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炭山煤矿自从精简了一大批专业的煤矿各个部门的主要负责人后, 又精简了一大批有经验的老矿工,新矿工和新的负责人无法主持安全生产工作,导致煤矿产量急速降低,产量上不去, 无法完成上面交待的任务, 上面一再问责炭山煤矿的现任矿长李东云和煤矿革委会主任。
可煤矿革委会主任搞政治斗争, 搞批斗是一把好手,他一个外行人,哪里会懂什么采掘工作?他以为煤矿生产煤,就是加大人手, 安排煤矿工人日夜不停地下去挖矿就行了, 可没有科学的采掘,他们就是把下面的工人压榨死了, 产量依然不及谢矿长在时的产量。
上面的人不管你们下面怎么闹,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能影响煤矿生产。
现任矿长李东云是革委会主任和吴城那边的狗腿子, 以为抱上了革委会的大腿就能当上矿长,矿长他确实当上了,实际上并没有多少权力, 他作为原副矿长之一,原来负责的也不过是煤矿生产中的一部分工作, 很多其它工作他自己也是不懂的。
但他到底是有一线工作经验的人, 他和革委会主任说了好几次,不能如此急功近利, 可革委会主任顶着上面催产量的压力,只能去压榨矿长李东云,矿长李东云能怎么办?就只能压榨下面的矿工。
煤矿山到底还有个煤矿党委书记王书记, 可王书记也是个不懂煤矿采掘的外行人,他和矿长主抓生产经营不同,他是搞后勤的,说的具体点,就是主抓煤矿工人的思想建设、指导基层党支部工作、制定党组织工作计划,总之一句话,所有和党的领导相关的工作,都是王书记的。
当然,他还有另外一个责任,就是安全生产的监督责任。
但王书记也没权啊。
炭山煤矿的权利全部掌握在革委会的手里,一切都是革委会主任说了算,现任矿长李东云又只听革委会的,完全不将他这个党委书记放在眼里。
煤矿革委会和李东云上任后,第一年基本都在清除曾经的矿长谢镇山的人手,导致煤矿生产产量极低,第二年被上面领导重点批评,他们也觉得自己掌控了煤矿了,开始抓生产,往死里压榨基层煤矿工人,那时候李东云作为矿长,还是事事抓紧的,一年没出事,两年没出事,到第三年,李东云也放松了警惕,或者说,李东云已经完全被革委会同化了,革委会压榨他,天天批斗,天天开会说要抓生产,他没办法,也将全部的压力放下去。
上面的人都是这样的德性,何况下面的这些半吊子,安全生产成了摆设,矿洞内煤尘含量越来越高。
若是丁外公还是掘进队大队长,以他的资历和经验,或许能看出其中的安全隐患,可他自从退休后,身体就一直不太好,现在掘进队的队长,是后来革委会提拔起来的,只会挥着鞭子打人,叫煤矿工们抓紧生产,根本不懂什么煤尘含量,不懂煤尘可以成为可燃物,矿井管理混乱,缺乏专业的安全技术人员监测,导致矿洞内的煤尘含量极高,最终引发了煤尘爆炸。
先是十六号矿洞爆炸,剧烈的火焰和烟尘瞬间吞噬了矿井,接着十五号矿井坍塌,十七号矿井也随之引发了爆炸,接着整个矿井都陷入了黑暗当中。
偏偏炭山煤矿的通风总工程师王国超被革委会的人批斗下放到蒲河口做劳改,当时主管电力系统的副矿长计建伟也不在煤矿上,煤矿上剩下的全部都是二把刀。
煤矿革委会接管炭山煤矿后,和谢镇山在时煤矿管理的井井有条不同,矿井管理制度漏洞百出,新招的数百矿工和新上位的管理人员都缺乏专业的安全培训,在这种前提下,煤矿厂上的革委会和李东云等一批管理层怕担责,居然没有第一时间选择上报这次事故,而是想着瞒下来,这就导致原本应该在第一时间进行救援的事故,竟然在这一群虫豸们的拖延和隐瞒中,错过了最佳救援时间。
可煤矿厂上发生了这样大的爆炸事故,哪里真能瞒得过去?水埠公社可还有一个许金虎在呢!
炭山上的原住民中,不知道有多少人是煤矿子弟,这次的爆炸事故,导致了不知道多少炭山人被压在了矿井之中,炭山一时间哭声震天。
可煤矿革委会作为外行,他们不仅管理无能,他们就连救援手段都无能,就连想要救援都不知道该从哪里救起,既然救不出来,他们只想着掩盖事实。
炭山的人哪里还有办法,去找丁外公哭着求救。
丁外公的长子在一年前就被李东云叫去煤矿上做掘进工作了,也是被埋在矿井下面的人之一。
当时李东云怕丁外公在煤矿多年,势力根深蒂固,只安排了丁大舅去工作,丁家男人没了工作,现在有了重回煤矿的机会,丁大舅肯定是要去的。
现在丁大舅被埋在矿井下面,丁家一夕之间天都塌了。
丁大舅妈哭天抢地,六神无主,丁家的几个孩子也都吓得哇哇大哭。
丁外公身体本就不好,骤然得知矿井发生爆炸,自己儿子还被埋在井下,根本就躺不住,撑着病体从房间内走出来,听着满屋子妇孺的哭声,手中龙头杖用力往青石砖上一磕:“够了!”
他用力地咳嗽了几声,全身都抖得厉害,喊住家里其他几个被精简在家,一直都没能再回煤矿上工作的几个儿子,忍着眼前一阵阵的发黑,用力闭上了眼睛,缓了好一阵,才颤抖着唇开口:“现在哭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把老大救回来,老大不是一线掘进工人,只要救援及时,说不得……”
他嘴唇一直抖,抖的根本说不出话来,握着木杖龙头的手也在抖,腿也在抖,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吩咐自己小儿子:“水安,你去水埠公社找革委会主任大许主任,叫他带上武装部民兵来煤矿上主持救援工作,安排人去吴城通知县政府的周县长。”他的手颤抖得厉害,对小儿子说:“你骑自行车去,一定要把事情和许主任说清楚,让他第一时间叫人去县里汇报,叫人把下放到蒲河口农场的谢矿长、王国超他们带回来,水埠公社武装部人手不够,要从吴城那边调集人手……”
那么大爆炸声,连续的爆炸声,爆炸的必然不止一个矿洞,连续的爆炸还会造成其他炭洞的塌方,现在谁都不知道,井下到底爆炸塌方了几个炭洞。
爆炸的炭洞肯定是救不回来了,塌方的炭洞里,说不好还有活口。
比塌方更让人绝望的,是炭山停电,炭山停电,就意味着煤矿上的电力系统坏了,电力系统一坏,井下矿工赖以生存呼吸的通风制氧系统必然也坏了。
现在也只有水埠公社革委会许金虎才能和煤矿革委会抗衡,把埋在井下的矿工们救出来了,能早一日开始救援,井下的煤矿工人们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丁水安骑上自行车,蹬腿就跑!
他又叫住自己的四儿子丁水平,叫他们去蒲河口去叫陆红阳和小许主任。
丁水平去蒲河口接过他,知道蒲河口卫生院怎么走,要是叫他儿媳妇去,他儿媳妇怕是连卫生院在哪里都找不到,白白耽误时间。
“你到蒲河口,找红莲,一是让红莲带领蒲河口农场卫生院的医生团队来进行救援后的救治工作;你让红莲去找蒲河口的小许主任,让小许主任将谢镇山等一群曾经的煤矿厂上各部门负责人全都放回来,先一起带到煤矿厂上主持安全救援工作。”
说完,他又让三儿子丁水生去叫炭山上的其他煤矿职工家属,丁外公硬撑着病体,去煤矿上去主持救援工作。
可革委会的人哪里允许,他们还想把事情捂着,不让外面人知道呢。
炭山煤矿工的家属和革委会的人顿时冲突了起来,一方要往里面冲,一方要拦着不让进煤矿厂。
煤矿厂上的救援是一件极其专业的事情,因为很可能会发生二次爆炸,一个搞得不好,不光原本压在矿井下面的人救不回来,还会把参与救援的人也搭进去。
这也是煤矿革委会的人不敢进行救援的原因,他们不专业,不知道怎么展开救援行动是一回事,听了李东云的话后,惜命也是一回事。
一辈子都在煤矿厂上工作的丁外公深知,专业的事情必须交给专业的人去做,首先便是井下通风,井下的通风系统不恢复,井下即使有幸存的矿工,也会因为空气稀薄窒息而死。
要恢复通风,那么电力系统就必须要先恢复。
这里面的东西就像一条铁链,环环相扣,并不是某一个人就能解决的,所以丁外公第一时间就让人去蒲河口求救。
他不知道小许主任能不能允许谢镇山、王国超、计建伟他们回来主持救援工作,可他知道,他外孙女陆红阳在小许主任面前能说上几句话,只能寄希望于他外孙女了。
此时的丁外公眼前已经是一阵阵眩晕发黑,身体摇摇欲坠,可想到还在井下不知生死的大儿子,他只能强忍悲痛,带着炭山煤矿职工家属冲击煤矿,煤矿革委会根本阻挡不了群情激奋担心家人的炭山人,很快就被她们闯入了进去。
是的,她们。
她们都是煤矿职工的家属,被埋在矿井下面的人,几乎全部都是她们家中的顶梁柱,煤矿职工的家属们此刻只能强忍心中的悲伤,眼下的当务之急不是和革委会的人干架,而是救人。
去水埠公社和去蒲河口的人一路连骑带摔,好不容易到了水埠公社和蒲河口。
其实水埠公社和蒲河口都已经听到了爆炸声,毕竟宛如地震打雷一般的爆炸声,炭山与公社、蒲河口犹如一个等腰三角形,炭山正好处在中间的位置。
事故发生在下午两点钟左右。
在听到爆炸声的第一时间,整个大河以南的人,都从家里、地里走出来,看向炭山的方向。
蒲河口的工作人员、民兵、犯人,也都第一时间停下了手中的工作,遥遥朝炭山看来。
整个煤矿,浓烟翻滚,即使是隔了十几里路,都能看到煤矿上空不断上涌的浓烟。
小许主任看到煤矿上空的滚滚浓烟,就知道肯定是出事了,还不是小事故,第一时间就召集了蒲河口的民兵,让他们把蒲河口的犯人们都赶紧带回来,关到各个牢房里,这样蒲河口民兵的人手就腾出来,可以去救援。
许金虎在得知炭山发生爆炸事故,听到丁外公给他带的话的第一时间,就知道坏了,这次事故怕是不小,估计比十几年前那场煤洞塌方事故要大得多,不然丁外公不会说让他带着武装部民兵团来救援。
许金虎也不敢耽搁,留下武装部民兵团一百人留守在水埠公社,维持水埠公社的安全和治安,带了两百民兵急忙往炭山煤矿赶。
陆红阳那边,在听到自己三舅妈和过来通知的人说的事情的第一时间就没敢耽搁,大声地喊着蒲河口卫生院的人:“炭山发生爆炸事故,快,收拾好急救的药品、担架和医疗器材,跟我去炭山救人!”
她急急忙忙地对张申武医生说:“张老师,我现在去和小许主任汇报这事,卫生院就交给您了。”
张申武医生已经六十多岁,闻言道:“我和你一起去。”
“您帮我去临河大队去通知张玉笙医生,叫她带上白杏她们赶紧到炭山来!”
陆红阳此时已经顾不得和张医生说,拔腿就往小许主任的办公室跑。
张医生的爱人沈老师也赶紧拉住张医生:“红阳说的对,你留在蒲河口,赶紧去临河大队叫玉笙她们往炭山煤矿上去,假如有什么她们处理不了的伤员,要送到蒲河口住院的,你还要留在这里主持工作!”
沈老师又说:“我赶紧叫人来布置床铺,怕是伤员不会少!”
张医生此时也反应过来,立即安排了人去临河大队通知张玉笙医生。
为了给大河以南留下医疗的火种,这几年不管是张玉笙医生,还是张申武医生,他们都收了一些临河小学毕业的成绩较好的学徒,这些学徒现在还没出师,做不了医治的工作,却在日常工作中,承担了很大一部分医院护士应该承担的工作,而且也上手治疗一些基础的外伤病症了。
陆红阳刚跑到小许主任办公室所在的楼层,就碰到了也急忙往外面走的小许主任。
陆红阳赶紧长话短说的和小许主任汇报了下情况,小许主任快速地说:“你先带着医务室的人去炭山救人,蒲河口两条船,你和医务室的人坐一条,谢镇山他们坐一条,我带着蒲河口的民兵走路过去,随后就到。”
蒲河口的船是五米的船,最多大约能坐十五个人左右,再多就容易造成翻船或者沉船的危险。
蒲河口的张申武医生和现在基本上都待在临河大队小许主任家里的张玉笙医生,各自带了十个学徒。
十个学徒加上陆红阳,就是十一个人,她们还要带上担架、一些急救的药品之类的东西,再加一个划船的人,一条船上就再不能坐其他人了。
另外一条船上,当初谢镇山他们一起下放来的是九个人,其中包括了谢磐石和谢母,谢母是不用跟着去的,她被沈老师叫到了医务室去帮忙,谢磐石作为煤炭学院毕业,从小跟着父亲耳濡目染的专业人士,也是要跟着去炭山煤矿的。
他们这条船上除去谢母,加上划船的人,还能再坐几个人。于是小许主任带着几个民兵坐这条船上一起跟着去炭山煤矿。
其实此时已经是六九年的冬天,但因是下午,河上的薄冰基本已经融化,只有少部分靠山□□分的河面,还有细细的一层薄冰还在,河上是能行船的,唯一的危险,就是冬季是竹子河的退水期,他们从蒲河口曾经挖出来灌水的河道出发,去炭山还算能走,因为炭山下面的河道常年要行运煤船,运煤船吃水较深,炭山码头虽水已经降下去两米多,无法支持运煤船行驶,但他们这样的小船还是能靠岸的。
划了一个小时,陆红阳他们终于到达了炭山。
谢镇山和王国超他们这几年在蒲河口农场虽干农活也辛苦,却没受过什么磋磨,看着精神还不错,他们在得知了炭山煤矿发生爆炸的第一时间也急得要命。
他们曾经受过那样的痛苦和委屈,在炭山煤矿爆炸的第一时间,想的不是幸灾乐祸,而是对煤矿爆炸事故的深深担忧。
王国超此时也文艺不起来了,和曾经的煤矿电力工程师计建伟两人,此时满脑子就是赶紧给煤矿上恢复通电,恢复通风。
就在小许主任带着陆红阳和谢镇山他们到达煤矿码头的第一时间,许金虎也带着一部分民兵团也到了。
许金虎那个暴脾气,见到煤矿革委会主任的第一时间,就飞起一脚,把煤矿革委会主任给踹飞了出去,挥手就是一个大逼兜,“我锹你M,你这煞笔发生这么大的事不光不主持救人,还把人拦在煤矿外面,你是想干什么?你是想干什么?要是井下人出了什么事,你付得起这个责任吗?”
他嗓门很大,宛如闷雷,吼得唾沫横飞,一挥手叫手下人:“给我把急着几个煞白给我绑起来扔厕所去!谁敢放他们出来,就等着吃枪子吧!”
水埠公社武装部是人人带着长木仓的,煤矿革委会虽然也有木仓,却不多,更不敢和许金虎这个凶神恶煞的人动手,全都慑于许金虎气势,被关押了起来。
许金虎也不懂煤矿救援,但他会组织人手,把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做。
他第一时间把整个煤矿上了解井下情况的人,和煤矿上还活着的人全部都召集起来,让闯进煤矿上的煤矿职工家属们不要乱,不要乱跑,让曾经的煤矿生产大队长丁外公来组织救援工作。
丁外公说:“我已经第一时间叫人去修电力系统和通风系统了,只是这么长时间,还一点动静都没有。”
真正能做事的人,全都被革委会当做拦路虎给下放到蒲河口去了。
好在小许主任她们带着谢镇山和许金虎主任他们几乎是前后脚到达,已经离开煤矿三年多,炭山煤矿很多东西都和他们当初离开的时候不一样了,好在大体的布局没变,王国超和计建伟也不敢耽搁,一个去电力系统赶紧恢复电力,一个去通风系统那边查看通风系统故障,只等电力恢复的第一时间,解决地下矿井的通风问题。
谢镇山看到自己守了半辈子的矿山,不过短短三年时间,就被搞得乌烟瘴气,也是沉着脸,带着谢磐石和剩下的人去各自组织人手去他们该做的事。
谢镇山和丁外公他们一到煤矿厂上,接手了煤矿厂的事务后,救援小组顿时就井井有条地安排了下去,开始了救援行动。
此时时间已经到了下午四点左右,冬季天黑得早,电力系统若是再不恢复,只怕没一会儿,天就要彻底黑下来,到时救援工作更加难做。
好在计建伟他们到达炭山煤矿不到半个小时,煤矿厂上的大矿灯,就‘啪’地一下亮若白昼,接着煤矿上的几个高高挂的大矿灯都一一被打开。
众人顿时欣喜起来,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来电了!”
很多煤矿职工家属喜极而泣,有了电,通风机才能启动,有了通风系统,井下的人才有空气,才能活。
耽搁了这么长时间,也不知道井下还有多少人活着。
就在煤矿厂上电力系统恢复四十多分钟后,通风系统也终于恢复,为井下环境提供了氧气。
她们一面内心煎熬,担心自己的丈夫、儿子、父亲,一边听从谢镇山和丁外公他们的指挥,进行救援。
救援小队的一小半人手,都是由煤矿职工家属的女子组成。
井下救人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那些参与救援任务的女性家属害怕,却还是在谢镇山组织救援小队时,颤抖着手来报名,她们强忍着眼泪和害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救出她们的家人。
救援小队冒着井下随时还会继续发生爆炸的风险,决定下井,进入井内进行营救;外面的救援小队则要清理和挖掘。
工具不够,他们/她们就徒手挖,一双手挖的鲜血淋漓。
谢镇山见丁外公面色极其不好,身体摇摇欲坠,想让丁外公回去休息,丁外公也不回去,谢镇山就让陆红阳来劝,可以丁外公的倔强程度,她连丁水英都劝不动,更别说劝丁外公了,她又不会武侠小说中砍脖子致人昏迷的招式,在现实的医学当中,砍脖子致人昏迷休息的行为是极其危险的,根本不具备实操的可行性。
陆红阳也没有时间和他耽搁,她来到煤矿厂内第一时间就找了几个能做主的女性家属,让这些熟悉煤矿情况的她们安排出来房间和床位,几个蒲河口医务室的学徒准备好医药器械,准备接收井下的伤患。
到晚上八点多,吴城那边的武装部也终于带上了一千人民子弟兵,来到了矿山。
有了这一千人的加入,营救行动效率终于高了起来。
周县长到达矿山的第一时间,就喊出了救人的口号:“不惜一切力量,毁矿保人!”
经过连续的七天七夜不眠不休的轮岗营救,最终从井下救出来幸存者两百多人,还有四百多煤矿工人,和十几年前的陆大河一样,被永久地留在了地下矿井内,甚至因为矿井内火灾弥漫,温度过高,很多人连尸骨都没有找回来。
丁大舅也成为这次爆炸事故中,留在井下矿难中的一员。
硬生生撑了七天的丁外公,在丁大舅的尸身被挖出来的那一刻,就再也支撑不下去,眼前一黑,也倒了下去。
第262章
六九年的冬天, 炭山几乎家家挂白。
四百多人,四百多户,水埠公社,五公山公社, 乃至吴城, 一片素白, 那素白是冬日纷纷落下的白雪,也是矿难职工家属家中的缟素,是白色的丧服,是素白的麻布。
这批矿难职工中, 有炭山本地矿工, 有分散在水埠公社、五公山公社旗下大队中优秀的矿工职员,有煤矿革委会为了防止本地人聚集, 形成团体力量,特意从吴城周边大队的红小兵家属中挑选来的新职工。
可不管是新矿工,还是老矿工, 他们都是孩子的父亲,妻子的丈夫,父母的儿子, 他们都是底层的辛苦的劳动人民,他们本该还有美好的人生, 现在他们全都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全都成为了别人政治斗争下的牺牲品。
本来炭山煤矿已经有了一套完善的安全生产的管理方法和设施。
炭山煤矿的煤尘爆炸事故,不是天灾, 而是人祸。
整个炭山,哭声震天。
丁家也是如此。
丁家一下子没了两个人,丁外公和丁大舅。
哪怕有陆红阳和张玉笙医生当时就在现场, 也没有抢救回丁外公。
丁家的天一下子塌了两个,丁家唯二的两个还有收入的男人,都没了。
丁外公的离世,家里早有心理准备,毕竟丁外公从被精简回家那天开始,身体就一直不好,能够在张医生他们的治疗下,活了三年,活到六十多岁,在这个时候已经是高寿了。
最让丁家人心痛的是丁大舅,才四十来岁的人,正值壮年,本来若没有发生革委会谋夺炭山煤矿的事,丁大舅只需跟着丁外公再好好学习几年,稳稳地交接丁外公的工作,即使今后不当掘进队的大队长,哪怕当个小队长,有丁外公一辈子的安全生产的经验传授,也出不了大问题。
以丁外公和丁外婆的长寿,丁大舅本也可能遗传丁外公和丁外婆的基因,或许也能活个五六十岁。
他的长子去年才刚结婚,还没看到下一代的出生。
可一场人祸,导致炭山煤矿发生如此大的事故,丁外公和丁大舅前后几乎是同时离世,这是丁家人接受不了的。
丁大舅妈一边哭一边骂,骂煤矿革委会,骂李东云,骂天天在煤矿上搞批斗的红小兵。
可此时没有任何人阻止她。
煤矿革委会已经被许金虎带人接手了,原煤矿革委会的人已经全部被关押起来,那些整天在炭山煤矿作威作福的红小兵们抓的抓,散的散,后续后果估计不会好。
她们已经可以光明正大地骂煤矿革委会,骂红小兵,不会再有人抓她去批斗,抓她去游街,将她打为‘反、革、命’。
不光丁大舅妈和丁外婆骂,炭山无数失去亲人的家庭都在骂,她们恨不能去吃李东云的肉,喝李东云的血,她们强烈要求县里下来的领导木仓毙李东云和煤矿革委会主任等相关人。
可这并不是她们想要把李东云他们木仓毙就能木仓毙的,这背后牵扯了无数的利益。
炭山煤矿作为一座超巨型煤矿,不只是水埠公社和吴城的煤矿,它在全市乃至全省的分量也非常高。
事情上报上去之后,省里很快就安排了调查专家团队来进行调查事故原因。
但不论是什么原因导致的炭山煤矿的这次事故,煤矿革委会和李东云都是保不了的了,背后的相关利益团体肯定要及时与煤矿革委会切割,炭山煤矿这块利益巨大的被他们硬抢到手的肥肉,他们注定是保不了了。
原煤矿革委会倒台,留下满山缟素和满城悲伤。
丁水英也哭哑了嗓音。
她和大哥丁水根年龄相仿,两人作为家中年龄最长的两个孩子,感情也最好,她与娘家关系向来亲近,忽然一下子没了她人生中两个最重要的亲人,丁水英一时间不禁怀疑起了自己的命运和生辰八字,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八字克亲,不然自己年轻时候,早早就没了丈夫,现在人到中年,又没了父亲和大哥。
她原本就有些抑郁,这几年状态恢复了些,随着丁外公和丁大舅的离世,她整个人又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和自我厌弃中去。
她并不是个能藏住内心想法的人,她将自己的想法哭着和丁外婆说了。
丁外公去世后,丁外婆的身体便也不好了,听到丁水英的话后,气得狠狠地捶丁水英:“你说的什么混账话,你阿爸都活六十多岁了,也活够了,就算没有这次的事,他也活不了两年了,家里棺材都早早给他准备好了,寿衣都做好了,还是用你给他的新布做的,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往你自己身上揽屎盆子?还有你大哥……”说到这里,丁外婆已经是哽咽难言。
她白发人送黑发人,悲伤过度,哭得狠了,眼睛已经几乎快要看不见。
“你大哥那是煤矿革委会造的孽,是李东云那畜牲造的孽啊!”丁外婆说着说着,不由得又拍着大腿哭了起来:“是他们没本事啊,他们没本事就算了,还利欲熏心,把谢矿长一家赶走了,自己占了矿山,结果就是不把矿工当人,一下子害了这么多人,也害了你大哥啊!”
“是他们害人啊!”
丁外婆哭得好不伤心。
丁外婆原本眼睛都快看不见了,躺床上都快起不来了,但因为担心丁水英这个不争气的,硬生生地又撑起身体,把家分了,收拾包袱来陆家跟着大女儿住,怕的就是丁水英钻牛角尖,把一切罪过揽到自己身上。
丁外公与丁外婆一生生了五儿两女,其中一个孩子没养活,小时候淘气掉竹子河里没了,剩下四儿两女,老大就是丁大舅,老二是丁水英,剩下的三个儿子,丁水生、丁水平、丁水安,和已经出嫁的女儿丁水秀。
丁家积蓄不少,主要是丁外公的工资高,不算福利那些,丁外公一个月工资九十六块钱,加上还有四个儿子每个月上交的一半工资,丁外婆手中的积蓄在这个时代可以说是相当一笔巨款。
四个儿子这些年每个月还留一半工资在手上,其中又以丁大舅的工资最高,即使上交了一半,一个月还有三十多块留在手中,几个儿媳妇的工资丁外公和丁外婆都没要,日常吃喝又是公中的,基本上都存了下来,是以四个儿子当中,除了前两年刚成家的小儿子丁水安,其余几个儿子手中都有不少积蓄。
但丁家也有问题,就是之前没有分家,除了这一座砖瓦老宅,剩余的几个儿子都没有房子,光是建房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按照本地风俗,丁外公和丁外婆本来应该是跟着丁大舅两口子养老的,现在丁大舅没了,丁外公也没了,只剩下丁外婆一个人,她也不可能跟着儿媳妇养老,丁大舅虽然没了,但孙子孙女还在。
丁水英因为结婚早,丁大舅的长子比陆卫国还要小一岁,去年刚成家,还没有孩子,丁外婆便做主将老房子留给了大儿媳,老二、老三、老四不论是在炭山申请宅基地,还是去水埠公社去申请宅基地,后面建房的钱她单独留出来,每家五百建房子的钱,长子因为分了老房子,不用建房,加上长子去世,家中少了顶梁柱,单独补贴两百元,水安年纪最小,前几年刚结婚,就遇上了煤矿山出事,没了煤矿上的工作,手中没积蓄,也单独给他补贴两百。
公社和炭山建房和农村建房不同,农村建房都是乡里乡亲,不需要给工钱,或者工钱极少,用的也是自家做的土坯砖,房梁是山上砍伐的树木,全都不用花钱。
可公社和炭山新建的房子几乎全都是砖瓦房,泥瓦匠的工钱也是要正常算钱的,剩余的红砖、水泥、石灰、瓦片、水泥桁条、水泥石柱、木椽,都需要钱买,想建个三间大瓦房,三百块是最少的,稍微想建的大一点,考虑到今后儿女结婚,都得往四百里算,五百块,除了包含了这个时候建房的最基础费用,老太太还考虑到了几个儿子分家后一段时间的生活问题。
对此大儿媳也没有什么意见。
炭山的这栋房子虽老,但因为这些年住的人多,院子里原本的空地上,也加盖出了好几间房,这么多房间,也够她儿子们今后结婚住了。
更重要的是,丁大舅作为家中长子,工资仅次于丁外公,存款是最多的。
其余几个儿子也没有意见,毕竟丁外婆给他们留了建房的钱,能住新房,他们也不愿一大家子人挤在一起,几个儿媳妇就更没什么意见了,谁不想自己当家做主?况且五百块钱,真的能建一栋相当不错的红砖瓦房了。
而且他们的孩子年龄还小,距离要结婚还有不少年,他们现在也不急着操心儿女结婚住房的事,要是稍微建的小一点,这五百块钱里,他们起码能省下来两百块。
唯一有意见的,大约就是家中年龄最小的丁水安夫妻俩了。
丁水安因为结婚晚,前几年才刚结婚,他们夫妻俩基本上都没有什么存款,过去他们跟着父母一起吃住,吃住都在公中,自然没事,现在要他们自己挣钱养家吃饭,偏偏三兄弟又没了工作,他手中空空,房子建好后,他们夫妻俩是最难的,但老太太又单独给他们补贴了两百。
丁外婆人虽老了,脑子却不糊涂,说:“现在煤矿厂上革委会被公社许主任接收,煤矿上出了这么大事,上面肯定吃挂落,谢矿长肯定要回来,到时候你们要还想去煤矿上上班,再回去就是了,倒是夫妻俩个,一个在煤矿山当职工,一个捡煤矸石,一个月也有十八块工资,夫妻两个一起努力,日子总归能过起来的。”
丁水安夫妻俩一听,也点点头,然后几个儿子的目光都齐齐看向老太太,想知道老太太跟哪个儿子住。
本来丁大舅还在,丁外公夫妻俩铁定是跟着大儿子养老的,现在出了变故,几个儿子都想让老太太跟他们住。
丁外公工资高,即使这些年家庭开销,花的是几个儿子交上来的一半的工资,丁外公的工资肯定是存下来的,哪怕刚刚丁外婆已经拿出去一千多块钱,她手中剩下的钱也不少,她要是愿意跟哪个儿子住,肯定也会给这个儿子更多的补贴。
没想到老太太说:“剩下的钱,等我以后走之前,再另行分配,今后我就在你们四个家里轮流住。”
老太太虽是个没读过书的小脚老太太,脑子却很精明,剩下的钱牢牢地握在手中,谁也不分。
今后就看几个儿子,谁对她好,对她好的,她就多补贴一点,对她不好的,她就少补贴一点,几个儿子儿媳即使为了她手中的钱,都不敢对她不好。
别看老太太刚刚一下子分出去两千块,但丁家几个儿子儿媳,谁都算不准,老太太手里还有多少钱。
丁家家虽分了,但丁水生、丁水平他们的房子还没建,暂时还住在一起,几个人都在商量,今后是继续住在炭山,还是听陆红阳的建议,去公社上申请宅基地建房。
住在炭山自然有住在炭山的好处,离煤矿近,上班下班方便;住公社也有住公社的好处,煤尘少,对身体好,住在炭山的人,哪怕不在煤矿上工作,日常都受煤尘困扰,嗓子眼多多少少都有些不舒服,时间长了,就是正常人,都会染上一些肺部的毛病,一到晚年就咳咳咳不停。
就像丁外公、丁外婆这样。
说话的功夫,丁外婆便又觉得嗓子眼痒,扣着喉咙,又嗯哼哼的清着喉咙,缓解嗓子眼的痒意。
最终丁水生和丁水平都选择继续生活在炭山,在炭山申请宅基地,在炭山建房,丁水安选择去水埠公社申请宅基地,在公社建房。
丁家几兄弟的感情还算可以,没有什么大矛盾,闻言问丁水安:“你们要去公社建房,你们上班怎么办?这大老远的,天天公社炭山两头跑,天热还好,天冷冻都冻得要死,还不如就在炭山建房,虽说灰多了些,可哪里没灰?一点灰算个什么?”
他们是从小习惯了炭山永远弥漫着烟尘的环境,也没觉得这里有什么不好。
丁水安却摇摇头说:“算了,我就去公社建房吧,阿妈也老是咳咳嗽嗽的,到时候实在不行,就让阿妈跟我在公社上住,大姐虽也在公社上,也不好让阿妈老是在阿姐家住,至于公社路远……”他想了想说:“实在不行,家里那辆自行车给我,我出一百块钱,给大哥、二哥、三哥分。”
这个提议得到了丁家大儿媳,丁水生和丁水平的同意,他们住在炭山,平日确实用到自行车的情况比较少,况且家里的这辆自行车也用了好几年,旧了,一百块钱也差不多。
丁家分好了家后,丁外婆就带着她的被子被褥和一大麻袋衣服鞋子等私人用品,由丁水安带上自己的户口本证明啥的,骑自行车送丁外婆去了丁水英家。
丁水英家虽娶了儿媳妇,但前面的两儿两女都不在家住,家里就只有双胞胎和姚赶英在家,陆红月办了知青回乡,现在住着路假装,起码好几年内都回不了公社住,陆红阳工作分配在了蒲河口,目前十天甚至一个月才能回来一回,回来也是跟陆红星住一个晚上就又回蒲河口了。
陆卫党现在住在隔出来的房子的朝北向的房间里,丁水英一个人住一个房间,老太太过来就可以直接和丁水英住。
唯一麻烦的是,姚赶英现在怀了身孕,很快就要临盆了,到时候姚赶英的孩子出生,丁水英不光要照顾老太太,还要照顾姚赶英的月子,好在家里还有陆红星和陆卫党搭把手,姚家离得也近。
说到姚家,不得不说,姚家是这次炭山矿难中,非常难得的三父子都平安度过的一家人。
父子三人都是矿场上的技术工,矿难发生时,恰好父子三人都不在井下,稳稳地避过了一劫。
但当时爆炸威力剧烈,姚解放当时距离爆炸的矿洞较近,被爆炸产生的冲击而出的木头给砸了一下,被砸得头破血流,有些脑震荡,好在休息了一段时间就没事了。
出了此事后,姚叔姚婶就再也顾不得姚解放同不同意,让他一定要在今年开春的时候把婚姻大事解决掉,留下后代,经过此次事故,姚解放也终于松口,这个大龄青年开春后也要结婚了,结婚对象是他在串联的途中认识的一个姑娘,家在吴城周边,当年她出去串联时,不过十五六岁的年龄,因为年纪小,又同是吴城的,姚解放路上就对她颇有几分照顾,小姑娘第一次离家到京城这么远的地方,最初的兴奋过后,紧随而来的就是没钱、没吃的、没喝的,北方冬季寒冷,她还没御寒衣服。
要不是有姚解放路上照顾,小姑娘只怕都死在了串联的路上,再也回不来了。
要说感情,两人倒也没有激发出什么革命感情,姚解放当时满脑子都是走出公社看世界的兴奋当中,压根儿就没开窍,加上他当时还不知道陆卫国和他妹妹走到一起了,他脑中还隐隐约约记得他爹和他说的,让他以后娶陆红阳,所以哪怕当时他对陆红阳只是当邻家妹妹,可还是有着一分没萌芽的责任在的,照顾这个红小兵,也只是同乡之谊,可一个才刚十五六岁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在外乡串联,几乎走到绝境,被一个大她好几岁的青年照顾,又哪里能不心动?回到吴城分开的,小姑娘就和姚解放表白了。
当场就被性格大大咧咧的姚解放拒了,小姑娘羞愤欲死,哭着跑回家就再也不理姚解放。
之前在串联路上,她听姚解放说过,他原本是打算毕业后就直接进吴城机械厂的,她气消了以后,还私下去吴城机械厂去找过姚解放,结果机械厂根本就没这个人,她想来姚解放家里,想到他毫不留情的拒绝她,她哪里好意思来找他?
本来六九年知青强制下乡时,她就想来找他了,可想到他的年龄,她估计他肯定早就结婚了,想了想,又放弃了来找他的想法。
这次炭山煤矿爆炸的事情太大了,大得整个吴城的人都知道,小姑娘早在串联途中,就已经把姚解放的家庭打听的清清楚楚,知道姚解放的父亲是炭山煤矿上的技术工,他自己就是煤炭学院毕业的,从小跟着他父亲学的就是和机械技术,他串联回来后,没去机械厂,十有八九去了炭山煤矿,现在炭山煤矿发生这么大的爆炸事故,小姑娘哪里还能坐得住?一路打听到水埠公社。
越是临近水埠公社,家里贴白色对联的人家就越多,气氛也越压抑,等到她打听到水埠公社煤矿职工的聚居区,看着一家家门上贴的白色对联,她浑身冰凉,声音哽咽颤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鼓起勇气,找到姚解放家里的。
由于破四旧,禁止封建迷信,这个封建迷信当中,就包括了祭祀和祭祖,祭祀和祭祖都不可以,自然也不能挂白幡,当上有对策,下有政策,不能挂白幡,对联总还是能贴的,于是只要谁家家里有丧事,就贴白色对联。
万幸的是,姚家的大门上,对联是红的。
姚解放和这小姑娘真的可以说是千里姻缘一线牵了,要是没有那场串联,两人连认识的机会都没有,要是没有之前姚叔对姚解放说的,让他以后娶陆红阳,让他心里隐隐的对陆红阳产生一种未来会娶她而生出的责任感,和相亲期间老是拿别人和陆红阳作对比,拒绝了许多相亲对象,说不定他早就结婚了,自然不可能到现在还打光棍,最终还和这个在串联路上认识的小姑娘好上了。
今年光是吴城一地,强制下乡的知识青年人数就有两千多人,小姑娘本就急着嫁人,姚解放年龄也老大不小了,姚叔和姚婶也急着让他娶媳妇,姚解放经历这次事故也想开了,几厢一结合,两人的婚事成的特别快,婚事已经定在了年后的正月初八。
七零年的春天,随着炭山煤矿发生的煤尘爆炸事故,省城那边的调查专家们过来调查事故发生原因的同时,也将炭山煤矿发生爆炸后的救援情况,一起发到了省城。
报告里详细说明了原炭山煤矿矿长和总工程师王国超、电力工程师计建伟、蒲河口卫生院陆红阳、及原炭山煤矿谢矿长之子谢磐石等人在救援行动中立下的种种功劳。
吴城那边,周县长那边的救援报告也递交了上去,陆红阳作为小许主任的心腹,天然便是周县长这一系的人,报告中,对于陆红阳及时的带领蒲河口医务室的医疗团队来救援一事,自然也是大夸特夸,这次炭山煤矿救援,除了救援小队不畏生死的救人之外,医疗救护团队也在此次救援行动中,发挥了重要作用,抢救回了许许多多矿难中岌岌可危的生命。
不知上面又经历过一翻什么样的博弈,很快,省城那边关于炭山煤矿新的任令也下来:恢复原炭山煤矿矿长谢镇山矿长一职,恢复原炭山煤矿电力总工程师计建伟副矿长一职,原炭山煤矿通风总工程师王国超升为副矿长,其它当初下放的相关人员,也全部都恢复原职。
调任在此次救援行动中立下大功的谢磐石进入吴城县矿务局安全监管科,负责全县煤矿安全生产监督,隐患排查和行政处罚。
调任蒲河口卫生院陆红阳任炭山煤矿救护大队大队长,建立矿山安全应急救援体系和区域性救护中心。
第263章
陆红阳在收到这份调任的第一时间, 居然不是高兴,而是苦着脸。
她若想去煤矿上工作,早就去了,凭她外公当初还在煤矿上当掘进队的大队长, 她想进煤矿上班还不容易吗?
没想到来蒲河口辛苦几年, 兜兜转转, 还是要去煤矿厂里上班。
此时她完全不知道,救护队大队长的权力有多大,也不知道这个救护大队大队长的职位级别有多高,唯一让她欣慰的, 就是她的工资从在蒲河口卫生院的一个月二十五块钱, 一下子翻了一倍还多,涨到了五十五点五元。
要知道, 丁水英在纺织厂干了好些年,从纺织厂普通员工,升为了组长, 工资也才从三十六元,涨到了四十八元,她这才工作四年, 工资一下子就比丁水英工资还高了。
她知道自己的工作翻了一番后,也是很吃惊, 问谢磐石:“你们煤矿上的工资都这么高吗?”
谢磐石现在是吴城矿务局安全监管科科员, 安全监管科是矿务局的实权部门,像他们这样的大学生, 毕业进入单位,就是二十二级科员,若非谢磐石运气不好, 赶上了‘文、革’,他现在的级别只会比现在更高。
谢家平反,恢复原来职位,谢磐石背上的大山也仿佛被搬开,身姿都更加挺拔了些,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帮她将额前散乱的刘海拨到耳后,温和地笑着说:“这才哪到哪?”
煤矿这个单位本就和别的单位不一样,作为重体力高危险高创收的单位,他们本身的工资就比外面的单位要高上一些,福利也更好一些,除去捡煤矸石的临时工外,煤矿上的初始工资都在三十多元,只要下井,就有下井工资补贴,每个月十几块,也就是说,哪怕是一个最普通的矿工,只要愿意下井,他每个月的正常工资加下井补贴,一个月最少也能拿到四五十元的工资。
也就是说,一个最普通的矿工工资,就能赶得上陆红阳这个救护队大队长的工资了。
以陆红阳大学生的起步起点和她现在的职位,今后还会涨的更多。
原本陆红阳以为,她被调任到煤矿上任炭山煤矿救护队大队长的职位,是直属于矿级直属,也就是煤矿领导,没想到她的救护队大队长职位,居然是直接矿务局局长和分管安全的副局长汇报,是属于矿务局直属单位。
陆红阳的权力有多大呢?
也就是说,她现在就是整个救护大队的一把手,所有事情都是她说了算,救护大队怎么建立,需要做些什么,需要哪些资金和材料,她只需要定期和分管安全的矿务局副局长汇报一下工作进度,申请立项就行了。
权力大的吓人。
这是前世还是个大一新生,今生也只在蒲河口学医种药材的陆红阳万万没想到的。
实际上她能成为一个部门的实际一把手,也是和她在这几年当中做出来的实绩是息息相关的。
别的不说,蒲河口卫生院的建立,虽离不开张申武校长的帮助,但在程序上,她才是蒲河口卫生院的真正建立者和推行者,后续的种植枸杞子和沙参,由于张申武校长和孟技术员两人的身份敏感,功劳全都落在了陆红阳一个人的头上,之前第一批沙参收获,虽数量不多,但已经和临河大队的‘五公茶’一起,进行了包装,送到了秋季广交会,成为为国家创汇的出口商品之一,今年的第二批种植的沙参成熟后,又有了第二批的收获,这些都是实打实做出来的成绩。
这些成绩若放到别人身上,任何一个单拎出来,都足够升好几级了,可陆红阳还太年轻,二十一岁升任到煤矿任救护大队大队长,负责创建应急安全体系和区域性救护中心,这其中自然也少不了周县长在背后使的力。
一旦这件事做好,便又是一项实打实的成绩。
但此时的陆红阳并不懂这其中的厉害关系,现在的她,只知道分配到自己身上的事情,她做好就行了。
陆红阳升任成为炭山煤矿当救护大队大队长后,她就在第一时间,想到了她曾经在‘拼夕夕商城’内买的kn95口罩,想着能不能将KN95口罩给复制出来。
KN95防煤尘口罩在此时的漂亮国已经生产出来,但尚未转为民用,哪怕是漂亮国,也要到两年后,才会研发出现代N95口罩的雏形。
但实际上,国内此时对于防尘口罩的研发非常活跃,例如六五年就已经研制出来的‘武安301型’的复式防尘口罩,还有在几年后研制出来的‘北劳I型’防尘口罩,这种防尘口罩的阻尘率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九十六,其它还有什么‘武安303型’,‘湘劳79型’等等。
过去她从‘拼夕夕商城’内买了KN95防尘口罩也不敢拿出来,本来她是想将KN95口罩交给当时赋闲在家的丁家,想让丁家看看能不能复刻出来,作为功劳,能不能回到煤矿厂内,但想到当时在煤矿厂区内掌权的煤矿革委会,丁家要真把kn95的口罩献上去,不仅功劳可能被冒领,丁家也可能会全家覆没,很可能被安上一个间谍罪,或是其它什么罪名,就算真的成功献上去,丁家也恢复了煤矿厂内的工作,最后功劳也都会落在煤矿革委会的头上,成为他们的进身之资,这也是后来陆红阳一直没有把这个口罩拿出来的原因。
现在她成为了煤矿上的救护大队大队长,救护大队大队长的职责是什么?是战备、训练和抢险指挥与救护。
战备就不用说了,这是调任陆红阳为煤矿救护大队大队长的根本原因,建立安全应急救援体系和区域性救护中心,也就是她之前在蒲河口建立卫生院时和煤矿矿难出事时,她来煤矿上救援时做的事情。
这件事现在完全是从零开始,所以她才能年纪轻轻,就能直接提拔为一把手,除了她是整个水埠公社,乃至整个吴城唯一一个从省城医科大学毕业的医学生外,还有就是,这事她已经有经验。
有这几年张玉笙医生和张申武医生在蒲河口卫生院培养起来的二十个学徒,操作起来也很容易,到时候不光可以带一些学徒来煤矿厂上,还可以给她曾经班里的同学、校友写信,看她们当中有没有现在没有具体职位的,如果有空闲的,可以来她这里,她作为这个新建部门的负责人,一把手,可以尽情地放权给她们操作实干!
六六年和六七年这两届的毕业生算是最倒霉的两届毕业生,刚好赶上了‘文、/化、、大、/革、/命’,往年毕业就能分配工作,她们这两届全部都给耽误了,一直到七八年末,上面对她们工作的安排才下来,这时候很多人都已经另外找了出路,一部分直接进入大山中,去为大山里的人建立医疗体系,一部分像陆红阳这样,直接下农村,进入农场中,为农场和农村建立医疗体系。
若是进入大山中的同学,她写去的信只怕她们也收不到。
另外的职责就是抢险救灾和预防性安全检查和装备管理与研究。
抢险救灾就不用说了,就是之前她在煤矿厂上发生爆炸事故时她所做的事情,装备管理,怎么制定专人包括所有技术装备,定期检查维护,同时研究如kn95,‘武安301型’口罩这样的安全防尘口罩,也同样是救护大队长的职责。
当然,这一切目前还只是她的一个想法,这一切还要先建立在有用救护基地的前提下。
基地是体系的根基。
现在整个救护大队一无所有,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上级争取资金和支持。
在了解了自己的职能和行政归属后,她就第一时间向煤炭部和吴城的矿务局申请了拨款,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陆红阳让谢磐石帮她估算了一下第一阶段需要的起始资金,光是建设基地、队员宿舍及救护设备购置费,就共计十万元。
这还是前期的第一笔申请资金,整个体系建设下来,谢磐石帮她算了一笔账,起码要十八万到二十万元。
即使煤矿是个产金大户,这笔款项在这个时代也的确算得上是一项巨款了。
陆红阳是个老实孩子,计算出来的前期投入是十万元,她就打算申请十万元。
谢磐石知道后,让她重写一份资金申请书,把十万元,改成十五万或十八万元。
谢磐石私下悄悄跟她透露了一个消息,他知晓的另外一个市的救护大队在组建之初,煤炭部拨款十万元,煤炭厅就补助了六万元,市矿务局补助五万元。
陆红阳的十万申请资金递交上去,最后可能批下来的经费连一半都不到,最好的结果就是一半。
当然,这是谢磐石私下对陆红阳说的悄悄话,这样的事情,谢磐石清楚,但陆红阳这个前世今生都还算清澈的女大,是不清楚的。
她听完谢磐石和她说的话,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然后十分听劝地把申请书上的资金从十万改成了十五万。
成立救护大队,建立应急救援体系和区域性救护中心这件事,是从省煤炭部直接下达的文件,煤炭厅、地方煤矿、矿务局必须全力支持。
这也是为什么陆红阳直接向省煤炭部、煤炭厅、吴城矿务局三方递交申请的原因,单一个单位,很难凑齐这么高的启动经费。
这么狮子大开口的资金申请书递交上去的时候,陆红阳心底也是忐忑的。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她这个救援队大队长的权力有多大。
别的权力她暂时还没感受到,但初步的人事与编制的话语权、庞大的资金和资源调配权、经营与物资权,哪怕资金申请暂时还没下来,她也初步地窥探到了其权力的冰山一角。
难怪那么多人都在为这座巨型煤矿争得头破血流!
之后便是申请建设基地的宅基地和组建属于她的核心队伍与架构。
应急救援体系和区域性救护中心虽是为了煤矿厂区服务的,却并非一定要建在煤矿厂区内,只要是在煤矿厂区周边,能在煤矿厂区出事的第一时间能到达煤矿厂区进行救助工作就可以,所以基地地址的选择上,陆红阳听取了谢父和丁家人的意见,将基地建在了距离煤矿厂区约十分钟车程内一个较为平坦的山坡上,山坡外种植着一排杉树林,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遮挡一部分运煤车行驶过后,带起的漫天煤尘。
基地选址只是第一步,要建立属于她的核心队伍与架构,则需要从两个方面入手,一个是独立的救援队伍,一个独立的医疗急救队伍。
独立的医疗急救队伍,最不可或缺的,就是医疗专业人员。
对此她先给她曾经的同学们每人写了一封信。
第一个要写的,自然是和她关系最好的靳凤岐,虽然她觉得靳凤岐会过来的可能性不大,而且从她们毕业到现在,已经过去四年,靳凤岐现如今估计也已经和她在部队的对象结婚了,如果她随军去的话,这封信她甚至都收不到。
吴思思和周秀琴大概也不会来,虽然不知道她们家在这几年中有没有受到冲击,但以她们的家世,她们现在应该在某个医院里安心地当医生,应当是不会来她这个小地方来吃苦的。
陆红阳主要瞄准的人有两个,姜军和何淑芬。
当然,为了广撒网,陆红阳将自己当初毕业时的同学录找出来,给除了李丽萍和张海燕之外的每个人都写了信,甚至就连曾经和她一起在化学厂爆炸事件中,一起短暂共过事的赤脚医生班的师兄程之水也写了信。
陆红阳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来,哪怕最终只能过来一个人,于她而言也是赚的。
除了给她的老同学们写信,陆红阳还在谢磐石的建议下,在煤矿厂区的内部招募人手。
建立区域性救护中心这事,陆红阳很熟,和建立一个卫生院差不多的流程,但建立安全应急救援体系这事,就超出了陆红阳这个外行人之外的认知了,但是没关系,这件事有谢磐石给她出谋划策,辅助她完成。
谢磐石不仅从小在煤矿上长大,受他父亲与祖父耳濡目染,熟知煤矿上的一切事物,还毕业于煤炭学院,对于如何建立应急救援体系这事,也有一定的了解。
陆红阳的救护大队,严格意义上来说,应该是直属矿务局安全监督科,只是陆红阳是直接对矿务局局长和分管安全的副局长负责,和矿务局安全监督科的谢磐石在工作上是形成一定的交叉关系的。
救援队伍就是在矿山出事后,负责挖掘、深入井下救援的队伍,这一批需要从部队和掘进队中招募,这一点,在谢磐石的建议下,她找来了她的小舅舅丁水安,问他愿不愿意来救援大队来帮她做事。
丁水安万万没想到,他有一天会成为他大外甥女的手下,虽然他比他大外甥女也大不了几岁,可感觉还是怪怪的。
大外甥女相召,他自然是义不容辞。
主要是,煤矿厂上的这次爆炸,大哥和十几年前大姐夫陆大河的意外离世,让丁水安也对井下工作产生了些许的排斥,可生为炭山人,在煤炭上工作,好像又是他们与生俱来逃不掉的宿命。
不然他能去哪里工作呢?又能做什么呢?
现在陆红阳找他来帮忙组建救援团队,丁水安二话不说,立刻就来了。
不得不说,丁水安确实是个非常合适的人选,首先,救援大队的救援队伍的第一个要求,就是要有三年以上工龄的采掘经验、身体健康,最好有中小及以上文化的矿工。
这年头文化人难找啊,别说中小了,有个初小学历,能识得几个字,都算是这年代难得的文化人了!
而丁水安,居然有初中学历!
丁外公作为在煤炭厂上干了一辈子生产工作的生产大队长,煤矿厂区的生产主要干的是什么?就是采掘煤矿。
生产大队长,确切的说,就是掘进队大队长。
陆红阳的四个舅舅,丁水根、丁水生、丁水平、丁水安,从小跟在丁外公身边,学的就是掘进队的煤矿采掘和管理工作,正好就专业对口上了,也因为他们从小学的就是煤矿采掘和管理,对于煤矿厂区内,那些矿工符合救援大队要求,可谓是一清二楚。
有了丁水安和谢磐石两人的出谋划策和帮助,不论是在建设基地上和建立应急救援体系上,陆红阳的思路都清晰很多。
首先在应急救援体系上,陆红阳采用了丁水安的建议,除了她这个负责建立整个救援大队的大队长外,在组织架构上,采用了现在煤矿体系中常见的‘大队长-中队长-小队长’的三级体系,救援大队部设大队长,也就是她本人,两个副大队长,分别管辖救援大队和救护大队,救援大队的副大队长暂且由丁水安担任,救护大队的副大队长她目前兼任,后续如果她有同学过来的话,再由她的同学担任。
总不能人请来了,最后给人家一个底层小兵的位置,也不符合人家省城医科大学毕业的高材生的名头啊。
大队长下面,下设三个中队,每个中队下面设三个小队,确保每天至少有两个小队处于值班状态。
三个中队队长,在谢磐石的建议下,则要着重从退伍军人当中招募,负责救援小队中,日常的训练演习。
既然有训练演习,那么救援大队基地内,除了队员宿舍外,就还需要队员学习班,以及用于模拟井下环境的训练演习巷道。
谢磐石和丁水安两人,作为从小在煤矿厂区长大,又是煤炭相关专业的人,给陆红阳提出了一大堆的建议,什么建立区域性救护中心,打破矿际壁垒,需在各个矿井范围内建立救护队等等。
谢磐石作为安全监督科的科员,他还想在她的救护大队中,除了救援大队和救护大队外,再建立一个安全预防大队,或是与他们安全监督科建立安全协作网,定期与他们安全监督科交流经验,开展联合训练,将预防性安全检查常态化,争取将安全事故扼杀在萌芽状态!
陆红阳听得是一个头两个大。
她前世读书,当过语文课代表、当过宣传委员,当过学校写写广播稿的通讯员,唯独没有当过独当一面的班长。
建立蒲河口卫生院,也是有张申武医生当定海神针,从旁指导辅助,她自己其实还处于学习和听指挥状态,突然她就成为了一个尚未成立部门的一把手,对她来说,一切都是从零开始,要人暂且没人,要钱暂且没钱,要设备暂且没设备。
她好慌。
只能硬着头皮上!
第264章
她先是把谢磐石和丁水安的建议, 一条一条地记在本子上,一条一条地理顺。
因为是从零开始,她需要在资源有限的条件下,先去争取资金、建设基地、组建队伍。
大约是因为建立救援大队的事情是省煤炭部那边直接下达的指令, 煤炭部那边的资金批得很快, 首批资金就有三万元, 作为她前期的建立基地的启动资金。
可这点资金对于建立整个救援队伍来说,不说杯水车薪吧,真的就只是前期建立基地的钱,毕竟按照她和谢磐石、丁水安设想的队伍, 光是建立队员宿舍楼、学习办公楼、演习模拟训练场, 就要花费起码两万元,除此外, 起码还得有一辆货车,可以在出事故的第一时间,就拉着救援设备和医疗设备赶赴现场。
光是这辆小货车的价格, 就在两人设想的二十万资金当中,占据一半。
没办法,她只能在设计基地图纸的同时, 还要时不时地去矿务局那边哭穷。
煤炭厅和矿务局那边见省城的煤炭部批了三万块钱下来,也都批了两万。
正正好如谢磐石说的那样, 批下来一半, 甚至不到一半。
至于还剩下的缺口,煤炭厅和矿务局的意思, 是让陆红阳自筹。
陆红阳听到‘自筹’两个字的时候都惊呆了!
自筹,她怎么自筹?
现在可是七零年,八万是多大一笔巨款你们知道吗?就让她自筹?她从哪里自筹?
虽然前期资金她确实多报了, 剩下的缺口大约还有三万,但三万也是好大一笔巨款啊!
果然她还是太老实了,她应该听谢磐石的建议,直接在申请资金上写十八万的,她还是太胆小,太老实了啊!
可矿务局领导的意思,就是现在经费有限,煤矿厂上又刚刚发生这么大的矿难,光是四百多人的抚恤金,就是一笔巨大的必须支出款项,矿务局这边已经抽不出更多的资金来给她的救援大队,剩下的资金她必须得自己想办法。
陆红阳没有办法,她自己的‘拼夕夕商城’里倒还有几万块钱存款,全是这几年存下来的。
本来陆家每年去茶山上采私茶,是她‘拼夕夕商城’收入的大头,可自从前几年大许主任上任后,原本已经荒废的茶山就又在小许主任的提议下开发出来,不仅如此,还带领临河大队的人开辟茶山种新品种的茶叶,每年光是茶叶出口为国家挣的外汇,就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这次煤矿上出事,大许主任也顺利地调任到了吴城任副县长,小许主任任水埠公社革委会主任,兼任蒲河口农场生产主任。
现在小许主任已经不是小许主任了,而是许主任。
陆红阳现在唯一能想的自筹资金,还是这么大一笔资金的前提,就是办厂,办口罩厂,先解决救护大队基地问题,再复刻出kn95口罩出来,办口罩厂,将kn95口罩卖向全国的各大煤矿厂区。
以这个年代的生产技术,如果她真能想办法突破这时代的技术壁垒,复刻出kn95口罩出来,市场需求会非常大。
要知道,现在可是全民建设的时期啊!
当然,现下的当务之急是建设基地。
确认了基地建设地点后,陆红阳就已经第一时间往水埠公社提交了审批,现在宅基地已经批了下来,资金也到位,陆红阳就让丁水安打报告,她带着报告去水埠公社找许主任审批买水泥和砖瓦。
这个时候就看出,一个有文化的下属的重要性了,很多事情,陆红阳可以直接交给丁水安来帮着做,例如写报告这样的事。
这年头,私人买水泥和砖瓦非常难,一般都要走集体路线,比如说是以大队的名义集体买水泥和砖,即使如此,还不一定买得到,因为即使是集体买水泥,也得要政府分批拨给计划指标才行,比如说某大队要审批水泥、砖瓦建一个什么集体的厂,然后去政府去审批拿到‘砖票、瓦票’,才能去砖厂拉砖。
水泥的供应就更为紧张了,从六八年开始,就明确实行凭票证供应,也就是‘水泥票’,生产出来的水泥要优先供应给堤坝建设,剩下的还有很多类似陆红阳这种推不掉的公用建筑建设,最后剩下的一小批,才能批给私人,私人拿到水泥票是很难的,想要获得建设一个基地的水泥票,同样要去政府获得审批,如果需要的量更大的话,就需要分配单。
所谓分配单,就是由物资部门根据今年的建设计划进行分配,像陆红阳这次要审批下来的砖和水泥这么多,不光需要许主任的审批,还需要拿到物资部门开的分配单,她得拿着审批证明和物资部门开的分配单去水泥厂购买。
而一旦遇到这种大量需求水泥的单位,今年私人的水泥和砖基本上都没有了。
除了审批水泥和红砖,陆红阳知道蒲河口监狱是许主任和孟技术员两人共同设计的,就带着纸笔,去请许主任和孟技术员帮着设计她的救护大队。
对于陆红阳能升职,许主任也是非常高兴的,毕竟陆红阳毕业后第一个参加工作的地方就是蒲河口,许主任是真真把陆红阳当做心腹看待,对陆红阳与她亲厚,连基地设计图纸都请她来帮忙,她倒没亲自动笔帮陆红阳设计,而是让孟技术员帮忙,然后提出了很多她自己的想法,将基地的方方面面都考虑了进去。
也不知道孟技术员以前是做什么的,在做农作物生长也就这一块精通的很,连给房子设计图纸也会。
随着许主任的补充,很快孟技术员就在纸上画出了一个大致的轮廓和设想,具体的图纸当然没这么快,倒是许主任第一时间就将她申请的水泥和砖批了下来,将批文交给她。
陆红阳拿到许主任给的批文,第一时间就想拿着批文去物资部门拿分配证明,却被已经当上水埠公社革委会主任的许主任叫住。
许主任亲切和蔼地笑着问:“我看你这救护大队要建的基地规模不小,想必要招的人也不少吧?”
陆红阳立刻闻弦而知雅意,问许主任:“许主任,您这边是不是有合适的人才推荐到我这边来的。”
说的是许主任推荐‘合适的人才’,但她的意思懂的都懂,就是问许主任是不是有什么亲戚朋友要工作的。
任何年代,都少不了这样的事,少不了人情世故,陆红阳不排斥,只要他/她是能真正干活的人。
没想到陆红阳这次却是误会许主任了。
只见许主任笑着摆了摆手,然后正了正面色,朝她招了招手,让她坐过来一些,才语重心长地和她说:“我们临河大队建了个临河小学,你知道吧?”
陆红阳点头,她已经知道许主任要和她说什么了,“主任,您是说,让临河小学的学生来报名?”
许主任目光沉静地看着她说:“当初临河小学开学,为了让更多的山里女孩子出来上学,我当时给临河小学出了两个政策,一是入学年龄,凡七岁到十五岁的孩子,都能报名入学;二是山里出来上学的女孩子,每个月补贴十五斤糠米。”
陆红阳点点头,临河小学的入学优惠政策,她这几年里也听陆家庄的陆家人说过,听到的最多的,就是学校的不公平,凭什么山里女孩子读书上学每个月就有糠米领,山外的女孩子就没有糠米领?说开办学校的校长偏心山里女孩子,对山外女孩子不公平。
许主任继续说:“这个政策出来后,确实吸引了几个山里的女孩子来学校读书。”她顿了顿,语气颇为无奈,“但她们出来读书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读书,而是为了来学校照顾她们兄长弟弟,为了那每个月十五斤糠米。”
“她们有些人只读了两年,就年龄到了,回山嫁人了,也有一些因此有走出大山的机会,嫁在了山外,但不论是嫁回了山里,还是嫁在了山外,这一批最初入学,识了字的女孩子,成家之后,就没有了工作的机会,我这样说你懂吧?”
她看向陆红阳,叹了口气,“山里的男孩子读了书识了字,回去还能当记工员,当会计,当小队长,女孩子是没有这个机会的。”
即使女孩子嫁到了山外,她们依然没有能够找到工作的机会,光是户籍制度,就将她们牢牢地困在了乡下。
她拉住陆红阳的手。
作为一名公社干部,公社一把手,许主任的手掌粗糙得不像一个干部的手,完完全全和底层老农民的手没什么两样,光是从她的粗大的指关节和手上的老茧就能看得出,许主任曾经也吃过非常多的苦头。
陆红阳这次已经听懂了,点头说:“主任,我明白了,正好我要建的区域性救护中心里,还缺一些能写会算的女性医护人士,这些在学校里读过书识过字的女孩子正是我所需要招的人,之前我还发愁,从哪里招到这么多会识字的女孩子呢。”
许主任拉着陆红阳的手,拍了拍,笑了。
山里的男孩子读了书识了字,可以回山里当大队干部,山里的女孩子,即使因为政策出来上了学,识了字,回去最好的出路,依然是嫁人。
山里的姑娘因此有了认识山外男孩子的机会,嫁到了山外,这就是她们最好的出路。
许主任通过陆红阳找她和孟技术员帮忙设计基地建设图纸,知道她这次要建立的救护大队分为两个部分,一个就是以男性为主的救援大队,一个是救护大队。
按照许主任的想法,救援大队也可以是女性嘛,这次炭山煤矿爆炸事故,组建的救援小队,三分之一都是有被埋在井下矿工的女性家属组成。
救护大队虽也可以招男性救护人员,但女性更细心些。
实在是她们这个地方,能给到女性的机会实在太少了。
如果她们这些已经走出来的女性自己都不给她们机会,不帮助她们,即使是给了她们读书识字的机会,没有走出来的机会,她们今后的人生,就只有锅台和孩子。
她从不觉得,女性的力量比男性差。
或许体力上有差别,可在耐心、细心、智力、耐性、稳定……,只要你愿意给她们一个机会,她们就可能带给你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
因为你递过去的绳子,是她们唯一能抓住的机会,她们就会拼了命地抓住!
陆红阳从许主任那里出来后,也是想了许多。
之前她想的更多的,是大的框架,至于大框架建立起来后,里面更细节的东西,她暂时还没有考虑到,现在许主任又给了她一个新的可能,一个新的方向,不光是从读过书识过字的大山里的女孩子里面选择,其实山外也有很多读过书,却还没有找到工作的社会闲散人士,例如初中毕业多年,都还没有找到工作的姚赶英。
这时代像她这样的女孩子还有很多。
很多单位,例如煤矿厂区,就很少招女矿工,女性可以做行政岗位,但这样的岗位依然是以男性为主,例如六七年下放到蒲河口的九个煤矿厂区的人,除了谢母以外,其余全是男性,他们全部都是煤矿厂区上各个重要部门的负责人和干部,女性在煤矿厂区内,除了极少数极个别的可以在后勤和行政部门,还有少部分在矿井口做分拣煤矸石的女工,剩余的几乎全部都是在煤矿厂区外的煤矸石山上,捡煤矸石的煤矿矿工家属,她们干的活不少,却只能作为临时工,拿着临时工的工资,就这点工资,于她们而言,都已经是非常不错的工作和出路了。
几乎每个煤矿厂区的矿工家属,都会在煤矸石山上做捡煤矸石的临时工。
至少,她们还能靠自己双手在挣钱。
可还有许许多多的女性,她们就连当临时工的机会都没有,从一开始,就将她们排除在了工作体系之外,根本不可能对她们招工。
丁水英所在的纺织厂算是个例外,里面百分之八十都是女工,只有百分之二十是男性工作人员,但这百分之二十的男性工作人员,几乎占全了纺织厂全部的领导位置。
她拿着批文去物资部门开分配证明,然后去水泥厂去买水泥。
水泥厂对于私人用水泥的控制十分严格,但对于陆红阳这样,拿着审批证明和分配证明来买水泥的人,都给得十分痛快,冬季正值农闲,建造堤坝的时候,但冬季的雨雪天气是无法修建堤坝的,这段时间水泥厂就会堆积大量的水泥。
往年这些水泥除了分配部门分配出去的,总也有一些人走私人关系,拿着水泥票来买几包私人用的水泥,比如自家建房子、打地基之类,只要有票,水泥厂有余量,水泥厂厂长也会看着给。
只是今年陆红阳一下子要这么多,私人需要的水泥估计就要没有了。
水泥买好,也不是马上就能用的,地基上现在除了荒草和灌木丛一无所有,冬季和马上就要到的春季又是多雨水的季节,水泥不能淋雨,所以在这些水泥拉过去之前,得先把基地休息区的架子搭好,暂住的、能遮风挡雨给建筑工人们住的木屋、窝棚,要搭起来,然后要陆红阳自己安排车子来拉水泥,如果建好的窝棚一下子放不下太多水泥,还得分批来水泥厂取。
这一点也算不上难。
建立救护大队,说到底是为煤矿厂区矿工们的安全建的,到时候陆红阳可以向煤矿厂区提交了证明,跟煤矿厂区申请借一辆大货车专门去拉水泥和砖瓦。
把这些都谈好,陆红阳又去找丁水安,一是让他去安排泥瓦匠来建房的事,二是问丁水安那边招工怎么样了。
其实救护大队招人的消息一出来,丁水安这边就立刻涌来了许多需要报名的人,只是丁水安这边的招工要求比较苛刻,光是需要三年以上采掘经验和中小以上学历这一点,就刷下去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矿工。
井下煤矿工干的都是体力活,招的也都是水埠公社和五公山公社下面生产大队的队员,其中有不少大河以南的人和五公山山下大队的人,这些地方过去他们连饭都吃不饱,私塾都没有,更别说会读书识字了。
但凡他们会读书识字,现在也都能在大队部当个干部了,哪里还用下井,跪在地上,一趟一趟地爬着背煤?
很多采掘工,他们想让他们的家人报名加入那什么救援大队,不管怎样,那也是一个工作,不比他们在井下辛辛苦苦采煤强?
尤其这些人才刚经历过煤矿上的爆炸事故,就更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孙子、兄弟当煤矿工了,可需要三年采掘经验这一点,就把他们的家人刷下来了。
他们想要自己去报名,然后最低中小学历这一条,又把他们刷下来了。
现在丁水安这里,满打满算才招到六个有经验还识字的采掘工,其中三个都是他们自己有上进心,这几年跟着扫盲班识得的字,中小毕业证肯定是没有的,但能通过最简单的加减法的考核,会填背一些考核内容上的《红太阳语录》。
陆红阳问丁水安:“几个中队长招募的怎么样?消息贴出去了吗?”
丁水安无奈道:“消息倒是贴出去了,可你要的中队长必须是退伍军人,城镇户籍的退伍军人专业回来后,都会统一安排工作,人家哪里会来我们这里,至于一些回乡务农的退伍军人,招工消息目前只在炭山和水埠公社这两地传开,还没往下面的大队和村子里通知呢。”
这和此时的户籍制度相关,退伍军人退伍后,城镇户口的一律由政府统一安排工作,基本上不存在退伍后没有工作的情况;农村户口,就是从哪里来,回哪里去,除非你能一直留在部队,不然退伍就只能回乡务农。
也有一部分如江天旺这样,建国初就退伍回乡了,直接在生产大队成立之初,就成为了大队书记。
但后续的农村户口的退伍军人,就没有这样的运气了,一些干部位置早就一个萝卜一个坑。
陆红阳道:“既然这样,就把招工通知下发到下面的各个大队,也别拘是不是我们水埠公社的,只要有本事,哪个公社的都行,顺便把救护大队这边,招女工的通知一起发下去。”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救援大队这边,也别只招男性,这次煤矿救援不是有很多女性家属加入吗?从一些牺牲矿工的家属中,挑选一些愿意训练、跟得上训练强度的牺牲矿工的女性家属招进来。”
丁水安顿了一下,显然他没有想到,救援大队这边,居然还招收女性,在陆红阳将救援大队副大队长的职务交给他,让他来负责招人的时候,他就没想过救援大队这边还能招女人。
总觉得救援队伍这样需要重体力的事情,都默认应该是男人的事情。
陆红阳看他没吭声,也没动,不由抬了抬眼,问他:“有什么问题吗?”
她虽是丁水安的大外甥女,但他作为丁家最小的孩子,年龄实际上比陆红阳只大了六岁,看上去和同龄人没什么不同。
小时候他看着陆红阳年纪小小,个子小小,还觉得像是两代人,可是越长大,他反而和这个大外甥女更加的生疏和有距离感。
不光是他有这样的感觉,所有的丁家人和陆家人,对陆红阳都有这样的感觉,随着陆红阳一年一年传来跳级的消息,随着陆红阳考上省城医学院,随着陆红阳毕业后当了有了话语权的医生,现在又成了一个即将新成立部门的一把手,一个二十一级的干部,她的干部级别越高,手中掌握的权柄越大,不知不觉间,她在丁家和陆家人心中,就有了权威,不敢轻易反驳她的话。
此时的丁水安也一样,虽然他之前没有想过往救援大队中,招收女工,但随着此时陆红阳的吩咐下来,他也立刻点头说:“没问题!”
第265章
除了让丁水安往下面的各个大队部发招工通知, 陆红阳还去水埠公社找江天旺打听退伍军人的事。
在蒲河口四年,陆红阳别的消息不知道,水埠公社书记江天旺是退伍军人这事,她还是清楚的, 退伍下来的军人分布在哪个大队哪个村子, 她这边一点头绪都没有, 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找,太费时间,如果有针对性的找,就会容易很多。
她现在有自行车, 从炭山骑自行车去水埠公社也没以前那么麻烦了。
江天旺得知她居然要从退伍军人当中, 要招三个中队长,顿时大喜。
要知道, 很多退伍军人,在习惯了部队那样严谨的生活状态,退伍后, 都会经历一场严重的迷茫期,他们习惯了部队里那样井然有序的生活,对自己的军人身份有种强烈的认同感, 可退伍之后,他们回到原籍, 没有工作, 开始务农,他们身上可能还伴随着无法摆脱的伤病, 这些伤病会使他们在务农的过程中,感受到严重的挫败,这种挫败、迷茫、焦虑、痛苦、彷徨, 会让这些曾经拥有钢铁般意志的军人产生很深的孤独感,而这种迷茫与孤独感,是随着他们在部队待的时间越长,孤独感、迷茫、挫败就越深。
江天旺自己当初退伍后,很幸运地赶上了公社改革,直接就当上了临河大队的大队长,对这种身份的转变接受得很快,可还有更多的退伍老兵,他们不仅没有这样的机会,还有伤病在身。
江天旺立刻就拍着胸脯道:“你放心,咱们水埠公社的退伍老兵啥情况我都熟,要有带队经验的中队长是吗?这样,我这里有几个名单,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个施志忠……你别看他已经三十二岁,年纪不轻,但他在部队的时候可是排长,你别以为什么人都能当排长,能当上排长的,那起码得是少尉或者中尉军衔,手底下管着一个排的兵,来你这里当个中队长,绝对合适!”
江天旺的语气十分激动,说的唾沫横飞,陆红阳身体不由向后退开了些,问江天旺:“江、/shu、记,这人既然在部队的时候既然是排长,退伍下来怎么会没安排?回家务农了?”
江天旺气得猛拍大腿道:“还不是那群红小兵闹的!”
其实和红小兵关系不大,而是这时候的安置退伍军人的核心原则就是‘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这就意味着,哪怕他是排长,如果他是从农村入伍的,退伍后依然要回原籍农村,尤其是从六六年开始之后,军队干部从部队退役,就开始按照‘复员’处理,而不是以前的转业,复员干部回到原籍后,就直接被安排到农村参加生产劳动。
江天旺之所以把这事怪到那些红小兵头上,就是因为这个政策就是从六六年开始严格执行的,并且执行得非常的彻底,这不正好和‘文、/化、大、革、命’开始的时间撞上了吗?江天旺自然而然地就迁怒到那些整天不干事,批斗这个批斗那个的红小兵们头上了,觉得如果不是他们闹事,很多从部队受伤退下来的复员干部,不至于连个工作都安排不上,直接就被安排到农村务农了。
这让同样作为退伍军人出身的江天旺非常为他们感到痛心和惋惜。
江天旺从他办公室的资料柜中,拿出一个文件袋出来,里面是六八六九年水埠公社退伍回来的复员军人名单,里面十二个军队干部复员后,居然全被安排在农村参加劳动,没有一个安排工作的。
江天旺生气地说:“往年我们公社的退伍干部复员,有去水泥厂的,有去砖瓦厂的,有安排到煤矿山上当安保的工作的,这两年咱们水埠公社被这些红小兵搞得乌烟瘴气的!”
若不是那些红小兵侵占了炭山煤矿,这些复员回来的退伍干部,至少还能去煤矿山上去谋个工作,哪像这几年,居然一个安排工作的都没有!
陆红阳一页一页地翻着上面复员回来的退伍干部资料,看到江天旺提到的施志中。
施志忠是六八年退伍复员的,是大河以南临河大队施家村的人,施家村是山外面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子,大河以南能够去当兵的人原本就少,下面的这些小村子里能够当兵的人就更少,而这个施志忠能从大河以南一个山脚下的小村子里被选中去当兵,由此也可见他当时的个人身体素质是相当出色的,还在部队中多次立功有了中尉军衔,在部队当上了排长,别看排长在部队中只是个职位仅高于班长的小官,但在大河以南的人眼里,那可是大出息了啊!
山窝窝里飞出了金凤凰!
结果这只好不容易飞出去的金凤凰居然在一次任务中因抢救战友而身负重伤,后腿部不良于行,退伍复员,复员回来后居然还没有安排工作,而是回乡务农了。
要是身体健全的人回乡务农还好,可他一个腿部受伤的人,一下子从全村的骄傲,变成了腿部不良于行的瘸子,于施志忠的打击可想而知,这里面不光有心理上打击,还有现实生活的打击。
江天旺作为曾经的临河大队的大队书记,是知道他家的家庭情况的。
这也是江天旺看到陆红阳说要在退伍军人中招三名中队长后,如此激动的原因。
施志忠在部队时是一位优秀的军人干部,退伍回乡后却因为腿部伤病,不良于行,生活的极为困顿。
陆红阳对这些保家卫国的军人,心中始终保有一分敬意的,闻言将手中的十二份资料交还给江天旺书记说:“行吧,你让这十二个人都来我这里应聘看看,不过事先说好,我这里不收大爷,我是建立救援大队,不是养老大队,要是仗着自己在部队有军功,不把我这个大队长放在眼里,我是不要的,且日常有很重的训练任务,要实在完不成训练任务和无法进行救援任务的人,我这里也是不收的。”
江天旺天天被许金虎怼,被许金虎压得一点脾气都没有,现在许金虎升上去当副县长了,算是他子侄辈的许主任又升上来了,说是说和他平起平坐,实际是水埠公社从许金虎的一言堂,变成了许主任的一言堂。
他已经习惯了这些小辈们的厉害,完全没把陆红阳不客气的话当回事,反而高兴地拍着胸脯道:“那你放心,小唐只是腿受了伤,又不是断了被截了,日常训练做救援任务肯定没问题!”
陆红阳一走,他就立刻骑自行车往大河以南跑。
反正公社里的大多数事务都是许明月在管,他每天不是在全省,乃至全国各地跑发电设备,就是在跑建厂的事,他也是跑习惯了。
一到临河大队,就赶紧回家,立刻将陆红阳给他的招工信息给了他儿子,也就是现任临河大队的大队书记,让他赶紧把招工信息贴出去,通知到下面的每个队员。
救护大队招工,必然不止招一个两个,中队长只针对退伍军人招工,那下面还有那么多的小队队员呢!
招工信息给了临河大队的现任大队书记后,江天旺就赶忙骑着自行车往上面山脚下的施家村狂奔。
哪怕是村子,道路相对平缓,上山的也特别难骑,江天旺好不容易骑到了施家村,到施志忠家的院子门口,就扯着嗓子特别大声地喊:“施志忠!施志忠!”
施家村的房子普遍都是矮小灰暗的土坯茅草房,面积都不太大,但施家的屋子却是施家村难得的下面石头上面土砖的石瓦房。
此时正值农闲时期,施家屋里是有人的,听到有人喊,从屋里走出来两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一只手里还拿着个葫芦瓢,葫芦瓢里有剁碎的野菜搅拌着糠米粥。
见到江天旺,眼睛不由一亮,连忙客气地笑着喊:“这不是天旺书记吗?找我小叔子啥事吗?志忠还在山上没下来。”
江天旺曾是临河大队的大队书记,下面这些大队队员都认识他。
正常人家都是秋季的时候,就把一个冬天的柴火全部砍好堆成了草垛,基本可以一年烧到头,不用再去山上额外再砍柴砍草了,但施志忠因为腿受过伤的原因,无法长期做挑担子这样的重体力活,家里挑柴火这样的活,只能他和身材瘦小的妻子一起干,可地里还有别的活,他是一步慢,步步慢,一直到开春了,都还要时不时地上山砍柴,春季多雨,砍回来的柴草又湿又潮,需要放门口摊开晒干才能用,若是春天新长出来的绿色枝条,则需要摊晒很久,而且潮湿的柴火挑起来非常重,上山下山又不是好走的路,若不是万不得已,没人愿意在春季上山砍柴砍草。
又有另一个较为矮小的土坯茅草屋里走出来一个神情怯懦的女人。
施家早已分家,江天旺知道前一个从石瓦房里走出来的女人是施志忠的大嫂,后面那个从低矮土坯茅草屋里走出来的女人,才是施志忠的媳妇,随着大人们出现,两个六七岁大的孩子也从茅草屋内走出来,神情疑惑地看着江天旺。
江天旺看到那神情怯懦的女人,挥着手催促道:“快,赶紧去山上把施志忠喊回来,有好事!”
一听有好事,从大一些的三间大瓦房的石瓦屋中走出来的中年女人眼睛顿时一亮,上前几步走过来问江天旺:“天旺书记,啥好事啊?跟我们说说,我们也听一下呗~!”
江天旺知道施家的情况,不耐烦地皱眉说:“就算有好事,也是施志忠的,有你们什么事?”
中年女人被江天旺不客气的话说得有些讪讪的,但很快就唾面自干,笑着催促后面出来的怯懦女人说:“哎哟,你还傻站着做什么?赶紧喊你男人回来啊?没看到天旺书记还等在这吗?”
她用力拉扯了一下怯懦女人,暗暗翻了个白眼。
怯懦女人身材矮小瘦弱,被中年女人拽了一个踉跄,被跟出来的大些的男孩像狼崽子似的盯着,仿佛下一刻就能扑过去撕咬对方。
中年女人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呵斥道:“还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喊你阿爸去!”
怯懦女人闻言‘哦’了一声,拔腿连忙往山上跑,也不知道叮嘱一下两个孩子,让他们别乱跑。
对于生长在山脚下的孩子来说,从小就漫山遍野地乱跑找一切能吃到嘴巴里的东西,是他们的本能,生活在山边上的人,没有什么乱跑的说法,只要不跑到下面大河边找死,没人会拘着孩子。
中年女人刚才还一脸毫不掩饰的刻薄凶恶,转眼再看江天旺时又是一副热情的笑脸,招呼江天旺说:“天旺书记是从公社回来吧,赶紧进来喝口水。”
江天旺还真的渴了,但他不想给施志忠的两个嫂子好脸色,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罐头瓶玻璃杯,对跟着怯弱女人一起出来的两个孩子说:“你家有没有开水?给我倒舀杯水呢!”
两个孩子一个大约七八岁,一个五六岁,都是男孩,大的那个也不怕人,眼睛里带着几分桀骜的野性,小的那个神情怯怯的,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哥哥屁股后面,两个孩子都瘦得厉害。
大的那个看了江天旺一眼,说:“没热水,水缸里有冷水。”
中年女人连忙笑着招呼江天旺往自己家里走:“天旺书记,来我家里坐,我家里有热水!”
现在初春,热水存不住,一会儿便冷了,有热水,便意味着有热水壶。
农村挣钱困难,票更是难得,施家所有的票证,都是施志忠当兵的时候寄回来的,现在施志忠家没热水,他大哥家里反倒有热水,这买热水壶的票哪里来的,用脚指头想都知道。
江天旺把杯子递给那大些的男孩说:“冷水也行,这里喝的都是山泉水,冷水还甜一些。”
听他这么说,大些的男孩脸上狼崽子一样的桀骜之色才退了些,表情也放松了很多,接过江天旺递过去的水杯,进屋去水缸里舀了一杯冷泉水给江天旺。
江天旺跑了一路,回家连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就赶忙往施家村来了,就怕别人抢了先,让三个中队长的名额被占了,他一路骑得嗓子眼发干,喝了好几口清冽甘甜的山泉水,才觉得嗓子舒服了些。
中年女人见江天旺不搭理她,她讨了个没趣,可又想知道是什么好事,她家不知道能不能沾上光,就一直没进屋子里,进屋去拿了个板凳出来,让江天旺坐,这次江天旺没客气,在两个男孩家门口就坐下了,中年女人就站在自家门口等。
要是她公公婆婆还在,就让她公公婆婆去打听了,哪像现在,还要她自己盯着。
等了大约半个小时左右,去山上砍柴砍草的施志忠这才挑着两捆不算多的柴火,手里拄着一根细竹做的手杖,撑着竹杖一瘸一拐的从山上走下来,身后跟着同样肩膀上挑着两捆柴火的女人和半大少年。
他慢慢走的时候,其实是看不太出来腿瘸的,但就是不能挑担子,一旦肩膀上压了重物,曾经受伤的那条腿一受力,影响就非常明显。
村里一些不懂事的小孩子,就喜欢模仿施志忠一瘸一拐的走路,然后指着施志忠哈哈大笑,还会指着他两个孩子哈哈大笑,笑他们是瘸子的儿子。
村里的孩子不懂什么军人保家卫国,他们就是觉得瘸子走路和他们不一样,非常好笑,他们就残忍又直白地笑话他和他的孩子。
山路,即使是到了山脚下,也是歪歪扭扭,上上下下,没有比山上好走多少,春季的柴火重的把这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腰都快压弯了。
他走到自家门口,将肩膀上的一担不算大的柴火扔到门口,他儿子见到,就很自觉地走过去,把捆柴火的树藤给解开,将新砍回来的柴火摊开在门口晒着。
施志忠扔下柴火后,稍稍喘了口气,显然刚刚走得非常快,然后才笑着走过来和江天旺打招呼:“天旺书记?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喝口水!”
江天旺摆摆手:“你儿子刚刚已经给我倒了水了,来找你肯定有事啊。”
在施志忠疑惑的眼神中,江天旺将陆红阳刻录的招工信息给施志忠看。
施志忠当兵前是不认识字的,他所有的字都是在部队那几年认识的,现在不仅认识,还能写会算,要不是大队部现在干部名额满了,这几年临河大队扫盲班办的好,识字人数陡增,以施志忠在部队当过排长的资历,回来就是当个大队长也是能的。
可惜,他没赶上好时候。
大队部早就一个萝卜一个坑,没了他的位置。
施志忠疑惑地接过江天旺递过来的招工信息,看到是炭山煤矿救援大队的招工信息。
施志忠的两个嫂子距离他们不过两米远,竖着耳朵想听两个人说什么。
施志忠看到,就邀江天旺往家里说。
他家很小,他父母在世的时候,就把家分好了,大头都给了前面的几个哥哥弟弟,这些年他寄回来的钱也大多分给了前面的兄长弟弟,他父母还以为他能在部队待很多年,还能升到连长、团长呢,就想着用他一个补贴全家,完全没想过,他有一天会受伤,会复员。
江天旺就长话短说道:“前段时间不是煤矿事故吗?省煤炭部派了专家下来调查事故发生原因,然后要在我们水埠公社成立一个煤矿救护大队,大队长是我们水埠公社人,叫陆红阳,别看她年纪小,本事可不小,读书时候就年年跳级,十六岁就从省城医科大学毕业,毕业后去了蒲河口建立了蒲河口卫生院,这几年带着河南的山里人采药种药,前年第一批沙参成熟后送到了广市的秋季广交会,为国家挣外汇,这次炭山煤矿出事,她第一时间带着她这几年在蒲河口带出来的医疗小队去炭山煤矿救人,从倒塌的炭洞下面救出来两百多人,要不是有她,还不知道要多死多少人!”
江天旺歇了口气,继续说:“我和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这个新建的救护大队,她就是一把手的大队长,现在救护大队正在招人,其中三个中队长名额,她指明要退伍军人,我得到消息一刻钟都没耽搁,特意跑过来和你说一声,就是让你赶快去炭山找她报名应聘。”
他极其严肃地告诫叮嘱:“你到了炭山,千万别因为她年纪小,是个小姑娘,就欺她年轻!”
这一点江天旺可太有发言权了,水埠公社现任的革委会主任许明月,就是个年纪轻轻就成了一个大社实际意义上一把手的女人,也是他亲眼看着这个曾经被夫家离了婚回来的女人,是如何一步一步把临河大队从全公社最穷的几个大队,发展成现在最富的大队,看着她如何开发出吴城粮仓蒲河口农场,如何一个又一个的建厂赚外汇,如何将水埠公社建设成吴城最富有的公社!
红太阳说‘妇女能顶半边天’,可在水埠公社,妇女能顶整片天!
他是一点不敢小看这些姑娘们!
施志忠条件反射地立正敬军礼:“是!”
江天旺一愣,随即便笑了,拍拍他的肩,说:“看你还有这份精神,我就放心了,我再和你说说这中队长主要做什么。”
他将陆红阳和他说的,中队长主要是带领救援大队队员做日常训练演习和学习安全规程、矿井通风、采掘知识等知识的事和他说了。
训练演习施志忠不怕,学习他也不怕,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立正敬礼,高声说:“保证完成任务!”
江天旺又笑了,点头说:“行!”
本来事情通知到,他就该自己回水埠公社,或者再回趟家,看看家里的人和事,毕竟这几年他为了建临河小学和水电站的事,省内省外地跑,打听到哪里能搞到进口的水利发电机和涡轮机,他就往哪里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多天都不在家里,他也是心里有愧的。
现在看施志忠的腿,他不由说:“你要不把衣服换一下,我现在回公社,刚好路过炭山,我带你一程,省的你自己慢慢走了。”
施志忠迟疑了一下,立刻敬礼:“是!谢谢首长!”
江天旺笑着摆手道:“行了行了,都退伍了,不用这么严肃。”脸上却笑开了花。
很快施志忠就换了一身衣服出来,是他在部队时穿的,复员回来已经两年没有穿过的,压在箱底舍不得穿的绿军装。
第266章
施志忠和江天旺一走, 他两个嫂子就急忙出来找身材瘦小的女人打听:“志忠咋好好的换上那身衣服了?是要出什么任务吗?天旺书记找他到底是有什么事?”
施志忠的媳妇性格虽懦弱,却不是傻子,在两个嫂子的咄咄逼人下,她只低着头不说话。
两个嫂子觉得无趣, 嘁了一声, 本还想再说几句刻薄话, 又怕这个瘸了腿的小叔子又起来了,到底咽下了想说的话,只等她丈夫从竹子河边挑堤坝回来,才赶紧拉着丈夫进屋, 说了江天旺今天来家里找他弟弟的事, 她压低声音:“说是有什么好事,你兄弟以前是排长, 回乡两年都没动静,这次天旺书记亲自骑车回来接他过去,怕是真有什么好事。”她顿了顿, 睁大眼睛,“别是给你兄弟安排工作了吧?”
本地方言中,哥哥称呼兄弟, 弟弟也称呼兄弟。
施志忠的大哥皱了皱眉,闻言想了想说:“前段时间炭山矿井爆炸, 炸死了不少人, 怕是炭山缺人,喊他过去的。”
说到这, 他又叹了口气。
施志忠十八岁就去当了兵,期间除了几次探亲假回来过几回,整整十二年都待在部队, 家里老子娘都是他和另外两个兄弟照顾,这个弟弟常年不在家,老子娘自然就多偏向他们一些,他们也觉得理所当然,毕竟他在部队里当官,吃香的喝辣的,他们在家里给父母养老,父母不偏向他们那才是脑筋坏了。
在父母身体不好的最后那几年,他们撺掇父母拿了弟弟寄回来的攒了好些年的津贴给家里建了几间石瓦房,房子一建出来,算是村里的头一份。
他们当时想着,弟弟在部队当官,现在年纪轻轻就当了排长,以后当连长、当团长不是迟早的事?到时候弟媳妇跟着弟弟去部队,家里也不需要房子,就没给这个弟弟盖房子,反而是几个儿媳妇和几个儿子,哄着老两口尽量把他们的房子建得大些,今后他们的儿子长大,就不用再另建房子,一家人也够住。
之后父母年纪大,几个儿媳妇怕两老去世后,施志忠在部队的津贴就不往回寄了,想着办法半哄半威胁的以照顾他们养老为由,将老两口手里的钱都哄到手里,二老本来就跟家里几个照顾他们年老的儿子媳妇亲近,又觉得儿子儿媳们说的有道理,施志忠在部队里一直有工资,等他们去世之后,以后这个儿子在部队的津贴都是他自己的,他们就想着用施志忠的津贴补贴给其他几个儿子,就在临去世前,把家分了,手里的钱也都分了,全都分给了在老家照顾他们的几个儿子,施志忠和他媳妇是一分没有,连房子也没有。
老人都觉得,哪个儿子出息了,就扒拉哪个儿子去补贴另外几个没出息的儿子。
那时候他们都觉得施志忠不需要房子,也不需要分给他钱。
施志忠和他媳妇现在住的这间矮小的土坯茅草房,还是老两口最后两年生病在床住的房子。
谁知道房子建了没两年,这个年纪轻轻就立了好几个功,在部队里当排长的弟弟,就因伤退伍复员回来了,不仅回来了,还没分配工作,和他们一样,开始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干农活。
但他们都觉得,这个弟弟身上肯定是还有钱的,因伤复员,部队能不给点钱补贴?就算没给他钱补贴,老两口手里的钱都分给他们了,他们也不可能再吐出来还给施志忠,要是施志忠还是过去那个年纪轻轻就多次立功的排长,他们还会和过去一样对他客客气气的,可他都是个瘸子了,回来和他们一样干农活了,他们哪里还会客气?施志忠几次和他们讨要他这些年寄回家给父母的津贴,都被他们凶恶地冲回来了,说他这么多年不在家,是他们在家给二老养老送终的,那些钱是他们该得的。
几个兄弟因此和他决裂。
要是他一辈子都是个瘸子,和他们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自然没什么,现在江天旺突然来找施志忠,说有‘好事’,施家几个兄弟心情又复杂起来,满心不是滋味。
觉得怎么什么好事都能被他这兄弟遇到,当初征兵,一个大队只有四个名额,许家村和江家村都不够分,结果愣是凭借过人的身体素质,被他得了一个,人来招兵的军官看了他后,指名要他,不要走了大队长关系的族侄。
现在退伍回来面朝黄土背朝天都两年了,他们全都和他吵翻了,结果天旺书记说有‘好事’来找他了。
他在堤坝上干了一天活,回来也累得不轻,听着妻子和他说话,累得一个手指头都不想动,躺在床上,好半晌说了句:“煤矿上的工作也不是什么好工作,就他那腿,也干不了啥重活,大概就是煤矿上当个门卫吧。”
越想,他越觉得这个工作适合他弟弟,本来要是没发生煤矿厂上被革委会接手的事,他退伍复员回来,搞不好还真就按照他的想法,去煤矿上当个巡逻的安保人员,或者门卫,过此一生。
施志忠身姿笔直地坐在江天旺的车座后面,像个标兵。
他心里其实很遗憾,这个时候,他应该说:“首长,您坐后面,我坐前面带着您!”可他的一条腿无法支撑他带人骑这么远的路,只能一路沉默着被江天旺载着。
江天旺却是个自来熟的性子,一点不把他当外人,一路上都在说:“她虽聪明,可毕竟是个小姑娘,经的事不多,像现在建基地这样的大事,她自己哪里懂?现在手下就一个人,你到了那,别的什么都别想,听她的话,她没想到的事你替她想在前面,平时认真勤勉,就差不多了,千万别想着做她的主。”
江天旺一边骑一边说:“以她的这么年轻就当上部门一把手的位置,还和许主任关系好,只怕没几年就又要往上升,人家始终是你头上的领导,你现在欺她年纪轻,想做她的主,今后被她记恨上,就麻烦了。”
他天生长了一张温和的笑脸,说这些话的时候也笑呵呵的,农村退伍军人出身的他,是个很能吃苦的性子,过渡口的时候扛着自行车下堤坝,过了渡口再自己扛着自行车上堤坝,施志忠要扛,他还不让,让他留着力气去救援大队。
一路将施志忠送到了救援大队选的施工基地,告诉了他地址在哪儿,自己才骑着自行车离开,剩下施志忠一个人无声地对离开的江天旺的背影敬了个军礼,一直目送着他直到看不到江天旺骑车的背影,这才放下手,整理了一下他身上虽旧,却整齐干净的绿军装,这才缓慢地向那个正在施工,乱成一团的基地走去。
基地上现在除了几个临时搭建的木屋,和从周围树林里看过来的树木,整齐的堆在地上,还有人在不远处的杉树林子里砍树,有人在用肩膀扛树过来,有人在用板车拉树过来,还有人在用场锯一点一点的将刺杉树上的枝丫给一点一点的锯掉,山坡上还时不时传来锤子捶打在树木上发出的‘哒哒哒’‘DuangDuangDuang’的声音。
施志忠走到工地上,问工地上的正在埋头给杉树去枝的工人:“麻烦打听一个事情,请问陆大队长是不是在这?”
原本正在专心拉扯长锯的工人闻言抬起头,手中的动作又拉扯了几下才停了下来,看向穿着整齐绿军装的施志忠,想到这两天听说的,这个新建的基地在招退伍军人当队长的事,问他:“你是来找陆大队长的吧?她在上坡顶上最右边的那间木屋里,你自己过去就行了。”
平整地面施工的人戴着口罩,朝山坡顶上指了一下。
山坡平缓得像个平地,施志忠很轻松地就走上去,看到上面有两排的木屋,左边三间的木屋正在建,刚刚他在下面听到的锤子捶打树木的声音,就是从这里传来的,炭山没有茅草,刚刚锯刺杉树枝丫的工人锯下的杉树叶,就被平整地铺在木屋的屋顶。
右边三间已经建好的木屋,其中两间关着门的大概是给工地工人住宿的地方,门口还晾晒着几件工人的破旧衣服,一间门开着的,大概就是临时办公的地方,
他走过去,站到门口,敲了敲还散发着崭新的木头香,上面还有今年新发出绿色芽儿的刺杉树叶子的门。
陆红阳这几天都在这里办公,听到敲门声抬头,就见到门口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她记性好得很,之前在水埠公社大院书记办公室看过那十二个退伍军人的资料,一看他的脸就立刻认了出来,也没起身,而是脸上露出很淡的笑意,说话不紧不慢地:“你是施志忠吧?快进来坐。”
她指着木屋里面靠墙放着的一个不大的竹椅,手轻轻一扬:“过来坐。”
施志忠一愣。
一是怔愣于她的年轻,哪怕江天旺书记已经和他说过,她小时候年年跳级,十六岁就从省城医科大学毕业,在蒲河口干了四年,知道她如今年龄不过二十一,知道她年轻,但没想到她竟是如此年轻。
耳朵听到她年轻,和实际见到她如此年轻,感觉还是很不一样的。
但他一点都没有因为她年轻而轻视她,反而立刻立正朝她敬了个军礼,态度十分端正严肃:“是,施志忠向您报到!”
陆红阳脸上原本极淡的笑容略微加深了些许,道:“不用这样严肃。”她又指了指一边的椅子:“坐。”
竹椅不到人的膝盖高,原本一米七五左右,看着还算高大的施志忠腰背挺直地坐在膝盖高的竹椅上,双手端正地放在两只膝盖上面的腿上,目光沉静又略微有些忐忑地看着她。
毕竟他的腿瘸了一只,现在是个瘸子,人家招的是中队长,虽然他有信心能胜任这个工作,但他不知道她是否会录取他。
毕竟他听天旺书记说了,十二个退伍军人,她让他们都来试试,但中队长名额只有三个。
他虽不是军人了,可服从上级领导命令总是不会错的。
于是他坐得更加端正,像面对他曾经在部队时的那些首长一样,任由她打量。
陆红阳没想到施志忠居然是看上去这样严谨严肃的一个人,不由地笑道:“不用这么紧张,我也不是什么首长。”顿了顿,她脸上笑容收了起来,肃了肃面容:“我这里要做什么,天旺书记和你说过了吧?”
施志忠严肃地点头,眼神坚毅:“日常带领救援大队的队员训练演习,学习安全规程、矿井通风、采掘煤矿等知识!”
陆红阳点点头:“你觉得你能胜任这个职务吗?”
施志忠十分肯定且自信地点了下头,声音洪亮:“能!”
施志忠是第一个来陆红阳这里应聘的人,闻言陆红阳问:“你看到我这个基地,一切都是从头开始,一切都是新的,乱的很,要是让你当上中队长,你能给我些什么建议吗?除了基地建好后的日常训练,在建设基地阶段,你有哪些想法和建议,现在一并说出来,能建的,咱们在前期一起建好。”
施志忠停顿了两秒,说:“在基地起始阶段,最好先做到三通一平,即通风、通水、通路!”
这是他刚刚从基地上路过时,大致扫了一眼基地的情况,发现的问题。
基地已经在建木屋了,但是水电还没拉过来,路也没通,地也没平。
陆红阳点头:“继续。”
“基地是服务于煤矿的救援大队,结合这次煤矿上的矿井爆炸,我想今后的救援主要方向,应该是着重于井下救援,可以在基地建设阶段,就请煤矿上熟悉井下情况的工人来,修建几条模拟井下不同环境的巷道,如低矮巷道环境、水淹井矿巷道等,还有训练的基础设施,都可以在基地建设期间提前规划建好!”
陆红阳点点头,拿起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施志忠继续说:“建立救援大队的战斗原则,救援大队成立后,队员们能够做到‘闻警即到,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
这是把军队的那一套拿到救护大队了。
陆红阳继续点头,她现在有些好奇这个施志忠在部队时,是在什么样的部队当中了,看着不像是战斗部队,更像是施工部队,对基地施工上居然还挺熟悉的。
这是第一个来基地应聘的人,陆红阳这几天到处跑,都快忙疯了,急缺人手来帮他分担,见他说话有条有理,就伸手朝他握了握,“三个月试用期,三个月后,如果我们双方觉得都没问题,你就可以留下来了。”
关键是,她非常喜欢他严谨恭敬的态度,不因为她年轻就看轻她,轻慢她。
这一点在她看来非常重要。
这也是他进来后,她态度一直不冷不热,态度严肃的原因,她不想因为太过热情而让人觉得轻佻。
在什么位置,展现什么样的气质,她虽刚当上救护大队大队长,很多事情都还不懂,自己也在摸索当中,可这几年在蒲河口,她总是见过许主任是怎么做的,不会没关系,照着学就是了。
之后她又说了一些试用期的工资和正式工的工资。
至于后续的编制问题,她暂时没说。
是的,她的这个救护大队,是有正式编制名额的,还不少。
也就是说,一旦录取成为有正式编制的工作人员后,吃的就是国家饭,捧的就是铁饭碗。
当然,有正式编制的工资和没有正式编制的工资,也是存在一些差别的。
招到第一个员工,陆红阳也轻松了些,问他工地的事能不能交给他,还有后续的小队招工的事。
现在丁水安是救援大队的副大队长,丁水安在煤矿上对采掘工熟悉,招采掘工和后续给队员们做培训学习的事少不了他,但施志忠对军队熟悉,救援大队,她打算招三分之一有井下采掘经验的采掘工,三分之一部队退役回乡的军人,三分之一矿难职工的家属(女人,之前参与过救援的人优先)。
她将小队中招募三分之一军人的这件事和他刚刚说的什么通水通电通路的事情交给他。
陆红阳作为建筑外行人不懂,以为选了个地址,宅基地批下来,打好地基就可以往上面盖房子了,其实不是。
哪怕是建设再小的项目,在开始之前,也要先做好三通一平。
也就是通水,通电,通道路,平整地面,不然后续的屋子很难运送进场地。
但她选择的基地地址,位置非常好,在较为平缓的缓坡上,距离运煤车日常行驶的那条出炭山的主路,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中间主要是有好几个不大的小树林和灌木丛隔着,导致这里虽还是炭山,空气却是难得的干净,并不像马路两边那么脏和乌烟瘴气,至少这里的树木和植物叶面上,没有多少灰尘,还是绿色的,空气也还算清新,想要和外面的大马路修通,都不需要拐弯,只需要直着将小树林的一些树木砍掉,再砍掉杉树林的一些参天的杉树,把灌木丛清理出一条三四米宽的道路出来,就能直达主路。
通水通电也容易,炭山早早就通了电,拉一条线过来就行,炭山脚下就是竹子河,竹子河作为方圆百里内最大的淡水河,整个吴城、邻市这些围绕竹子河而居的城市用水,全都出自竹子河,直接接一个自来水管道到这里,水边也通了。
这些专业的事不需要陆红阳想到,自然会有人替她想到,专业的事就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此时她就将这些事交给了施志忠,并让他在基地上划出一块适合今后带领队员们做训练演习的场地,场地内需要哪些设施建设,都提前给她写个报告上来,能提前规划建好的,她都提前准备。
施志忠没想到自己刚过来,就被眼前这个大队长交了这么多任务,不过他反而感到高兴,立刻起身立正敬礼:“保证完成任务!”
陆红阳脸上这才露出了亲和的笑模样,起身拿了一个新鲜干净的仿佛刚刚才从竹子上锯下来只把杯口打磨光滑的竹杯,拎起地上的开水瓶,给他倒了一杯热水,笑着指着木屋边上的竹椅说:“你先坐着休息会儿,喝杯水,我这里一切刚开始,乱得很。”
施志忠双手接过青竹水杯,他手特别大,不小的青竹杯被他两只手捧在手心,看着都小了一圈似的。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征询陆红阳的意见,想现在就找泥瓦匠工人来干活,将陆红阳给他布置的任务完成。
他知道他的劣势在哪儿,在他如今干不了重活的腿,也知道他的优势在哪儿,他必须在其他人还没来之前,先把陆大队长给他布置的任务做好,做细,做精。
陆红阳没想到他这么有干劲,先问了他生活上有没有什么困难,如果有的话,大队里可以先给他预支一个月工资,让他先去解决家里的事情。
施志忠沉默了一瞬,缓缓摇了摇头,表示暂时没有。
他为救战友而重伤退役复员回乡,部队里也是有复员费和安家补助的,像他这样,当兵十二年,不满十五年的退役军官,每满一年发2.5个月基本工资,外加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他的伤残等级较低,加上是直接安排回乡务农,没有安排工作,他光是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就发了三百元。
而且过去当兵十二年,除了没结婚那几年,他傻傻的全部津贴都往家寄,后面几年他津贴涨了后,他自己是留了一些的,多年累积下来也有几百块了,所以就如他几个兄长弟弟们猜测的那样,他手里其实并不缺钱。
他真正的问题,并不是他手里存的那点钱能解决的。
第267章
如果没有工作, 光凭他手中的那点钱坐吃山空,迟早有一天他的家庭还是会陷入贫困当中,这也是为什么他手里明明握有他自己的几百元存款和退役时部队给的复员费和一次性伤残补助,他却不敢像他的两个哥哥一个弟弟那样, 建宽阔的石瓦房。
是他不知道大房子住的更舒服吗?是他根本不敢花手中的钱。
现在有了工作, 自然不一样, 哪怕现在还只是个临时工。
他回乡两年,对临河大队已经很熟悉了,知道之前给蒲河口建监狱和给临河小学建学校的建筑团队其中一个施工队就是临河大队的,立刻和陆红阳申请, 将当初建蒲河口监狱和临河小学的建筑施工队请到炭山来, 另外去煤矿上找水电工来做通水通电的工作。
施志忠说:“如果还需要部队退役的军人当队员,我也认识一些, 都是些很不错的小伙子,部队退役出来的也更有纪律性,我尽快将他们召集起来, 哪怕最后不全部录取,只是临时工,他们应该也是愿意来的, 将他们先招齐了后,把路给通出来, 这样砖瓦和水泥就能先运进来了。”
对于施志忠的提议, 陆红阳自然是同意的。
施志忠内心兴奋,表情却十分稳得住, 用力给陆红阳一敬礼,就想离开,被陆红阳叫住, 问他知不知道退役女兵的信息。
陆红阳还想再招一到两个女兵为中队长,可她之前从江天旺给她的这几年的退役军人资料里,居然没找到一个女兵。
通过施志忠的讲解,陆红阳才知道,为什么之前江天旺给她的退役军人的资料里,没有女兵的资料。
这年头女兵招的数量本就少,能够得到招兵信息并立志去当兵的,一般都是城镇里面读过书的姑娘,农村姑娘极少有机会和途径去当兵,按照这个时候‘从哪里来,回哪里去’的政策,这些女兵即使是退役,也是回她们的户口所在地,基本都是留在城里,而且基本都会安排工作。
陆红阳点点头,让施志忠回去安排工作。
施志忠敬了个礼,就身姿挺拔地缓步退出了陆红阳的办公室,一出办公室,立刻大步往临河大队去。
只是他脚步一走快,走路时一瘸一拐就再也掩饰不住,惹得外面几个正在砍伐树木,锯树枝的工人都不由得向他看来。
他也不曾掩饰自己的身体缺陷,只想好好把自己的事情做好。
陆红阳从公社向下面几个大队部发出去招工通知后,大河以东下面的一个大队书记,看到公社叫人发来的招工通知,先是客气地让公社干部坐下喝杯茶,公社干事骑着自行车:“我还要通知到下一个大队呢,就不坐了!”说着就骑车走了。
大队书记等公社干事骑车离开,就连忙朝他们本村的一个退伍回来的军人家中走去,嘴里大声喊着:“二柱!二柱!二柱在家吗?”
二柱的父母住在长子家中,听到大队书记到来,连忙迎出来,满眼疑惑:“二柱去挑堤坝了,咋了?”
大队书记连忙挥着手里的招工通知说:“快,赶紧把二柱叫回来!算了,我自己去吧!”
大队书记有自行车,说着就一蹬自行车,快速地往建堤坝的地方骑,约十分钟左右,就骑到了一个正在修建的宛如长龙一般的堤坝前,这条堤坝后来长一百多么里,便是以后的省道之一的一段路程。
一般大队里,大队主任会是带领队员来堤坝上干活的那个,大队书记则要留在大队部处理日常事务,少有大队书记和大队主任同时出来搞生产的情况发生。
大队书记一到堤坝上,就把自行车往堤坝路边一停,前面就是正在修建的堤坝,路面非常得矮,需要各个公社各个大队的人靠着肩膀挑土挑石头,一点一点地将堤坝加高,最后铸成高五六米的梯形堤坝。
大队书记找到他们大队对应的位置,大声喊:“二柱!黄二柱!”
“打雷柱!打雷柱!大队书记叫你呢!”
周围人都听到大队书记的声音了,只有黄二柱本人还没听到,周围的人纷纷大声喊着叫他。
正在埋头挖土的人,这才注意到周围的人都在看着他。
见他有反应了,周围的人指着高高的堤坝上喊人的大队书记,大声地说:“打雷柱,你看看堤坝上大队书记喊的是不是你?”
被称作‘打雷柱’的高大男人闻言抬头向堤坝上面看去,只见上面的大队书记双手窝成喇叭状,气急败坏地说:“黄二柱,喊你半天了头都不抬,快上来!”大队书记一边说话一边向上面挥着手。
底下密密麻麻宛若蚂蚁施工一样的人群中,响起一道低沉浑厚的大嗓音,后知后觉地举手喊:“书记,我在这呢!”
说话的人一身的黄泥巴土,年龄约二十八九岁,身材还算得上高大,一米七六到七八左右的身高,在这个男性普遍身高一米六几的时代,他这个身高已经算得上是鹤立鸡群了,这也是部队严选,基本上能够选入部队当兵的,不论是身高体格、身体素质,都是人群当中的佼佼者。
周围的人差点绝倒,爆发出一阵轰然大笑。
黄二柱也跟着笑,手下一个用力,就将自己手中的铁锹嵌在泥巴地里,用脖子上的麻布巾擦了擦脸上的泥巴,自己缓步地往堤坝上走,一边走一边高声问:“书记,找我啥事啊?”
声音大若闷雷。
大队书记也知道黄二柱在部队时伤了耳朵,回来后听力有些不太好,不是完全聋了,只是跟他说话声音要大一些。
他挥着手中的招工信息,也扯着嗓子大声说:“刚刚公社里的人通知,说煤矿上要组建救援大队,来我们大队招人,指定要部队退役军人,我这不就想到了你,赶紧过来通知你了,你这边的活先缓缓,赶紧回去把身上的泥巴洗洗,换身衣服去炭山看看去!”
黄二柱闻言对大队书记说:“那我去和主任说一声。”
他身后这时已经传来一个大嗓门的声音说:“说什么说?赶紧走!别耽搁大事!”
黄二柱闻言好脾气地笑了笑,“好嘞!”
大队书记上去扶着自己的自行车:“别自己走了,骑大队里的车回去,一会儿去炭山也骑大队的车!”
大队里的干部们经常要去公社开会,下面的大队离公社都不算近,近的要走半个多小时,远的如大河以南的,即使有船,都要坐一个多小时的船,靠岸还得走十几分钟的路,通常路上的时间就要花两个小时,要是退水期没有船,光是走路就要走三四个小时,所以只要是有条件的大队,基本上都置办了自行车,平时来公社也好,还是有什么事要通知也好,都骑大队部的自行车去,速度也快些。
黄二柱也没拒绝,谢过了大队书记后,就拉着大队书记回到黄家村,自己赶紧去家里打水洗了把脸,他妈一边给他打水到木盆里,一边问:“大队书记叫你啥事啊?”
结果黄二柱拿着麻布巾洗脸,完全没有理会他妈。
他媳妇儿在一旁大声说:“妈,你这样说话他听不清,你大声一点。”
结果黄二柱把麻布巾往洗脸架上一放,咧嘴龇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我听得见呢!”
他妈在一旁嘀咕:“听得见也不回答我!”然后又跟着跑前跑后,帮他拿干净衣服,被他自己顺手接过,说:“妈,不用你忙活,我自己就行!”
他妈出去后,跟他媳妇抹起了眼泪,心疼地哭着说:“好好的人,去部队待了几年,耳朵聋了,也没安排个工作,叫他以后日子怎么过?”
黄二柱已经在屋里把身上沾满黄泥的衣服换了,换了身干净的,大队书记还在他家,见他出来,嘴里嚷嚷着:“你这个马大哈,头发上的泥巴都没洗干净呢,行了,现在别搞这些了,身上是干净的就成了,快去吧!”
说着朝院子外一挥手。
黄二柱笑着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长腿蹬上自行车,就快速地穿过村口的小路,像已经建好的堤坝主路上骑去,只要上了堤坝,后面的路就直通公社,穿过公社下去,就是往炭山了。
他年轻力壮,身体其实并没有多少损伤,但在部队时,长期处于因武器爆炸而产生的巨大噪音且无防护的环境当中,导致耳膜穿孔,听力下降。
这使得他在日常生活中,说话常常扯着嗓子大声喊,怕别人听不到,实际上别人能听到,是他自己的听力受损,以为别人听不到,于是退役回来没两年,就得了个外号‘打雷柱’,就是他说话声音跟‘打雷’一样响亮。
黄二柱骑车去了炭山,但他不知道是去哪里报名这个‘救援大队’,就一路问人,炭山本地人很多也还不知道这个信息,听说是煤矿上的救护大队,就把他往煤矿厂区指。
好不容易到了煤矿厂区,才知道,救护大队虽是为了他们煤矿建的,却不在煤矿厂区呢,又给他指了个方向,说是那里。
但炭山是一座巨型矿山,它是山,它主要的一条路,就是从下面的主路通向山上的煤矿厂区,其余的路都是人后来走出来的山路,小路,没有本地人带着,很难走通,哪怕炭山经过这么多年人群的聚居,早就被开发出很多农田、菜地,完全不像大河以南的山那样原始,可非本地人想找到一个不在主路边上的地方,还是不太容易。
刚被平反,恢复原职的谢镇山知道这是去他未来儿媳妇的救护大队应聘的军人,忙叫了一个人,让他骑着自行车领着黄二柱去。
于是又往回骑行了十来分钟,穿过一片杉树林和一片乱七八糟杂树的灌木林,终于到达了一片混乱的小坡上,见到了陆红阳。
见到陆红阳,他明显就是一愣,还以为自己找错了人,问了声:“你好,听说这里是煤矿救护大队基地,这里正在招工。”
陆红阳看到有有人过来,从正在写的笔记本里抬起头,用笔头指了一下边上的竹椅:“坐,稍等我两分钟。”
从零开始建立一个基地要做的事情太繁琐了,她正在将基地要规划的事情一项一项地记下来,写下来,到时候哪些事情可以同时做,哪些事情需要提前规划,都要一一计划清楚。
很快便将手中的一项给写完,将钢笔帽套在笔尖上,这才看向坐下的青年,只一眼,她就认出来:“黄二柱,是吗?”
黄二柱刚才正在打量这个木屋里的陈设和坐在办公桌后面认真写着什么的少女。
是的,少女。
在黄二柱的视角里,陆红阳年轻得过分,但看外貌,说是十八九岁也是信的,他以为她大约是这个新建大队的文书或者类似身份的人员,坐姿还是比较放松的,但听到她一眼便叫出了他的名字,立刻便挺直了脊背,但面上依然很放松的露出一口大白牙,笑着点头,声若洪雷:“是!黄二柱前来报到!”
陆红阳被他这超大的声音炸得耳朵一痒,整个人身体后仰,吓了一大跳!
但她脸上并未露出吃惊的神色,因为在他的退役档案里,就有写他耳膜穿孔听力下降的症状。
她只是面色如常的先简单的自我介绍了一下:“我是这次组建救援大队的负责人陆红阳。”
*
公社的通知还在不停地往周边的大队发去。
公社往下通知,一般都是派遣两到三个干事,一个往大河以东通知,一个直接去大河以南去通知,大河以南因为路途遥远,都是先近后远,从距离公社最近的大队开始通知,到最远的大队,一般都是大河以东的公社先通知到,最后才到最远的大河以南的大队和山里的大队,可这次大河以南的施志忠是公社书记亲自去通知的,反而是大河以南的施志忠最先被通知到,剩下的人也陆陆续续通知到,有些人,例如施志忠和黄二柱,都是当天就来了,有些人被通知到的时候,都已经是傍晚,甚至是晚上了,于是都集中在第二天上午到来。
陆红阳从蒲河口调任到炭山来当煤矿救护大队大队长后,工作都不用交接,张医生直接就接过了蒲河口卫生院的医疗事宜,十个这几年培养出来的大河以南的未来赤脚医生小学徒们暂时都没带,让他们继续留在蒲河口跟着张医生学习医术,自己就把铺盖带回了陆家,晚上在公社陆家睡,第二天一早骑自行车上班。
作为新成立部门的一把手,她还必须以身作则,不能再像以往那样,八点才起床,九点才上班,于是现在每天七点就起来,随便刷个牙洗把脸,头发都懒得梳,用橡皮筋一扎,路过国营饭店买两个大肉包或者大菜包(有时候国营饭店也没肉),就骑车往炭山猛冲去上班。
这个时间点骑车去炭山上班的人超级多,还有早上五六点钟,天都鸦青色的,就有很多人从水埠公社快步地往炭山走了。
刚结婚的姚解放三父子也是这个时间点去炭山上班,但他们家只有一辆车,自从知道陆红阳回到公社,也是骑车去炭山上班,姚援朝就不好意思的找上她,问她能不能蹭她自行车上班,他拍着胸脯,用力保证:“你放心,我来骑,必然骑的又快又稳,不用把我送到煤矿厂区,只要到炭山就行了,以后你的自行车修理和保养,我都包了!”
陆红阳自然没有不同意的,从水埠公社骑到炭山脚下还好,并不算难骑,可从到达地下磅秤给大货车称重处开始,后面就全是绕山的缓坡上山路,有些山坡坡道平安,站起身用力踩踏之下,还能勉强骑上去,再稍微斜一点的山坡,就只能推着上山。
这一头的炭山路和竹子河边近乎一百度到一百二十度的陡峭路段还不同,这一头的炭山路是要通运煤车的,路修的就跟盘山公路似的,没有盘山公路那么九曲十八弯,但也坡路颇多,较为漫长,正常哪怕双腿走上去,都很疲累,更别说还要推一辆自行车车上去了。
有姚援朝骑车带她,帮她推车,她也乐得轻松。
听到陆红阳答应,姚援朝也十分兴奋。
本来他和姚父两人在煤矿厂区工作,每天早上姚父骑车带着他,自从姚解放串联回来后,就成了姚父去的时候带他,回来带姚解放。
可让姚解放早上来蹭陆红阳的车,姚解放死也不答应,这不就他来了。
虽然早有预料陆红阳会答应,可真的听到她愿意带他蹭车,他还是十分激动,毕竟这么远的路,靠双腿走过去,真的要走很久很久,要起的非常早,天不亮就开始走。
于是便成了四人早上一起上班。
他们三人骑车更快,冲得比陆红阳更猛,就跟身上有使不完的力气似的,满是激情,骑车跟山地自行车比赛一样,平时她要骑四十分钟的车,姚援朝三十分钟就能骑到炭山脚下。
姚援朝是个做事很周全的人,虽然到了炭山,除了平缓路段,基本上都不能骑车带人,可他还是乖乖的把车送到炭山救护基地再离开。
等陆红阳到了炭山救护基地,基地上早就来了许多人,全都在热火朝天地干活。
陆红阳看到愣了一下,明明昨天基地上才七、八个人,还全都是丁水安从煤矿上招的采掘工,帮着在基地上砍树抬树,怎么今天基地上一下子就来了三四十人了。
她的自行车已经被姚援朝推上来,她自己是走上来的,原本都在埋头干活的人群中,不知是谁看到了她,说了一声:“大队长来了!”
“大队长!”
“大队长来了。”有已经在这里干了两三天活的人,看到陆红阳就和她打招呼,毕竟最后他们能不能留下来当正式工,陆红阳说了算。
人群里第一天来干活的人,全都齐刷刷地,抬头看向了她。
陆红阳只能笑着朝人群挥了挥手,说了声:“大家来得都挺早啊,都辛苦了!”
不少人如同昨天的黄二柱一样,在得知眼前年轻的过分的少女,就是这个正在新建的救护大队的大队长的时候,眼里都是意外又不可置信,以为自己听错了。
还有早早到来,已经干了一早上活的汉子,有些不相信地问刚刚说‘大队长来了’的人,低声问:“刚刚走过去的姑娘,就是我们救护大队大队长?”
被问的人唇角露出一抹笑,同样挑眉低声说:“年轻吧?”
不是每个人都像江天旺那样了解陆红阳事迹,并像告诫施志忠一样,对他们进行告诫,所以在得知他们的大队长,只是一个年龄才二十岁左右的小丫头片子的似的,他们很多人的第一反应,就是这小姑娘背景强大,关系户。
毕竟他们这些人,哪个不是在部队服役十年至十年以上,立下许多军功,手下带过兵,做过各种任务,但也没人说让他们来当这个组建救护大队的大队长,不论是军功还是带兵经验上,说让他们来组建这个救护大队,也比让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小丫头来组建救护大队合适吧?
他们看向陆红阳的眼神不自觉的就带上了一些轻视。
施志忠一早就来了,在场的三四十人中,除了昨天就有的七、八个丁水安从煤矿厂区找的采掘工,和昨天各个大队通知到的那剩下的十个军人外,就全都是他从大河以南带来的平整基地地面的施工队。
至于通水通电的水电工,现在还没到,丁水安一大早去煤矿厂区找谢矿长了,估计一会儿也能到。
施志忠见不少人脸上都皱着眉头,脸上露出轻视和质疑,不由低声呵斥道:“都噤声,好好干活,私下讨论什么呢?”然后肃着脸高声说:“过来应聘中队长和小队长位置的人,都过来门口排队!”
他谨记江天旺的告诫,一点都不曾因为陆红阳年纪轻就轻视她,轻慢她。
回乡两年,他早就见识过他们临河大队是如何从他当年出去当兵时,整个公社倒数前几名的穷困大队,发展成现在在整个吴城都首屈一指的富裕大队的,要说唯一的改变,就是出了个现在的公社一把手主任许明月这个女性公社主任。
所以他半点不曾质疑女性所拥有的智慧和能力。
再加上江天旺私下和他说过陆红阳的事迹,看着都不算大事,可那些事,不论是小小年纪年年跳级,十六岁省城医科大毕业,还是在大河以南建立卫生院,带领山里人种植药材,发家致富,为国家赚外汇,在煤矿出事第一时间带领救护人员来救治伤员,还是现在调任炭山建立救护大队,哪一项都不是普通人能轻易办到的。
施志忠曾年纪轻轻就当上排长,自己在部队时也算好学,把读书识字全都认明白了,在大河以南的人心中,当年也是年轻有为,顶顶有出息的人了,可他扪心自问,里面哪一项,他都做不到。
可这些都是这个年龄才二十一岁的小姑娘这些年做的事。
他毫不怀疑,眼前的救护大队大队长,只是这个年轻大队长的起点,不会是她的终点。
其他人看到施志忠脸上严肃的神色,也都不由得收起脸上的质疑和轻慢,严肃起来,站在木屋门外等待面试。
随着一个个曾经在战场或者其它任务中立过不少功劳,如今退役回来的人进去面试,他们再度看到那张年轻得过分,又好看得过分的脸的时候,他们依然难掩心中的轻视与质疑,甚至有人直接当着陆红阳的面,就不由自主地紧皱起了眉头,脸上露出了刚正不阿不屑与之为伍的神色,心底怀疑她究竟是凭什么如此年轻就坐上了一个部门一把手的位置。
他们有的人毫不掩饰,有的人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可陆红阳还是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到了质疑、怀疑,甚至是不屑。
可她选人的首要标准,不是能力,而是建立权威。
要建立权威,除了在专业能力上建立权威,深入一线掌握矿井通风、瓦斯防治等核心技术外,首先选的手下,就不能是刺头,还要她花时间和精力来收服,她又不是什么真正的经历过社会历练的有手段的人,她前世就没入过社会,今生在大河以南那样简单的环境中学习做医生,她能有什么手腕和管理能力来收服一群在部队里服役多年的老兵?
她只要能招进来,就立刻能用的,可以提建议,但不能唱反调的,好用的手下,不是招大爷!
在这种前提下,她原本打算的,让这十二个都留下来先试用一段时间的想法变了,在施志忠、黄二柱、和一个名叫李文秀的青年名字下面打了勾,剩下的人就让他们暂时全都先回去等通知。
等通知,自然就是没通知。
第268章
河东大队。
李文秀正在堤坝上卖力的干活。
陆红阳第一次看到他名字时, 还以为是个女兵,当时心情还激动了一下,再一看资料,纯粹是被他的名字所欺骗, 这是个五官分明相貌清秀的男青年。
男青年即使是拍一寸的黑白照片, 也难掩他眼中的笑意, 他好似天生就长了一张笑脸,唇角微抿的弧度,仿佛也在笑,拍照的时候大约还年轻, 眼神里透着天真与清澈。
这十二个退伍兵里, 施志忠、黄二柱和李文秀三人,按理说, 是这群人里,最不可能成为中队长的三人。
施志忠就不用说了,一条腿瘸了, 虽走路时看上去和常人无异,但腿部不能受重力,不能长时间的干重活, 而矿山救援队要处理的是矿井火灾、瓦斯爆炸、透水等灾害的专业救援队伍,其工作环境是高温、浓烟和有毒有害气体和狭小空间, 非常依赖一线队员的身体条件。
中队长即使是指挥人员, 也必须具备一线工作的身体素质和身体条件。
本来严格按照他现在一条腿不能承受重力的身体条件,是不可能达标的, 但问题就在于,陆红阳的这个救护大队,一切都是从零开始, 一切都是崭新的,在此之前,没人告诉陆红阳,这个救护大队要怎么建,选人条件要怎么选,这个年代,一切标准都是没有标准,一切都还处在摸索当中,陆红阳的选人标准,就是选择听话的,好用的。
于是施志忠这个在旁人看来,绝对不可能成为中队长的人,被选上了。
另外就是,陆红阳不知道施志忠的腿还有没有更进一步的治疗愈合的可能。
毕竟蒲河口的张医生,作为一个行医多年的老中医,最擅长骨科治疗。
黄二柱,就更不用说了,耳膜穿孔,听力受损。
矿山救护是一种对听力有着刚性需求的工作,但偏偏就是这么巧,被调任上来建立救护大队的人,是个医生,还不是草台班子的赤脚医生,而是省城医科大学的科班出身的医生,她知道,耳膜穿孔,是可以治疗的。
如果只是小穿孔,且没有感染的话,一般一到三个月就能自己治愈长好。
黄二柱是六九年退役的军人,现在是七零年的初春,也就是说,他的耳膜穿孔伤,大概率是中大型穿孔或是受到感染,不然要是小穿孔,可能早就自己愈合了。
但中大型穿孔伤和受到感染的穿孔伤,也是可以治愈的,前者需要补贴耳膜,这是个非常小的甚至都称不上手术的治疗手段,陆红阳自己就能做。
如果是长期不愈或感染,则需要做手术修补,这也不是什么大手术,取一小块自身组织,如而耳后筋膜补上就行,成功率很高。
要是还有其它特殊情况,也很好治疗,陆红阳的‘拼夕夕商城’里就有相关的抗生素滴耳液,耳膜穿孔,并不是什么绝症。
至于李文秀,光是从清瘦的外表和兵种看,好像是十二个退役军官里最弱的也是最不可能被录取的那个,但他却是工人技术级别达到五级的技术工!
也是陆红阳最为看重的一个人。
李文秀外表看不出任何伤病,但陆红阳从他时不时就要清一清喉咙的痒意来看,她也大致能判断出他是什么情况。
她记得他是铁道兵,陆红阳前世也看过一些关于铁道兵的纪录片,知道工程兵、铁道兵等兵种因长期从事坑道掘进,在缺乏有效防尘措施的条件下,极易换上矽肺病,这种病也不会马上发作,很多要多年后才会发作。
陆红阳不知道李文秀有没有患上矽肺病,毕竟她没有给他具体诊断过,况且矽肺病也并不是靠简单的望闻问切就能具体确诊的,还需要通过一些科学仪器的辅助手段,而且矽肺病也无法彻底治愈,但可以管理。
她的‘拼夕夕商城’里,也有来自更高科技维度的针对矽肺病的抗纤维化治疗药物。
除了李文秀展现出来高度配合的协作态度外,与五级工的工人技术级别外,还与他铁道兵与煤矿救援大队高度匹配的‘软实力’有关。
矿山救援大队未来肯定会实行军事化管理,这是必须的,不然陆红阳也不会费尽心力去招什么退役复员回来的军官当中队长,而铁道兵出身的李文秀天然适应这种纪律严明行令禁止的环境。
更重要的是,他有丰富的实战经验,铁道兵常年承担隧道掘进等高风险任务,积累了丰富的隧道塌方、抢险救援的经验,这与矿山救援大队处理井下灾害,有很高的相似性。
至于李文秀看上去较为文弱的外表和另外几个退役军官相比,并不算健硕,甚至称得上清瘦的身材,陆红阳并不在乎。
现在团队还处于初始阶段,如果后续他无法适应这个岗位再调整就是了,如果他真的有矽肺病,后续可能真的不太适合进行一线工作,但可以调到地面后勤和管理岗位。
说到矽肺病,陆红阳便又想起她的kn95口罩,未来kn95口罩肯定是都要给队员们配齐的,甚至她还想组建一个kn95口罩厂,将kn95口罩卖向全国,甚至出国口外。
当然,眼下需要解决的场地问题和技术问题并不少,大致计划,陆红阳心底已经有了数。
各种事情繁杂,陆红阳又一项一项的记在笔记本里,放在待解决问题当中。
施志忠、黄二柱、李文秀三人的到来,很快就帮陆红阳将基地上的事情给接过去,有条不紊的处理起来。
陆红阳也按照三人不同的兵种,擅长的东西不同,给他们安排了不同的分工。
施志忠踏实稳重可靠沉着,目前基地建设上的事情便交给了他,黄二柱人缘极好,善于交际,陆红阳便将招剩下的退役军人队员的事情交给了他,李文秀技术级别高,又有多年的隧道兵经验,陆红阳便将基地上的器械管理和训练基地建设的事,交给他和丁水安两人,丁水安作为救援大队的副大队长,目前便是基地上的大总管,什么都要过问,什么都要管。
安排完所有事宜后,陆红阳便让施志忠和李文秀出去,单独留下了黄二柱。
黄二柱以为大队长还有什么任务私下交待给他,没想到陆红阳直接就问起了他听力受损的事,问他耳朵是什么时候穿孔受损的,是小孔还是中大型孔,回来后有没有经过相关治疗等等。
黄二柱不像李文秀那样天生一张笑眯眯的脸,但他也爱笑,不像施志忠那样总是紧绷着,而是身体笔直,但放松的坐着,笑着说:“在部队医院时简单处理过,又不是啥大问题,回来就没费这个事。”
他自己是一点没把听力受损这事当一回事的。
但接下来陆红阳的话,却让他收起了原本不在乎的态度。
陆红阳的话很简单:“听力受损者是不能从事矿山救护工作的,更别说当中队长了。”
黄二柱愣了一瞬,不明白自己都已经被临时录取了,怎么这时候才告诉他,听力受损无法当中队长,那还录取他干啥?
他表情一下子变得有些忐忑和局促。
陆红阳招手让他坐过来,她拿出‘拼夕夕商城’内买的一些检查儿科的工具,给他做了个简单的检查。
果然是感染了,里面还在流脓。
这种情况是不能进行手术和耳膜贴补的,陆红阳看情况,给了他一瓶撕掉了上面标签的抗生素滴耳液和口服药先控制感染。
她把药拿给他说:“你知道的,我是医生,你的耳朵不是大问题,能治。”她将要推过去,“这两瓶药你先拿回去,这一瓶是滴剂,每天早晚往耳朵里滴上两滴,这一瓶是口服药,一日两次,一次一粒,饭后服用,一周后再过来检查,我再评估能不能给你做耳膜贴补。”
黄二柱接过药,这回他没笑,心里反而有些忐忑。
和施志忠回乡两年,便感受了两年人情冷暖不同,他是个天生的乐观主义者,因性格开朗外向,从小在人群中就混得开,到部队中自然也是如此,几乎从未受过挫折,因伤退役复员,算是他人生中受过的最大挫折。
但就如他二十八岁之前的人生,是一路上上上上上,二十八岁之后的人生就像是忽然开始有了转折,开始一路下下下下下。
本来退役复员回来他也是不担心的,他自信惯了,觉得自己有手有脚,即使是耳朵聋了,他也不会比任何人差,总有一口饭吃。
可回来之后的情况,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他的听力受损,成为别人肆意嘲笑他的武器,他们当着他的面便大声的嘲笑,一点都不避讳,以为他听不见,还在背后给他取了很多外号,甚至直接就喊他‘大聋子’。
可他只是听力受损,并不是真的聋了,完全听不见。
这种身份的变化带给他的落差体现在生活中的方方面面,就连他的父母都以为他聋了,残废了,他妈夜夜抹泪,他爸唉声叹气。
父母的抹泪和叹气声,就像是一把凌迟的钝刀子,割在他心上,让他见一次难受一次,听一次难受一次。
心里堵的慌。
他妈现在日常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他以后要怎么办哦~!”
他想说,他有手有脚,有什么不能办的?人家怎么生活,他就怎么生活呗?
可别人不这么想,他家人不这么想。
好似他聋了,他人生就毁掉了,有些人便能高他一等了。
他的大手接过陆红阳给他的药,要给陆红阳钱,陆红阳没要,说:“就当是给你新入职救援大队的福利吧,之后每个入职救援大队的成员,都要先做体检。”
黄二柱出去,便又是一张阳光灿烂的笑脸。
几个昨天就已经和他熟了的人,见他一脸笑容的从大队长‘办公室’里出来,以为是有什么好事,便笑着来打听情况,黄二柱也没瞒着,掏出手里的两瓶药,笑着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高兴的双眼都弯了起来:“大队长说我的耳朵还有的治!”
他是真的高兴!
他昨天早上过来干活的时候,就和基地上干活的采掘工们混熟了,把陆大队长的情况问了个一清二楚,知道她是省城医科大学毕业的医生,刚毕业回来,就救活过一个溺水没了气,脸都紫掉的小孩(丁水安说的),这次在煤矿爆炸事故中立下大功,救活了很多人。
他知道她是凭借医术成为了这个新成立的救护大队大队长,没想到他入职第一件事,便是告诉他,他的耳朵能医治。
想到此,他的唇角不由的又忍不住往上咧,露出一口大白牙。
看完了黄二柱的情况,陆红阳暂时在办公室里闲着没事,就走出办公室,到忙碌的热火朝天的公敌上,走到李文秀的身边。
在她出办公室的那一刻,很多人的目光便悄悄的落在这个年轻的大队长身上,神经都紧绷了,原本说笑的气氛立刻安静了下来,大家安安静静的做着自己手上的事,并用眼角余光悄悄瞄着陆红阳,想看她做什么。
只见她走到李文秀队长的不远处,也不说话,静默的看着他安排基地的事情,原本杂乱的基地,在他的安排下,现在已经被规划的有条理起来。
李文秀感受到陆红阳的视线,微微有些紧张,他条件反射的回头,朝陆红阳笑了一下。
他长了一张清秀又很瘦的脸,小眼睛小嘴巴,但因下颌骨瘦的凸出来,也不显得女相。
他依然是每个六七分钟,就嗯哼一声,清一下嗓子。
这样看自然是看不出来什么的,陆红阳便走过去问他:“施队长呢?”
李文秀眯着一双小眼睛笑眯眯地说:“施队长下去通知招其他退役军人去了。”
陆红阳道:“我看你好像嗓子不舒服,是一直如此吗?”
李文秀笑眯着眼睛说:“职业病,我们铁道兵大多都有这毛病,不妨事。”
陆红阳说:“找个时间,我也给你仔细做个体检,要是能治,就一起给你安排治了。”
李文秀原本因为笑容而笑的眯起来的小眼睛一下子睁开,有些诧异的看着她,片刻后,又恢复了他原本那人畜无害的笑眯眯的模样,用十分平淡的语气说:“小毛病,不用治,也治不好的。”
他们铁道兵那么多,就没听过谁的这个毛病能治好的。
陆红阳只是笑笑,语气平淡:“也不是你一个人要体检,所有人都要先办个入职体检。”
下午施志忠回来,又带回来四个退役军人,应聘的不是中队长,而是小队长,不知道是不是路上被施志忠告诫过,他带回来的四个人态度都十分恭敬,并不曾因为她是个年轻女人,脸上或态度上就露出、表现出质疑或轻慢。
陆红阳还比较满意,暂时留下了他们,依然是三个月的试用期,三个月后,再通过他们的表现选小队长。
此时施志忠不用干重活,不用做重体力的训练,只站在那里,安排基地上他带过来的施工队的活,正常缓慢的行走,是一点都看不出他腿上的毛病。
陆红阳现在更多是依靠‘拼夕夕商城’中的药物辅助来治病,像他这样需要极其考验医生技术和医术的伤病,她现在还不会治,如果他的腿想要治,得去蒲河口,找她的老师张申武,具体能不能治好她也不知道。
这事她也和他说了。
施志忠听到蒲河口有个老医生可能能治好他的腿伤,眼睛先是一亮,接着又是一暗,毕竟他之前所在的军医院,已经是治疗这些伤势最好的医院之一,都没有完全治好。
但他依然笑着和陆红阳道谢,表示抽空会去,然后便和陆红阳说了这些人的吃饭住宿的问题。
吃饭好解决,陆红阳申请的资金已经下来,只需要直接向粮站打报告,申请粮食调度,自建食堂,就能暂时解决基地建设中的吃饭问题。
问题在于住。
现在基地上的人更多,原本的两个木屋就不够住了,此时才刚初春,春寒料峭,夜晚依然是非常冷的,和寒冬根本没区别,家在炭山附近的人,晚上可以回家睡,但离的远的,比如黄二柱、李文秀、施志忠,以及从大河以南请来的施工队,这些人晚上都是要住在基地上的。
临时搭建火炕肯定也不行,现在路还没通,红砖进不来,好在这附近全都是那种粘性特别好的黄泥,新建的土炕搭好后,要等烧干后才能住人,起码也要五六天。
而且这几座木屋只是过渡之用,等再过两个月,天逐渐热起来,土炕就用不上了,即使要建火炕,也是在正式的建筑基地里面搭建,而不是一次性的。
要是没有被子,晚上基地工人的睡觉问题没法解决。
最初丁水安招的几个采掘工,都是炭山本地的,晚上直接回家睡就行了,就算家里住宿紧张,不愿回家睡的,砍些木头当床,身下铺上厚厚的稻草,自己带上铺盖,糊弄便是一晚。
可今天来的很多人,家都很远,也不确定能不能录取上,都没有带铺盖。
陆红阳看着现在已经三十多人的工地,想着幸亏自己有‘拼夕夕商城’,不然一个基地的建设初期,事情和问题太多了!
“行,这事我来解决。”
陆红阳就让工地上的工人自己搭建夜晚要睡的木床,让丁水安带人去炭山找几捆稻草带过来,再让他让通知自己的小姑姑陆小芳,顺带叫几个有在煤矿上山手工制作口罩经验的女工,和在这次煤矿事故中参加救援的遇难者家属,明天早上吃过饭后过来,自己则骑着自行车离开。
施志忠和李文秀他们看着陆红阳骑车离开,都不知道她去哪里,要做什么,毕竟现在已经是下午了,还有两三个小时,天就彻底黑了。
就在他们都以为他们今天晚上,全都要睡在稻草堆里的时候,陆红阳回来了,满脸是汗的推着个自行车,吭哧吭哧的推着车走到这个小山坡下面,自行车后座高高的堆的像个小山,也不知道是啥,看到上面的人,她累的把车子一停,自己朝上面招了招手,大声喊:“赶紧下来两个人,把东西搬上去!”
第269章
炭山的上坡路是真的难走, 从到了地下磅秤处开始,一路都是往上的斜坡,即使是稍微平缓一些的路段,都特别难骑, 好几次陆红阳废了九牛二虎之力都踩不动, 她这车还是陆卫国和陆卫民自己用各种废弃的自行车架组装的, 她生怕把链条踩断了,几乎是到了炭山下面,就开始推,推累死她了!
施志忠是第一个看到陆红阳的, 几乎是立刻就放下了手里的锯子, 立刻往山下小跑,李文秀也听到了, 顿时好几个人都下山来,其他看到陆红阳的人,见已经有三四个人下山去接了, 他们就没再下来,而是继续做自己的事。
施志忠看陆红阳自行车后座堆的跟小山似的,刚刚在山坡上时, 还不确定自行车后座堆的啥,现在走进来, 一只手扶着车龙头, 一只手扶着后座上堆的高高的东西,就知道是棉被之类的东西。
他不禁诧异地问:“哪来的这么多棉被?”
陆红阳没回答, 她怎么回答?总不能说是‘拼夕夕商城’里买的吧?
施志忠看她没回答便也没再问,和接连下来的两个人,一起将自行车往上面推, 几个人一推自行车,才发现,好家伙!这车上除了后面叠了一堆高高的棉被,两侧的竹筐里还放了一大袋子米和南瓜、萝卜、莲藕。
此时天寒,春菜还没开始种,他们这里除了今后一种叫‘沪市青’的青菜外,就只有萝卜、大蒜叶和香菜,剩下的就是他们这里冬季年年吃,家家户户吃的莲藕,陆红阳能买的也只有这些,全都是大重量的东西。
难怪陆大队长累的满头大汗呢,这么多东西,别说她一个小姑娘推上来了,就是他们带着这么多东西上山,都不一定能骑的上来。
等车子推到山坡顶上,施志忠将车子的脚支架支上,开始叫人过来搬东西。
很多人干了一天活,身上脏兮兮的,都不好意思来搬,赶紧去一旁的水桶边,舀上半瓢水,把手洗干净。
现在小山坡上的水电还没通,用水,七百米外就有个池塘,但吃水的话,需要工地上的工人去竹子河边挑水。
这里距离竹子河可不算近,即使是有小路,也要走二十分钟左右。
于是这样的半瓢水,你洗完了我洗,水都洗成了黄泥水。
洗干净了手和胳膊,几个人这才过来搬东西。
一共五床厚厚的大棉被,外表套着五六成新的蓝色大方格被套,被套颜色虽然发旧、发白,但摸上去质量却很好,纯棉的,里面棉被也都是五成新的,是陆红阳在‘拼夕夕商城’里找的二手旧货,看介绍说是一个学校的学生们临近毕业,扔学校的,学校又不能拿来再给下一届学生们用,就都让收二手的拉走了。
收二手货的拉走之后,被套棉被只晒过,没洗过,用夏天的大太阳晒了几回,被子上面的汗味、脚臭味散了散,就十床一摞的捆绑在一起,一百一十块钱一摞,连着被套一起,还赠送了一摞折叠在一起,洗干净的旧床单,也是和这些被子一起的。
陆红阳看着实惠,就买了一摞。
虽只有五成新,还是被大学校园里的学生盖了四年的,但保暖效果还不错,一条被子六斤重,一米五乘两米的被子,十条被子差不多也够工地上的工人们凑一起挤一挤,凑合盖了。
这些工人们果然也不嫌,反而对陆红阳拉来这么多被子,还是这么好的被子而十分高兴,觉得她很有能力。
要知道,十床被子市面上要买的话,起码得三四百块钱,更别说上面还都是套着被套的,还有床单,床单虽明显是旧的,但旧的才正常,哪有那么多新的给你?况且这床单虽旧,居然一个补丁都没有,已经是顶顶好的东西了!
稻草丁水安早就叫人拉过来了,足足五担稻草,他当时看工地上这么多人,以为晚上肯定没有那么多铺盖给他们盖,以为他们晚上只能盖稻草,这才叫人挑来了这么多,现在五担稻草全都被他们厚厚的铺在了树木搭的临时木床上,长三米多,宽大约一米八左右,横着睡可以睡八九个人。
树木上的一些结都还没削干净,有些地方还有些硌人,这么多稻草铺上去,再铺上旧床单,放上拆开的一摞棉被,看着崭新的,已经能住人的床铺,大家看着都十分满意。
已经有人去烧水做饭了。
基地上临时搭建了一个石头灶,丁水安还从自己家拎来了一个老旧炉子,一些煤饼,一口大铁锅。
水电没通,打水不易,他们这些糙老爷们儿,原本晚上都不打算洗脚了,看到陆红阳给他们弄来的被子床单,一个个的也不好意思顶着个臭脚睡了,山坡上木桶里的水都用完了,大晚上还不能去挑。
晚上睡觉,一些男生被子上的脚臭味没有被散完,这些洗过脚的糙汉子们,闻着被子里隐隐传出来的脚臭味,他们不觉得是被子上的味道,他们觉得是谁脚没洗干净散发的臭味,嘴里还嘟囔着:“谁的脚这么臭啊?脚这么臭,多洗一会儿啊!”
好不容易退役回来,终于不用听战友们此起彼伏的呼噜声的李文秀,再一次听到了室友们那宛若擂鼓般的呼噜声,吵的他大半夜都没睡着,好半响抵不住困,终于睡着了,晚上又被脚臭给臭醒了,眼睛睁了大半夜,才又迷迷糊糊的睡去。
早上五点多,他就又醒了,自己默不作声的起床,点煤炉,烧煤饼,熬南瓜粥。
他起来没几分钟,施志忠和黄二柱便也起来了,看他在做饭,施志忠一声不吭的跑去劈柴。
基地上是没有柴火的,丁水安带来的煤饼也不多,昨晚上已经烧了一些,他若不砍些柴火回来,中午都没柴火做饭。
煤矿厂区内煤倒是多,全都是煤经过处理的原生态煤,无法直接拿来烧,一会儿大队长来了,还得和大队长说,叫人去煤矿厂区去拉一板车煤回来,混着黄泥做一些煤球和煤饼,还得借个煤球模子。
黄二柱昨天晚上就发现,基地上的水没有了,和两人笑着打了声招呼,就挑着两个空桶,去竹子河边挑水去了。
之后陆陆续续又有人起床,他们起床后也不刷牙,讲究点的就洗个脸,漱漱口,有眼力见的就继续找活干去了。
李文秀给大锅里煮好了南瓜粥,回到木屋里一看,床铺被子乱七八糟,身下铺的稻草很多都掉到了地上,他在部队收拾内务习惯了,是最见不得这样的脏乱差环境的,静默无声的自己在屋里收拾床铺、叠被子。
施志忠砍好了一批柴火,放到临时搭建的石灶旁边,往木屋里一看,就看到李文秀一个人在里面铺床,他也走进去,一人站一头,两个人默契的双手牵在床单上,点起来,中间往上一弹,再轻轻落下,原本杂乱的临时床铺,便又很快整洁起来。
陆红阳早上骑车过来时,从家里拿了两个完整的盐块,到了炭山,没让姚援朝帮着推到基地,而是让他先走,陆红阳自己推着自行车进入了杉树林。
杉树林在基地的最外围,紧挨着马路,里面还有一个杂树林,车子推到沙树林后,陆红阳就又往自行车后座两边的竹筐里放上了一些锅碗瓢盆、筷子、油盐酱一类的东西。
碗是粗黑陶碗,四十个大粗黑陶碗,筷子就是普通的竹筷,盆是大陶盆,两个;油不多,一斤菜籽油,一罐子黄豆酱,主要是有一块一篓没有炼出来的猪花油,乱七八糟的放了满满一篓,大约有五斤重。
猪花油和猪板油不同,猪板油是完整的从猪身上取下来的,很干净,猪花油则是杀猪的时候,猪身上各个部位扒拉下来堆放在一起的,没那么干净,但炼出来都是油,一样很香,一样能吃。
陆红阳推着自行车出现的时候,依然是施志忠第一个下来,帮她推车上去,陆红阳就跟在他后面走,上去后,让他把竹筐里的东西都拿出来。
一个竹筐是碗筷瓢盆,放了满满一竹筐,这些施志忠并不奇怪,基地上的人越来越多,随着丁水安和另外几个炭山的采掘工,临时从自家拿过来的碗筷,凑了十来个,已经不够基地上人用的了,陆红阳作为基地的大队长,必然是要为基地上的工人解决这些急需解决的后勤问题的,让他吃惊的是那满满一竹篓的猪花油!
这东西可难得,他们大队长能弄到猪花油不奇怪,难得的是能弄到这么多的猪花油!这可是有钱都难买到的好东西!
施志忠心里对这个大队长的能力又暗暗提升了些,能弄到这些东西,已经不只是医术的问题了。
陆红阳看到他们已经吃过早饭,在干活了,基地上也来了几个丁水安叫来的女人,她们有的蹲在外面洗碗,有的在木屋里打扫卫生,还有几个拿着铁锹在用黄泥和煤搅拌,准备做煤饼;的实在找不到活干的,局促的站在门外扣手,还有闲着站一旁聊天的,听到众人喊陆红阳大队长,几个闲在那聊天的女人看到陆红阳都有些忐忑和不安,生怕陆红阳觉得她们是在偷懒,对她露出忐忑又讨好的笑。
陆小芳也在其中,看到陆红阳,扬起笑脸喊了声:“红莲!”
她知道该喊陆红阳大队长的,可刚来,她还是喊了陆红阳的小名,以示亲近,同时也是在无声的昭告给所有人看,我是大队长的亲戚!
陆红阳回头,看到陆小芳,笑着回了句:“小姑姑来了啊。”她毫不客气的朝石灶这边挥了下手,“我搞了些猪花油,你一会儿带人给熬了。”
几个早上刚过来的女人一听有活干,顿时就来了劲,几个人围过来,对着猪花油开始惊叹,然后商量怎么熬。
这时候的常见熬猪油的方法,就是把猪油切成块后,放烧干的铁锅里干熬。
她们既不清洗,也不焯水,因为不论是清洗,还是焯水,都可能把猪油洗掉一些,谁舍得?
她们这种做法,没人会觉得她们弄的东西不干净,或者猪油有肉腥味,那可是猪油!你爱吃不吃!猪油多香啊,怎么会有腥味?所有人都默认,她们这样处理猪油的方式才是正确的。
陆红阳也随她们去,只是在熬猪油的方法上,教她们用了水熬法,这让几个常年在家做饭的妇女都十分惊奇,熬猪油还能放水?放了水,一会儿猪油出油,不得炸开了花,炸的猪油到处都是?
她们刚来,对这个大队长还不熟悉,也不敢说,陆小芳倒是说了,陆红阳让她听她的,几个人虽然满心疑惑,心里有意见也不敢说。
让她们意外的是,熬猪油的过程中,并没有如她们想的那样,猪油遇水,炸的满天飞,等水熬干后,终于开始出油,她们这个临时搭建的石灶是在户外,熬煮猪油的香味飘满山坡都是,老远的,基地上的人一边干活,一边回头看山坡上正在熬猪油的位置,想到中午的饭菜里面还有猪油,菜里面能吃到一块猪油渣,活干的不由更加的卖力起劲,就是被味道香的肚子咕咕叫,早上吃的一大碗南瓜粥好像一会儿就消化完了。
几个妇女熬猪油时,陆红阳则回到木屋里记账,不论是她昨天带过来的被子床单,还是今天带来的锅碗瓢盆,全都要记上公账。
等陆红阳一走,几个妇女对视一眼。
她们都以为陆红阳叫她们来,就是让她们给基地上干活的男人们做饭的,自古厨房做饭的差事就是肥差,这年代也一样,她们自然很积极。
陆红阳记完账,从木屋里出来,看到猪油熬了一半,让她们切几块大老姜片放进去去腥,最后在盛出来的时候,往陶盆底放了一把黄豆。
陆小芳她们不懂陆红阳为什么要在陶盆底下放一把黄豆,她们刚来,也不敢问,陆小芳倒是直接问了。
陆红阳解释说是可以延长保质期。
几个妇女有的露出‘还可以这样’的表情,有的则是不以为意,这可是猪油,猪油还有什么保质期?猪油不就是没吃完,就能一直吃,从年头吃到年尾,要是没吃完,来年还能继续吃,吃完了,猪油罐子加开水涮一涮,倒锅里,就是油水。
有时候猪油放的时间长了,上面一层长了绿绿的毛,她们也照样吃,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你说有毒?什么东西煮熟了,不就没毒了吗?
陆红阳就在一旁一边看着她们熬猪油,一边和她们闲聊,主要是问她们的家庭情况,比如家里人都是做什么的,她们之前是否都有过做口罩的经历等等。
陆红阳发现,神色较为活泼的、爱说话的妇女,基本上都是非这次的矿难者家属,矿难者家属们的脸上表情沉郁,话少,还没有从这次的灾难中恢复过来,做事也比较踏实,她们生怕自己得不到这份难得的工作,干活的时候都抢着干,干的也特别认真仔细。
陆红阳就将她们一个一个叫到木屋里聊天,先是看她们的身高、体重、体型,如果是身高、体型特别瘦小的,就问她们有没有给煤矿上或者家人做过口罩的经历,针线活怎么样,又给她们拿了一个去掉了空气阀和鼻梁铁片的口罩,问她们照着这个做,能不能复制出一样的。
如果身高、体型看着还算健壮的,陆红阳就问她们愿不愿意加入救援大队。
她们都还没问陆红阳,救援大队需要做什么,陆红阳话音刚落,她们就连连点头:“愿意的愿意的,只要能有个工作,你叫我干啥我都愿意!”
她们的年龄大多都是二十几岁到三十几岁之间的年龄,家里刚失去了挣钱的主心骨和顶梁柱,家里还有好几个孩子要养,孩子又都还小,她们的丈夫去世,她们未来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继续去煤矿上捡煤矸石,即使能去捡煤矸石,一个月十八块钱,没有田没有地,她们怎么活呢?孩子还要上学!
炭山的小学并不在炭山上,而是在炭山脚下,距离地下磅秤约七八分钟的路程,这就导致,炭山批斗闹的那么凶,整天游街示众,搞的那么热闹,都是在煤矿厂区内部在斗,根本没人去炭山小学去闹事。
这也导致,炭山小学一直不曾停课。
只要是炭山人,煤矿子弟,家里孩子基本上都会送到炭山小学去读几年书。
她们家中的孩子也一样,个个都是上有老,下有小。
如果公婆和善些,能帮着照顾还好,如果公婆不照顾,还欺压打压,和她们抢伤亡家属的抚恤金,可想而知,她们的日子有多难过。
更有甚者,他们的儿子没了,就骂她们是扫把星,是她们克夫克死了他们儿子!
这已经不仅仅是她们没了丈夫,没了家里的经济来源,更是在她们原本就伤痛的情绪上,又插了一把刀!
昨天丁水安去她们家里找她们,让她们明天去炭山新建的救援大队去报到,就像是她们悲伤绝望中,突然伸过来的一双手,她们说什么都要抓住!拼尽一切也要抓住!
主要抓住了这根绳,她们的日子就没那么难熬了!
她们是来应聘的,结果陆红阳只是关心了她们几句,她们就忽然在她办公室里嚎啕大哭起来,声音是彻骨的悲伤与悠远:“大队长哎,你是不晓得我日子有多难过哦~~~要不是还有几个孩子放不下,我真恨不能一头扎进竹子河里,跟着我家那死鬼去了~~~!”
大约是她哭的太伤心了,一下子引出了其他女人的伤心事,原本外面一些人是没哭的,后面进来也一个个都抹眼泪,对陆红阳哭的好不伤心。
人在伤心哭泣的时候,本来就容易涕泪横流。
天冷,鼻涕流的更凶,她们哭着哭着,就会擤出好大一块绿色鼻涕,往地上一甩,甩在她的临时办公室的地面上,甩的陆红阳身体后仰,看的一愣一愣的,她们没有纸巾,就用手背掌心擦着鼻涕,鼻涕太多擦不完,就继续擤,讲究些的用袖子擦,不讲究的随手就擦在了她的办公桌腿上。
这是陆红阳万万没想到过的面试场景。
因为经历过陆大河去世后,丁水英的状况,她对她们的这种情绪突然爆发倒是很能接受,安静的听她们哭,听她们诉苦,耐心的安慰她们,一下子从‘拼夕夕商城’里买了十条灰格纹手绢,哭一个发一条,给她们擦鼻涕。
只求别在她办公的地方甩鼻涕了。
她看着地上一块一块的绿色鼻涕,只觉得自己在木屋里也待不下去了。
好不容易都哭完,她默默地出了木屋,从早上李文秀做早饭的石灶中,拿了草木灰进来,将地上的鼻涕一个一个都盖上。
有一个面试的妇女十分有眼力见,一看陆红阳的动作,就知道她要做什么了,忙从陆红阳手里接过她铲碳灰的铲子,进去帮陆红阳把地上打扫的干干净净的出来,满脸是笑。
其他人看到她的动作,顿时都不好意思起来。
她们也不是故意这样,只是悲伤的时候,哭的太狠太投入,根本控制不住鼻涕,现下想到大队长办公室被她们弄的满地的鼻涕,又都不好意思和忐忑起来,生怕影响陆红阳对她们的印象,应聘不上工作。
陆红阳什么都没说,待人将她木屋打扫干净之后,就让她们在外面平复一下心情,单独把陆小芳叫进来,给了陆小芳两份名单。
一份是有过做口罩经历,针线活比较好的几个妇女,她们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在陆红阳把材料买回来后,复刻‘武安301型’口罩和‘kn95口罩’,只要能复刻出这两种口罩中的任何一种,她就会看情况,在基地后面建一个口罩厂,她们就是口罩厂的第一批员工。
第270章
一份, 是刚才面试中,适合进入救援大队的名单,这名单也不是最终名单,后续还要看她们的训练情况, 要是身体素质跟不上, 后续再看着重新安排。
本来她以为制作口罩的材料还没到, 这两种口罩暂时制作不出来,或者要等她买齐了材料后,才能制作,没想到陆小芳拿着陆红阳给她的名单, 挥了下手说:“嗨, 你要做口罩还不简单,不用等以后, 这些材料煤矿上就有,自己去后勤申请就行了!”她拿着其中一个‘武安301型’口罩说:“这个口罩我们早就会做了。”她又拿起另外一只去掉了呼吸阀的‘kn95’说:“就这种没做过,看着好像也不难嘛!”
确实不难, 难的是里面的材料,和一些这需要攻克的技术难点。
下午陆小芳就带着几个妇女去煤矿厂区的后勤去申请了一些做口罩的材料过来,几个闲着没事的妇人, 就坐在基地外,开始用针线缝制口罩。
这些材料都是现成的, 煤矿厂区常年离不开口罩, 作为一个超大型煤矿,煤矿厂区内的家属有几十年做口罩的经验, 和十几年仿制别人口罩的经验,市面上有的各类最先进的制作口罩的材料,炭山煤矿厂区后勤部一应俱全。
例如陆红阳给她们的‘武安301型’, 早在五年前,这款口罩被研发出来没多久,谢矿长知道后,就想办法从上面申请了一批‘武安301型’回来,当时这款口罩才刚上市,市面上也没有多少,他就让煤矿厂区的家属们自己拿回去防尘。
她们主要需要攻克的技术难点,就是过滤效率和呼吸阻力的平衡,没有熔喷布,只能靠增加纱布层数提升过滤效果,但层数太多,又会憋闷。
此时她们做的口罩,多是八层纱布缝合而成。
此外就是密合性差,这一点很好解决,只需要在鼻梁处加一根铝条就行,最后就是消毒与重复性使用的耐久性,和大规模手工生产的标准化。
陆红阳想建口罩厂,以上几个问题是她以后要替这些会手工制作口罩的煤矿工家属们解决的技术难点。
几个缝口罩的女工制作口罩速度并不慢,一个下午时间一个人就制作好了好几个,但还是之前的问题,没有铝条,密封性差,没有熔喷布,口罩层数太多,太厚,可制作出来的口罩,陆红阳还是让基地上的工人们先戴上了,尤其是李文秀,她给他的口罩,是她从煤矿厂区申请回来的‘武安301型’,要求他必须每天都戴。
三天时间很快就过去。
王学兵已经回来等通知三天了,依然还没有等到炭山救护大队的通知,就跑去大队部去问,这两天有没有他的通知。
大队部的人知道他三天前去炭山应聘,之前就问过王学兵消息,问他应聘上了没有,当时王学兵很自信,说让他们回来等通知。
他的身体素质在这十二个人里,绝对算得上是佼佼者,关键是他是难得的全须全尾的健全的退伍的,即使没有救援大队的工作,他在他们本生产大队也生活得不错,只是从部队那种严谨有序的生活中退伍回来,回到老家的这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也没有了津贴,让他非常不习惯。
他还是喜欢过过去在部队时,受人尊敬的,让他内心感到充盈的生活。
唯一让他心里觉得不高兴的,则是那个救援大队的大队长了,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小丫头片子,也不知道走了什么关系,还是有什么深厚背景,就成了一个新成立部门的一把手大队长了,他一只手都能将她举起来,她大腿有他胳膊粗吗?
谭宏伟也在等待着炭山救护大队的通知。
他和别的退伍军人都不一样,他家是水埠公社的,只是不是街道上的,而是距离街道不远,走路不过十来分钟的村子,也是距离水埠公社最近的村子之一。
他性格较为主动,等了三天,没等到通知,就没再继续等下去,而是直接去了公社大院,向公社大院的干部们去打听这个正在新建状态中的救护大队的情况。
他一到公社大院的办公室,就找到里面的干事,拿出了自己的‘军官证’,双手递交给公社大院的干事。
公社干事一见是部队的‘军官证’,以为他是现役的军人,也十分郑重地起身双手接过来翻看了一下,然后就看到军官证下面的有效期上,已经过期了,也就是说,这是一本已经自动作废的军官证,但公社大院的干事也并没有因此就怠慢谭宏伟。
军人退役,虽有明确规定,要上交原军人身份证件,换发‘复员证’,但实际执行过程中并不严格,有非常多的退役军官想将自己的旧证留作纪念,谭宏伟手中的‘军官证’就是如此,虽然它法律上已经失效,但它依然能够证明他曾经的军官身份,这样的身份走到哪儿,都会有一些优待,至少在去公社大院打探消息这一条上,是有优势的。
他主要是过来向公社大院的干事打听新建救护大队大队长的背景和身份。
如果他直接提陆红阳的名字,公社大院里说不好真有清楚陆红阳身份背景的,可他打听的是救护大队大队长。
前面说过,炭山煤矿与水埠公社这个大社是平级,炭山煤矿虽坐落在水埠公社辖区内,却并不受水埠公社管辖,而是直接归吴城管,上交吴城财政。
所以他说什么炭山煤矿的救护大队大队长,水埠公社的小干事完全不知道他说的是谁,还以为是原来炭山煤矿厂区的内部人,让他去煤矿厂区内打听,或者找煤矿子弟打听。
没有打探到任何关于煤矿救护大队长的消息,他就只好又打听救护大队的招工信息。
公社干事又麻爪了,无奈地说:“炭山煤矿不归我们公社管,它是直接归吴城管的,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它都没经过我们公社,你问我们主任,我们主任或许会知道一些。”
他只是一个小干事,每天只做好自己手下那一亩三分地的事情,哪里知道炭山内部的事情?他也只知道一点众所周知的普通消息,例如煤矿革委会全倒了,煤矿革委会主任都快被矿难家属打死了,天天有矿难家属去吴城县政府要求木仓毙煤矿革委会主任和矿长李东云。
现在的煤矿革委会,被他们公社的革委会主任许明月给临时接手了。
原矿长谢镇山等一群人恢复原职,继续主持矿山的救灾、抚恤和恢复生产等工作。
细节的事情,他又不是煤矿人,他哪里知道去?
谭宏伟发现在公社大院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打探不出来,也十分着急,他常年待在部队,退役不到两年,这两年又正是时局最乱的时候,他们这些退役回来的人,只能保持着不卷入到这场混乱中去,保全自己和家人,对煤矿上的事情一无所知。
他自己打探不到消息,就去找自己的叔伯们,他们祖祖辈辈都是水埠人,在水埠公社生活了很多年,对水埠公社的事情基本都熟,他打探不出来的消息,找叔伯们打听,准没错。
和他一样的,还有另外几个大队回家等通知的人。
可都没有通知。
他们都从原本的笃定、自信,到着急、疑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没被录取,即使当不成中队长,小队长、救援大队的队员,他们总不成问题的。
他们中大多数都不是被动等待的性格,等不到通知,他们也会主动出击,有的通过大队部的大队书记或大队主任去打探消息,一时间,各个大队的大队长、大队书记,不是往水埠公社大院跑,就是往五公山公社大院跑,更远一点的,还有别的小公社的人,这些小公社过去全都隶属于水埠区管辖,现在也是水埠公社下面的小社,他们离得远,就更不知道煤矿厂区内的具体消息了。
等这些小公社的公社书记、公社主任把消息给他们带回去,他们才具体了解了这个新建公社的救援大队大队长的背景。
在知道救护大队陆红阳是公社本地人,父亲是矿山矿工,并于十多年前就在矿难中牺牲,母亲只是一个纺织厂职工,多年不曾改嫁,也就是说,这个才二十一岁的救护大队大队长,是个实实在在毫无背景关系的人!
看到这样的信息,很多人第一反应是不相信。
公社书记是什么人?他们大多和这些退役军人们一样,是在五十年代初就从战场退役回来,当上公社书记、大队书记、大队主任的人,哪里会不知道他们的想法?
不就是看人家一个不如他们大的小姑娘,当上了救护大队的一把手,却不是他们这些自认为在部队里立下不少功劳,觉得自己比那小姑娘强上百倍不止的人当救护大队的大队长,心里不服气,看不上人家小姑娘嘛?
他们将打听来的,关于陆红阳的履历的事情,一一和他们说了,最后道:“不要以为你们在部队待了几年,就比人家强,你们除了体格比人家强,还有什么比人家强?当救护大队大队长靠的是力气,靠的是体格吗?人家靠的是脑子,靠的是医术,靠的是带着大河以南的中药材、赚外汇,给国家做贡献!”
“你以为只有你在部队能立功,人家不会立功?不说她是大学生,光是在这次事故中救了多少人,就单是一条,她带着大山里的人种药材,带山里人脱贫致富,给国家赚外汇这一条,功劳不比你们大?”大队书记用力地敲着桌子:“现在国家多少缺外汇?”
说的谭宏伟、王学兵等人都在他们各自大队主任或公社书记们的训斥下,羞愧地低下了头。
他们原本以为这个小姑娘是走后门走关系当上的大队长,谁知道人家年纪轻轻,功劳一点都不比他们在部队时立的功劳少。
他们会的技能,光是一个水埠大社,就有十二个人会,还有不少普通士兵退役的军人,而从省城医科大学毕业的大学生,只有她一个!
救护大队,光从名字拆分就知道,一个救援,一个救护,救援的事很多人都做,救护的事却不是谁都能做。
这就是为什么省煤炭部为什么指名让陆红阳当这个救护大队的大队长,而不是他们。
陆红阳丝毫不知道他们私底下打听她的事,找上了他们各自生产大队的大队主任和公社书记们,她现在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恨不能一个人掰成两个人都不够用。
虽然有了丁水安帮她对接煤矿上的事,施志忠统筹整个基地施工的事,黄二柱负责部分的人员招聘,李文秀负责技术和后勤辅助,陆小芳接管了基地做饭和部分后勤工作,但陆红阳依然很忙。
先是通电。
煤矿上刚经历一场特大爆炸事故,电力总工程师计建伟重新组建了一个二十多人的电力团队,要负责煤矿上的电力工程,尽快恢复生产。
他无法接救护大队基地上的电力工作,陆红阳就要跑吴城,去吴城那边找电力团队来通电。
这时候通电和现代城市里的工程队通电还不一样,炭山由于是座山,得先把通往救护大队基地的高压输电线路架起来,要架好几座铁塔,每座铁塔重八九千斤,光是靠电力团队的这点人,是完全无法建起来的,这就需要陆红阳四处找关系,去借起重机和大卡车。
这就又不得不感叹炭山煤矿的富裕了,起重机和大卡车都有,不需要她再费心跑吴城。
可光是起重机和大卡车还不够,还需要更多的人手去浇灌基座。
陆红阳以为建个基地只是申请块地,建几座房子就成的,谁会想到,光是一个通电,就需要她去找沿途的各个生产大队帮忙,每个基座起码要动员两三百人的老百姓的力量,来辅助架铁塔,还不能去太远的地方找人,只能就近原则,基座距离那个大队近,就找哪个大队的人帮忙,这中间光是协调帮忙的大队,就有好几个。
也亏的现在是农闲时期,不然光是找人帮忙都很难!
炭山比原始山脉好的地方在于,这里的道路早就是通的,可以利用货车将水泥、沙子、石头、砖运上山,可运上山之后,还有很长的一段山路、小路需要靠人工运送沙子、水泥、砖头、石头上山,运送到架设铁塔的地方,为了节省时间和成本,架设铁塔的地方,一般都是选择基地与煤矿变电站直线距离最短的地段上,而这个地段,基本上也是炭山上最原始,开发的最少,也是最难走的地段。
石头可以在山上现搬现运,别的却不行,全都得靠人工运,有时候得出动几千人运。
人家老百姓来帮着干活,还是重体力活,总不能一毛钱都不给吧?
就算一个壮劳力一天按一块五毛钱算,一千人一天就一千五百块钱出去了,好几座这样的铁塔,光是帮忙搭建铁塔,就是七八千块钱打底,还要包两顿干饭。
难怪谢磐石和她说,建立一个救护大队,起码要二十万元,也多亏了她选择的基地距离煤矿厂区不算远,不需要搭建太多的铁塔,不光光是通电的钱,她都花不起!
一听说有钱拿,炭山脚下的老百姓都轰动了,除了那些壮劳力们,附近学校的小学生、妇女们也都来帮忙,尤其是这一次在矿难中牺牲的矿工家属,老的、女的、小的,全都来了!
刚开始只是炭山遇难者家属来帮忙挣点钱,后来五公山公社的山里人,大河以南的山里孩子,听说这里能挣钱,能管两顿饱饭,也都跑到炭山来,他们这些小孩干不了搭建铁塔那样的重活,就帮着运送水泥、沙子,去河滩上挖河沙。
学生们用书包帮着运沙子和水泥,妇女们用围裙、麻袋、背篓、竹筐帮着运沙子和水泥,有大些的孩子一个人挑的,有小些的孩子两个人抬的。
只要是来了干活的人,陆红阳通通都按照他们的工作量,甭管是一块还是几毛,给钱,都给钱!
打听到炭山正在建的救护基地要人,那几个回家等通知的退伍军人全都来了,一声不吭地就上前去帮忙,也没说要钱,捋起袖子就干活。
晚上坐在基地的木头上,拿着大黑陶碗吃饭了,施志忠过来和她说了这事,她才知道他们都一声不吭来干活了。
陆红阳也随他们去。
缺人,太缺人了!
陆红阳忙的就跟个陀螺似的,什么事都需要她协调,直到这个时候,她这个许主任的心腹和谢矿长未来儿媳妇的身份,在中间起的作用有多大,因为最常协调的两个单位,就是公社与煤矿,现在煤矿上也一团乱,若是别人去煤矿上借起重机和卡车之类,煤矿真不一定借,因为现在煤矿上也需要这些东西,可只要是陆红阳来借,哪怕她自己不亲自来,叫属下的人来,只要报她的名字,准好使!
陆红阳不管他们,反倒是他们看到陆红阳很不好意思,羞愧的垂下头不敢看她。
当然,也有厚着脸皮朝她讪笑,无比殷勤地。
还有一边干活,一边暗暗掂量审视她的,越是掂量,越是羞愧,越是审视,越是佩服!
记工员不够,陆红阳把陆红月也从陆家庄叫来,同时叫来的还有陆小雨、陆卫孝、陆卫家等几个识字的陆家人。
一说有工钱,陆卫家那个懒货都勤快起来了,他爹妈陆大江和陆二伯娘也想来,被陆红阳以人手足够了拒绝了。
他们过来,不知道是来当大爷的还是来干活的,陆红阳疯了才会花钱给自己请个大爷回来。
之前她说要招在临河小学读过两三年出来嫁人的姑娘们,也都被她招来,给她记工。
很多姑娘在临河小学只读了两三年,有些字都忘记怎么写了,好在她们自己写的字,她们自己都认识,实在不会写的,拼拼音也能蒙出来大致意思。
通电的事解决了,还有通水。
别以为炭山紧挨着竹子河,通水就是一件特别容易的事。
基地的通水分为两种,一种是临时供水,一种是正式供水,正式供水现在就不用说,没个一两个月是完不成的,基地又不可能每天靠工人去竹子河挑水吃喝用,只能先寻找山泉水,安装加压泵。
炭山哪来的山泉水?炭山只有人工开挖出来的浇地浇田的池塘!
基地建筑用水倒是好办,几天就搞好了,问题是生活用水,没有合适的山泉,就只能去竹子河取水,光是通水就搞了两个多星期!
反而是通路这件事,是最简单的,基地上的人齐心协力,就把一段几公里的路,初步的给整了出来,和煤矿厂区通往山下的运煤车走的石子路自然是不能比的,只能说是,货车终于可以拉砖和水泥进来了!
吃的、喝的、用的、什么事都需要陆红阳去解决,什么都需要陆红阳去操心,每天眼睛一睁就是解决问题,各个部门各处的问题全来找她!眼睛一闭就是干!干到后来,她都想说,这个大队长谁想干谁干吧,她是一点都不想干了。
太累了!
真的是鞋底都磨平了三双,各个部门去协调,各个部门去找人,各个部门去申请物资物品。
多亏了她有‘拼夕夕系统’可以暂时从里面周转,不然等物资调度下来,她基地上的人都要饿死了!
谭宏伟、王学兵几个也不说他们来当什么大队长的事了,光是这些天他们在基地上看到的各种事务,就不是他们任何一个人能够单独完成的,别的不说,就是现在基地上的人,加下面各个大队来帮忙的老百姓的吃饭问题,就是个他们解决不了的大问题。
吃饭并不是饭给他们煮好了就行了,几百只碗,能够消耗几百人的大铁锅、每天要消耗的煤饼、粮油……刚开始几顿,陆红阳这里只有大米,吃了两天,陆小芳就来找她了,不能给下面工人这么吃,顿顿大米饭,谁家能经得住这么造?得混着别的东西吃。
现在正是竹子河退水期,莲藕最多的时候,陆小芳就几个人去河圩里挖莲藕,每天大米饭焖莲藕,大米饭焖红薯、大米饭焖南瓜。
为了给他们加餐,让他们更有力气干活,陆红阳就从‘拼夕夕商城’里买了糯米,将有男人手臂粗细的莲藕一切两半,将糯米灌进莲藕孔洞里,再用筷子插上封口,往大铁锅里倒水,满满一大锅水,漫过莲藕,大铁锅不够大,就在大铁锅周围放一个稻草扎的圈,再盖上锅盖闷煮,煮好后,往大铁锅里倒入红糖。
糖分可以给这时代严重缺糖缺能量的人快速地补充能量和体力。
每次看到基地上如此多的琐事,吃到后勤食堂处的妇人们,给他们打的糯米糖藕,喝着里面的糖水,谭宏伟、王学兵等人就不禁为自己当初对陆红阳的轻视和质疑羞愧不已。
大队主任他们骂的没错,他们除了有一把子力气,他们还有什么啊,单是每天给他们吃的莲藕里面的糖,他们都搞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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