的厂,她还是尽量不要从‘拼夕夕商城’里拿东西出来比较好,有时候从‘拼夕夕商城’里买东西买的习惯了,便也失了敬畏之心,觉得有这么个方便的金手指在,就什么东西都从里面买,私人用的还行,公家采购,什么都要票,什么都要登记,有时候账务和东西对不上,那就属于黑市采买,是绝对不能踩的红线。
陆红阳也暗暗告诫自己,要守好这根红线,至少在这敏感的十年之内,这根红线是绝对不能碰的。
这几年靠着收山里的药材,和帮着陆家、陆大芬她们买卖金银花、铁莲子、野菊花之类,她的‘拼夕夕商城’额度已经到达了十万级,可以开启一个新的品类,之前她一直没有选择开启哪一个品类。
她当时是想着开启对开办口罩厂有帮助的品类,但她在‘拼夕夕商城’上搜索了一下之后才发现,没有一个具体的品类,是可以包揽和口罩制作相关的所有物品的,例如制作口罩的口罩机,属于机械设备品类;焊接系统、鼻梁条,属于五金工具品类;熔喷布、无纺布、热风棉、耳带属于纺织品品类;驻极母粒属于化工产品品类。
也就是说,如果想要从‘拼夕夕商城’内购买一条完整的制作kn95的机器和相关材料,得开出好几个品类才能做到。
之前她还在犹豫到底开启哪个品类才是帮助最大的,现在好了,可以直接不用了。
当然,也不是完全不用,而是要小心着用,慎重着用。
回到救护大队基地,陆红阳便将黄二柱叫了来,问他耳朵涂了药水之后怎么样了。
黄二柱感激地笑了笑,大声地说:“报告大队长,耳朵已经不流脓水了!”
原本耳朵流脓水这事,他也没当回事,没放在心上,陆红阳跟他说了之后,他才知道这种情况是感染了,用了陆红阳给他的洗耳液,每日滴几滴清洗,如今耳道里恢复了正常的干燥环境。
陆红阳给他检查了一下耳道,差不多可以做修复手术了。
这是个非常简单且快速的手术,甚至都称不上是手术,就是用他自己耳朵上的一块组织,给耳膜修复一下,修复之后的耳膜并不会立刻就好了,而是会自己修复长好。
陆红阳找了个时间,给黄二柱做了耳膜修复之后,都没影响黄二柱干活,他自己甩了甩头,晃了晃耳朵,一点异样都没有感觉到,听力和之前也差不多,好像也没有恢复,不过陆医生也说了耳膜自行修复好,起码要三到六个月时间,让他不要着急,这段时间也不要用手或者东西去掏耳朵。
他摸摸自己的耳朵,高高兴兴地,回去后就和他阿爸阿妈说了他们救护大队的大队长,给他做了耳膜修复的事。
他爹妈高兴得直叫阿弥陀佛,他嫂子在池塘边搓洗衣服,一边大声地笑着用邻市口音的方言和周围同样洗衣服的女人们说了一句:“说是耳朵做手术好了,我看不还是个聋子嘛?说话还听不见!”说完就大声地笑了起来。
说来奇怪,正常和黄二柱说话,除非面对面大声和他说话,不然一般他是听不清的,但只要别人说他坏话,他都能听到,有时候别人都在嘀咕,也不知道他是真聋还是假聋。
黄二柱的耳朵做完耳膜修复手术后,就轮到李文秀。
李文秀和黄二柱的情况还不同,李文秀表面看着,就是个健康的正常人,除了身体瘦弱些,时不时的喉咙发痒,肺部也发痒,觉得有些不舒服,又说不出来哪里不舒服外,外表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但他的问题才是三人中最大的问题,还无法根治,只能缓解,这是个需要长期治疗的病症,陆红阳用她‘拼夕夕商城’里买的专门缓解治疗‘矽肺病’的药物,给李文秀治疗,这个药物也没有直接给李文秀,而是让他每天过来上班的时候,过来让他现场吃。
李文秀也不在意陆红阳给他的药是什么,仿佛没心没肺一样,笑眯眯的就一口吞下去,吃完就继续去干活,但身体有没有舒服一些,只有他自己知道。
最后便是施志忠。
施志忠原本还不想马上治疗,怕耽搁基地建设进程,毕竟基地建设这一块,目前都是他在负责,他现在还在试用期,后面能不能让他继续当这个中队长还不知道,他自然不想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去治疗腿疾。
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这个腿疾治疗起来,没有三个月到半年的时间,也不会好。
和黄二柱的耳膜修复不同的是,黄二柱耳膜修复虽也要三个月到半年时间,但不影响他在基地上干活,他这三个月到半年,基本上就全处于无法上班状态,等他腿好了,基地上估计也早就没了他的位置了。
要知道,后面还有王学兵、谭宏伟等九个从部队里复员回来的,曾经在部队里不是班长就是排长的人,在等着接替他的位置呢!
主要是他觉得他的腿疾大概率是治不好的。
还是陆红阳严肃地和他说,他的腿如果一直无法承重,无法适应高强度的训练,这个中队长的职位他也做不成,只能转后勤,而且接下来三个月是小麦收割、夏种,紧接着就是双抢时间,基地的建设也会放缓,一切都要为双抢让路。
他才放下手中的工作,暂时将他手中的工作交给了他的副手,也是中队长的有力竞争者之一,这段时间在基地上狂争表现的王学兵,自己去了蒲河口治疗腿疾,后续接替他中队长位置的人,很大可能就是王学兵。
他有些不甘心,可也没用,只能按捺下心里的不甘心,先用心治疗,后续如果当不成中队长,当上小队长也行。
在基地的几个月,不光是他重新感受到了和在部队时旁人对他的尊敬看重,就连他的孩子都变得活泼自信起来,他不能再回到之前的生活状态中。
其实剩余的九个退役复员军人,身上也都或多或少地有些伤,只是不如施志忠和黄二柱这样严重和外显罢了,大多数和李文秀一样,暂时是不影响他们的工作和生活的。
比如其中有一个退役军人,曾经是在一个常年潮湿的环境中服役,他身上的风湿比较严重,肩周、膝盖,一到天阴下雨,就犹如毫针刺入骨髓,细细密密针扎似的酸疼,疼得他额上直冒汗。
*
吴城那边。
谢磐石虽然心里激动,但他也不是马上回家和谢父谢母说要陆家提亲的。
他在吴城,谢父谢母在炭山,他没有假期。
他家刚刚平反不久,在单位还是低调行事,也无法马上回去。
更重要的是,他冷静下来后认真思索,觉得他家刚被平反起复,后续会有什么样的波折暂时还不清楚,如果立刻就去陆家提亲,大肆张扬,把这事宣传得人尽皆知的话,一旦谢家再发生什么事,一定会牵累陆家。
尤其这几年形势反复,前几年红小兵们闹得那么凶,上面不仅不管,还每年召红小兵去京城见面,明显就是鼓励的态度。
但今年上面又处理了很多闹得最凶的那一批红小兵。
可若说形势好转,却也不见得。
谢磐石毕竟还是身在小地方,对于顶层政治上的决策并不了解,行事上就更谨慎些。
他之前那么急着结婚,除了这一直是他心心念念的事情外,很重要的一点,便是他察觉到陆红阳对他的感情可能是同情和怜悯居多(大误!)后,产生的患得患失的不安全感,现在陆红阳同意和他结婚,给足了他安全感,他的理智便又占了上风,不是不想结婚,而是要考虑到更多的方面,想着即使去陆家提亲,也不能太大张旗鼓。
几天后,陆红阳收到了邮递员寄过来的缝纫机已经到达市火车站的通知,要她拿着在领货凭证、单位介绍信、个人证件去火车站去取,通知上还格外提醒了,领货凭证上一定要单位盖章,不然是取不到货的。
陆红阳便叫上了黄二柱和谭宏伟两人,一起去市火车站去取缝纫机。
她不去不行,取缝纫机光有单位盖过章的取货凭证和单位介绍信还不行,必须得她本人带上身份证或工作证,亲自去取。
回来的时候路过吴城,陆红阳原本是打算直接回炭山的,想到前几天谢磐石幽怨地表示,她来吴城总是匆匆来,匆匆走,也不去看看他,她就让黄二柱和谭宏伟两人先带着缝纫机回去,她去一趟矿务局办事。
矿务局是救护大队的直属上级主管部门,陆红阳去矿务局汇报工作,那可太正常了,两人也没有任何怀疑,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把缝纫机安全地送到基地。
陆红阳便将她写好的关于口罩厂的立项申请带上,去矿务局递交给了领导,让领导帮着看看有没有疏漏的地方,并和领导汇报了一下,她从通过省对外进出口贸易买的缝纫机到了,准备回去先让人制作试试,先主要是复制‘武安301型’口罩,‘武安301型’口罩制作没问题,再研发比‘武安301型’更好的劳保口罩。
矿务局领导见她坚持要办口罩厂,连缝纫机都给她搞回来一台了,知道办口罩厂的事情是势在必行,就将‘立项申请’又还给了她,让她多准备几份:“光给我是没用的,报告多准备几份,往省煤炭部、省煤炭工业局革委会、吴城革委会、物资局、商业局、二轻局、财政局、银行、控购办,你今后要打交道的部门全都抄送一份。”领导用食指点了点立项申请上写的物资清单的部分,“把物资清单部分写得再清晰明了一些,需要哪些东西、价值几何、资金多少、一样不少,全都写上去!写清楚,写明白!知道吗?”
他看着陆红阳,朝她眨眨眼。
陆红阳突然就从领导眼睛里读懂了些什么,也眨了眨眼,点头说:“知道!”
物资清单、资金只能多,不能少,少了后面发现还有没采购到位的,需要补,资金不足,就很麻烦,但又不能多太多,多太多了上面领导不仅不批,可能还会因此惹来麻烦,也不行,这中间的度,就需要她自己把握。
领导见她这小姑娘似乎听懂了,就挥手让她出去了。
陆红阳一出去,就又去安全监督科和谢磐石谈工作了。
正好明天放假,谢磐石就和分管安全监督科的副局长告了假,说明天放假,他正好趁着假期去救护大队的基地上看看救护大队基地建得怎么样了,毕竟后续要和救护大队深度合作交流。
这是正事,副局长自然不会说什么。
此时正值中午,下午还有一下午的时间,但谢磐石出去办的是工作上的正事,此时离开也算不得旷工。
两人在单位一本正经公事公办的表情出了矿务局大门,一直走到上次路口的拐角,两人的小拇指才悄咪咪地勾到了一起。
陆红阳看着两人薄外套的长袖下,勾在一起的小拇指,不知怎地,忽地噗嗤一乐,食指在他掌心内挠了挠,头稍微向他肩膀这边歪了歪,眼睛看着前方,小声地说:“磐石大哥,你说咱俩这样,像不像偷情?”
谢磐石一愣,还没说话呢,就听她又小声地笑着补充了一句:“咱们还没结婚呢,就先享受到了偷情的快乐!”
谢磐石:……
他挑眉,笑容很和善,似乎有些疑惑:“偷情的……快乐?”
第280章
陆红阳斜睨着他, 似笑非笑:“怎么,和我偷情不快乐吗?”
谢磐石失笑地伸手在她头上揉了一下,“傻子。”真是什么话都敢说,见她额前的发丝有些许的凌乱, 又帮她稍稍整理了一下头发。
陆红阳抬脸, 任由他帮自己整理。
陆红阳本打算直接回炭山的, 没想到谢磐石骑着自行车,脚下一转,就带着陆红阳去了百货大楼,要给陆红阳买结婚要准备的东西。
现在城里流行三转一响, 其中一转便是手表, 手表本该是男方为女方准备的,结果现在二人反了, 之前谢家还没出事的时候,谢磐石就想送一只手表给陆红阳,结果还没送, 谢家就出了事,现在反倒是陆红阳送给他了。
手表有了,自行车陆红阳自己也有了, 缝纫机……陆红阳估计也用不上,可能他用的会比较多。
在蒲河口的日子, 他已经充分的认识到, 陆红阳在针线活上的天份,还没有他高。
但结婚的该买的还是要买, 之前谢家虽然出了事,但谢家很多的东西,根本就不在水埠公社的房子里。
不光谢磐石喜欢买, 陆红阳也喜欢买,她主要是买吃的,姚赶英还有一个多月就要生了,陆红阳给姚赶英、丁外婆还有未出生的小婴儿都买了不少东西。
谢磐石付的钱。
主要是谢磐石想买其它东西,陆红阳拉住了他,没让他买。
谢家才刚起复,如果结婚买太多大件的物品,与谢家刚起复的情况不符,这样敏感的时刻,陆红阳觉得还是稍微低调点好,于是谢磐石就给陆红阳买了两身衣服,两双皮鞋,和一堆吃的用的,很快就将谢磐石副食本上这个月的额度用光。
中途两人又改道去了一趟农用机械厂。
春耕已经结束,现在是到了小麦收割的时期,陆卫国和陆卫民到了春耕与双抢到来之间,在忙碌了几个月后,稍稍可以喘口气的时间,下面各个大队的农用器械,该修理的都已经修理,该保养的都已经保养,陆红阳和谢磐石到来,两人居然难得地都在农用机械厂。
门卫已经认识了陆红阳,见到陆红阳和一个青年男子过来,笑呵呵地问:“是来找陆卫国、陆卫民的吧?”他朝里面放着许多农用器械的大操场上喊了一声:“陆卫民,有人找!”
陆卫国现在已经是三级工,在里面的生产车间忙碌。
陆卫民在跟着师父学了好几年,现在已经可以自己独立下乡去修理农用机械了,但回到机械厂的时候,依然还要跟着师父继续学习。
听到有人喊,陆卫民还以为是师父的女儿来找他了,乐颠颠地就唇角含笑眼角含春的跑了过来,到门口才发现是陆红阳,笑容不由更大了些,“阿姐!”然后才看到站在陆红阳身边的谢磐石,又笑着补充地喊了一句:“磐石大哥!”
陆红阳递给他一块手表,完好的装在手表盒子里。
陆卫民刚开始还不知道她递来的是什么,还搞了个这么精美的盒子,待打开手表盒,发现是一块十七钻全钢防震的手表,他眼睛都瞪大了,眼睛里全都是不可置信和惊喜,抬头眼神发亮地问陆红阳:“手表?”
他还以为是陆红阳送他的呢!
“我去广市参加广交会,在会展内给人当翻译,原价一百一的手表,人家六折给我的样品,不要票,九点九成新,只在展会上给人试戴过一个月,你要吗?你要原折价给你。”
听到是要钱的,陆卫民也不失望,依然双眼放光:“要!”
陆卫民是初中生,在机械厂当了三年学徒,今年开年过来,才转成了农用机械厂的正式工,工资从第一年的每个月十八元,到第二年的每个月二十元,到第三年的每个月二十二元,现在转正后的工资是每个月二十六元。
比陆卫国当初转正后的工资要低两元一个月,陆卫国是高中生,初始工资便比初中毕业的陆卫民要高一些,他现在已经是三级工,每个月的工资已经到了三十九块八。
这几年陆卫民的工资,每个月要给丁水英十五元,剩下的便都在他自己手里,现在工资涨到二十六元了,依然是上交十八元了,这也是作为家庭成员的应有之义,不论是陆卫国也好,陆卫民也罢,他们后续结婚聘金、彩礼,等他们都各自成家,要分家之际,还要重新申请宅基地建房子,要是单位分房,夫妻两个想住稍微大些的房子,估计还得加钱买,总之今后各处都要花钱,他们的工资不上交,家里的大的开销完全靠丁水英的工资,就是将她一个人都榨成人汁,也掏不出那么多钱的,何况下面还有好几个弟弟妹妹在上学,等他们都长大,丁水英年纪都大了。
所以陆卫国和陆卫民从来没有过自己工资要自己全部留着的自私想法。
别看陆卫民每个月留给自己的工资不多,兄弟俩却都很会攒钱,尤其是两人还时不时地从回收站低价买一些废弃自行车回来自己改装,再用远低于新自行车的价格卖出去,市场上一辆自行车的价格,加上票,起码要一百八十块,要是从黑市上买不要票的自行车,价格在两百六到两百八不等,很多人为了方便或撑面子,都想有一辆自行车代步,但自行车票难得,自行车价格又贵,自己另外换自行车票,需要六十元到八十元不等的价格,若是从黑市买,价格太高,很多人负担不起,从兄弟俩这里花不到市场价一半的价格,买一辆不要票的改装自行车,既可以撑面子代步,平时自行车有个磕磕碰碰、掉链子爆胎之类的问题,送到两兄弟这里,两兄弟还会免费帮忙售后。
但回收站也不是总是有废弃自行车的,此时的人对自行车的使用本就仔细,一辆自行车可以用很多年,有时候兄弟俩几个月都淘不到组装成一辆自行车的配件,加上成本,兄弟俩一辆自行车大概能净赚四十元左右,一年能淘到改装制作两到三辆自行车的废弃部件,也就是说,兄弟俩在工作之余,每年还有额外的四到六十块的外快可以挣。
这个外快,便是两人工资之余的额外收入,是不包括在上交给丁水英的工资之内的。
陆卫民这几年身上已经存了两百多块的私房钱,买一块打了六折的手表,还是没问题的。
听到陆红阳递过来的这块崭新的,和全新的几乎没有什么区别的手表,只要六十六块钱,陆卫民大喜,也正好到了上午下班的时间,连告假都不用,直接回宿舍取钱去了。
他宿舍就在机械厂的后边。
数好的钱给了陆红阳,陆红阳也没客气,顺手就接了过来收好。
陆卫民让陆红阳和谢磐石在宿舍坐着,他去食堂再打些饭菜回来,他走后没多久,陆卫国便带着两份饭菜回来,看到陆红阳还有些意外,陆红阳便也顺势将另外一块手表递给了陆卫国。
陆卫国看到手表还有些犹豫要不要。
他是个精打细算惯了的人,非必要几乎不花任何钱,所有的钱都要存着,过去是几乎全部存着给丁水英,现在是大半上交给丁水英,小半上交给姚赶英,他自己身上几乎不留钱,要用钱就和姚赶英要,就连和陆卫民私下组装自行车赚的外快,都老老实实地一分不留,过去外快赚的钱是交给丁水英,现在是都交给姚赶英。
但这并不代表他身上没有钱,前三个月都是机械厂最忙的时候,忙得没时间回水埠公社,他现在身上存了三个月工资和一辆卖组装自行车赚的外快,身上大约有一百五十元左右的存款。
他犹豫的是,要花一个半月的工资,买一块手表,他觉得没必要浪费这个钱,手表不当吃也不当喝的。
陆红阳笑笑说:“你不要我可就收起来了啊,就我所知,嫂子可是早就想有块手表了啊,六十多块的手表你不要,回头一两百的手表……”
陆红阳话还没说完,陆卫国就无奈地表示要了。
和陆卫国舍不得花钱不同,姚赶英从小生活得较为宽松富足,手也松,陆卫国不舍得买的东西,她都舍得买,别说六十六块买不要票的手表了,姚赶英要不是自己没工作,手里没有手表票,不然她早就买手表了!
因为在买的时候,就预估过是姚赶英戴,陆红阳给陆卫国的这块手表大小是男孩子戴合适,女孩子戴也合适的款式。
想到姚赶英花钱大手大脚的性格,陆卫国还是买下了陆红阳带回来的手表,他也不自己戴,准备拿回去送给姚赶英。
他手表收起来后,才想起来问陆红阳:“阿妈有没有?”
如果阿妈没有,他在想是不是要先送给阿妈,他和姚赶英还年轻,后面赚了钱再给姚赶英买。
陆红阳挑了挑眉:“我还能少了阿妈的?放心吧,阿妈的那块我送!”
陆卫国赧然,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不是这意思……”
陆红阳也不在意,说:“你和卫民工资都上交给了阿妈大半,我工资都在自己手上,给阿妈买块手表是应该的。”她拿出给丁水英买的那块崭新的手表给陆卫国看,“我给阿妈买的还是全新的呢,本来也没打算给你们带手表,是人家看我给他们当翻译,最后剩下几块手表样品问我要不要,我看很便宜,想着你们会要,才特意给你们带的。”
陆卫国接过陆红阳递过来的全新的手表,和他们的款式都不同,不由点头抿唇笑道:“很漂亮。”又说:“我和卫民给家里交钱是应该的。”
他们是男孩子,婚姻嫁娶,样样都要往外面花钱,本就应该往家里交钱。
妹妹是女孩子,结婚嫁人,按照本地风俗,是男方给聘金彩礼、四个一工程、三十六条腿等等,妹妹的工资自己留着也是应该的。
况且妹妹虽没有往家里交钱,但平日里放假,可没少往家里拿吃的用的,光是那些东西的价格就不菲。
陆卫国作为大哥比谁都明白,妹妹对家里的贡献有多大。
将两只手表给了陆卫国和陆卫民后,陆红阳还从随身背包里,实际上是从她的‘拼夕夕仓库’里,拿了一个金属外壳的机械双铃闹钟放在了兄弟俩的床头:“这个就送给你们的了,有个闹钟看时间,你们早上也能多睡一会儿,不用担心上班迟到了。”
这款闹钟是陆红阳放在仓库里带回来的钻石牌闹钟,属于机械发条闹钟,不用电池。
陆卫国最喜欢这些机械类的玩意儿,看到陆红阳送给他们的闹钟颇为惊喜,摆弄着手里的机械闹钟看个不停,很想将它拆看看看内部,看能不能也像组装自行车那样,自行车组装出个闹钟出来。
陆卫民回来看到桌上的闹钟,第一反应,也是拿在手里反复摆弄,想要拆开。
吃饭的时候,兄弟俩又问起两人结婚的事。
陆卫国一直很担心陆红阳的婚事,现在谢家平反恢复原职,按照陆卫国的想法,陆红阳虚岁二十一了,等了谢磐石这么多年,陆红阳和谢磐石就应该结婚了。
一说到结婚的事,原本只是安静听着三兄妹说话的谢磐石脸上也不由露出高兴的笑容,伸手握住陆红阳的手背,和陆卫国说:“红莲已经答应结婚了,我这次回去就是和我爸妈说,上门提亲的。”
陆卫国和陆卫民听了也十分高兴,陆卫国更是大松了一口气:“你们早点把婚结了也好。”
他生怕还有个夜长梦多,又要有什么波折。
陆卫民一听阿姐要结婚,顿时眼珠子转的飞快,脑子里想着给阿姐弄个什么东西来当嫁妆。
自行车和手表阿姐已经有了,缝纫机太难弄,他便想着给阿姐组装一个收音机。
这事还没做成,他也没有说出来,只是放在了心里,打算回头和大哥说,和大哥两个人做。
陆卫国也对陆红阳说:“你回去和英子说一声,我这几天忙完就回去看他。”
这个时期的农用机械厂忙的他分身乏术,已经好好几个月没回去了。
陆红阳点头,和谢磐石在陆卫国他们这里吃了午饭,就没有多待,又骑车回炭山了。
路上谢磐石也和陆红阳说了自己的想法,“婚事咱们先不大张旗鼓地办,你看可以吗?”
陆红阳自然是没什么意见的,坐在谢磐石自行车的后座,晃了晃腿,点头:“听你的,都听你的。”
她脸轻轻地靠在谢磐石的背上,一副小鸟依人的姿态。
现在天逐渐地热了,谢磐石里面一件背心,外面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短袖衬衫,陆红阳这样靠在他背上,谢磐石只觉得身后的姑娘,整个人都柔弱无骨一般,那感觉和冬天隔着厚棉袄靠在他身上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让他整个人都仿佛燃烧起来一般。
谢磐石脑子都快要不知道在想什么了,宛若醉酒一般,晕晕乎乎的,一路上两人似乎说了很多,但具体说了什么,又好像不知道。
两人到水埠公社下午两点多,此时丁水英还没下班,谢磐石把陆红阳送回家后,也回了趟自己家。
他家之前早就被人搬空,谢父回到煤矿上后,就立刻组建了抢险指挥部,理顺指挥,清点死亡、失踪、受伤的人员,之后又要指挥井下侦查、搜救、防止二次爆炸。
救援行动做完之后,也不是马上就能恢复生产的,之后他就一直配合省里下来的专家们做事故调查,向上面汇报煤矿上的这次爆炸事故和政治工作,光是调查事故这一件事,至今省里来的专家们依然还留在炭山煤矿没有回去,事故调查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有时候需要数月,甚至十数月的时间,从爆炸事件、地点、伤亡,到破坏情况、事故诱因;还要记录当班工人证词、区分技术原因和管理漏洞等等,再配合上级事故调查组,整理资料,向上级做会议报告,做伤亡善后,安抚伤亡职工与家属。
同时他还要做井下清理、隐患治理、恢复巷道、重新培训矿工、调整和重建班组干部等一系列事情后,还要平衡生产产量和安全问题。
可以说,谢父这段时间在炭山忙得真的就是前后脚打架,每天都只能睡三四个小时,尤其是这几个月,巷道修复好后,井下的通风、风门、机电设备、绞车、排水系统都一一恢复过来之后,谢父开始重新带领煤矿上的矿工们进行试生产了。
试生产,并不是说他说开工,就能开工了,煤矿上刚刚发生了如此大的事故,矿工们的恐慌可想而知,他一边要顶住上级催产的压力,一边要稳住恐慌不敢下井的矿工,一边还要继续地方有人拿过去的问题攻击他,而一旦煤矿上再出事,则全部责任都会落到他身上,谢家可能就万劫不复,再也没有起复的可能。
谢父这段时间的压力可想而知。
在谢家出事的时候,谢父头发就白了一半,回到煤矿厂区恢复原职后,谢父另外一半的头发也差不多白完了。
也多亏了他是老矿长,熟悉井矿,又是个真正懂通风、瓦斯的技术人员,知道井下哪里容易出事,在矿工里极其地有威信,这才能很快地把煤矿上的情况稳定下来。
在这种情况下,谢母几乎就没有回过水埠公社的家,一直待在炭山煤矿厂区内照顾谢父。
谢磐石回到家中,和之前家里一片冷清狼藉的模样相比,现在的谢家则是破败不堪。
在谢家都身陷囹圄,下放农场的时期,谢家连窗户上的窗框都被人卸走了,屋顶上的瓦片也是空的空,破碎的破碎,从屋顶掉了一地在屋子里,摔成碎片,厨房全部倒塌,灶台都被人扒了,连掉落在地上的青砖都被人搬走了,屋子里除了四面墙壁,和胡乱生长的杂草,以及已经涨到两三米高的泡桐树,当真是空空荡荡。
不,也不是空空荡荡,还有不少夜猫和蛇穿梭其中。
这屋子现在是完全荒废,住不了人了。
他如果要和陆红阳结婚,以他在矿务局的资历,还浅,分房子是不可能了,还得把现在这个房子重新修整一番,墙要重新砌、粉刷、挖要重新盖,还有房梁上的一些木头,也被人抽走,成了危房,和重新建一个没什么差别了。
家具也要去木匠那里定,等全部弄好,起码也要好几个月时间。
之后谢父谢母很大可能是住在炭山,偶尔回水埠公社,自从经历了之前谢母和谢静岩被人从水埠公社带走之后,谢母就很少住在这里了。
谢磐石大概率也是住在矿务局的宿舍里,每周才能回来一两次,即使是陆红阳,住在这里的可能性都不大,现在炭山基地的宿舍尚未建好,她是每天往返于炭山和水埠公社,一旦炭山基地的宿舍建好,陆红阳很大概率就是住在炭山,省的来回折腾。
可不论陆红阳今后住哪儿,这里必然是要重新装修过的。
谢磐石便想着趁着假期,找泥瓦匠过来,将房子翻修。
要是在谢家没出事之前,谢家独子娶妻,三转一响肯定是要准备的,现在三转一响里面的一转‘手表’,本该是男方为女方准备的,现在倒是陆红阳先送给他了。
他指腹不自觉地摩挲在冰凉的表盘上,想到表盘上刻的与陆红阳表盘上的字,心底又涌上甜蜜。
他将家里要准备的东西都在心里一一做了规划,心里有了数后,才又去了陆家。
陆家现在只有姚赶英和丁外婆待在家,双胞胎去上学了,还没回来。
姚赶英的肚子大的吓人,好像要把衣服都顶破一样,走路都双手托着肚子,她个子小,骨架也小,这种情况下肚子里的孩子若是太大,是很不好生的,陆红阳和姚赶英说了这事,姚赶英也很委屈:“我都控制了,我真没多吃,可肚子还是跟吹气球似的。”
她这胎怀的十分辛苦,现在基本不出门,每天只在娘家与婆家之间的大门口晃荡,丁外婆和姚婶儿都特别紧张,生怕她出点什么事,每到过了饭店,国营饭店不忙的时候,都要抽空跑回来看看姚赶英,生怕陆家只有一个眼睛已经不好的丁外婆在,出了什么事情,找不到人。
好在姚家姚解放的妻子没有工作,现在基本也都在家闲着,可以帮着照看一二,姚婶儿也稍稍能放心些。
丁外婆也是个闲不住的,眼睛看东西都是模糊的,还用指腹摩挲着棉布,几乎把布都贴到眼睛跟前,要给未出世的曾外孙/曾外孙女,做虎头鞋、五毒肚兜。
本来丁外婆的小儿子丁水安是要来水埠公社申请宅基地建房子的,然后丁外婆搬去和丁水安夫妻俩住的。
但今年上半年的砖瓦、水泥,出去修建堤坝所需的,几乎全都被陆红阳新建的救护大队包圆了,私人建房用的砖瓦水泥,基本申请不到,导致丁家几个儿子虽然分了家,但暂时还都住在炭山上的丁家老房子里,要等下半年年底雨雪天气增多,堤坝停止修建,炭山救护大队的基地差不多也建好了后,他们才能趁着冬季水泥厂水泥有多余的时,和水泥厂申请水泥,重新建房,再搬出来住。
丁水安房子没有着落,丁外婆从丁外公去世分家,到现在,一直住在大女儿家里,和大女儿一家住在一起。
好在姚赶英性格活泼开朗爱说笑,姚婶儿也是个温厚人,和丁外婆也能说到一块儿去,丁外婆在丁家住的倒还算舒心。
要说陆红阳回来最高兴的是谁,莫过于姚赶英,除了陆红阳每次回来都不空手,带很多好吃的回来外,姚赶英最能说得上话的,就是陆红阳了。
此时陆红阳回来也没空着手,从自行车后座的竹筐里,拿了一堆从广市带回来的广市特产糕点、水果、零食、腊肉,还有广市产的牙膏、香皂、蚊香、洗发膏、花露水、爽身粉、汗衫、棉毛衫、尼龙牙刷……
广交会上的展品足足有一万多种,若不是陆红阳的小仓库只有两个平方,只能带一点小东西回来,她恨不能将展会搬空!
饶是如此,她在中间也夹杂了不少私货,从自己的‘拼夕夕商城’内补充了很多,都拿回来放在了堂屋的四方桌上,看得姚赶英惊叹不止:“红莲,你咋带回来这么多东西?这得多少钱啊?”
前几天陆红阳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大包小包带回来不少东西了,其中最值钱的,当数陆红阳带回来的电风扇和座钟了。
陆家有了座钟,今后有了座钟到点就响,陆家人再也不用担心不知道时间,多睡了一会儿迟到,或是少睡了一会儿,起来太早了。
没想到今天陆红阳回来,又带了这么多东西。
陆红阳凑过来指着桌上那一大网兜的各种吃的说:“那些都是磐石大哥买的。”
姚赶英立刻意会的朝陆红阳飞舞着眉毛,一副想听八卦之色的模样。
谢磐石和姚解放是好友,姚赶英和谢磐石也算是一起长大的了,都熟的很。
她悄声问陆红阳啥时候结婚,陆红阳这次没有回避,对她眨了眨眼,但笑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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