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晚上吃完晚饭, 一家人围坐在桌子前,脚揣在火桶里,为明天的订婚要准备的东西,细细比对整理着。
首先便是‘四个一工程’和‘三十六条腿’要提前准备起来了。
‘四个一工程’, 便是一张双人床、一个热水瓶、一个搪瓷盆、一个痰盂。
这些对在纺织厂上了多年班的丁水英, 以及已经在农用机械厂工作了两年的陆卫国来说, 都不算什么,唯一难办的,是家里房间不够,陆卫国和姚赶英结婚后, 在家里的婚房问题。
现在陆卫国、陆卫民、陆卫党三人依然睡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是由一个大房间隔开的,朝南向的三兄弟在住, 朝北向的三姐妹在住。
平时陆卫国和陆卫民在农用机械厂住宿舍,难得回来一趟,这个房间便只有陆卫党一个人睡, 还绰绰有余,但陆卫国要是结婚,这个房间作为陆卫国的婚房, 那陆卫民和陆卫党再睡在哥哥嫂子的婚房,便有些不合适了。
不管陆卫民是不是在吴城农用机械厂工作, 陆卫民回来, 总要给他安排住的地方的,哪怕是兄弟俩合住, 也得有个固定的住所,这也是他的家,没道理大哥结婚了, 就把他赶出去。
说起来,丁水英虽然是炭山大队长的女儿,实际上竟然识不得几个字,更不用说会写,所以是陆红阳在记,丁水英在说,陆红菱也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听着,垂下了眼睫,心底暗暗地学习着。
如果不是陆卫国结婚,她都不知道结婚还有这么多讲究,什么‘四个一工程’‘三十六条腿’,她结婚,她父母除了要彩礼,完全没有帮她张罗这些,而她一个未婚的姑娘,更不可能亲自和男方家人谈这些东西,加上她除了一个工作,连个像样的陪嫁都没有,也没有底气向男方家里提,她结婚,除了一身新衣服和一个暖水壶,一个搪瓷盆,什么都没有。
那身新衣服的布票,还是她自己在纺织厂发的。
她这个婚结得,唯一让她满意的地方,就是男方是公社上的,有个水泥厂的工作,是城镇户口,将来她生了孩子,也是城镇户口,算是彻底脱离了大河以南那个封建闭塞的地方。
丁水英继续对几个儿女说:“卫国原来的房间就收拾出来给他和赶英做婚房,年后叫人来把我房间隔出来,中间砌一道墙,在后门口这再开个门,卫民和卫党先暂时在这里睡,以后卫民结婚,就和他大哥一样,把前面房间给他当婚房,我搬到后面小房间。”
这年代实行的是福利分房和严格的户籍土地制度二元制管理,城镇住房是‘福利分配’而非商品,在这个特殊的时期,私人的房屋买卖更是被禁止和停办,不存在什么还可以去县城买房的路径和可能,只有等待单位福利分房这一条路可以走。
可陆卫国成为农用机械厂正式工才一年,即使有单位福利分房,也轮不到他。
当然,还有一个方法,就是在公社申请宅基地,但这基本也不可能。
申请宅基地的的前提,就是因结婚等原因需要分户。
陆卫国作为家里已经工作的长子,下面还有五个弟弟妹妹没有结婚,三个弟弟妹妹没有长大,这时候把他分户分出去,就相当于把好不容易养大成年已经挣钱的男丁分家分出去单过,不用承担养家责任,这怎么可能呢?
别说丁水英死了丈夫,独自一人艰难地拉扯六个孩子长大,急需已经成年工作的长子承担起养家的责任,即使是陆大河还在世,父母都健在,把已经成年工作能够分担家庭责任的长子分出去也不可能。
陆卫国即使是结婚后,依然有很长一段时间,他的工资都是要上交的,即使不用像未婚的时候这样上交全部,一半以上的工资也是要上交的,甚至在很多的大家庭里面,家中所有劳动成员的工资都要上交百分之八九十,进行统一分配。
不然这么多的孩子结婚、建房,准备彩礼、嫁妆,准备‘四个一工程’‘三十六条腿’、被子衣服什么的,都靠丁水英一个人,就是把她骨髓都榨干了血都吸尽了,她也做不到。
所以家里的住房问题,必然得另想办法。
好在陆卫党还小,距离他结婚,起码还有十年的时间准备,陆卫民翻过年也才十七岁,距离他结婚起码也还有三四年,这三四年内,陆卫党都可以和陆卫民睡一个房间,等陆卫民要结婚的时候,说不得陆卫国那边也能申请单位的福利分房了,即使分不到,也可以再想别的办法。
好在陆卫国现在也只是订婚,不是结婚,结婚还能再等一年,这些陆家都还可以慢慢准备,只是明天跟姚家该说的,该确定好的,都要先说好,不能娶人家姑娘,却什么都不承诺,什么都不给,这显然是不行的,那就不是结亲,而是结仇。
丁水英道:“热水瓶、搪瓷盆、痰盂现在就可以准备起来,床和三十六条腿先跟木匠定好,等到你们结婚前几个月再打也不迟,现在打了家里也没地方放,这些明天和你姚叔姚婶儿事先说清楚。”她对陆卫国说,“这两年你工资我都没动你的,这些钱就从你的工资里扣。”
陆卫国自然是没意见,反而是有些害羞的笑道:“都听阿妈的。”
丁水英习惯性地严肃着一张脸,从一个木匣子中,数了三十块钱出来,用红纸包好,说:“聘金和聘礼之前我就和你姚叔姚婶儿说好了,聘金三十,聘礼则是要给姚赶英做一身新衣服的布料,两斤水果糖、一包红糖、一包糕点、一刀猪肉,再给你姚叔打一壶白酒。”
丁水英说的白酒是在供销社打的散装白酒,这个斤数没有统一的数,一般在五斤到二十五斤左右。
本地本就有自家酿酒的习俗,像姚婶儿这样的能干人,在这几年风调雨顺的时候,每年都要在家酿几坛白酒,给姚叔喝,陆大河在世时,陆家也会酿几坛白酒,夫妻俩偶尔会小酌几杯。
丁水英还是挺喜欢喝酒的,只是陆大河去世后,丁水英一个人养六个孩子,工作又忙,陆红阳是不会酿酒的,陆家就再也没有酿过酒。
有条件的人家,会在供销社打酒,没条件的人家,就自己酿酒,订婚的时候给老丈人提过去。
除此外,还有准女婿给老丈人的节礼。
因为明天就是腊月二十八,订完婚后,马上就是一年当中最大的春节,节礼是马上就要备下的,所以丁水英在这个时候也一起说了。
陆红阳就继续记。
丁水英说:“除了这些,你妹妹不是带了一床毛毯回来给你们做订婚礼吗?明天一起带过去,看着体面。”
陆红阳带回来两床毛毯,一床给陆红菱,一床给陆卫国这事,陆家人自然是都知晓的,对此丁水英心里也是暗暗皱眉,别人家的堂姐妹结婚,作为未婚的堂妹,送一张手帕、一双鞋垫都是多的,偏偏她女儿手松,出手就是一床那样好的毛毯,这毛毯留着给她自己结婚时用多好?就算她自己不要,她后面还有好几个弟弟妹妹呢,好东西在家里放着难道会咬人?出手就送给了陆红菱。
她倒不是对陆红菱有什么意见,而是觉得这礼太重了,本来未婚的小姑娘就不用送礼,跟着父母走礼就行了。
对此丁水英心里很不舒服,但她向来是要面子的人,也没有说出来,只自己心里暗暗憋着。
她不说,陆红阳自然也不知道,毕竟丁水英一贯就是板着脸的严肃面孔,陆卫国、陆红阳他们都习惯了。
对于陆红阳送她的结婚礼,陆红菱自然也不会拒绝。
陆大江和陆二伯娘对这个大女儿嫁人,是什么嫁妆都没有准备,若不是陆红菱每个月还有几块钱,被她一点一点地存了下来,自己也攒了一身新衣服,可以出门子的时候穿,她只怕要空着手嫁去婆家。
陆红阳送给她的这床毛毯,是她除了工作之外,唯一可以拿得出手的,能称得上是体面的物件。
丁水英在一项一项的说这些事的时候,陆卫民、陆红月也都在一旁安静地听着,两个双胞胎更是瞪大了眼睛,这其实也是丁水英在教下面的几个孩子,今后谈婚论嫁,别傻乎乎的什么都没有,被人忽悠了几句,就什么都不要,就进男方家门,而作为男方,该有的礼数这些,也要准备齐全了,该有的东西不能少。
说完这些,丁水英又看着陆红阳:“你哥哥的事情定下了,马上就要到你了,你翻过年也十八岁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哥哥都要出生了,你心里有个什么章程,也要提前备下了。”她顿了顿,“之前我想着你年龄还不算大,又……”
她想说‘谢家又刚出了事’,她大哥也还没娶亲,她不好马上逼她相亲、嫁人,现在她大哥婚事都定下了,她翻过年也十八岁了,也该相看起来了。
女孩子青春就这么几年,一点都等不得,稍微等一等,年纪就大了,找不到好的了。
丁水英说:“你也别嫌我天天催你,哪家好人家不是早早就定下?哪怕不马上结婚,也是先把婚事说定了,拖到后面,全都是别人挑剩下的豆腐渣子,能有几个好的?”
豆腐渣子也是本地的方言,说是好的精华的都被人挑走了,压榨剩下的豆腐渣都是没人要的。
原本正在认真记录丁水英聘金、聘礼的陆红阳抬起头,无辜地朝丁水英眨巴眨巴清澈的大眼睛,看看全都看向她的弟弟妹妹们,对丁水英说:“不是在说大哥的婚事吗?咋说到我了?我还早呢!”
丁水英皱眉,语气有些严厉:“早什么早?你看看你阿哥,再看看你红菱阿姐,哪个不是提前两年就把婚事订好了?你要已经把婚事定下了,你就是拖到二十五岁结婚,只要人家男方家里不催你,我都无所谓,但你婚事没定下,人没找好,还不着急?”
大约是女儿没和她商量,就给陆红菱送毛毯的事,本就让她心里不舒服,她语气便也没那么好,说:“去年你大哥都跟人家说好了,叫你去相亲你也不去,我们也都随着你,翻过年你都十八了,人家赶英也就比你大一岁,早早就和你阿哥谈好了,定下了,你呢?你还想在大河以南找吗?我跟你说,我跟你说你死了这条心!明年你必须把亲事给我定下来!”
她说‘你死了这条心’时,眼神陡然一厉,目光如刀,明显说的不只是‘大河以南的对象’,而是指谢磐石。
陆红阳垂下眼眸,脸上露出了无助的伤心之色,一副还没从上段感情里走出来的悲伤无助小可怜的模样。
她可太了解丁水英了,丁水英就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的,你硬,她比你更加强硬,但若是你跟她软着来,丁水英也会跟着软下来。
从这一点上来说,陆红阳的性格简直和丁水英一模一样,都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的人。
只是陆红阳的外在表现上要软和乖巧一些,丁水英的外在表现要冷硬刚强一些,实际里子都是一样的人。
果然,此时陆红阳一露出伤心的楚楚可怜的模样,包括丁水英在内的陆家所有人都心都跟被扎了一刀似的,陆红星立刻过来抱住陆红阳,陆红阳没哭,她先哭了出来。
陆红月生气地对丁水英说:“现在说大哥的事呢,你说阿姐干嘛?”
她握着陆红阳的手,却不知道怎么安慰。
她在陆家庄待过几个月,更是和陆红阳一起去深山里走访过,自然知道阿姐和谢磐石相处的模样,两人至今还在一起没有分开呢。
一时间,她仿佛感同身受到阿姐的难过,也跟着难过得红了眼眶。
陆卫民也说:“阿妈,阿姐现在不想找就不找就是了,就凭我阿姐的相貌,什么样的人找不到?我和阿哥会在吴城帮阿姐好好看着的,遇到好的,保证给阿姐留意着!”
他心思活络,几乎立刻就想出了个主意来,说:“实在不行,对外就说我是家里的老二,我十八岁,阿姐十六岁,反正外面人又看不出来。”
一句话说得全家人都笑了出来,就连原本肃着脸的丁水英都被陆卫民说的忍俊不禁。
一直沉默不语的陆红菱这时候笑着拍手:“我看行,卫民个子高,去年就在吴城当学徒,说他是哥哥别人也信,到时候就让卫民当哥哥,红莲当妹妹!”
“那阿姐不是得喊二哥叫哥哥啦?”陆红星瞪大了眼睛。
丁水英没好气道:“拖两年有什么用?后面不还是要嫁人?”
但她也没再多说什么。
天气冷,一家人围着桌子把明天订婚的事情谈好之后,明天一早丁水英和陆红菱还要上班,现在纺织厂是三班倒,因为儿子要订婚这事,丁水英特意跟同事换了班,她明天上下午的班,上午便空了出来。
本地风俗,是上午办喜事,下午办丧事,所以明天上午去姚家把婚事定下来后,中午还要请姚家人和媒人在家里吃顿饭,这个做菜的事,她也没空做,事情还要落在陆卫国、陆卫民、陆红阳和陆红月几个人头上。
她对陆红阳说:“做菜的事你拿手,你明天准备六个菜,一道鱼,一道肉,其它的你看着安排。”又对陆卫国说:“你姚叔喜欢喝酒,你明天再去供销社打一壶酒。”
送做聘礼的酒是早就备好的。
说着她给几个儿女们拿钱拿票。
拿完钱票,丁水英也没和往常一样,立刻洗漱睡下,而是又带了几样糕点、糖果,打着手电筒,去了她师父家。
虽是特殊年代,一切从简,但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比如请媒。
丁水英的师父,就是丁水英请的比较有分量的媒人。
明天订婚,是一定要有媒人在场的,因为答应的东西,都是要落在纸上的,这张写明了结婚男方家里要准备的东西红纸,也是要留在女方家里,结婚时也是要一一比对,看男方家里有没有一一落实的。
这张写明了结婚时要落实哪些东西的红纸上,也需要男女双方的家长和媒人签字,不会写字的,就按个手印。
而这些,陆红菱全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丁水英就带着陆卫国,提着早就备下的聘金和六样聘礼,外加一床龙凤呈祥的红毛毯,去了斜对门的姚家。
姚家也是早早的就敞开了大门,姚叔姚婶儿今天都没去上班。
姚叔主要是现在煤矿上不忙,原本年底应该是煤矿上最忙的时候,到处都要用煤,偏偏现在的煤矿上就像个草台班子,乱的不得了,去年大半年开采出来的煤,都不到过去两个月的量,煤矿上的管理也乱,煤矿革委会的人搞生产不在行,搞政治搞批斗可在行的很,天天在煤矿厂开批斗大会。
姚叔自然也就闲下来。
姚婶儿也是喜气洋洋,反倒是姚叔,家里唯一的女儿长大了要嫁人,心里满心不是滋味,脸上别别扭扭的,没多少笑容。
待看到陆家聘礼中的红毛毯后,脸上才勉强露出一分笑来。
不管这红毛毯是丁水英准备的,还是陆红阳准备的,到底都是陆家送给她女儿的,这么大一张红毛毯,看着不光是体面,更是对她女儿的重视,他也觉得有面子。
不少人都知道了两家今天要订婚的事,没有工作的左右街坊邻居,就都带着孩子过来看热闹,看能不能分到两颗喜糖吃。
喜糖自然是有的,除了喜糖,每个孩子还有两颗染红了壳的花生。
不管东西多少,收到喜糖和花生的小孩子们是很开心的。
邻居们看到陆家聘礼中的那床红毛毯,也是羡慕不已,纷纷问丁水英,哪里来的这样的好东西,他们儿子/女儿也要结婚/嫁人,能不能帮她们也弄到一床红毛毯来当聘礼/嫁妆,她们可以给钱。
至于票,她们是一句都不提。
向来没什么笑容的丁水英,今天难得的满脸笑容,心里呵呵,脸上却骄傲地说:“这是他妹妹红莲特意找的她省城的同学给她寄来的,托了不知道多少人情,又是花钱,又是寄票,让她同学特意从省城寄过来的,我们这里哪里能弄到这么好的东西?也是她和她同学关系好,人家才能帮她寄,不然普通的关系,谁会费这个劲啊?”
这当然是丁水英和陆家人的脑补,实际上这毛毯怎么来的,陆红阳并没有说,她不说,丁水英却笃定是她托同学寄的,她自己在纺织厂上班,本地有哪些布,哪些花色,她可太了解了,这么金贵的东西,除了省城有,别的地方想弄到可不容易。
姚叔姚婶儿一听,这毛毯居然是陆红阳特意找她省城的同学寄回来,送给他们女儿当订婚礼的,自然更觉得骄傲,姚叔嫁女儿脸上都憋不住笑容了,不知不觉咧大了嘴巴,笑得见牙不见眼,见人就乐呵呵地说:“两家就在对门,我嫁了姑娘,不也和多了个儿子没区别?”
姚解放也串联回来了,跳起来勾着陆卫国的脖子说:“好呀,趁我不在家,竟然勾搭我阿妹!”
姚解放身高最多也就一米六九左右,穿着鞋子也就一米七,和身高一米八三的陆卫国站一块,矮了大半个头!
他是真没想到,他最好的兄弟和他妹妹在一起了,这让他心里不由得感觉怪怪的,毕竟最早的时候,他阿爸是希望他娶陆红阳的。
他和陆卫国说话的时候,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陆红阳。
快十八岁的陆红阳,逐渐脱离了稚气,像一朵缓缓绽开的荷花,亭亭玉立,越发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姚父刚和姚解放说,希望他将来能娶陆红阳的时候,他那时候情窦还没开,每天满脑子都是和谢磐石他们出去玩,那时候的陆红阳还是个十五岁的没长开的小丫头呢,他能对她起什么心思?
可眨眼间,她转过年也十八岁了,他也二十二了,出去串联的这一年时间,他路上也遇到不少和他同龄的,或是比他小一两岁志同道合的女红小兵,路上同吃同住,也不是没有女红小兵对他表示过好感,但他大约是开窍开得比较晚,愣是没有往结成革命伴侣这方面想过。
或许也是想过的。
只是他始终没有任何想要结成革命伴侣的想法,出去串联了一年,还是乖乖回来。
当然,他出去串联这一年,在外面见识了很多的人,很多的大世面,玩的太开心,也没想起过陆红阳就是了。
但现在看着自家妹妹和好兄弟订婚,他也彻底没了和陆红阳在一起的希望,此刻看到坐在自己妹妹身边,笑着和妹妹说悄悄话的陆红阳,他心底也不禁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又萦绕在心头挥散不去的怅然的感觉。
第252章
姚解放的怅然来得快, 被压下去的也快,很快就释然了,反倒是很高兴陆卫国成了自己妹夫,主要是离得近啊, 妹妹嫁出去也跟在家时没区别。
午饭两家人也吃得很开心。
小辈们长大工作后, 就很难有聚得这么齐的时候, 这年头连年三十和年初一都不放假,想趁着过年节聚聚都不可能,这次不光陆卫国、陆卫民回来了,就连跑出去串联了一年的姚解放都出来了。
姚解放本来是和陆卫国说好, 一起去农用机械厂工作的, 结果他没去,陆卫国先去了, 现在串联的红小兵们都回来了,农用机械厂暂时已经不缺人,姚叔就也把姚解放带去了煤矿厂上当技术工, 原本关系最好的三个好友,分隔了三地,一个在炭山煤矿, 一个在吴城,一个在蒲河口做劳改。
此时姚解放还不知道谢磐石和陆红阳在一起了, 自从谢家出事后, 他们这些曾经和谢家相熟的人家,对谢家的事都三缄其口, 陆家就更不可能对外面透露谢磐石和陆红阳的事了,姚赶英他们知道,也都闭嘴不提, 姚婶儿本来就不是爱和外面人聊八卦的人,姚赶英性格倒是比姚婶儿活泼得多,但她大约也是从小受姚婶儿影响比较多,并不是爱传闲话的人,自然也就没和姚解放提过。
订完婚后,陆姚两家的关系就更近了,要是以往还是关系很好的街坊邻居,现在就处得跟关系很近的亲戚一样了,姚赶英再来陆家,就不像之前那样害羞,而是大大方方的,毕竟巷子里谁都知道,她以后是陆家的长嫂。
本来姚解放和陆卫国还想去蒲河口看看谢磐石,只是陆卫国和陆卫民两人已经请了好几天假,年初二是一定要回吴城上班了,他和陆卫民两人初二一大早,四点多就起床,天都还是漆黑的,兄弟俩就打着手电筒,陆红阳也起来给兄弟俩收拾了一只兔子,和几条陆家庄送来的大干鱼,给他们带上去吴城吃。
陆卫国、陆卫民两人都不要陆红阳送,出门的时候陆卫民还叮嘱她:“阿姐,以后别人问你多大,你就说你十七岁,我是阿哥,你是阿妹,晓得不?”
把陆红阳逗笑:“晓得啦晓得啦,二哥你们快出发吧~!”
被阿姐喊了‘二哥’的陆卫民咧着嘴巴笑。
他翻过年也十七岁了,身高已然一米七多,现在正值变声期,粗嘎的嗓子难听得像老鸭叫。
偏偏他最爱笑。
他嘴巴和陆家人生的都有些不一样,大约是有些像丁外婆,是粉嫩嫩红润润的樱桃小嘴。
他习惯性地舔了一下干裂的起皮的嘴唇,陆红阳看他冬天嘴巴都干裂的起皮流血,越舔越干,让他等会儿,在‘拼夕夕商城’里买了几管木瓜膏,挤到散装面霜的罐子里,给陆卫民带上,说:“这是我师父在蒲河口自制的哈喇油,涂手涂脸涂嘴唇都可以,防冻防裂,你带到吴城和阿哥一起涂。”她有些嫌弃地看了陆卫民和陆卫国的嘴巴一眼:“你们的嘴巴都干裂成什么样了?手都冻裂了,都舍不得买点蛤喇油涂一下?”
陆卫民就咧着嘴巴笑,一笑就扯动干裂的嘴唇,有些疼,他就又舔了舔嘴唇:“谢谢阿姐,外面冷,你赶紧回被窝里去,我们走了。”
他打着手电筒出来,没想到姚赶英早就等在门口,见陆卫国出来,连忙将她这几天赶出来的毛线衣和兔毛棉鞋和兔毛手套塞给两兄弟,“骑自行车冻手,你们戴着试试,暖不暖和,皮子还是红莲带回来的,时间太紧了,我赶了好几天才赶完,不然昨天就给你们了。”
他们这些常年和机械打交道的人,一到冬天就格外的受罪,陆卫民和陆卫国两人的手今年都冻得不成样子。
待看到陆卫国和陆卫民两兄弟将手套戴上后,才害羞地笑道:“能戴就行,那我回去了。”又连忙钻到自家屋里,合上了两扇木门,却没有将木门完全合起来,而是留了一条三四寸的缝,隔着门缝看着兄弟俩。
陆卫国也赶紧说:“外面冷,你赶紧进屋去,我们走了。”
陆卫国并不是有浪漫情调的人,说走,就真的和陆卫民两人,踩着两人自己组装的自行车,吱呀吱呀地骑车穿过了巷子口。
姚赶英打开门从家里走出来,站在自家台阶上,直到破旧自行车吱呀吱呀的声音远去,再也听不见,这才被冻得哆哆嗦嗦抱着双臂,赶紧跑回屋里,钻到被窝里蜷缩成一团。
天亮后,姚叔、姚解放、姚援朝父子三人,也骑着自行车往煤矿上赶,煤矿上自从换了矿长之后,煤矿生产就严重不足,大年夜都还在加班赶进度,加上现在煤矿上批斗之风盛行,姚家父子这时候也不敢请假。
途中三人和谢磐石隔着马路,擦肩而过,但父子三人都没有认出谢磐石来,实在是谢磐石把头脸裹得太严实了。
这时候本就是上班高峰期,过去认识谢磐石的人太多了,为了避免被人认出来,他头脸全部都用陆红阳给他的牛奶绒围巾围得严严实实,冬天衣服穿得多,谢磐石去年的棉袄为了避免洗多了,不暖和,是穿在里面的,外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旧衣服上还打着不少补丁。
作为矿长之子,谢磐石从小就是意气风发的,是人群中最靓的崽,他穿过有补丁的衣服,但没有穿过如此破旧,补丁如此多的衣服,以至于姚解放父子三人根本就没意识到,马路对面那个包裹严实往水埠公社骑的人,是谢磐石。
谢磐石倒是认出了姚解放,却碍于现在两人的境遇不同,并没有喊姚解放,他在煤矿厂商被批斗时,见多了被批斗人之间的相互举报,即使他和姚解放是发小,此事姚叔和姚援朝在,他也不可能暴露自己行踪,这影响的不是他一个人,还有小许主任和陆红阳。
很快他就骑车到了距离水埠公社最近的村子外面,怕被人认出来,他寻了一个草垛,将自行车放在草垛的后面,自己也钻到了草垛里面,窝在草垛中,用稻草遮挡着,眼睛看着水埠公社的方向。
之前他和陆红阳说好,大年初二的上午来接她,但他不知道她具体什么时间出来,就来早了一些。
陆红阳以为的上午,就是九点到十点半之间,她一贯爱睡懒觉,这次她怕谢磐石来的太早,还特意早起了一个小时,平时至少八点起床,今天七点就起来了,丁水英见她这么早起来,拿了早就准备好的东西放她的背篓里,叮嘱她说:“这些东西一会儿你路过你阿婆家,记得给你阿婆送过去知道不?你跟你阿婆说,等我过些天放假了就回去看她和你阿公。”
丁外公自从被精简在家后,身体就不太好,之前去蒲河口住了半个月,稍稍治疗得感觉好一些了,就又回去了。
他这个病,本来就是常年待在煤矿厂上,呼吸煤尘造成的尘肺等职业病,最需要的就是脱离漫天烟尘的环境,也不能受冻受凉,本来就有肺炎,再一受冻,就更加咳得停不下来。
丁水英担心丁外公的病,可她自己工作忙,一点都走不开,年底纺织厂就更忙了,同时还要忙儿子的订婚事宜,又急又担心,除了给丁外公丁外婆多买点吃的穿的多尽孝心,一点别的办法都没有。
她这一大家子,全靠她一个人,她根本走不开。
好在心中哥哥嫂子弟弟弟媳现在也都没上班,妹妹也嫁的近,也能照顾一二,不然光一个小脚老太太在家照顾丁外公,她更不放心。
今天年初二,本是外嫁的姑娘们回门的日子,纺织厂不放假,丁水英回不去,就买了节礼让陆红阳回蒲河口的时候,顺道给丁外公丁外婆带过去。
陆红阳看了下,有一斤猪肉,两条大干鱼,一斤桃酥、一斤江米条,两块折起来的布,陆红阳没有打开,也不知道是几尺的,一大一小两双厚实的黑色棉鞋。
大棉鞋的针脚相当不错,想到丁水英自己不会做鞋,这两双鞋很可能是丁水英托别人做的。
往年都是丁家给陆家猪肉,去年丁外公和丁舅舅他们全都被煤矿精简回家了,一家人没了工作,自然也没了煤矿上的各种福利,丁水英担心丁外公家今年没了肉吃,本来去年攒的肉票要给陆卫国订婚用,匀不出来多余的肉给丁家,没想到去年年底,陆红阳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五斤肉,丁水英给丁家带的肉,便是从陆红阳带回来的这五斤肉里切出来的。
对于丁水英将她带回来的肉,切一些让她送到丁家去,陆红阳一点意见都没有,想到阿公阿婆年纪大了,牙齿不好,又在里面添了几斤从‘拼多多商城’里买的鸡蛋糕和红枣糕。
吃过早饭,就叮嘱了陆红月,年后一定要去公社问问水埠初中开年能不能开学,又叮嘱陆卫党和陆红星两人,不能往水边跑,就背着背篓,穿着姚赶英为她做的兔毛鞋千层底鞋,从陆家离开,往水埠公社外面走。
姚赶英的针线手艺尽得姚婶儿的真传,鞋子不光针脚十分细密,千层的鞋底也纳得十分厚实,中间不光糊上了一层又一层的蓼叶防水,还压了不少修剪得平整厚实的老丝瓜瓤铺在脚底,穿在脚上既防水,又透气,一层一层叠加起来的丝瓜囊的弹性也让脚底十分舒服,鞋子不光外面包裹了一层厚厚的棉花,鞋子里面还包裹了一层反毛兔皮。
陆红阳脚踩在反毛兔皮的大棉鞋里面,鞋底不仅不会渗水,还热烘烘的。
都说暖从脚起,她脚暖和了,腿上穿着厚实的大棉裤,身上穿着姚赶英给她新织的毛衣,整个人都暖呼呼的。
她八点钟左右从家里出发,估摸着半个小时就能走出公社,到上次他们约定的地方八点半到八点四十左右,谢磐石应该还没来。
她以为她还要再等二三十分钟,谢磐石才能到。
没想到还没走出水埠公社,只站在出公社那个高高长长的大斜坡上的时候,远远的就看到一个流浪汉从草垛里钻了出来,站在草垛前面看着她的方向。
她第一眼没认出来这是谢磐石,真以为是流浪汉,还在不紧不慢地往下走,待完全走下长坡后,看到他把头脸都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蓝色牛奶绒围巾时,才发觉不对,这好像是谢磐石,连忙小跑着过去。
他一见她在雪地里小跑,就也抬起大长腿向她小跑着走过来,人还没到,手就先扶了过来,嘴里喊着:“你慢点走,别跑!”
陆红阳一听声音,确定了,真的是谢磐石。
“你咋这么早就到了?我们不是说好了上午来接我吗?”
对陆红阳来说,九点之前,都叫早上,九点到十一点之前,叫上午,十一点之后是中午。
她以为她来的早,还要等他呢,谁知道他来的更早。
她一握住他的手,好家伙,双手冰凉。
她不禁问道:“你不会一大早就等在这了吧?你是不是傻?太早了我也起不来啊?是不是很冷?”
她将他的双手都拢在自己掌心里,帮他捂手,他却拉着她的两只手往自己棉衣兜里揣,让她去摸他怀里的暖水瓶:“我带了暖水瓶呢,真不冷!”
身体不冷,但手、脚、腿都是冷的。
她温热的气息像是通过他冻得冰凉的手,一下子笼罩在了他的全身,让他整个人都像是活了过来。
陆红阳摸到他怀里的暖水瓶,眼睛一亮,双手揣在他衣服兜里,身体往前一靠,人就钻到了他怀里,抬脸笑着在他下巴上快速地亲了一下:“机智!”
亲完她立刻看看周围,见周围没人这才又笑了起来,抬手帮他摘牛奶绒围巾上的草屑。
谢磐石也怕两人太亲密,被人看到举报成流氓罪,赶紧回到草垛朝水田的那头,把自行车拎出来,将她脖子的上的围巾边沿拉上来,像戴帽子一样,将她整个头脸都包住,饶了个圈,然后扶着自行车后座上铺着的厚厚的稻草疙瘩:“快坐上来,看硌不硌屁股。”
稻草疙瘩铺在自行车后座上就不冻屁股了,但草疙瘩打的不好,就容易硌屁股,若不打成草疙瘩,又容易散开。
陆红阳坐上去,屁股在自行车后座上左右蹭了蹭,感受了一下屁股下的稻草疙瘩,是有点硌,就下来告诉谢磐石哪里硌,谢磐石便将打结的地方往自行车后座下面压了压,又扯了些干稻草绕起来,放在上面,拍了拍,让陆红阳坐。
陆红阳坐上去,屁股扭了扭,“不硌了。”
待谢磐石坐上前座,她很自然地就把双手揣在了他两边衣服的口袋里,紧紧地抱着他精瘦的腰,脸贴在他背上:“出发!”
谢磐石脚下一蹬,自行车便慢慢悠悠地骑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向前驶去。
大约是他来的太久了,他怀里的暖水瓶的温度只剩下比人体温度稍微高那么一点点,不多时,暖水瓶的温度就凉了下来,陆红阳的手从他衣服兜里抽出来,又从他衣摆处往他衣服里伸,谢磐石本来握得稳稳的车龙头把手两边一扭一抖,差点没连人带车的摔出去,连忙长腿蹬在地上,按着刹车停下来,然后无奈地从自己的下腹的衣服里,将已经微凉的暖水瓶抽出来,放进后座一侧的背篓里。
陆红阳一摸到被他藏在怀里的暖水瓶的温度,就知道,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她很久。
她什么都没说,就只是在后座静静地抱着他。
他很开心,她也很开心,穿着新棉鞋的脚在后座一晃一晃的。
骑了好久,到炭山,下车上坡的时候,她才跳下后座,侧过脸来看着谢磐石,拉着他的衣袖,声音柔软:“磐石大哥,我知道你等了我很久。”
谢磐石却笑了起来,他在前面推着车,随着他说话,呼吸间都是白雾:“我来接你,早点过来不是应该的?你看到了,我带着暖水瓶,是真不冷。”
其实这两个暖水瓶是给她带的,只是现在暖水瓶已经不热了。
陆红阳嘻嘻一笑,两人一个在前面推,一个在后面推,齐心协力地把自行车推上山,上山便是稍微平缓一些的上山路程,虽还有坡,却不陡峭了。
陆红阳又坐上了后座,谢磐石在前面用力的往上骑。
骑到炭山顶的时候,陆红阳让谢磐石在一个高高的篱笆花树丛后面等她一会儿,她背着背篓,拎着暖水瓶去了外公外婆家。
陆红阳一到丁家,丁家几个现在没法去煤矿上拣煤矸石的舅妈就吃惊地问:“我滴个小祖宗哎,咋你一个人过来了?你阿妈没过来?冷不冷?赶紧进来烤烤火!”
陆红阳把暖水瓶放桌上,把背篓放下来,一样一样的往外面拿东西,那一斤肉上,只用稻草简单的捆了一下,一提稻草就拎了出来。
丁家人见她居然还带了肉来,吃惊地问:“咋还带了肉?你阿哥二十八不是订婚吗?还往这里带肉干啥?自己家都不够用了!”
他们用的是‘不够用’,而不是不够吃。
过年订婚,肉都不是用来吃的,而是‘用’的。
就像陆红阳带过来的这一斤肉,大概率在丁家也不是拿来吃的,而是分割给几个儿媳妇带回娘家走礼用的。
今年丁家一斤肉都没分到,没了工作,连肉票都没了,看到大姑姐送来的肉,丁家几个舅妈都很高兴,哪有送好吃的好穿的这些精贵东西过来不高兴的?
陆红阳将肉和鱼拿出来放在桌上,又拿了布、桃酥、江米条和布鞋给后院小房间的丁外公和丁外婆房间送去。
还没走进后院,就听到后院小房间内丁外公的咳嗽声,还有吐痰声。
因为煤矿上的产量跟不上,去年年底,煤矿革委会的人又来找丁外公回去主持煤矿生产的工作,只是煤矿采掘大队长的位置是肯定没丁外公的份了,只有普通采掘工的待遇,可丁外公之前在煤矿上的时候,还有一口气支撑着,自从被精简回来后,各种老毛病都找了上来,已经是躺在床上看上去老态龙钟了,还咳得不停。
陆红阳走进后院的小房间,一进入就闻到一股非常浓郁的尿骚味,大约是尿桶就在房间里,加上天冷,房门紧闭,各种味道都闷在了房间里面。
小房间里放着火桶,丁外婆正坐在床边的火桶里做着针线,窗户没敢开得太大,只留了一条缝。
丁外婆耳朵有些不太好了,刚刚陆红阳来丁家,她们在堂屋里说话的声音,她都没怎么听见,见到陆红阳进来,一双浑浊的眼睛抬头看向陆红阳,踩着小脚颤颤巍巍地想从火桶里出来,被陆红阳大步上前,连忙拦住了:“阿婆你坐着别动,阿妈纺织厂不放假,回不来,让我来看看您和阿公,这是阿妈让我给你们带的东西。”
她拿出里面的两块布。
丁外婆看到,连忙说:“这个你拿回去,你阿哥二十八订婚,还要给人姑娘做新衣服呢,她哪里还有布给我们?不知道在外面兑换了多少次,欠了多少人情,才凑齐的这些布,现在你们都长大了,都要说亲做新衣服,好孩子,你拿回去。”
其实这两块布,丁水英没有具体说给谁的,但丁家人心里都有数,这两块布,一块是给小舅舅结婚给女方做新衣服用的,一块是给丁外公做新衣服用的。
给丁外公的那块,实际上就是已经在做最坏的打算,给丁外公做寿衣了。
提前做寿衣,也是给家里老人冲喜的一种手段。
任谁都能看出来,丁外公的情况不太好,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什么事他们都要先准备起来。
陆红阳把布往丁外婆身后的木箱上一放,又拿了鸡蛋糕、江米条等物出来,说:“这是鸡蛋糕和红枣糕,软和不费牙,你和阿公吃正好。”
她将东西都拿出来放在窗前的木桌上,这次丁外婆并没有推辞。
年纪越大,越喜欢吃甜的,她是如此,丁外公也是如此。
陆红阳转身去看躺在床上时不时地咳嗽几声的丁外公。
丁外公看着更老,也更瘦了,身上的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床边还放着用竹笼罩着的火盆,很怕冷。
陆红阳先是从背篓,实际上是从仓库里拿出听诊器,一边听着丁外公的心肺、呼吸声等,一边询问丁外公之前的药吃完了没,又给丁外公重新开了药,对丁外婆说:“阿公这病,还是要脱离灰尘多的环境,这里灰尘还是太多了,每天运煤车车来车往,烟尘弥漫,哪里能好好休养?小舅舅年后不是要结婚了吗?你们看小舅舅能不能到公社上申请一块宅基地,你们跟小舅舅到公社上住上一段时间。”
炭山因为有这座巨型矿山在,煤矿的级别和水埠公社这样的大社一样高,矿山上的工人同样都是城镇户口。
水埠公社本就有专门给煤矿工人划分的宅基地区域,丁外公家想要全部迁到水埠公社不太可能,但还没结婚的儿子,以结婚为前提,去公社上申请宅基地的话,应该是可以的,他到时候就跟着小儿子去公社上住就可以了,现在正值冬闲时期,建个不大的房子的话,两三个月也就建起来了,春后就能住。
丁外公一边咳嗽一边说:“搬到公社上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你们小孩子说话,上下嘴皮一碰,跟过家家似的。”老头子不耐烦地挥手:“行了行了,你看完就走吧,哪来的这么多话?”想了想,老头子又补充了一句:“把你上次开的那什么止咳的药水再给我几瓶,那东西喝了还管些用,就是不禁喝。”
那时‘拼夕夕商城’内专门针对肺部引起的咳嗽治疗的中成药,对于治疗咳嗽这一块疗效非常好。
丁外公咳得太厉害,就容易小便失禁,特别难受。
之前陆红阳进门闻到的浓郁的尿骚味,其实并不全是尿桶的味道。
丁家几个舅舅都在家闲着没事,他们就是再不孝,也不会放着隔夜的沉尿在丁外公丁外婆的屋子里。
那些味道更多的是来自丁外公咳嗽时,一点一点崩出来的失禁的味道。
年轻时再风光能干的人,一旦老了,身体不好,也只剩下狼狈。
第253章
陆红阳给丁外公诊治开药的时候, 丁外婆已经在坐回了火桶里,下半身用棉被盖着火桶,待陆红阳诊治完,她嘴巴蠕动了两下, 想说些什么, 也没说出来。
倒是丁外公, 躺在床上时不时地咳嗽两声,还在操心着她的事,说:“你也老大不小了,别老是让你阿妈操心, 个人的问题该解决也解决了。”
他神情总是严肃的, 说话也硬邦邦的,像是说一不二发号施令习惯的样子。
陆红阳总觉得, 丁水英的性格和说话方式,大约是像了丁外公。
陆红阳留下药后,从丁外公、丁外婆的屋里出来, 大舅妈已经帮她将暖水瓶装好了热水,递给她的同时,还笑容热情地邀请她留在丁家吃午饭。
不说陆红阳是大姑子的长女, 光是她小小年纪就考上大学生,现在还是医生, 丁家就不可能怠慢她。
陆红阳接过暖水瓶, 谢过了大舅妈,也同样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和几个舅舅舅妈告别:“不用了大舅妈, 今天要去蒲河口的卫生院上班了,天色不早了,我还要赶紧回蒲河口报到呢!”
二舅妈也跟着客气地说:“今天才年初二就有人去看医生啦?留下来吃个饭吧。”
她们大多说的是客气话, 像她们家这样家里多个工人的,最是知道近两年政策的变化的,连大年夜、年初一都不放假,更别提今天已经年初二了。
陆红阳也笑着和她们告别:“不啦,一会儿太阳出来冰化了路上就不好走了。”
她挥挥手,把暖水瓶揣怀里离开。
大舅妈给她装的水早上刚烧开的开水,刚放进怀里时,有毛衣秋衣隔着,还不觉得烫,两分钟之后,陆红阳就被烫得受不了了,只能隔着棉衣,时不时地用手托着,不让滚烫的暖水瓶贴在身上。
她忽然就想到谢磐石也是这样怀里揣着暖水瓶去的水埠公社,到她出来,暖水瓶都还有温度,应该是一路上都揣在怀里,没拿出来过。
他烫吗?
陆红阳想了一下,觉得傻子都知道,如果烫得话,会从怀里拿出来一下,放的不那么贴身,谢磐石很明显不傻。
转而又想,他在骑自行车,也没办法像她现在这样,用两只手隔着棉衣托着暖水瓶,不让它贴在身上走吧?
陆红阳从丁家出来后,就又赶紧往之前和谢磐石分开的地方去。
到了炭山,谢磐石就更加谨慎了,虽因天冷,外面基本上没有什么行人,但他依然小心地站在人家菜园子的篱笆墙后面,直到看到陆红阳,才又从篱笆墙后面拎着自行车跨过排水沟走出来。
见到陆红阳双手托着棉衣的动作,就知道她衣服里肯定是塞了刚换过热水的暖水瓶,从她衣服里拿出来,塞到自己的怀里,就扶着自行车下山,“走吧。”
下山的路同样陡峭的下山路,无法骑车,陆红阳拉着自行车后座的钢圈,跟在后面,看着他怀里塞着滚烫的热水瓶,好奇地问:“磐石大哥,你不烫吗?”
刚塞进来,还真不太烫。
谢磐石装作很淡定的模样,“有衣服隔着,没事。”
谢磐石见她在后面拉得辛苦,干脆地一把将自行车扛在肩上,伸手拉住陆红阳的手,生怕雪地路滑,她脚下不稳,一路滑下去,若是屁股坐在雪地上滑下去倒也不要紧,就怕摔了个跟头,直接滚下山去。
陆红阳其实没有那么娇弱,连个下山的路都不会走,与其说是她需要谢磐石拉着她走,不如说是谢磐石想要拉着她的手。
就像是有皮肤饥渴症一样,时时刻刻地想要粘着她,贴着她。
哪怕只是牵手。
到了山下,车就又能骑了,谢磐石把她双手又揣自己兜里,这次棉衣兜里面有滚烫的暖手瓶,里面热乎乎的,可陆红阳刚隔着棉衣兜放暖手瓶不到一分钟,手指就烫得又缩回来。
想了想,她双手环抱着他,隔着棉衣兜,将里面的暖手瓶时不时地托在手里,远离他的身体,让暖手瓶不直接紧贴着他的腹部,待感觉到烫手了,再放下暖手瓶,过个十几秒再托一下,就这样一路走,一路托。
他自然是感受到她在他怀里的小动作的,骑车的时候伸手隔着衣服握了一下她的手,便又专心地骑了起来,迎着如钢刀刮骨般凛冽的河风,不自觉地就和谢家还没出事前,他每一次骑车从蒲河口来回时一样,眉目舒朗,唇角飞扬。
这段路程注定是漫长又艰难的,但因为是两个人一起,明明一路上又是下山,又是过渡口,扛着自行车上上下下,却又仿佛过得很快,不知不觉两人便到了蒲河口。
谢磐石怀里的暖手瓶,也不知不觉便不再烫了,到了刚刚好的温度。
大河以南和大河以东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在大河以东,哪怕天气寒冷,路上看不到什么人,也总给人一种忙忙碌碌匆匆忙忙之感,好像周围的一切任何事都是在加快行进中,但回到大河以南,一切又都慢了下来。
张医生看到陆红阳回来,也只是和沈医生坐在火桶中,从书中抬起眼皮慈祥地笑了笑:“红阳回来啦?”
谢磐石在往蒲河口医务室拎自行车进去的过程中,陆红阳已经拿起背篓走进去,从里面拿出两斤红枣糕和两斤桃酥出来,递给沈老师:“老师、师娘新年好!”
沈老师也没拒绝她给他们带的东西,来蒲河口一年多,他们都习惯了她放假回家,回来总会给他们带一些什么回来了,大多数都是供销社里买的糕点、吃的,蒲河口再清净,到底是个与世隔绝之地,河东许多便利的东西和吃食,都是大河以南没有的。
甜食,是这个时代极其奢侈的能够给人带来幸福感的东西。
纺织厂腊月到正月初特别忙,但一般忙过了正月,就不那么忙了。正月十五纺织厂终于放了一天假,陆红菱的婚礼在正月十六,双数的日子。
陆红阳作为陆红菱在娘家较为有分量的堂妹,是一定要去送嫁的,娘家的人身份分量越重,女孩子嫁到婆家去之后,婆家人也越是会看重。
陆红菱又要强又自卑,她早早就和陆红阳说好了,希望她结婚那天,陆红阳能回来给她送嫁,对于堂姐这样再合理不过的请求,陆红阳自然是同意的,一大早就从蒲河口去了陆家庄。
奈何天公不作美,大喜的日子,居然下起了小雨,明明是大喜的日子,却因为新郎和新娘两家路途的遥远和道路的泥泞,不论是结亲的人,还是送亲的人,都是满身的泥泞和狼狈。
陆红菱手里一直抱着陆红阳送给她的红色毛毯,好几次陆二伯娘都想从她手中将大红色毛毯抢下来,都没抢下来,嘴里刻薄地说着:“哪家的姑娘有好东西不是想着娘家的弟弟?这么好的毛毯不想着留在娘家,还往婆家带,老话说的果然没错,姑娘生出来就是赔钱货,这么大的人了,一点都不知道心疼娘家。”
她还想把陆红菱手里折叠得整整齐齐,也是陆红菱唯一可以称得上是嫁妆的东西往外拽了拽。
陆红菱面上维持着体面,双手紧紧抓着堂妹送给她的红毛毯,眼圈红红的,咬着牙,看着陆二伯娘,眼神狠厉,用力往回拽。
陆二伯娘见人抢不过来,还出去和陆大伯娘、陆四婶她们说,叫她们评理。
陆四婶实在是看不上陆二伯娘,她是小队长媳妇,平时最是要脸面的一个人,忍不住不耐烦地说:“哎哟喂,行了吧!你都没给嫁妆了,一床毛毯你还要抢!”
虽然她也眼红红毛毯那样的好东西,可对于陆二伯娘的刻薄,她也看不下去。
陆二伯娘却振振有词,嗓门比谁都大:“谁结婚不是一身衣服就出门子了?她这些年工作挣的钱都在她手里,就算一个月三块钱,几年存下来起码也有一百块钱了,这不是嫁妆?我都没要她交给我了!”
实际上是她想要,陆红菱不给。
陆红菱工作后就一直住在公社陆家,工资中仅剩的三块钱,她也从不乱花,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几年下来,她还真如陆二伯娘所说,存了快有一百块钱。
门外的陆二伯娘还在喋喋不休:“人家的姑娘也不知道有多懂事,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娘家兄弟,就她,从小性子不知道有多独,你想从她手中多抠一分钱都不可能!”
陆红菱每个月十八块钱工资,作为合同工,这个工资是固定的,别的正式工会涨工资,合同工不会涨。
这十八块钱,她每个月上交给陆奶奶十三块钱,留下五块钱她自己用,陆大江和陆二伯娘每个月从她这里抠两块钱,她自己就只剩下三块钱。
若不是陆家每个月都给她送口粮,她连着三块钱都存不下来。
陆红菱穿着一身她自己从纺织厂分到的瑕疵布,抽空做的崭新的,熨烫得笔挺的军绿色嫁衣,身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地昂着,眼圈儿通红,牙根也紧咬着,却眼神坚定,面容刚毅,神情倔强。
陆红阳到陆家庄时,进到她出嫁的房间,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她。
陆红菱看到她来了,原本刚强的神色蓦地一软,一直强忍在眼眶中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掉落了出来。
陆红阳看到诧异地一愣,忙上前用手帕轻轻擦掉陆红菱脸上的泪珠,低声问:“红菱阿姐,这是咋了?”
坐在一旁陪着陆红菱的陆红花小声地说:“我阿妈想抢阿姐手中的红毛毯。”
陆红菱又狼狈又心酸,流着泪低声咬牙说:“你说说,哪有这样的阿妈?我就这么一床红毛毯当嫁妆,还是你送我的……”
说着,她再也绷不住,原本绷得笔直的背脊再也忍不住得弯了下来,低着头啜泣。
她哭着说:“她自己嫁人除了一身衣裳什么都没有,就想让我也跟她一样,要不是我一直千防万防,在公社上不回来,她是想连我身上穿的这身衣服都扒了,恨不得叫我光着出门才好!”
说到此,陆红菱更是忍不住,泪流不止。
陆红阳抱着坐着的陆红菱,摸摸她的背安抚她,又拍着她的背,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硬糖塞给陆红菱,又往她嘴巴里塞了一颗糖。
感受到嘴里的甜意,陆红菱忍不住吸了下嘴里甜甜的口水,又把糖果往陆红阳手里塞回去,“你都送了我这么贵重的东西了,要不是我……”她顿了顿,有些话没有说出来,“哪里还能再要你的糖,况且这原也不该我家准备,该是他们家准备才是。”
我们家指的是陆家,他们家指的是她要嫁的夫家。
自从知道丁水英是怎么重视陆卫国和姚赶英的婚礼,怎么给姚家聘礼和‘四个一工程’‘三十六条腿’的,陆红菱就知道,她被婆家轻待了。
她父母向她婆家要了六十块彩礼,这其实对有工作的女孩子来说,一点都不多,六十块,也不过是陆红菱三个多月的工资而已,可和其他女孩子比起来,又仿佛很多。
她跟着陆卫华识了字,能写会算,却真真没有读过什么书,有些事,有些话,她心里隐隐有感觉不对,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说不出来。
明明她自己有工作,有工资,靠自己双手挣钱,怎么好像她还是供销社货架上一个身不由己的商品,被娘家婆家翻来覆去地掂量着价值,在货架上被人称斤称两地做买卖?
她心中酸涩难当,却什么都表达不出来,只能靠在陆红阳怀里,低声地啜泣着。
她向来要强,只想让别人看到她最好最光彩的一面,就连哭都是私下背着人的,这是她第一次在陆红阳面前绷不住,露出了自己脆弱的一面。
她哭,从小就依赖她,跟在她屁股后面长大的陆红花也无助地哭,嘴里小声念着:“阿姐你别哭,你别哭了,呜呜呜。”
冬天皮肤干燥,陆红菱哭了这么一会儿,眼泪糊在脸上,此时脸干得仿佛裂开一般的疼。
陆红阳仿佛察觉到了似的,出去打了盆温水进来,用手帕沾湿了温水,帮陆红菱擦了脸。
陆红菱生的实在是好看。
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唇不薄不厚,脸型不是可爱柔和的方圆脸、也不是妩媚娇俏的瓜子脸,而是有些像《还珠格格》里皇后的脸型,带着几分大气英朗。
倒是和丁水英是同一个脸型。
她虽因从小在地里河里干活,风吹日晒,皮肤略黑,还有些粗糙,但几年纺织厂的工作,不用晒太阳,不用干农活,加上在陆家住的这几年,受陆红阳、陆红月影响,虽舍不得花钱,可还是给自己买了散装称的面霜,每天给自己涂脸,她肤色较之三年前白了许多,她不说自己是农村姑娘,真的就和从小在城镇长大的女孩子没多少区别。
她这个相貌,此时的人其实并不喜欢,总觉得这样的相貌太过刚硬,生有这样相貌的姑娘一定是性子刚强很难搞,她们更喜欢柔和的长相,柔和乖顺的眉眼,柔和没有棱角的脸,柔和不会反抗的性格。
可陆红阳却爱极了陆红菱的脸。
她是个标准的颜控,看她眼眶通红,脸上还残留着哭过的痕迹,想到一会儿男方家就要来结亲了,不由道:“红菱阿姐,今天你结婚,我给你化个妆吧?”
陆红菱一愣,眨巴着还挂着水珠,湿漉漉的眼睫:“啥?化妆?”她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期待和渴望,“这……这好吗?”
她嘴里说着疑问句,实际上她内心向往着城镇里的一切,向往城镇里的姑娘会涂口脂,向往城镇里的姑娘穿好看的裙子,向往城镇里的姑娘头上的头花。
不然她不会羞涩地学习着陆红月,悄悄也给自己买了面霜,早上出门前,悄悄照着镜子,给自己抹脸。
陆红阳见她不反对,笑着说:“这有什么不可以的?今天可是你结婚,新娘子最大!”
她从自己随身的挎包里掏出装着散发着浓郁香味的面霜小铁盒,打开小铁盒,小心地掀开上面的锡纸,细细地帮陆红菱擦脸润肤。
陆红阳也是爱美的,前世上了大学没多久,几个刚从高中步入大学的室友们,就纷纷备齐了化妆小工具,一个个在寝室里和视频学起了化妆。
那段时间,一个个的,真是见到眉毛,就像给人家刮一刮,好给自己练练手。
陆红阳也是爱美党里的一员,她又不笨,几个小姑娘凑在一起,你帮我画画,我帮你看看,很快就学会了化妆,在省城的那两年,她也在省城凑够了一些基础的化妆用品,只是这时代的人习惯朴素,平时用的很少而已。
陆红阳先是拿出刀片出来,帮陆红菱修眉毛。
她眉毛天生浓郁,斜飞入鬓,杂毛多,但眉形生的很好,陆红阳也没有给她修成弯弯的柳叶眉什么的,而是按照她原生的眉形,将边上稍显凌乱的杂毛去了。
眉毛修得干净利索了,人就会显得精致很多。
没有粉底、散粉,只有这个时代的粉饼,叫‘蓓蕾粉饼’,自带柔软的粉扑和镜子,还是她在省城读书时,宿舍长靳凤岐拉着她去逛省城商店时,两个人一起买的,当然,口红和眉笔两人也买了,平时她都用不上,此时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了。
陆红菱皮肤称不上白,所以粉饼不能上得多,她只轻轻地在她脸上敷上了一层薄粉,只这一层薄薄的粉,就好像将她原本有些粗糙的皮肤底子完全遮盖了似的,整个人都感觉不一样了,像是给她单独打了一层柔柔的光,之后她又抬起她的脸,用无名指轻轻沾了点口红,点涂在陆红菱的唇上,上了很轻薄的一层。
真的是很轻的薄涂,几乎完全看不出她涂了口红,完全就像是天生是这样的唇色。
陆红花在一旁都看呆了。
陆红菱坐在高床上,任由陆红阳摆弄自己的脸,没有镜子,她完全看不出来自己被画成了什么样,内心十分忐忑,一双哭过的水润的眼睛有些懵懵的眨巴着,看着陆红阳。
陆红阳看着她的脸,想了想,又将她头发拆了,倒没做什么复杂的发型,就是将她原本的两个中分的麻花辫拆了,将她因为毛发浓密而显得有些爆炸毛躁的头发仔细地梳顺,梳整齐,将她漂亮饱满的额头全部都露了出来,由双麻花辫,改为了全部梳到耳后的单麻花辫,还从自己的‘商城’里,现买了一朵大红色布艺头花,扎在麻花辫的马尾上,为她增添了几分喜庆之色。
这也是她浑身上下,除了她始终抱在怀里不撒手的红毛毯之外,唯一鲜红的亮色。
陆红花在一旁全程震惊脸。
陆红菱看不到自己的样子,只看到自己妹妹逐渐长大的嘴巴,心里着急得要命。
本地是早上结亲,陆红阳刚为陆红菱梳妆好,就听到外面响起了小孩子们的欢呼声,和陆、si、婶高亢响亮的笑声:“新郎官来了!新郎官来接新娘子了!”
“新郎官发喜糖喽~!”
外面一阵喧闹声后,接着原本只有三个小姐妹的房间门被打开,一窝蜂地涌进来一群接亲的人和看热闹的人。
完全看不到自己现在什么样的陆红菱,紧张又慌乱地抬头。
房间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第254章
房间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很快众人便又瞪大了眼睛,吃惊地倒吸一口凉气。
陆红菱因为纺织厂工作的关系,加上是借住在婶婶家里, 她心里有种寄人篱下的感觉, 平时十分自觉地从不晚回来, 怕被三婶说闲话,所以她都按时上班,按时下班,最多只在放假和中午的时候, 才会和订婚对象去竹子河边走走, 逛逛,很快就回来, 以至于新郎官那边很多的亲戚朋友,都没有见过陆红菱,只知道他的对象是大河以南的村姑。
但他们万万没想到, 他对象长得这么漂亮啊!
跟画报上的明星似的!
明星真人长什么样,他们没见过,可新娘子的相貌, 他们却是看得真真的!
女方家里亲戚也觉得与有荣焉,本来他们传统的观念里, 女儿能嫁到河东去, 就已经是高攀了婆家,更别说嫁到公社上了, 现在看陆红菱如此体面的相貌,顿时觉得也不是高攀了,漂亮姑娘往高嫁, 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她们谁都没有看出来陆红菱化了妆,只以为陆红菱在公社上待了三年,皮肤养白了,气质也好了,今天结婚,穿着崭新的军绿色衣服,戴着红头花,人逢喜事精神爽,整个人都亮了。
她们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陆红菱,嘴里不住地夸着:“哎哟,还是公社上的水养人,红菱在公社待了三年,人模样都变得不一样了,这样的体面,这样的好看!”
陆红阳的化妆手法很细腻,粉也上得薄,口脂更是自然得一点都看不出来是涂过口红的,她们凑近了看,只觉得以前怎么没发现陆大江的闺女生得这么好看的。
她们不仅嘴里相互念叨着:“我的天哎,怎么大江还歹竹出了好笋,两个姑娘都生得这么体面?”
本村长大的邻居立刻笑了起来说:“嘿,你这话可就说错了,你别看大江现在长得不咋地,年轻时候人家长得可不孬,兄弟几个个顶个的俊,要没一张好脸,他家老三能娶到炭山大队长家的姑娘?”
“就大江那么懒的人,要不是小时候长了一张好脸,就三奶奶那火爆脾气,不打死他?”
这话惹得众人一顿爆笑。
还有见过陆大江小时候调皮德性的老太太哈哈笑着说:“这话说的真是一点都没错,三奶奶年轻时脾气爆得呀,我三哥在家一句大声的话都不敢说。”
“现在三爷爷不也一句大声的话都不敢说吗?”
大家又都哈哈哈地笑起来,陆爷爷在一旁听着跟着美滋滋地笑,一点也不生气。
实际上是他从小性格如此,并不是活络的人,而陆奶奶性格外向又有主见,能够立得住事,家里大小事情自然就由她做主安排,他也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至于外人的取笑,日子是他过的,又不是他们过的,多少人羡慕他都来不及,他怎么会不知道他们的想法?
外面看热闹的人笑完了陆爷爷,就又说起陆大江两口子。
“大江媳妇年轻时长的也不差,不然也嫁不到我们山外面来不是?”
好看的相貌,在哪里都是稀缺资源,陆大江媳妇要是长得不好看,陆大江年轻时,在几个哥哥弟弟都娶了山外姑娘的时候,他这么一个又争又抢的人,怎么会愿意娶一个深山里的姑娘,两口子还高山流水遇知音,相处得这么和谐。
只是现在两人年纪都上来了,常年的重体力劳作,又不再是年轻的小伙子青春的小姑娘,自然也没有了年轻时的容貌,现在的人都不知道两口子年轻时也是好相貌了。
陆红菱被一群结亲的人给接走了,陆卫华、陆红阳、陆红花、陆卫家这些堂姐妹亲姐弟们跟着去水埠公社送嫁,为的是让外嫁的女儿在婆家不受欺负。
这时候虽然提倡‘破四旧’,但婚闹这样的习俗在这个时候依然非常普遍且常见,并且是作为娱乐生活匮乏时代,难得没被取缔的娱乐项目,这也导致此时的婚闹现象非常严重,包括但不限于给新娘子脸上抹锅灰,把新娘子关在门外,让她在门外一直喊爸妈,不然不开门等各种习俗,越是看不起新娘子家的,这样恶意的婚闹就多。
临走的时候,陆奶奶可以把陆卫华、陆红阳、陆卫家三人喊到跟前叮嘱:“要是有人敢故意欺负你红菱,你们就给我打,狠狠扇他们脸,晓得不?”
她叮嘱陆卫家:“尤其是你,红菱是你亲阿姐,你年龄又小,打了闹了,最多就说你几句不懂事,不会真拿你怎么样。”
陆卫家和陆红菱差了年龄,撇撇嘴:“就我大姐那厉害的性格,谁敢欺负她啊?她欺负人家还差不多!”
气得陆奶奶作势就想要打他:“你说的什么话?那是你阿姐,你不帮她说话,还胳膊肘向外拐,她在娘家再厉害,那也是嫁人,嫁出去了,那就是人家一大家子欺负她一个人!”
陆奶奶知道陆卫家靠不住,就主要叮嘱陆卫华和陆红阳两人。
让陆卫华和陆红阳跟着送亲,是因为陆卫华是大队会计,多少是个大队干部,有身份的人,作为送亲的娘家人,比较镇得住场子,拿的出手。
但陆卫华再是大队干部,也是农村人,还是大河以南的农村人,很多么社上的人,他们不管你是不是干部,只要你是大河以南的农村人,就一视同仁地歧视你。
这时就需要陆红阳这个同样公社上的娘家人堂妹来给陆红菱撑腰撑场面了。
但陆红阳毕竟是个女孩子,陆奶奶又怕陆红阳吃亏,便不住地叮嘱陆卫华,“你可要千万看住了你几个妹妹,别叫她们吃了亏,晓得不?他们但凡有哪个敢欺负你妹妹,手别软,当场就给我打回去!”
老太太年轻时就脾气火爆,从来不害怕与人起冲突,现在老了,在家里是个慈祥又爱笑的老太太,可说起话来,依然强硬。
四个人中,只有陆红阳双眼放光,拼命点头,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剩下的三个人中,陆卫华作为自学成才的文化人,内心其实也是排斥与人产生肢体冲突的,陆红花就更不用说,性格怯懦柔弱,陆卫家倒是被他父母宠得没什么眉眼高低,但他是个窝里横,在家和姐妹们在一起时,倒是又争又抢厉害得很,出去和外人就不行了。
陆奶奶看着四个人的表情,又头疼了,继续叮嘱陆卫华和陆红阳:“尤其是晚上,他们怎么闹你们姐夫你们不用管,只在房间里好好陪着你们阿姐就行,别叫人闹了你们阿姐,要是他们闹得过分了,就赶紧站出来阻止他们,厉害一点,别怕得罪人,晓得不?”
陆卫华表情严肃地点头,就连陆红花和陆卫家表情都严肃了几分。
陆红花虽然还是懵懵懂懂软弱的表情,却不自觉地捏紧了手指,紧张地想着要怎么保护阿姐,嘴唇紧紧抿着。
如果是农村嫁农村,别说让他们欺负到自家姑娘了,陆家几房加起来,堂兄弟堂姐妹这么多,但凡他们敢欺负陆家姑娘,直接就打上人家去,可农村嫁城镇,他们天然便矮人家一头,连说话声都不能太大,不然老太太哪里用得着担心这些?
陆红阳保证道:“阿奶,你就放心吧,谁要敢欺负红菱阿姐……”她手上跟变魔术似的,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根给人打屁股针的针管出来,挥舞着针管,做了个用力往下打针的动作:“我就狠狠给他一针!”
把陆奶奶、陆卫华他们都逗笑了。
陆奶奶怕她真拿针头去戳人家,虎着脸:“你拿针头吓唬吓唬人也就得了,可别真拿针去戳人家,戳瞎了人家眼睛,人家讹上你就不好了。”
话是这样说,她表情却是放松的,一点都不怕人家讹。
她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了,人家能讹,她不能讹回去?
谁敢欺负她孙女,她就往人家家里一躺!看谁讹得过谁!
她又懊恼道:“唉,卫国卫民他们不在公社,他们要在公社就让他们送了。”
这些事本该是陆二伯娘安排的,但陆二伯娘自己年轻时都没人替她张罗过这些,她反而像个看热闹的局外人一样,站在外面嗑着瓜子看热闹,一点都不知道安排,就连招待男方来结亲的客人,都是陆大伯娘出面招待。
陆红菱不知道自己被画成了什么样,但看到周围人吃惊的眼神,也知道自己一定是好看的,她更高兴了。
她最是要强要面子的人,知道自己今天好看知道,腰杆子更挺直了三分,带着自己的嫁妆,一床红毛毯,一个涂了红漆的大箱子,几件旧衣服,在一群看热闹的人的目送下,热热闹闹的跟着新郎官的结亲队伍走了。
天空下着细雨,男方结亲的人有六个,只带了两把雨伞,新郎官匀出来一把给新娘子,剩下的人打一把,可一把伞,哪里能遮得下五六个人?
新郎官便淋在雨里。
陆红阳早上过来的时候,带了一把伞,就是二爷爷去世那日,陆红阳回蒲河口和谢磐石一起打的那把大黄伞,给三四个人遮雨是不成问题的。
她和陆红菱、陆红花三人打一把伞,她的那把伞就交给了陆卫华带着陆卫家打,两个人抬着木箱子,木箱子在伞中间,不能被淋湿了。
原本陆红菱的嫁妆,是准备了一根细长的竹竿,把红毛毯摊开挂在细竹竿上,让陆卫华和陆红花抬着,表示晒嫁妆的意思,抬到男方家的,表示新娘子也不是空着手嫁过来的,带了一床红毛毯。
要知道这床红毛毯的价格,在市面上比正经的棉被价格都高,一床八斤重的棉被起码要二十五到四十块钱,再加棉花票,没有棉花票都买不到,在这个年代妥妥的奢侈品,而含羊毛成分的红毛毯,更是有钱有票都难买到。
本来来结亲的人还觉得新娘子没有嫁妆寒酸的很,可光是那床红毛毯的价值,就能抵好多人家一床大棉被的价格了,尤其是知道这毛毯还是羊毛的以后。
是,她是没有别的陪嫁,也没有陪嫁被子,可本地种棉花的稀少,布匹棉花都十分难得,一床棉花出去布票之外,还要一个月的工资,多少人家攒好几年,才能攒出一床棉花被来,儿子结婚,床上能有床新棉被,就已经是顶顶难得能拿的出手的了。
而且新娘子的娘家也不像平常农村人,是从低矮破旧的茅草屋内出嫁的。
她是从砖瓦房。
而且因为陆大江这一房的人少,他家分的三间砖瓦房,现在是陆大江夫妻俩住一间,陆红菱、陆红花姐妹住一间,陆卫家、陆卫仁兄弟俩住一间,所以陆红菱是这个年代,少有的有自己房间的姑娘,房间面积还不小,毕竟正经四十平的砖瓦房内,大房隔成了四间,二房隔成了三间,陆红菱、陆红花的房间,陆大江他们是打算两个姑娘将来嫁出去后,给小儿子做婚房用的,所以三个房间一样大,都是十三四平的大小。
即使是城镇里,很多成年男人的房间都没这么大,还和兄弟们挤一起呢!
这也是当初陆奶奶要求的,让两个孙女也住新房子,就是为了让孙女们嫁人的时候,看着体面,哪怕她们谁都知道,这房间未来一定是家里男孩子的,可在婚前,人家看到他们为家里女孩子准备的房间,就会高看女孩子几分,觉得娘家重视她们。
娘家重视,她们在婆家就会少挨几分欺负。
陆二伯娘还没心没肺地送到了院子门口,在陆红菱走出院子的那一刻,一盆水泼了出去,代表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
陆红菱也一把筷子向后扔了回去,表示出了这个门,从此不吃娘家饭。
周围人都在笑,喜庆的笑,高兴的笑。
陆红阳看着这一幕,心里不仅没有参加婚礼的喜悦,反而有种参加丧礼时的难受得沉重。
周围人的笑脸和她内心不舒服的感觉,像是产生了一种与周围时空隔绝般的割裂感。
她不禁想起前世她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话:看到你结婚我就安心了。
有人在下面评论说:“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陆红阳不想让自己想这些,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
她扶着陆红菱,一只手抓着竹竿伞柄。
伞特别重,她一只手抓不稳,陆红菱的两只手也紧紧抓着,抓得比她还紧。
一路上陆红菱都拉着陆红阳和陆红花。
她又开心,又紧张。
开心自己奔赴一场新的生活,又紧张对新生活的未知。
但她并不害怕,她总有信心,自己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雨天路滑又泥泞,道路难行又遥远,陆红阳和陆红花一路都搀扶着陆红菱,三个人挤在一起,新郎官没有伞,就躲到陆卫华和陆卫家的伞下,半边身子都淋湿了。
其余没有伞的人,就只能淋雨,可没人会说什么,因为陆红阳手里的那把伞是陆家的,结亲的人伞没带够,让来结亲的人淋了雨,只能说是新郎家和新郎的亲戚朋友们没本事。
好不容易到了新郎家。
新郎家其实并不在镇子上,而是在出公社那个长坡下面距离水埠公社最近的村子里,房子倒是砖瓦房,灰砖黑瓦,房子看着比陆家庄陆家的还旧,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
此时门口站了许多看热闹的人,见到新娘子到了,就立刻有人抬了个大火盆出来,笑着起哄让新娘子跨火盆。
新娘子个高腿长,也是个干脆人,直接就跨了过去。
然后又一群人拦在门外,新郎家的大门紧闭着,让新娘子喊人,喊新郎的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把新郎的爸爸妈妈喊满意了,就开门!
陆红菱还没开口,陆红阳就先开口了,上前一步笑着高声道:“改口费都没给呢,就想让新娘子喊人?”她也装作一副开玩笑的样子,笑着摆手:“不喊不喊!”
新郎官这边的不知道是亲戚还是朋友、邻居的中年妇人大声说:“哟,小姑娘年纪不大厉害的很呢!”她故意说着下马威的话,想叫新娘子没脸:“不喊我们就不开门!”
陆红阳也笑着说:“不开门我们就回去啦,正好我家就在公社上,我阿姐今晚去我家住!”
新郎家很多人都知道,新娘子在公社上的纺织厂工作,也一直住在亲戚家里,现在听陆红阳一说,就知道新娘子之前肯定是住在这说话的小姑娘家里了。
只是很多人觉得,被住的人家一定是不欢迎陆红菱的,因为这时候住房紧张,谁都不会希望自己家里长期住着一个外人。
听到陆红阳这么说,新郎家的人也不着急,反而说陆红阳:“你阿姐住在你家,你住哪儿?把你阿姐嫁了还不好?没人跟你抢房间了!”
陆红阳挽着陆红菱的胳膊,故意紧了紧手臂,头靠在陆红菱的肩膀上,亲昵地说:“我和我阿姐一起住啊,我可舍不得我阿姐嫁人呢,你们不开门正好,我还能和我阿姐一起多住几年,我阿姐可是纺织厂的工人,想娶我阿姐的人多着呢!”
这要是没见过陆红菱的人,听陆红阳这么说,肯定觉得她是笑话,可此时站在门外的人都看到了陆红菱的好相貌,这话的说服力可太大了。
尤其是新郎的家人,心里都发虚,生怕新娘子的妹妹没轻没重的,把她惹急了,真让她把人带回去了,连忙用力地敲着紧闭的大门:“快开门!大喜的日子关什么门?赶紧把门打开!”
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大概是男方家里比较说话比较有分量的人,大声一呵斥,里面的人立刻就开了门,新郎官的母亲、家人都讪讪地从里面出来,笑着引陆卫华、陆红阳他们进屋。
还有人在门外和人打听陆红阳:“那小姑娘谁家的啊?这么厉害?”
说的是她个性厉害,一点都不怕事,也一点都不怕人。
公社上认识陆红阳的人不少,可大多数都是靠近竹子河方向,也就是公社下面的人,公社这一边的人,因为陆红阳过来的少,又不常出门,听过她的人多,见过她的人却少,一时没认出来。
不过也有认出来的:“那不是小陆医生吗?”
“哪个小陆医生?”
“就是前年夏天,有个小娃儿掉竹子河里,听说气都没了,脸都紫了,还没人从皮燕子里吹气给救回来了,就是她!”
“啊?她一个小姑娘,从人皮燕子里吹气啊?”
众人的注意力瞬间就歪了。
“之前说年年跳级的那个,你们还记得不?就是她,读了省城的医科大学回来了,现在好像是去了蒲河口当医生。”
说‘陆红阳’别人不知道,见到她人很多人也不认识,可只要一说到‘年年跳级’,即使是不认识的人,也听过她,顿时就联系上了。
“原来是医生,难怪这么厉害了!”
在很多人心里,读过大学的医生,和普通的赤脚医生是不一样的,也不是同一种医生。
赤脚医生能治一些简单的常见病,但读过大学的医生,好像能治很多难治的病症。
听说她是个读书时年年跳级,在省城读过大学回来的医生,很多人立刻收起了原本想要闹事欺负新娘子的心思,立刻笑得客气了起来。
毕竟谁都预料不到,自己未来有没有要求到人家手上的时候,毕竟这年头,谁人不生病?
陆红阳和陆红花顺利地把陆红菱送到婚房,陆卫华和陆卫家将图着红漆的木箱子抬进去,就出去了,被男方家留在外面堂屋的四方桌上坐着被人招待。
新郎新娘的新房同样是隔出来的,紧挨着厨房,很小的房间,小到只够放一张一米二的床和一个架子,此时架子上摆放着陆红菱陪嫁的木箱子。
大家都想看看新娘子都陪嫁了什么,还有人想过来翻陆红菱的木箱子,看有没有什么好吃的,顺便顺走什么。
箱子没上锁,开箱子的人手又特别快。
陆红阳和陆红花两人坐在陆红菱一左一右,陆红阳坐在靠近房门的位置,陆红花坐在里面放箱子的位置。
陆红花见有人进来翻陆红菱的木箱子,都不知道要出声阻止的。
陆红菱作为今天的新娘子,也不好阻止说什么。
只有陆红阳,在她们进来要打开木箱子的第一时间,第一时间就越过陆红菱和陆红花,两步跨过去,一巴掌拍在了被人刚打开了一条缝的木箱子上,夸哒一声,将刚打开了一条缝的箱子又合上了。
可就这么一条三四寸宽的小缝,还是让手特别快的想看木箱子的人看到了里面,顿时出来大声的嚷嚷了起来,笑的声音比谁都大:“我滴个天啊,新娘子陪嫁了这么大一个箱子,我还以为里面有什么,心想进去拿几颗糖吧,哪晓得我把箱子一开,里面竟然是空的!”
之后便是一阵哈哈哈的大笑声。
第255章
很多地方的婚礼习俗中, 女方嫁到男方那边去,男方那边都要设一些下马威来为难新娘子,让她在进门第一天就被下马威威吓住,今后就只能在男方家里被乖乖拿捏。
而外面说这样恶意满满的话, 实际上也是男方家里默许的, 同样是为了给新娘子下马威, 很多男方家里还会以:“大喜的日子,别人说点啥就说点啥吧,咱也不能和人计较不是?”
只因为被说的人不是他们。
外面的人故意说给新娘子和新娘子家人听的,知道没有男方家会阻止她们给新娘子一家没脸, 话说的特别大声。
那新郎也是个傻的, 自己媳妇被人欺负了,也不知道护着, 反而笑呵呵的看着,对着外面人说着好话,外面人见他这样一个软和的跟个面团似的人, 就更加肆无忌惮。
陆红菱又是极其要强要脸的人,她从小连打猪草、干农活,都不屑跟家里姐妹们争, 而是要跟家里堂兄弟们争第一的人,哪里受得了这样的编排?偏偏她今天还是新娘子, 不能出去和人干仗, 气的眼泪在眼圈里打转,牙齿都咬紧了。
陆红阳起身, 一把将陆红菱带过来的红毛毯铺开,铺在陆红菱新房的床上。
红彤彤的红毛毯铺在灰扑扑的房间内,顿时为陈旧昏暗的小房间内带来一抹喜庆之色。
陆红阳故意打开靠院子的窗户, 露出床上‘龙凤呈祥’的图案,大声地说:“阿姐!你这个红毛毯,居然是纯羊毛的哦,难怪摸着这么暖和,还是省城的大厂里出来的呢,我们这小地方可没有,你这可是我们水埠公社独一份的呢!这一床毛毯的钱,都能抵得上别人一床新棉花被呢,一年四季都能盖,春秋天可以当被子,冬天压在床上也暖和,铺在床上可真好看!”
她此时脑子里全是前世她在网上看到的一个名为‘关X彤’和‘华妃娘娘’在一个酒会上背对着镜头说悄悄话时的表情动作,此时她大声对着陆红菱说话的表情动作,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扭捏的‘陆X彤’。
她大声地说:“阿姐,你说有些人吧,也真是穷疯了,一点素质都没有的,大喜的日子,跑来翻新娘子的陪嫁箱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想趁着人多,仗着我阿姐脸皮薄,想顺走什么东西,我可得看看我阿姐压箱底的钱还在不在,毕竟我阿姐可是纺织厂的工人,和某些穷疯了的人可不同!”
其实很多人看到陆红菱陪嫁的红毛毯,就已经闭了嘴,看着那床崭新的大红色毛毯赞叹羡慕不已,尤其是知道这毛毯还是羊毛的,是省城的新货,新娘子还是纺织厂的工人之后,对新娘子更是高看几分,不敢用言语挤兑欺辱,只站在院子里看热闹,看能不能给家里孩子蹭到一些喜糖吃。
可就是有人仗着自己脸皮厚,是知道怎样可以欺负和羞辱新娘子的,她们也是知道要怎样去羞辱新娘子的,故意拿新娘子的嫁妆说事,大声地回骂道:“谁要拿你东西了?哪个要拿你东西了?你阿姐箱子里光的老鼠都不沾,还东西呢,屁都没有!”
陆红菱被羞辱得面色涨得通红。
陆红阳气得出来指着那中年妇人骂:“不偷东西你翻我阿姐的陪嫁箱子?我现在就去检查我阿姐箱子,看看我阿姐的压箱钱还在不在,要是少了钱或丢了钱,我现在就去公社派出所报警!公社派出所的人我都认识,跟我都熟,你报我的名字他们就知道。”
这还真不是陆红阳吹牛。
陆红阳跟着小许主任来过公社大院几次,公社武装部的负责人是大许主任的小儿子,和小许主任是族兄妹的关系,不仅如此,小许主任的妹妹还嫁给了公社书记的儿子,他们也在公社里工作。
陆红阳来了几次,和他们都认识,也算是混熟了。
外面院子的人一听新娘家居然还有这样的关系,心里又是一凛。
陆红阳说着,就故意走到陆红菱的陪嫁箱子前。
木箱架子很高,放上木箱之后,箱盖大约到陆红阳胸口位置。
陆红阳打开木箱,踮着脚往里面查探东西。
房间里的人刚才已经被她和抱着孩子过来的陆红霞赶出去大半,木箱子边被她刚刚那样一说,谁还敢站在木箱子周围?不怕被说小偷吗?
陆红阳当着窗户外和门外所有人的面,从里面拿出一袋子桃酥和一袋子糖果,袋子是网兜袋子,里面什么东西外面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桃酥起码有二斤多,占了木箱子小半的空间。
其实陆红阳不知道的是,本地人女孩子出嫁,女方娘家一般会在新娘子的木箱子里放几个点了红点的蒸馒头和蒸鱼,象征着日子过得蒸蒸日上。
但她不知道,又不能真的放太贵重的物品,不然陆红菱回娘家对不上,所以才放了本地供销社就有的桃酥和糖果。
可她却歪打正着,桃酥可比农村自家蒸的馒头值钱多了,不仅要花钱买,还要票,更别说这么多的桃酥,新娘子娘家也舍得给,这也表示新娘子的娘家对新娘子的重视。
又从里面拿出了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灰棉布和一条毛巾,和一个布带子装的,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东西,一个针线簸箩,簸箩里花花绿绿的放了不少卷线。
东西不算多,也算不得多珍贵,就是普通姑娘嫁人会有的东西,但大家都看到了,箱子里面不是刚刚院子里那大嘴巴的妇人说的,是空的老鼠都不沾。
明显是那妇人说谎。
陆红阳倒是不想这样‘自证’,让外面人看到木箱子里都有什么,可不趁着现在打开箱子,让外面人看到陆红菱木箱子里有陪嫁,今后几十年,陆红菱怕都是要被人背后蛐蛐的抬不起头来。
陆红阳一样一样的检查完,又一样一样的把东西放进木箱子里。
陆红菱都意外得忘了哭。
惊讶地看着陆红阳。
她阿妈是什么人她还能不知道吗?恨不能让她光着身子出门才好,就连这个陪嫁的木箱子,都是陆奶奶给她打的,里面除了一个针线篓子,也没有别的。
现在里面居然出现了灰棉布和毛巾,还有桃酥,她就以为是陆奶奶放里面给她压箱底的,鼻子一酸,又落下泪来。
那灰棉布她认识,那是几年前陆爷爷陆奶奶种出了高产土豆,被请去省城指导种植,回来时省里领导给陆奶奶带回来的布料,后来红霞阿姐和小芬姑姑、卫忠大哥他们结婚,陆陆续续的用掉了很多,她还以为阿奶存的布早就用完了,没想到她结婚,她也有,不禁心底又酸又涩。
其实陆家一大家子人,这些年又源源不断地有新生儿出生,家里婚丧嫁娶,哪样都离不开布,农村又没有布票,陆奶奶存的几匹布,这么多年,早就给家里的儿孙们分完了,哪里还有多余的布?
陆红阳收拾好了木箱子,还故意大声地对陆红菱说:“红菱阿姐,你可检查仔细了,别叫一些不干不净的人顺了东西去。”然后对着院子里的其他看热闹的人说:“大家最好仔细想想,你们家娶媳妇嫁女儿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这种人,丢过什么东西,别被人顺走了找不到,说不好就是某些手贱的人偷的!哪家好人不偷东西去翻人家箱子的?我阿姐再怎么样,也陪嫁了一份工作过来,自带工资,陪嫁了一床红毛毯,某些人陪嫁了什么也说出来给大家伙儿听听,看她是不是把自己娘家都搬空了到婆家来!”
顿时把那妇人气得脸色涨得通红,伸手就想过来抓陆红阳,以为她一个小姑娘,被挠了也就被挠了,不敢还手。
陆红阳手指间忽然就冒出来一根针管,狠狠朝伸手来想挠陆红阳脸的妇人猛地扎了下去,把仗着自己年纪大,欺负小姑娘脸嫩的妇人扎得手往后面一缩,吓了一大跳!
外面的人全部都被陆红阳的战斗力给惊呆了。
她们很多人都是故意说一些羞辱新娘子,羞辱新娘子娘家人的话,想叫新娘子抬不起头,新娘子的娘家人抬不起头,以达到给新娘子下马威的目的,没想到新娘子的娘家妹妹战斗力这么彪悍,一点都不怕人不怕事,直接就在新郎家跟人骂了起来,还动起手来。
何止是外面的人惊呆了,陆红花也惊呆了。
在她心里,堂妹陆红阳就跟天上的云,天上的月一样高不可攀,高高在上,哪里知道,她堂妹接地气起来,是这样的,这和她们农村和人对骂的小姑娘小媳妇好像也没有区别啊。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认识了陆红阳。
就连陆红菱都吃惊得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和陆红花一样,或者说,在陆家庄所有人的眼里,陆红阳都和她们是不同的,她是竹子河里亭亭玉立的荷花,是天上皎洁的明月,是陆家文气聚集的文曲星,是高山上高不可攀的高岭之花。
可这个她们过去眼里遥不可及,和她们姐妹们都不一样的堂妹,为了她居然和院子里的妇人们吵架。
陆红菱又想哭,又想笑。
她比陆红阳的脾气更爆,起身一站,捋着袖子就要自己干仗,被陆红阳拉住了:“阿姐你坐着,今天是你好日子,还能让你被不相干的人欺负了?”
此时陆卫华和陆卫家听到陆红阳的声音,也从堂屋里走出来,问陆红阳:“红莲阿妹,发生了啥事?”
陆红阳看着跟着陆卫华他们一起出来的新郎家的人,阴阳怪气地说:“这是新郎家看不起我们陆家,故意安排人给我们下马威呢,又是跨火盆,又是故意不开门,不让我们进去,现在还搞一群不三不四的人进去翻阿姐陪嫁箱子,在外面诋毁阿姐,要是真这么看不上我阿姐,我家现在就退亲,我阿姐有工作有相貌人能干,不愁找不到好婆家!”
新郎的家人万万没想到,新娘子的妹子脾气这么暴躁,一点都不给人面子,说话这么难听,连忙出来说好话打圆场:“没有没有,没有的事,亲家妹子消消气,我去说他们!”
之前就在大门前呵斥开门的中年男人对着周围看热闹的街坊、邻居们张开双臂严肃地赶他们走,赶他们出院子,说:“走走走,哪有你们这么做事的?下次你们家娶媳妇,我也去你们家捣乱,叫你们家人都下不了台!”
被赶的看热闹的人不觉得他们自己有多么过分,反而纷纷指责陆红阳和新娘子,说陆红阳太过厉害,新娘子怕也不是省油的灯。
“这么厉害的姑娘谁敢要?”
“我的个老天哎,我就没见过哪家的姑娘像她嘴皮子这么利索的。”
陆红阳气不过,踮着脚朝院子外面骂:“今天让你们见识了!”
嫁在镇上的陆红霞也抱着自己的小儿子过来了,听到陆红阳和她们吵,生怕影响陆红阳的名声,将来嫁不出去,赶紧拉着她回屋,进到屋里后,对陆红阳说:“你一个未婚的小姑娘和她们吵什么?她们不要脸皮的,你以后还要嫁人呢。”
陆红阳只是无所谓地笑笑。
要是嫁的都是这种人,她才不要嫁人呢!
本来婚闹这样的事,是几乎所有人都约定俗成的,借着热闹一下的机会,可以欺负新娘子,给新娘子下马威,结果被陆红阳这么一闹,新郎家人朋友全部都讪讪的,连晚上闹洞房的事,看陆红阳一个年轻小姑娘站在那,都不敢闹。
不敢闹新郎的两个小姨子,也不敢闹新娘子。
毕竟陆红阳今天白天手里那么粗一根‘打猪针’,他们可是看得清清楚楚,新郎家就在距离牛市不过七八分路程的村子,牛市不光是有牛的买卖,猪羊同样在此,他们在这里见多了镇上兽医给猪和牛打针的针筒针头,陆红阳白天手里拿小拇指长的钢针要是真扎下来,能把人手掌都扎个对穿。
关键这小姑娘真的敢下手扎,谁敢闹她,闹她阿姐,被人扎了都是白被扎了,谁都不能说什么,最多就是说陆红阳性子厉害,嫁不出去,没人敢要。
可陆红阳在乎吗?她要的就是这效果!
他们不敢闹新娘子和新娘的妹妹们,就去闹新郎,开春后又下了两天雪,这个时候外面的雪还没化完,门楼上的冰溜子结了一串,这些人就嘻嘻哈哈的拿着冰溜子往新郎官衣领里塞,把新郎冻的直打哆嗦,还笑呵呵的,以为别人和他关系好,跟他玩呢。
新郎明显是在家里地位不太高,性格也较为软弱的人,基本上都笑呵呵的不反抗,以为他们都是跟他玩闹呢,不然也不会叫人敢怎么欺负新娘子。
陆红阳就在一旁冷眼看着不出声,像一尊门神似的,嘴角噙着冷笑,站在新娘新郎新婚房间的门口。
可就像几十年后的婚礼上,还有人欺负伴娘一样,他们看陆红阳白生生的漂亮脸蛋,和年轻面嫩的样子,心里就痒的厉害,想上来欺负她,陆卫华冷着脸站在她旁边,反而被陆红阳推开,就那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宛如一个雄壮的将军一样站在那,那眼神仿佛在说:“我看谁敢过来试试!”
见那些人不靠近,这才冷笑着拿出一根泛着冷光的粗钢针针头,针筒在陆红阳手里就跟翻花似的,灵活地转动着。
人就是这样,你越是表现的好欺,旁人便越是会肆无忌惮的欺负你,你越是表现的凶恶不好欺,旁人反而不敢欺负你。
陆红阳便是如此。
她如此冷着脸站在那,一点都不怕他们,反而大有你们敢来,我就我扎的你们满身针孔的架势,搞得无人敢来欺负她,欺负新娘子。
男方家的这场下马威,自然是没了用处。
冬日天黑的早,不过下午四点多钟,刚吃完晚饭,她故意当着男方家人所有人的面,大声地说:“红菱阿姐,我现在在蒲河口上班,家里房间空出来了,你要是在婆家住的不开心,就回去住我房间,随你住到什么时候,反正你有工作有工资,单位有食堂,也不怕饿着自己!”
一番话直接把男方家的脸皮在地上踩了又踩,男方全家人都讪讪的,知道了新娘子和新娘子家里不好惹。
毕竟别人怎么样他们不清楚,新娘子这个堂妹有事她是真上啊,又都是在公社上,离的这么近,有事抬脚就到。
就陆红阳这为堂姐撑腰的态度,也证实了一件事,陆家外嫁的姑娘,绝对不会任由人欺负的,陆红阳的态度,就代表了陆家人的态度,真敢欺负陆家姑娘,他们也会和陆红阳一样,真的打上门来,甚至真的会让自家女儿离婚也说不定。
本来水埠公社的欺负新媳妇,很多就是仗着女人不敢离婚,可自从蒲河口的小许主任离婚,闹的沸沸扬扬,不仅一点事都没有,还官运亨通后,水埠公社的很多女人的腰杆子好像就挺起来了,她们发现,原来离婚并不可怕。
上面领导都离婚呢!
实在不行,还能去找上面的领导给她们做主!
女人不怕了,男方家里自然就怕了。
陆红霞笑着打圆场,拉着陆红阳,故作训斥她:“你一个小孩子说什么胡话?红菱嫁的这么好的人家,谁会欺负她?再说不是还有我们在公社上吗?”
她相貌是当下人最喜欢的柔和的长相,十分可亲。
她温柔地笑着对陆红菱说:“我们是亲姐妹,都嫁在公社上了,以后没事就多来我家坐坐,陪我说说话。”
话说的温柔,态度也是给自己堂妹撑腰。
陆卫华也说:“我们虽是大河以南的人,但家里房间随时给你留着,你想啥时候回来住都行,家里又不是没得住,有事就叫人回去通知我们一声。”
从小到大,一直把自己当男孩一样要强的陆红菱鼻子蓦地一酸,好像从小到大都是自己一个人抗事,毫无靠山的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她后面是有娘家可靠的。
陆红菱的婆家人都赶忙出来说客气话:“不至于不至于,我们哪里会欺负她哦,疼她都来不及,她多好的姑娘啊,又漂亮,又能干,娘家也好,你们放心啊,欺负不到她!”
“就是就是,我们家娶到她,也不知道有多开心,不然我们也不会叫老三等她好几年!就是看中红菱是个好姑娘,多久都等得!”
这其实也是陆红菱婆家人放任那些人给陆红菱下马威的原因。
翻过年陆红菱都二十二岁了,新郎官都二十四岁了,要是旁人这么大,孩子都满地跑,会打酱油了,可他们家愣是等了陆红菱好几年,才把人娶进门。
要是早早娶进门,陆红菱的工资就是他们家的,一连给了她娘家好几年的工资,他们心里舒服才奇怪。
这也是他们故意这样做的原因之一。
现在他们说这些,也是向陆红阳陆卫华他们表达,他们家是吃了亏的,定亲之后等了陆红菱好几年才娶进门。
可陆红菱的工作工资,本就是她自己的,男方家又吃了什么亏?
偏偏此时的人就能理所当然地认为,女方的,就是他们的。
不光是现在,即使是几十年后,陆红阳那个时代,很多女生婚前的工资,都被理所当然地视作男方的资产,并能说出:“结婚了就是婚后用于共同家里的,她现在花了,就是花他们婚后共同财产。”这样的话。
之后就是陆卫华和陆红霞他们和新郎家相互恭维说客气话的环节。
陆红阳她们怕陆红菱在新郎家吃亏,一直在新郎家待到了晚上才回去。
晚上新郎家没得住,陆红阳主动表示她家有地方住,她和陆红花等陆家人去她家住就可以了。
陆红霞也说她家有的住,让陆卫华和陆卫家去她家住。
这其实也是替陆红菱展现娘家实力的一种体现,不管她是不是河南农村出来的姑娘,她还有亲叔叔亲婶婶亲堂姐妹在公社上呢,她也不是没人撑腰的姑娘。
陆红花怯懦又懵懂,全程跟着陆红阳,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该怎么办,陆红阳让她在陆红菱身边陪着,她就安安静静的拉着陆红菱的手,陆红阳说让她跟她回去了,她就抹着眼泪不舍地跟着陆红阳去陆家。
等他们都走后,陆红菱才像是心都空了大半似的,坐在铺着红毛毯的床上,看着这个灰扑扑的小房间,以后这里就是她的家了。
没有嫁人之前,她满心都想逃离那个随时可能把她卖到山里的家,真嫁了人,她又满心的茫然和惶惑,好像嫁人也不是什么多么令人开心的事情。
此时的她,内心懵懵懂懂的,又产生了一些她想说又说不出来的疑惑。
好像娘家不是她的家,嫁人了,婆家依然不像是她的家,可她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
明明千百年间,女人都是这样过来的。
或许是她不对吧。
她起身打开她陪嫁的木箱子。
木箱子里依然放着那块灰棉布,毛巾,一袋子桃酥和水果硬糖,还有陆奶奶放在里面的针线簸箩和一个布袋子。
她拿出布袋子,倒出袋子里面的东西,里面有一盒擦脸霜、一块红手帕、一面塑料的圆镜子、一个顶针和一把剪刀。
都是陆红阳放的。
外面婚闹的人早就走了,被闹的里面衣服都湿透的新郎终于高兴地推门走了进来。
他作为家里一个常年遭人忽视的儿子,娶了这样一个标致的还有工作的媳妇,自然是很高兴的,事实上,在没嫁进婆家之前,两人的感情一直很好。
他为人没那么有主见,性格温和好脾气,陆红菱很有主见,他什么都依着她,陆红菱之前是很期待嫁给他,逃离那个家的。
看到她在整理木箱子,他又高兴又有些歉意地走过来跟陆红菱道歉:“其实大家都没什么坏心的,就是高兴……”
陆红菱回头一个眼刀扫过来,新郎要说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讪讪地闭上了嘴。
她将箱子里的东西都收拾整理好,转身小心仔细地将床上的那床红毛毯又收起来,认认真真的折叠好,放到了箱子里。
这床红毛毯一直到几十年后,用的很旧了,陆红菱都没舍得扔掉,还一直用着,她的孩子想给她买新毛毯,想把这床已经用了几十年,都旧得脱色的毛毯扔掉,反而被陆红菱生气地骂了一顿。
那块红毛毯,在她婚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承载了她的尊严。
第256章
陆卫家则是全程对公社上的一切都很好奇, 对这个姐姐的嫁人,他是没有什么感觉的。
他跟在陆红阳身边,一路穿过长长的‘十字’街,再往下走到主街, 对什么都很好奇, 看到什么都想摸一下, 尤其是公社上的夜晚,纺织厂的机器停下,盏盏电灯的灯火亮起,一切都和黑暗静谧的农村不同。
这让他心里也升起了来水埠公社的想法。
他自小被陆大江两口子宠爱着长大, 自己大姐都能嫁到公社上来, 三叔也能娶到炭山队长家的姑娘,来公社定居, 两个堂哥还因此进了吴城,他也没觉得自己不能来公社上找工作。
年轻人,总是对自己有着无限的自信。
陆红花和陆红霞中途就和陆红阳她们分开了, 陆红阳家的床铺有限,睡不下,加上陆红霞为人热情, 就拉着陆红花去了她家。
晚上陆卫华、陆卫家是和陆卫党睡一个房间,陆红菱走了, 陆红阳回来, 晚上陆红阳、陆红月、陆红星三姐妹睡一起。
陆红阳趁机问陆红月公社中学开学的事,得知中学开学依旧没有消息, 陆红阳问她有没有去公社大院里问过。
陆红月经过十个月的出去串联,胆子大的很,自然是去问过的。
陆红阳闻言也是没有办法。
她倒是想让陆红月去吴城读初中, 可这时代不是你想去哪里读书就去哪里读书的,况且在水埠公社,有大许主任镇压着,公社上还算平静,据陆卫国和陆卫民说,城里可乱的很,批斗一直都没停止过,陆红月又有不声不响跑出去串联的前科,陆红阳她们都不敢放她一个人去吴城,怕她在外面闯什么祸,出什么事。
第二天几个人就又回了陆家庄,陆红阳没有去陆家庄,而是直接穿过了陆家庄回蒲河口。
刚出陆家庄,就遇到了过来接她的谢磐石。
陆红阳也不意外,笑着向他走过去,问了句:“等很久了吧?”两人便一起手牵手回蒲河口。
*
陆奶奶、陆大伯娘等人则是全都围着陆卫华、陆红花他们问陆红菱的婆家怎么样,对她好不好,有没有为难她们,为难陆红菱,晚上闹洞房有没有闹陆红菱等等。
陆卫华和陆卫家两人,就眉飞色舞的说了陆红阳战斗力彪悍的事。
听的陆家人一愣一愣的。
陆奶奶听得抄起手边的鸡毛掸子就要打陆卫华和陆卫家:“你们两个没用的东西,叫你们俩跟着去,就是让你们两个保护红菱不被欺负的,你们两个倒好,缩头乌龟一样,反倒叫你堂妹出头,红莲一个未婚的小姑娘,真传出厉害的名声,对她有什么好处?”
打的陆卫华和陆卫家两人抱头鼠窜。
陆卫家被陆大江两口子惯坏了,十分不服气的喊:“她自己性子厉害,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叫她和外面人吵吵的?哎哟,你别打我啊!”
陆卫华已经是相当成熟的大人了,又在大队部当了几年干部,被打了也不喊,反而说:“阿奶,阿奶是我错了,我当时应该出头的,我和卫家当时在屋子里头,没听到外面动静,等我们出来的时候,红莲阿妹已经和她们吵了一架了!”
主要是,有些事,有些话,他和陆卫家两人还真不好说,反倒是陆红阳作为新娘子的姐妹,更好说一些。
陆奶奶只是嫌弃两个孙子没用,气哼哼的放下鸡毛掸子,指着陆卫家:“你也就在家里厉害,出去一点用都没有!”又指着陆卫华:“你也是!”
陆卫华生怕把陆奶奶气出好歹,连忙赔笑说好话:“是是是。”
陆奶奶这才消了气,板着脸:“还有什么事,一起跟我们讲讲!”
陆大伯娘、陆、si婶她们全都围在火桶周围,抱着孙子抱着女儿仔细的听。
陆、si婶自己连得了两个儿子,才生了个闺女,宝贝的很,生怕以后自家闺女嫁出去受人欺负,听得格外的仔细,待得知那些人居然还要翻陆红菱的陪嫁箱子,撇着嘴气愤地说:“这些人简直都不要脸哎,陪嫁箱子也翻,怕是想偷红菱压箱底的钱!”
她们都知道陆红菱手里有钱,怕是家里第三代中,除了陆红阳外手里钱最多的。
别看陆卫华和陆大湖两人都在大队部当干部,好像工资很多的样子,实际上两人一个月才六块钱,更多的年底多分的两百多么分和其它一些多分的猪内脏、杂鱼之类的福利,另外就是手中的一点权力,要说现钱,他们手中还真没多少。
不过小辈们平时挖野菜、摘野菊花、卖枸杞子、采莲子摘菱角挣的钱,虽然大头都上交在陆奶奶这里,但陆奶奶并没有全拿,各房手里都有一些存钱,小辈们手里多多少少也攒下了十来块钱。
别看十来块钱好像都不到陆红菱一个月工资,但在农村,哪个小辈手里要是有十几块钱巨款,那真的就是全村头一份的暴富了。
很多人手里连一块钱都没有。
有个五六毛钱,都是不小的存款了。
毕竟农村也没有多少能挣到钱的地方。
陆二伯娘和陆大江一直都恨陆红菱一个月有五块钱,却只给他们夫妻两块钱,剩下的三块钱不给他们,自然不会给她准备嫁妆。
即使陆红菱将剩下的三块钱也都给他们,他们也不会为陆红菱准备嫁妆的。
陆大江两口子恨不能把陆红菱称斤称两的卖了,哪里会给她陪嫁?
此时陆奶奶就气的拎起鸡毛掸子就打陆大江:“你也是个当爹的?孩子嫁人,一分嫁妆都不准备,红菱被人看了笑话,你难道脸上有光?”
陆奶奶年纪大了,陆大江不敢躲,可陆奶奶即使年纪大了,手劲却一点不小,拿鸡毛掸子打人特别疼,陆大江隔着冬季厚棉裤被打了几下,疼倒不是特别疼,可他还是抓着陆奶奶的胳膊,振振有词:“她有个工作当嫁妆还不行,还要给多少东西?要不要把家给她搬空?她这些年手里存的钱我一分都没拿,都拿在她自己手里,她手里有钱,自己不能置办嫁妆?”
他是真的这么认为。
谁家的姑娘嫁妆带这么多钱?他算了一下陆红菱手上的钱,如果不乱花的话,三年起码存了有一百块钱,谁家的姑娘嫁人带这么多钱去婆家?这不是便宜了婆家人吗?
还有那工作也带走了。
要不是合同工不能转让,他非得让她把工作转让给她弟弟不可!
陆大江满心不忿。
气的陆奶奶又想捶他:“那是红菱自己挣的钱!她工作是她自己找的!”
陆大江撇撇嘴。
陆卫家回来第一件事,就和他说了想去水埠公社的事,陆大江难道不想让自己儿子去公社工作吗?可这时代去公社工作太难了,光是户口这一个问题,就堵死了他们全部想去公社的路。
原本陆红菱有工作,将陆红菱的工作给大儿子,是最好的方法和机会,偏偏她是合同工,工作不能转让!
陆奶奶对这个儿子真的是没话说了,尤其是她老了,管不到他们了,陆大江也三十多岁的人了。
陆奶奶无力的坐回到火桶里去,无奈地说:“也就你们红莲阿姐还有些用,知道护着她堂姐。”她指着陆卫华、陆卫家、陆红花:“你们一个个都是没用的!”她指着陆卫家和陆红花:“尤其是你们两个!”
陆红花头像乌龟似的一缩,躲在众人的身后,恨不能把自己的身影藏起来,不叫人看见她。
陆奶奶看她那样子就生气。
第二天便是陆红菱三日回门的日子,纺织厂过了正月十五的年节后,就没那么忙了,她依然是请到了假,回了陆家庄。
她回来的时候,去供销社给陆爷爷陆奶奶买了一双厚棉鞋,一斤桃酥,一斤红枣糕,一斤红糖,鼓鼓囊囊一网兜的东西,提到了陆奶奶房里,反倒是陆大江那里,只有一斤散装的白酒,一些糖果这些正常出嫁女回娘家才有的东西,一点多余的都没有,气的陆大江背对着他,理都不理陆红菱,一点都不给她脸。
陆奶奶不知道陆红阳私下在陆红菱的陪嫁箱子里还放了一块灰棉布,一条毛巾和两斤桃酥、水果硬糖之类的陪嫁,让陆红菱在婆家大大的长了脸,见陆红菱回娘家,给她带回来这么多东西,只当她是在婆家过的好,拉着陆红菱的手,嘱咐她说:“好孩子,不用给我买东西,家里都有,你成了家,就过好你自己的小日子,空了的时候就回来看看我们,要是受了委屈,千万不要忍,回来告诉我们,阿奶给你做主,帮你打回去!”
说的陆红菱眼圈一红,笑着说:“谢谢阿奶。”
陆红菱至始至终都不知道她陪嫁箱子里的东西是陆红阳放的,陆奶奶也至始至终都不知道,陆红菱陪嫁箱子里还有别的东西。
陆红菱带着新婚丈夫在娘家吃了午饭才回了水埠公社,临走前,她又回到曾经她和陆红花一起住过的房间,这个砖瓦房的新房间,曾经给了她很大的底气,让婆家人来她家提亲送节礼时,她也有体面。
现在,这个房间里已经没有了她的痕迹,好像随着她嫁人,关于她在娘家的生长痕迹也消失了。
除了陆大江和陆奶奶那里,她回门送了节礼,丁水英家她也送了厚厚的节礼。
丁水英不要,她反而放下节礼笑着说:“我在家里住了好几年,这里就跟我娘家似的,三婶要是不收,下回我都不敢来了!”
过去她与几个堂兄弟堂姐妹中,就与三叔家的几个最生疏,也没多少感情,在陆家几年住下来,反而是与三叔家的红莲、红月她们关系最亲近,她嫁在公社上,和三婶家离的近,以后与她来往最多的,怕就是三婶一家了,她自然要和三婶一家打好关系,不说别的,只说一家子嫡亲的堂兄弟堂姊妹,以后相互也能有个照应。
*
陆红菱嫁完人,陆家下一个就轮到了比陆红阳大半年的陆红花。
陆二伯娘早就和娘家说好了,把陆红花嫁过去,只是之前陆红菱还没出嫁,轮不到陆红花,现在陆红菱嫁了,陆红花和她娘家的事,自然也提上了日程。
但她自己不敢和陆奶奶说,她就让陆大江去提。
陆大江不乐意地说:“要说你去说,别拉我!”
陆大江虽被陆二伯娘和彩礼说服,不反对二女儿嫁给老婆娘家侄子,但他内心也是别别扭扭,有些不舒服的,这个不舒服不是因为他有多么疼爱陆红花这个女儿,而是觉得面子上过不去。
老大家的红霞嫁在公社上,老三家的红莲也在公社上,还是大学生,老四家的红雪被老四媳妇当眼珠子疼,以后嫁的恐怕也不会差,他家老大也嫁在了公社上,怎么偏偏他女儿就要往山里嫁?
想到以后这个女儿每次回娘家都一副寒酸的模样,说不好还要回来打秋风,陆大江就觉得没面子,心里很不舒服。
陆二伯娘见陆大江这样,不由拉扯他的胳膊,拉扯了几下,都被陆大江挣脱了,背对着陆二伯娘装睡,心里想的全都是陆卫家回来和他说,想去公社工作,当城里人的事。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怎么想都找不到让自己儿子能去城里工作的方法。
除非是把他儿子过继到老三家,上老三家的户口。
要是老三还活着,这个想法说不定还能施行,可老三没了都十年了,老三媳妇可不是好惹的,她能答应?
就算她答应,他也不舍得把大儿子过继出去啊,他可就这么两个儿子,今后还要靠大儿子养老呢!要是真过继出去了,他怎么办?哪怕名义上是老三家的儿子都不行!
陆二伯娘见陆大江是不愿意出头了,只能自己去和陆奶奶说。
这事不和陆奶奶说不行,主要是陆奶奶自从知道她想把陆红花嫁到她娘家后,就把她一顿臭骂,骂她被猪油蒙了心,骂她脑子不好,连带着陆大江,都被陆奶奶骂了个狗血临头,从此后就对她娘家防备的很,一旦她说要带陆红花回娘家,她就不让陆红花去。
年初二她想带着陆红花回娘家,都被陆奶奶叫住,拦住了陆红花,让陆红花陪在陆奶奶身边照顾陆奶奶。
可陆奶奶除了因为风湿导致的腿脚不好,身体可健朗的很,尤其是这一年多,她经常去蒲河口,张医生给她治疗后,身上舒服多了,往年冬天在家腿疼的都下不了床,今年在屋子里都能健步如飞了,虽然还是出不了门,可一点都看不出来,她哪里需要人照顾了。
陆二伯娘觉得她死了,陆奶奶都死不了,起码还能活二十年!
她没法,只能自己回娘家。
她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嫌弃她娘家,不愿意大冬天的跑老远的路,跟她去山里,走好几个小时的路,冻的要死,要吃不到什么好吃的,她一包包的东西带回去,他们还饿肚子。
她小儿子小时候还愿意跟她回去,现在大了,也不愿意去了,天天跟在他大哥屁股后头。
她一回去,就被娘家人催着赶紧把陆红花嫁过来,还问陆红阳的事,主要是打听她对象家出事后,她有没有找新对象,要是没有找新对象,她被人退了亲,也不好找对象了,那他们家不就有希望了吗?
对此陆二伯娘表示,她娘家真是梦做多了。
只是陆二伯娘在婆家仗着生了两个儿子,腰板停止的很,在娘家却是一点地位都没有的,被娘家人催的连连点头,但对陆红阳的事,她却丝毫不敢松口,拒绝说:“红莲你们就别想了,她是国家医生,吃公家饭的,她愿意嫁到大山里来?你们想的美呢!”
她阿娘不说话,倒是她大伯不以为意地说:“什么国家医生到了山里多生几个娃,也都定下心来过日子了,就算跑出去了都没人要了,孩子都生了好几个,谁要?”
陆二伯娘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你们赶紧打消这念头,那可是老陆家的文曲星,我婆家卖药材卖野菊花都靠她呢!红花我婆婆都不让嫁到山里来,更别说红莲了,我婆婆能找你们拼命!我婆婆那人你们又不是不晓得,年轻时就在家里说一不二!”
她大伯不耐烦:“你婆婆都老成什么样了,你还怕她?她就算来了又怎么样?”
陆二伯娘嫁到山外面多年,也不是小时候那个毫无主见的山里姑娘了,闻言摇头道:“哎呀!你们可真是想的美,你们以为她跟红花一样好脾气呢,还有我那三妯娌,你们是不晓得我那三妯娌的脾气,她们没一个好惹的!”
她大伯不屑道:“到时候人都嫁过来了,她就算是不同意又能怎么样?还打上门来,我看哪个敢打上门来!”
陆二伯娘被她大伯逼的头疼:“就算我想她家给根苗他们,她也不愿意啊!你们是不知道红菱嫁人,她在红菱婆家有多厉害。”
说着,她就把陆红阳在陆红菱的婆家如何发威的事情添油加醋的说了。
她娘家人听了,也觉得陆红阳太过厉害了,怕降不住。
倒是陆二伯娘的阿妈,好奇地问:“之前不是说她对象家倒了吗?她被退亲也不着急?”
陆二伯娘撇撇嘴,“她和她阿妈脑子一个号的,她阿妈年轻时就死活要嫁给我那短命的三叔子,大河都死了多少年了,她都不改嫁,她对象还好好的,在蒲河口农场上当劳改呢,两个人天天见面,她能舍得退亲?”她不耐烦的挥挥手:“哎呀,你们别想她了,靠不住!不可能的!”
方家人只好按下这事,又催她赶快把陆红花嫁过来。
若不是山里实在没姑娘,他们也不愿意找陆红阳。
见陆红阳暂时没戏,她大伯不耐烦地催促说:“那红花啥时候嫁过来,现在红菱都嫁了,红花也能嫁人了,你大侄子二十多都快三十岁了,还没成家,红花现在也十九了,山里姑娘十五六岁就能嫁人,红花都十九了还不嫁人,你还想留到什么时候?我们是她亲舅舅,她是亲外甥女,嫁过来还能亏待她不成?”
陆二伯娘倒没觉得自己娘家人会亏待陆红花,毕竟亲上加亲嘛,只是想到自己婆婆不同意,防她跟防贼似的,也是面色发苦地说:“红菱今年才刚嫁人,红花就算要嫁,也要到明年了,你们现在急也没用啊!”
第257章
陆二伯娘此时都忘了, 陆红花上面还有个陆卫国没结婚呢。
要是陆卫国明年结婚,陆红花的婚事还得往后面拖一年,只能先订婚。
这里的人很奇怪,对一些事情不讲究, 比如表兄妹结婚, 在本地算是比较常见的现象;但对一些约定俗成的规矩, 又很遵守,就比如这同一家一年不办两次喜事的规矩。
尤其是他们这些生长在河边的渔民,就越发的迷信,无论他们在河上发生了任何不好的事情, 他们都能归结到没有遵守风俗民情上。
这段时间没有什么渔获, 肯定是喜事对冲冲撞了;河上犯了船,喜事对冲冲撞了;谁家什么人掉河里没了, 肯定是他家上次那什么事冲撞了!
越是这些靠天生活的人,越是迷信。
但陆二伯娘的娘家不是靠天吃饭的河边人,他们是山里人, 他们虽也有同一年不能办两次喜事的说法,平时也遵守,但若遇到像她娘家这种情况的, 他们的弹性又大的很,肯定以繁衍为重, 所以陆二伯娘的大伯语气非常不悦地说:“哪来的这么多事?红花都十九岁了, 哪家的十九岁姑娘不嫁人?你之前就说把红菱嫁回来给根苗他们当媳妇,结果呢?红菱嫁到公社上去了, 之后又答应把红花嫁给你几个侄子,都十九岁了还不嫁,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方根苗还有两年就快三十岁了, 打了二十八年的光棍,也是非常想要媳妇。
就陆红菱和陆红花两人来说,他们其实更愿意要陆红花,只一点,陆红花听话,性子软弱,红菱那脾气,还是他们的表妹,他们还不能对红菱怎么样,她要真不愿意给他们兄弟好几个生娃,只愿意嫁一个的话,他们还真拿她没办法。
陆二伯娘却很坚持,好话都说尽了:“这个事我也没办法,我做不了主啊阿大哎~!”她拍着大腿:“要是分了家,我自己做主,我想什么时候嫁红花就什么时候嫁红花,可我家没分家啊,我家是我老婆婆做主,我那老婆婆性格你们又不是不晓得?我能怎么办?她防我就跟防贼一样!”
她不坚持也不行,就算她同意,她婆婆和妯娌几个也不会同意,本地人迷信的觉得,同一年家里办两件喜事,喜过了头,就会喜事对冲,为家里带来灾祸,尤其是他们靠着河生活的渔民,最是迷信,在河上稍微发生一丁点的不好的事,都会觉得怪到没遵守那些迷信的规矩上。
要是陆家已经分了家,她自己女儿,想嫁给谁就嫁给谁,她倒是不怕她那老婆婆。
可陆家还没分家,家里这么多年挣的钱财都在老婆婆手里攥着,要是她不经过老婆婆同意,真把红花嫁到娘家,本来老婆婆就不待见他们二房,她怕以后分家分钱,她老婆婆亏待他们二房。
这也是她忌惮陆奶奶,不敢完全不听陆奶奶话的原因。
她倒是不觉得自己娘家侄子们会亏待自己陆红花,毕竟是亲外家,亲侄子们,别说山里面了,就是山外面,亲上加亲,表兄妹结婚的都多的是,他们并不懂什么表兄妹结婚会有遗传问题的事。
自古以来,他们就是生下健康的男娃就养活,生下畸形不健康的,就扔山里,或是埋山里,祖祖辈辈都如此,没人觉得这是什么不好的事情,从头到尾,受苦受伤的,都只有那个怀胎十月,孕育孩子的女人,甚至在那样的大环境下,连那个孕育孩子的女人,若生下不健康的孩子,都不觉得处理掉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反而视作平常。
方大伯蛮横地说:“她不同意?她不同意红花还不嫁了?”
陆二伯娘苦着脸说:“我倒是想嫁,你们是我娘家,红花嫁给根苗几个,有几个哥哥护着,又不是什么坏事。”她头疼地说:“回头我跟红花说,让她过来,她听话的很,她愿意的。”
这一点陆二伯娘很确定。
“她自己来了,她阿奶总不能还说什么了吧?”
陆大海、陆大河、陆大湖三人的第一个孩子都是儿子,唯独从小被陆奶奶夫妻俩忽视的陆大江头胎是姑娘,第二胎还是姑娘。
如果说当地人重视长女,他们对陆红菱还稍微有两分关注,陆家人对陆红菱也多关注几分的话,那陆红花从小就承载了陆大江两口子不少的怒气,在家里完全就是个小透明。
有句话叫‘爱滋生自由,虐待产生忠诚’,这句话在陆红花身上是一点都没有错。
陆大江两口子对陆红月越不好,她就越听话,越懦弱,越想取得父母的关注,越孝顺。
所以陆二伯娘很确定,只要她开口说让陆红花进山里,嫁给她几个表兄弟,她是肯定会乖乖进山,去她外家的。
之所以这么长时间都没成功,不过是因为干旱三年耽误了陆家第三人的嫁娶,陆家人又多,导致陆家第三代普遍晚婚,都是二十岁、二十出头才结婚嫁人,陆红花便也拖了下来。
但姑娘不愁嫁,陆红花别说现在才十九岁,就是二十四五岁,只要她想嫁,她都能嫁的出去。
加上又有陆奶奶反对,陆红花这才一直没嫁成。
陆二伯娘并不觉得陆奶奶反对陆红花嫁到山里,是在护着陆红花,而是觉得陆奶奶就是瞧不起她的娘家,瞧不起她是个山里人,瞧不起山里人,这才不愿意让陆红花嫁到她娘家。
不然亲上加亲多好的事,她还能害了红花,她娘家还能吃了红花?
在陆二伯娘的心里,方家是她的娘家,大山里是从她从小到大长大的地方,她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没觉得山里有什么不好。
山外面有什么?除了比他们山里多了条河可以捕鱼,不也什么都没有吗?不也和她们山里一样地少粮少,她都不知道陆奶奶看不起她们山里什么。
方大伯听了陆二伯娘的话,这才放陆二伯娘回去,还不耐烦地催促道:“那你搞快点,你大侄子都快三十岁了,你其他几个侄子也都二十多了,红花嫁过来,事情都不用她做,只要生儿子就好了,这日子还不好过?”
他们是真的觉得,不需要干活,只需要在家里躺着生儿子的生活,是非常好的生活。
而且他家也不是那种不养女儿的人家,陆二伯娘不就是被好好养大了?
他们只后悔一点,当初没让陆二伯娘在山里换亲,把她嫁到山外面去了,搞得现在再想把她生的姑娘再嫁回山里,这么难!
陆二伯娘苦着脸回来,把陆红花叫到自己屋子里来,和她说:“下回我喊你出来,你就悄悄出来,别被你阿奶看到,知道不?你阿公阿婆家你也不是没去过,你根苗阿哥他们哪个不对你好?你嫁过去后,连事情都不用做,只要给他们生儿子就行了,你嫁到别人家,去哪家不用干活?一年干到头的活!”
在陆二伯娘的概念里,她这是真的在为陆红花好,也是真心觉得这样好。
她继续说:“你嫁给你几个阿公家哥哥也是生娃,你嫁到别人家也是要生娃,你嫁到别人家不光要生娃,还要干活,你嫁到你外家去,至少你几个哥哥对你好,阿公阿婆是亲的,不会打你磋磨你,也不知道你阿奶安的什么心,非要反对你嫁到你阿公家去。”说到这,她表情恨恨的,气愤地说:“她就是看不起我是山里来的,看不起我娘家!”
说着,她狠狠掐了陆红花胳膊一把:“我跟你说话你听见了没有?”
陆红花被陆二伯娘掐得身体一缩,怯怯的点头。
她没读过书,陆红菱争着抢着要学认字学算术的时候,她默默地打猪草、剁猪草、打扫院子到处干活,陆红菱让她也跟着学,她觉得自己笨,学不会,摇摇头不想学。
她也是跟着去过外公外婆家的,和陆二伯娘想的一样,她也没觉得外公外婆家有什么不好,甚至因为陆红菱嫁到公社上去了,没人再护着她,她一个人十分害怕嫁到一个陌生的家里去,害怕被公公婆婆欺负,害怕被未来的男人打,也是和陆二伯娘的想法一样,觉得嫁到外公外婆家,有外公外婆当公公婆婆,嫁给从小熟悉的表哥,给自家表哥生娃,在熟悉的环境中挺好的。
更重要的是,她如果嫁回外公外婆家,阿妈会高兴。
阿妈高兴,她就高兴。
她不懂什么近亲不能结婚,她只觉得陆二伯娘说的对。
陆二伯娘看她乖乖听话,这才顺了口气,和她吐槽起陆奶奶和陆红菱来:“你阿姐那个脾气,就跟你阿奶一个号的,一模一样!也不晓得有多要强!她不就想把你们都嫁到河东去吗?她以为她那三儿子攀上炭山队长家的姑娘,就想你们都去攀高枝,想发财!”
“你上面几个姐姐,你阿姑,都给她嫁到炭山、公社上去了,想把你也往高了嫁,想发财!”她语不屑的呸了一声,用山里方言说了句俗语:“可谁不晓得上嫁吞针,我就是从山里嫁给你阿爸,都被你阿奶瞧不起,河东是那么好嫁的?你阿姑从小被你阿奶惯的不像话,嫁去了炭山,你大姐脾气厉害,又有工作,嫁到公社就嫁到公社了,没人敢欺负她,就你这软的跟面团一样的性格,你嫁到河东?哼哼……”她不屑的哼哼了两声,用食指狠狠地戳着陆红花的额头,把她身体戳得直往后仰:“你要真听你阿奶的,嫁到河东去,被人吃的连骨头都不剩!”
“你可别指望我和你阿爸给你撑腰,你两个弟弟年纪还小,你大姐这几年在纺织厂上班,家都不回了,你指望她给你撑腰啊?”她冷笑了一声。
陆红花脸上也露出害怕惊恐的表情,深深地低头揉着衣角。
只是陆二伯娘想把陆红花从陆奶奶身边带走,带到她娘家去,也是不容易的。
春暖雪融,野菜都从地里冒出来,陆红花作为陆家未嫁的姑娘中年龄最大的一个,家里家外的家务活她要做,猪草她要打,野菜她要挖,去哪儿身边都跟着一群弟弟妹妹、侄子侄女,她也根本走不开。
春天又不是秋天,秋天她还能上山砍柴砍草,现在刚开春,去年看的柴草还能烧很久,根本不需要上山砍柴砍草。
反正现在还早,陆红花今年也不能嫁人,陆二伯娘也不着急,陆家的日子就这么过着。
中途陆红阳放假又回了两趟公社,都是为了问初中开学的事情去的。
水埠公社此时还没有她前世在电视剧、小说里看到过的知青办,她是在‘毕业生安置办公室’咨询的关于现在知青下乡事宜的。
让陆红阳意外的是,在她的印象里,知青下乡的政策一直都是强制执行的,对此产生了许多以‘知青下乡’为原型的电视剧、小说,她前世还跟着她外婆一起看过几个以下乡知青为主角的几个电视剧,但她去水埠公社、去咨询这些问题的时候,意外的发现,知青下乡,在这个时候,居然不是强制性的,而是自愿原则。
陆红阳不知道是随着后面政策改变,才有了城市知识青年强制下乡,还是什么原因,但这个时候的水埠公社这边的政策,知青下乡确实不是强制的,她估摸着应该是随着后来城市里毕业的闲散人员越来越多,工作机会却很少,城市里安置不了太多的社会闲散人员,加上现在红小兵们闹的厉害,怕出事,才有了后来的强制下乡政策。
对此,陆红阳现在做两手准备,一是尽量让陆红月把初中读完;二是实在没办法读初中,看能不能给陆红月报本地的知青下乡。
她去毕业生安置办问过了,这在知青下乡的政策中是允许回原籍老家的,且回老家下乡,是这个时候非常正式且常见的一种安置方式,即投靠亲友,回原籍,而且这种也不叫‘下乡知青’,而叫‘回乡知识青年’,简称回乡知青。
只要她本人自愿申请,原籍的生产大队也愿意接收。
当初谢磐石的妹妹,谢静岩,就是在谢家出事之前,被谢父以知青的身份安排到她亲生父亲的村子,也就是她老家的原籍去下乡的。
陆红阳第一次知道,原来还有‘回乡知青’,以前她只听过下乡知青这个说法,还以为所有知青,都是下乡知青呢。
当然,回原籍下乡和被集体安置支边的下乡知识青年,两者之间的安置费也是天差地别的。
以他们水埠公社为例,集体安置分配支边或去生产建设兵团的下乡知识青年的安置费用是二百八十元到四百元不等,回原籍或者投靠亲友的回乡知识青年,仅补助十五元和车船费。
这之间的安置费天差地别!
或许各个地方不同,安置费也有差异。
陆红阳倒是不在意那两百多块钱,她在意的始终就只有陆红月个人的安全问题。
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要是被安排到距离她们很远的地方下乡,她都怕她回不来。
她也把她从‘毕业生安置办’打听到的这些消息全部都告诉了陆红月,也将自己的想法全都和陆红月说了:“最好嘛,就是通过投靠亲友的方式,去阿爷阿奶的村子,成为回乡知识青年,有阿爷阿奶和大伯二伯四伯,以及卫忠卫华阿哥他们照应,至少安全上我们不用担心,你要实在觉得乡下干农活太辛苦,你有高小毕业证,当初卫华阿哥不就是靠着在扫盲班当老师,后来当的大队会计吗?你回陆家庄后,也别怕辛苦,去扫盲班当老师,后面是想考记工员,还是别的,后面再说。”
陆红月经过去年双抢几个月的乡下生活,和跟着陆红阳进山近距离观看上山下乡插队的知青生活后,她现在已经对上山下乡的当知青完全没有了期待,听陆红阳这么说,她倒是听话又果断,用力地点头说:“阿姐,我听你的!”
她能这么果断,是和陆红阳同样在大河以南分不开的。
她从小被陆红阳带大,对陆红阳有很深的依赖之情。
陆家庄距离蒲河口不远,她要是回了陆家庄,三五不时地还能去蒲河口找阿姐说说话,要是像阿姐说的,将来可能会被安置到边疆或者建设兵团,见不到阿姐,她是害怕的。
到底是个虚岁才十五岁的小姑娘。
两个人和丁水英说了这事,丁水英一向是最重视陆红阳的话,对她来说,陆红阳和大儿子陆卫国是她最看重的两个人,家里最有见识的大女儿都这么说了,她能有什么意见?只叮嘱陆红月:“你去你阿爷阿奶家不要紧,就是不能淘气,不能调皮,你年纪还小,也不能在河南找对象。”
她自己是个恋爱脑,找了个河南的对象,但她跳出恋爱脑的身份,成为一个母亲的时候,她又和当年的丁外公丁外婆一样,十分反对陆红月找大河以南的对象。
陆红月年纪还小,丁水英说找对象的时候,她脑海中莫名地闪现出一副她出去串联时,一个被五花大绑面容清瘦俊逸,眼角微红眼中含泪的少年身影。
至于在大河以南找对象,她更是想都没想过。
一个个黑炭似的,比她都黑,她能看上他们啥?
去年春耕和双抢那几个月,大伯娘、二伯娘、四婶、大堂嫂她们是怎么下地干活的,她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她要在大河以南找对象,大伯娘、二伯娘、大堂嫂、二堂嫂她们现在的生活,就是她未来的生活。
她才不傻呢!
和丁水英商议好了这些事情,陆红月就没再等水埠公社开学,先和陆红阳一起去了一趟陆家庄,和陆家人说了陆红月响应政策,要回陆家庄当知青的事。
陆爷爷陆奶奶一听,陆红月不回陆家庄,就可能小小年纪被安排到大西北、北大荒、边疆等她这辈子听都没听过,想都不敢想的十万八千里之外的地方当知青,当下就吓得够呛,赶紧拉着陆红月说:“那还等什么?还不赶紧回来!”她吓得拉着陆红月的手:“走走走,我带你找大队主任去!”
她和陆爷爷,一个六十二,一个六十三,在这个平均年龄才五十岁的年代,两个人都是村里难得的长寿老人,辈分特别高。
她亲自拉着陆红月去大队主任家办这事,就是被陆红阳和陆红月说的话吓到了。
在她眼里,陆红月还是个小孩子,咋能分配到大西北、北大荒、边疆那样的地方?
老太太拉着陆红月去大队主任家,陆爷爷就跟在两人后面,陆大海、陆卫忠、陆卫华他们都跟着过去。
大队主任听说是陆红月要回陆家庄这样的小事,自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毕竟是陆大河的女儿,陆大河的儿女们,没一个回陆家庄的,现在他二女儿回陆家庄,在大队主任看来,这是归根的好事,带着陆奶奶他们一群人去了大队部,找大队书记说了这事。
建设大队的大队书记虽不是陆家庄的人,但也都是本地人,这种小事,他没有理由拦着不让人孙女回来,自然是很快就把同意接收的条子开好,让陆红月拿到水埠公社的‘毕业生安置办’去办理手续。
没想到办理手续还挺麻烦,光是水埠公社的毕业生安置办还不行,得去吴城县一级的主管审核部门的办公室去办理申请手续。
这事就不需要陆红阳去跑了,春天到了,又到了她最忙的时候,和孟技术员一个主持枸杞子的种植工作,一个主持沙生的种植工作。
已经在家闷了好几个月的陆红月,带着水埠公社和建设大队开的条子,兴冲冲地往吴城跑,找陆卫国、陆卫民去了。
第258章
放出去的陆红月就像一条脱了缰的野马, 年轻的她浑身都是使不完的牛劲,一点都不嫌去吴城的路远,蹦蹦跳跳的就出发往吴城跑。
她原本就性子活泼外向,从小就好交友, 十个月的串联, 更是锻炼了她胆子大, 敢闯敢拼,行动力极强的这个性格特点,一路上看到牛车了,就自动地和人攀谈起来, 聊着聊着, 就坐上了人家的车,搭一段顺风车, 碰到骑自行车的,她也丝毫不怯场,拦下人家的自行车, 不好意思地说自己是从水埠公社去吴城的,一路走的太累了,问能不能载她一程, 遇到运煤车的,运煤车后面挂了一小串年轻人, 没她位置, 她两条逐渐长长的大长腿倒腾得飞快,一边跑还能一边和人家商量, 让人往旁边挪挪,给她留个位置。
等她到了吴城,身边已经好几个‘熟悉’的好朋友。
她总能找到和人家聊天的话题, 要是说到某个村子,她就会说:“噢~~我知道你们村子,是不是在某某地,你们那的啥啥特别有名!”
要是说到某某公社,她就会兴奋地瞪大她原本就圆的圆溜溜的杏眼:“我知道你们公社,你们公社的什么什么,我出去串联的时候,有个好朋友就是你们公社的,你认识吗?”
她也会积极地展示自我,说她的两个哥哥是机械厂的,姐姐是医生,阿妈是纺织厂的,大家一听她家里这么多工人,也更加愿意与她交好,下了运煤车,还怕她不认识机械厂,问人也要送她去机械厂。
平常靠双腿,起码要一个上午才能走到的路,她九点多就到了,蹦蹦跳跳地去找陆卫国和陆卫民。
这个时候刚开春不久,还没到春耕,农用机械厂还不算忙,陆卫民和陆卫国这时候也都在机械厂,陆卫民还不是正式工,依然是学徒,还在跟着大师傅们学手艺,陆卫国毕竟是高中毕业,学历比陆卫民高一些,已经是正式工了,但依然有很多东西要学,每天要做的事情也很多。
陆红月礼貌地和农用机械厂的门卫打招呼,说了她要找的人。
门卫一看,居然是个十五六岁,年轻漂亮的小姑娘的来找陆卫国和陆卫民,打量的目光顿时就过来了,好奇地问她是陆卫国和陆卫民的什么人。
陆卫国和陆卫民别看是亲兄弟,却长得一点都不像。
陆卫国和陆红阳、陆卫党不论脸型还是五官,都长得像丁水英,遗传了丁水英的深邃的眉眼、高鼻梁,棱角分明的唇形,陆卫民和陆红月、陆红星则像陆家人的长相,脸型是更为柔和的鹅蛋脸,不光是脸型的线条更加柔和,五官也同样如此,圆圆的没什么棱角的杏眼,鼻梁虽高,鼻头却有些圆圆的,有着柔和的弧度,嘴唇不像陆卫国和陆红阳,天生自带棱角的唇线,不笑的时候看着有些严肃,她和陆卫民的嘴唇都是有些水润的花瓣唇,水润润粉嫩嫩的。
就相貌上来说,陆卫国和陆红阳的相貌就像是带刺的玫瑰,看着就仿佛带着攻击性,难以接近,陆红月和陆卫民则是仿佛毫无攻击力的长相,看着让人觉得亲和。
但实际性格却是与他们的相貌相反了。
陆卫国和陆卫党才是陆家那个真正毫无攻击力的人,陆卫民和陆红月看着可亲,却是真正长了心眼子的人。
陆卫民和陆红月都遗传了陆家人的相貌,但两人的相貌不仔细看,又有不同,尤其是两人皮肤,陆卫民是天生的白皮,属于晒都很难晒黑,夏天暴晒晒黑了,冬天捂一个冬天,就又恢复雪白的那种。
小时候的陆红月也是可爱的,去年晒成煤球之后,经过今年一个冬天,肤色恢复了些,但还是黑,以至于门卫并没有认出这是陆卫民的妹妹,还以为是他的对象呢。
陆红月一点都没往别的地方多想,笑得像个邻家小妹妹一样,可可爱爱地说:“阿叔,我是陆卫国和陆卫民的妹妹,我叫陆红月,你帮我和我大哥二哥说一声,就说陆红月来找他们,他们就知道啦!”
没有人能对天真活泼的小姑娘产生恶感,尤其是笑得一脸阳光开朗,可可爱爱的小姑娘。
门卫一听陆红月姓陆,拿笔让她在门卫室的本子上登记了一下名字和要找的人,看着上面的名字,知道她大概率真是他们的妹妹了,笑呵呵地进去叫人。
他之所以对陆红月的身份好奇,尤其是听她说是来找陆卫国和陆卫民兄弟俩的,也是有原因的。
农用机械厂人不少,但陆卫国和陆卫民两兄弟,基本上农用机械厂的人,人人都认识,因为他们俩的个子,是全机械厂最高,长得也很俊。
陆卫国性子老实沉默,当初来了机械厂后,基本上一天到晚都在厂里和机械打交道,平时有人喊他出去玩,出去喝酒吃饭,他也从不去,虽有一两个关系特别近的好友,但基本上是不与人交际的,也没人想要给他介绍对象。
陆卫民则完全不同,他是个交际花的性子,一到机械厂,就嘴甜得不得了,很快就与小半个机械厂的人混熟了,关键他做饭还很好吃,一个大小伙子,做的饭丝毫不比国营饭店的大师傅差,三五不时的做点好吃的,也不藏着掖着,带到教他的大师傅那里,你一块我一块,吃了他的东西,陆卫民再去请教一些问题,他们也不好意思不教他,回过身,他还专门给带他的大师傅准备一饭盒。
陆卫民的大师傅现在天天把陆卫民带在身边,手把手地教,更是三五不时的喊陆卫民去他家里吃饭。
陆卫民从来都不是个懒人,从小在陆红阳的教导下,极其地有眼力劲,到了大师傅家里,打扫、做饭,眼里有活,真的是一点不把自己当外人,嘴巴又甜,不管是师傅师娘,还是大师傅的儿子、女儿们,没有一个不喜欢他的,看得大师傅越发地喜欢他,那架势,不只是对徒弟的态度,更是想拉他做女婿。
只是之前陆卫民年龄还小,即使是现在,虚岁也才十七岁,可机械厂不止大师傅一个人看中了陆卫民,还有两个大师傅和陆卫民的好兄弟,也看上了陆卫民,想让陆卫民当他们的女婿/妹婿。
厂里的事情,哪有瞒得住门卫的道理,他每天坐在门卫室,来来往往什么人都和他聊几句,和他打听消息,厂里很多消息都瞒不过他的眼睛和耳朵。
知道她是陆卫民的妹妹,而不是对象,门卫也放松了表情,笑着拿了个小木凳搬到门卫室门口,让她坐着,“外面冷,你在这坐着等一会儿,我去喊你哥哥去!”
农用机械厂非常大,除了车间之外,外面还有一个比普通学校操场还大的室外类似不规则操场的空地,空地一半用木头搭了个大大的草棚,一半直接暴露在天空下,空地上放了许多各种机械,好的坏的,一大半都在可以遮雨的草棚下面,小半就这么露天放着。
陆卫民此时正和大师傅在草棚下面,认真地研究一个机械,陆卫国则在车间里面。
门卫进到里面,走到一半的路,就看到了草棚下面的陆卫民,喊他:“陆卫民,陆卫民!你妹妹陆红月来找你了,在门卫室等你!”
陆卫民听到陆红月来找他,顿时一个激灵。
当初陆红月不声不响地就跑出去串联了,可把他吓坏了,现在他都被这个妹妹吓出PTSD了,生怕这不省心的妹妹又搞出什么幺蛾子来,顿时看向带自己的大师傅。
他大师傅早就将陆卫国、陆卫民家里打听得清清楚楚,知道他父亲早逝,家里三个兄弟,三个姐妹,兄长就是同在农用机械厂的陆卫国,上面还有个姐姐,听说是省城医科大毕业的大学生,现在在当医生,还有个小他两岁的妹妹。
听到是他妹妹来找他,大师傅估计就是这个妹妹了,挥挥手让他去,语气温和:“要是有事,不用着急着回来。”
对待徒弟和对待未来女婿,大师傅自然是两个态度,对陆卫民,他和对待亲儿子也差不了多少了。
陆卫民应了一声,放下手中的扳手,拿油黑的抹布随意地擦了下手,又走到水龙头那里洗了洗手,就甩了甩水大步地往门卫室去。
他生怕自己跑去慢了,这个不省心的妹妹就又给他惹出什么祸来。
来到门卫室,看到坐在门卫室里,睁大了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机械厂的陆红月,陆卫民是一点好脸色都没有,反而皱了皱眉,语气有些不耐烦:“你来吴城做什么?你来吴城阿姐和阿妈知道吗?你是自己来的还是跟谁来的?”
两人年龄相近,陆大河去世的时候,两人一个虚岁七岁,一个虚岁五岁,都是惶恐又不懂事的年纪,为了争夺陆红阳的注意,小时候争家里不多的一点食物、衣服等生存资源,几乎是从小吵到大,从小明争暗斗的争宠也不知道多少次,可以说是相看两相厌。
陆红月看到是他过来,而不是大哥陆卫国出来,有些好奇的看他身后:“阿哥怎么没出来?”
陆卫民面露不耐:“你以为阿哥像你这么闲?”他眉头紧皱,“说吧,你来吴城做什么?阿妈知不知道你来了吴城?你没事赶紧给我回去我跟你说,我要是再知道你往外面乱跑……”
他语含威胁,说出的话和他那柔和总是唇角带笑的相貌全然不同。
陆红月一点都不怕他,站起身脚尖一垫,胸膛一挺,挑衅地凑近他:“我往外面乱跑你怎么样?你想打我不成?当心我告诉阿姐!”
家里兄妹几个吵归吵,闹归闹,打架是不行的。
陆卫民被她这模样气得胸口一窒。
正好陆红月看到他身后的门卫慢慢走回来了,收了刚刚桀骜不驯的小模样,又恢复成可可爱爱小甜妹的样子,唇角的笑像绽出的花,甜甜地说:“我是来吴城毕业生安置办办理下乡手续的。”
陆卫民一愣,语气不好地问:“下乡?下什么乡?下哪个乡?”
他以为是和城里的一些知青一样,去大西北或者大山里上山下乡插队,以为她又瞒着家里搞幺蛾子。
他语气不好,陆红月语气也不好,撇撇嘴说:“水埠公社初中到现在还没开学,阿姐怕我以后被分配到边疆建设兵团支边,叫我先报名回乡投靠亲友,回陆家庄去。”
陆卫民一听是陆红阳叫她来办回乡手续的,顿时松了口气,他就怕她不告诉家里人,自己背后搞什么事情,到时候家里都操心她。
尤其是阿姐。
他和陆红月基本上都是跟着陆红阳长大的,他还好,阿爸去世的时候,他已经七岁了,已经懂了些事,平时也是跟在陆卫国屁股后面较多,陆红月真的就是陆红阳一手带大的,上次陆红月突然跑出去串联,家里最担心的,就是阿姐。
为此阿姐还给她寄了一百块钱,当时阿姐一个月工资才二十几块钱,一百块钱都是阿姐四个月工资了,就这么给她寄过去了。
从小他周围一起长大的同伴中,手里有几块钱都是巨款了,阿姐一下子就给她寄了一百块钱。
他倒不是觊觎阿姐的钱,就是觉得陆红月太不懂事了,一百块钱真的不是小钱,对谁家都是如此,她当时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手里就握有如此多的钱。
他就没见过谁像他阿姐一样宠弟弟妹妹的。
只要想到此事,他心里就止不住地涌起对陆红月的酸涩和嫉妒,心底的酸水是止不住地往外冒,觉得自己输了,陆红月就是个惹事精!
他眼神不善地看着陆红月:“那你来这里干啥?”
陆红月可不知道陆卫民心里浓浓的嫉妒和酸涩,只觉得二哥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讨厌,语气也很冲地说:“我是来找大哥的,又不是来找你的!”
“大哥在忙,没空!”
陆红月嘟了嘟红红润润圆嘟嘟的唇瓣,委屈地嘟囔:“我又不认识县政府在哪儿?你们对吴城熟,我不来找你们找谁?”
她眼睛一眨,眼圈就红了。
陆卫民看她这样,也软了下来,说了声:“等着!”
就转身回去和他师父请假去了,不一会儿,就骑了个自行车出来,对已经恢复了笑脸,正在和门卫说话的陆红月,脸色臭臭地说:“上来!”
门卫还笑着劝陆卫民:“哎,和你妹妹好好说话嘛,她年纪小,你要让着她些。”
陆红月用力点头,可爱的皱皱鼻子:“就是就是。”
陆卫民懒得理陆红月,和门卫笑着挥了下手后,长腿一蹬自行车,就离开了农用机械厂。
吴城作为一座历史悠久的古城,它分为内城和外城,内城就是以过去好几丈高的灰色城墙和城墙外的护城河为分界点,外城则是随着吴城建在城外的厂子增多后,以这些厂子为中心聚集起来的人口。
吴城本地人一般只认内城的人是本地人,内城以外的,通通都是乡下人。
吴城的县政府大院,就坐落在内城。
陆卫民骑着自行车带着陆红月骑了十几分钟,才穿过护城河和城墙,进了内城去。
陆红月一路好奇地看着。
她前年出来串联,虽然也路过吴城,但当时她们都是在吴城集合串联,往市火车站去的,除了吴城的几个初高中外,她并没有在吴城多逛。
刚进内城没多久,就看到吴城革委会的人正拉着几个不知道什么的人在游街批斗。
陆卫民看到,自行车往旁边巷子里一拐,就钻到巷子里去了,生怕她因为看了吴城的热闹,就又生了心思,想往外面跑。
陆红月喜欢热闹,见状还拉了拉陆卫民的衣角:“二哥,去看看嘛,那批斗的是什么人啊?”
陆卫民原本也是个好热闹的性子,但自从出了陆红月跑出去串联的事后,他就再也不掺合这些热闹了,闻言不耐烦地说:“我哪知道是什么人?我又不认识!县委书记、县长都被斗倒了,你去看?阿姐要是知道你当红小兵,把你腿都打断!”
陆红月嘴巴一扁:“我又没说要当红小兵!”
她不禁想起她之前在火车上遇到过的那个眼尾红红泪光点点的少年,少年看着比她也大不了两岁,皮肤白嫩嫩的,一看就是没受过什么苦被娇养长大的,她当时听火车上的其他人说,他是‘走、资、派’的孙子,是‘走、资、派’的遗留。
当时那火车是从京城发出去,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陆红月很快就不想了,因为她和他大概这辈子都不会有交集了,那不过是她记忆中一个极其短暂的过客。
她很快去了吴城县政府找毕业生安置办,没想到吴城这边的手续却不是在毕业生安置办办,而是一个叫什么‘四个面向(面向农村、边疆、工矿、基层)’办公室,所有没有工作的毕业生,都要通过‘四个面向’办公室,给安排到这四个地方去。
知道陆红月是主动过来要求回乡投靠亲友,四个面向办公室的工作人员还挺高兴,夸陆红月觉悟高,给她办理完手续后,还带她去领了十五块钱的补贴和两块钱的车船费。
回去的路上,原本游街的街道那里,人已经走空了,听说是被拉到了中央广场那里批斗去了。
陆卫民不放心陆红月一个人回去,倒不是怕她出事,是怕她中途被别的吸引,干别的去了。
正好中午,他带陆红月去农用机械厂的食堂打了饭菜去了宿舍。
中午宿舍里还有其他机械厂的人,见到陆卫民载着一个小姑娘回来,纷纷好奇地打招呼,直到知道是他妹妹,才没再问,只是好奇地看着。
他们之前就已经见过陆红阳。
不得不说,陆卫国和陆卫民两兄弟从小受陆红阳影响,被教得很好,两人的宿舍简陋却干净,一点臭味都没有,内务被整理得随性却整齐。
陆卫民一进去,看到搭在上下铺木梯上的脏衣服,把饭菜一放下,就让陆红月先吃,自己顺手拿着脏衣服到院子里,打了肥皂几下就搓完洗了晾院子里的晾衣绳上了,院子里的其他大老爷们儿看他自己洗衣服,还好奇地问:“卫民,怎么是你自己洗衣服?你妹妹不帮你洗啊?”
他们要是有什么女性家属来看他们,那么宿舍里打扫卫生,整理内务,做饭洗衣的活,就全是他们女性家属的事情。
但陆卫民却丝毫没有因为有女性家属来了,就觉得这些活都是女性家属应该干的,交给妹妹来做的想法。
他反而看不上宿舍大院里的大男人们,白了他们一眼说:“又不是多大的事情,还要她洗?”
宿舍大院的男人们哈哈大笑:“这些活不就是女人该干的嘛?”
还有人笑着取笑陆卫民:“卫民,这些活你都干了,以后你媳妇干啥?”
“以后谁嫁了卫民就有福气了!”
这话还真是他们发自内心的想法,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多机械厂的人想让陆卫民当他们的女婿/妹婿了。
作为男人,他们觉得这些洗衣做饭的活都是女人该做的,可作为老丈人/大舅子,他们可太喜欢陆卫民这样勤快肯干活的女婿/妹婿了!
还有人笑着喊坐在屋檐下吃饭的陆红月:“你阿哥洗衣服,你不去帮帮他啊?”
陆红月也丝毫没因为自己是妹妹,就觉得自己应该帮陆卫国和陆卫民两人洗衣做饭、整理内务什么的,她理所当然地坐在小凳子上先吃着饭,眨巴了一下大眼睛:“我二哥不是会洗吗?”
说话的人理所当然:“这些活就是你们女人干的,你不在的时候,你二哥自己洗就自己洗了,你来了也不帮帮他?女孩子这么懒,可没人敢要啊!”
陆红月翻了个和陆卫民一模一样的白眼:“这些活上是刻了女人的名字吗?就该是女人干的?我就不干!”
第259章
陆卫民洗衣服极快, 肥皂揉一揉搓一搓拧干就晾上了,连衣架都没有,衣服摊开往晾衣绳上一甩,就完成了, 他们这种整天和柴油机油打交道的衣服, 本身就脏, 也洗不干净,就是洗一下上面的泥土和机油柴油的味道。
他回来的时候,陆红月饭盒里的饭都还是温的。
他走过来,拉了个小板凳坐下, 筷子的一头在铝制饭盒的盖子上戳了一下, 对整齐,就开始吃饭。
刚刚被陆红月噎了的机械厂的人, 就语重心长地教育陆卫民:“卫民,你也别太惯着你妹妹了,惯得也太不是东西了, 好不容易来吴城一趟,帮哥哥洗洗衣服都不愿意?这么懒当心以后嫁不出去!”
机械厂的人几乎人人都比陆卫民的年纪大,陆卫民是里面年龄最小的一个, 又只是学徒工,好像谁逮着都能教育两句。
别看陆卫民和机械厂来小半的人都关系处得不错, 是个社牛, 却也不是人人他都愿意交的,对待他自己不愿意交好的人, 他说话也直接,说:“我只听过因为丑娶不到媳妇的,没听过懒就嫁不出去的。”
这年头, 只要女人愿意嫁,哪里有嫁不出去的道理?
说话的人倒也没有恶意,只是那种重男轻女男尊女卑的观念世世代代,深入骨髓。
他闻言,居然一边吃饭一边点头说:“说的也是。”
因为重男轻女,不知道打掉多少女婴,扔掉多少女婴,溺死多少女婴,男多女少的世界,哪有嫁不出去的女人?
他脚架在大腿上,吃的汤汁乱飞,“就算嫁出去了,女人太懒,到婆家是要挨打的,这一点你要教教你妹妹。”
此时陆卫民和陆红月两个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陆红月毕竟是跟着红小兵们出去串联过,当过发传单的红小兵的,开口就直接拿大道理压他,起身气势汹汹地说:“M主席说过,妇女能顶半边天!M主席又说过,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M主席还说过,凡是错误的思想,凡是毒草,凡是牛鬼神蛇,都应该进行批判,决不能让它们自由泛滥,你今天这番话,就是封建余孽的毒草,是阻碍妇女解放的落后思想,就是跟M主席的指示唱反调,你要再敢说一遍,我现在就去革委会和妇联,让他们评评理,看看你是站在哪一边的!”
陆红月这番掷地有声的话砸下来,刚刚还端着饭碗夹着二郎腿在屋檐下边吃饭边教育人的男人脸色顿时大变,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饭都忘了扒,脸色极其难看,看着陆红月的眼神中还夹杂着恐惧和害怕。
再看陆红月的年纪,立刻将她与吴城大街上那些整天不上班,今天批斗这个,明天批斗那个,天天在外面抄家、打砸的红小兵们联系在了一起。
宿舍大院屋檐下,同样在吃饭看戏,刚刚还跟着说话的人一起批评陆红月的几个机械厂工人连忙都低头扒饭,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生怕自己多说一句,就被眼前的小姑娘捎带上。
整个宿舍大院的屋檐下,安静得只剩下筷子扒饭时碰到铝制饭盒的叮当响。
没人敢接这个话茬,也没人再敢对着陆卫民、陆红月哔哔什么‘懒不懒’‘嫁不嫁’‘打不打’的话。
他们快速地扒完了饭,拿着饭盒就赶紧离开了这里,有些是洗饭盒去了,有些回自己宿舍里,还关上了门,有些直接离开了宿舍大院。
陆红月轻哼一声,满脸不屑。
她也只在陆红阳面前,是个软糯爱撒娇爱哭的乖妹妹,在外人面前,她向来战斗力彪悍。
在小时候,她与人吵架,被人欺负,陆红阳站在她身前为她撑腰,她知道自己身后有人的那一刻,就养出了她勇敢不怕事的心性,在外面战斗力一直很彪悍。
她平时基本不惹事,可别人要是惹到她头上,她也一点都不怕事!
陆卫民没有阻止她。
别看在陆家,几兄妹中,就他和陆红月从小吵得最凶,最爱斗嘴,可在外面时,几兄妹向来团结,一致对外。
一直到陆卫民把饭吃完了,起身去洗碗之前,才对陆红月说:“惹事精,走吧,我送你回去。”
陆红月怼那些机械厂工人是一时爽了,他和大哥陆卫国还要在纺织厂工作呢,他一个小小的学徒工,机械厂的最底层,刚刚陆红月得罪了那些机械厂工人,他们不能对陆红月如何,今后怕是要给他和大哥穿小鞋。
好在他归他师父管,不在这些人手下干活。
陆红月也不是完全不懂人情世故的人,知道自己刚刚那样得罪了二哥的同事,心里有些不好意思,忐忑地问:“他们以后是不是会找你和大哥麻烦?”
陆卫民斜睨她:“刚刚不是很厉害吗?”他骑上自行车,“上来,走了。”
陆红月心中忐忑,脚下却很利索地坐上了陆卫民的自行车后座,车子骑出吴城没多久,就遇到一辆运煤车,两人看到运煤车都很高兴,陆卫民骑车追着运煤车,待追到运煤车屁股后面,赶紧催促她:“快快快,快爬上去!”
陆红月胆子也大,双脚往地上一跳,就开始狂追,扒上运煤车的车斗,双脚往上面一踩,人就上去了。
这都是水埠公社的小孩们从小掌握的熟练技能了,人人都练出了一手熟练扒车的技术。
陆卫民本来想把她送回家的,见她有运煤车可以搭顺风车,就没再送,见陆红月趴在车上,头也不回,运煤车很快就驶远了,陆卫民便调转车头,很快就回到机械厂,赶上了下午的上班时间。
他师父看到他这么快就回来了,还颇为意外:“你不是说送你妹妹回去吗?咋这么快就回来了?”
陆卫民唇角带着一抹笑,一笑就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路上遇到一辆运煤车,我阿妹就跟着运煤车回去了。”
他师父这才想起来,“哦~~~你们水埠公社有个大矿山。”
虽然同在一个吴城,但并不是每个吴城公社的人都会那么熟练地爬煤车的,只有从炭山到吴城这一路的人,有练习爬车的机会,吴城别的方位并不能爬煤车。
陆卫民的师父是吴城本地人,就从来没爬过运煤车。
陆红月回去后,就去水埠公社的‘毕业生安置办’把手续给办妥了,没过几天,就将之前从陆家庄带回来的大棉被,又带回了陆家庄。
当初她将大棉被带回来的时候,是打着再也不回陆家庄的想法,谁知道又回来了。
陆二伯娘看到陆红月又背着大包小包回来了,取笑她说:“哟!当初让你给你四婶照顾一下月子还不愿意,把被子都带走了,我还以为不回来了呢,这才几天?不就又乖乖回来了吗?这次能照顾你四婶月子了吗?”
陆红月把自己的大棉被和包袱一放,就笑着说:“能!必须能!我当时以为开春水埠中学就开学了,准备回去读书,又不是不想给四婶照顾月子,现在公社初中还没开学,我不就回来照顾四婶月子了吗?”
是干农活更辛苦,还是照顾四婶月子更辛苦,陆红月还是知道的。
小姑娘能屈能伸,丝毫不觉得打脸,笑嘻嘻的。
陆二伯娘见她这样,也撇撇嘴,懒得再讽刺她。
她也就嘴巴上说一些酸话,更多的就没有了,毕竟开春了,现在整个蒲河口都在种枸杞子,还带着山里人种什么沙参,再有三个月枸杞子和菱角成熟,她们还要指着陆红阳卖野生枸杞子和菱角,哪里真敢得罪陆红月?
陆家人不是没自己往收购站送过枸杞子。
在陆红阳的‘拼夕夕商城’里,纯正的没打过药没熏过硫的野生枸杞子的价格是高于人工养殖的枸杞子的,但现实中,收购站里,野生的,等于廉价的。
例如野生枸杞,野柿子、野山楂、野生毛栗等,因为野生的,没有经过人工培育,不仅虫多、品相差、个头小,口感上也远远比不过经过精挑细选精心培育出的人工养殖品种。
当然,人参、三七这类野生药材例外。
期间陆红阳也过来看过陆红月两次,一次是给她送床单和被褥,一床灰布棉花褥子,看着棉花包裹在灰布里,看着灰突突的,也很薄,但里面实际上都是棉花,棉花褥子铺在厚实的稻草上,睡在上面很暖和。
一次是给她送口粮。
别看陆红月去年在陆家庄,跟着陆家人干了三个月农活,晒得跟黑煤球似的,就以为她挣了很多么分,实际上她一天才五个公分。
建设大队与临河大队不同,临河大队当初的公分规则是小许主任定的,工分不分男女,而是按干的活的多少来计算,若男女干的活一样多,则计算一样的工分。
建设大队却不一样,它是按男女不同来算的工分,男的十个工分,女的能干的九个工分,普通女性八个工分、八点五个工分,像陆红月这样十三岁到十五岁之间的少年少女,一般拿五六个工分,能干些的拿七个工分。
陆红月这个过去从没干过农活的,拿的便是她这个年龄段的最低的工分,就这,都是照顾了她是陆会计的堂妹,没让她拿更少的工分。
实在是刚来陆家庄的陆红月,来到地里,连秧苗和稗子都分不清!人家小队长也靠着陆红阳卖一些药材,想给陆红阳面子,给她轻省活,让她去给秧苗拔稗子,真的是手把手教她,结果,她稗子秧苗分不清,秧苗糟蹋了一地。
后面又连换了好几个轻省的农活都干不好,看着待在地里干的活不少,实际上是一顿操作猛如虎,一看结果零点五。
这也是去年陆奶奶提议让陆红月照顾陆、si、婶月子的原因。
就陆红月去年三个月挣的工分,真不够她一个人的口粮,与其干不了什么活,挣不到什么工分,还把一个好好的小姑娘晒成黑铁蛋,还不如留她在家里照顾儿媳妇月子呢。
没想到去年陆红阳替陆红月拒绝了。
但因为陆红阳当时给了正经的要继续回去读书的这个理由,陆家人也没觉得陆红月回去有什么不对,毕竟能在城里读书,谁愿意待在乡下呢?就是陆红月当时大包小包,把包袱全部都带走,一副再也不回来的行径,让陆二伯娘她们心里有些不舒服,这才看到陆红月又大包小包的背着包袱又回来了,这才忍不住开口讽刺几句,谁知道陆红月脸皮厚,丝毫不把她的讽刺当回事,乐乐呵呵的。
她办了回乡知青投靠亲友后,户口和粮食关系便一起转到了陆家庄,公社那边就没了陆红月的口粮了,陆红阳也不可能让陆红月在陆家庄待着受委屈,就定期给陆红月送些口粮和零食过来,陆家人收了陆红阳带过来的口粮和零食,自然都对陆红月客客气气的。
就是陆家庄的人很不理解,别人想把户口转成城镇户口,难死了,怎么陆红月一个城镇户口,好好的办什么回乡?还把城镇户口转到了陆家庄来,虽说以后还能再转回去,可以前每个月都有的口粮没有了啊!
不光是陆家庄的人不理解,陆红月从小一起长大的那些同学、发小们也不理解。
不过他们很快就理解了。
随着开年后,批斗打闹的事情越闹越凶,打死了好多市级及以上级别的干部,甚至某一个市里,一下子就干下去一百多名政府干部,直接导致政府工作瘫痪,并在地方上也造成了很多损失后,上面的人终于开始意识到,这些红小兵们再不约束,就要失控,成长为毒瘤了。
就在四月份陆、si、婶第四个孩子出生,陆红月在陆家庄给陆、si、婶照顾月子的时候,水埠公社原‘毕业生安置办’忽然间就接到了上面的文件,全国各地的‘毕业生安置办’就改了名字,变成了‘动员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办公室’,也就是知青办的前身。
所有的‘动员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办公室’的主要工作,就是动员所有的城镇没有工作的毕业生上山下乡。
如果说之前的知青上山下乡都是自愿原则,‘毕业生安置办’的工作人员只是劝诫,并不强制的话,那么原本的‘毕业生安置办’变成了‘动员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办公室’后,里面的工作人员就开始挨家挨户地走访、动员,开始苦口婆心地来半强制地动员家里有初高中毕业,但没有找到工作的闲散知识青年来上山下乡了。
但这个时候,很多城镇的知识青年们,都还没感受到危机,很多已经听下乡的知青们说了乡下的苦,有很多女知青为了获得返乡资格被祸害,甚至黑省和云省等多地发生了很多起公社或者农场干部J污女知青被公开木仓毙的案件。
在这种大环境的前提下,不论‘动员知识青年下乡办’的人,怎么磨破了嘴皮子,他们就是不下乡,并且依然在全国各地闹腾得厉害。
没过几个月,《人报》上就刊登了一个名为《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的文章,并在‘编者按’里传达了中央的最高指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
几乎数日之间,全国各地的‘动员知识青年下乡办’的名字,就又改了,去掉了‘动员’二字,直接就成了‘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办公室’,简称知青办。
这也是陆红阳前世明明在电视剧里看到过‘知青办’这个名字,知道上山下乡都是通过知青办来办理的,结果年初的时候,跑去公社大院,却找不到‘知青办’的原因。
因为六八年年初,知青办的这个名字还没成立。
知青办的这个名字一改,原本还是动员办公室的工作人员苦口婆心地来劝每家每户的知识青年下乡的政策,也跟着一起改了,改成了凡是城镇户口的毕业生,毕业后没有工作的社会闲散人士,全部强制下乡,每户只能留一个孩子在父母身边,剩余的全部都要下乡。
这个政策一下来,城镇里的人全都炸了锅!
很多不愿意下乡的知识青年,全都被原‘动员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办公室’的人,强制登记姓名,统一安置下乡。
统一安置下乡,和陆红月这样,主动报名投靠亲友回乡不同,统一安置下乡的知青,几乎没有例外,全部安排到了最为苦寒的北大荒、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新疆建设兵团等地。
姚家也炸开了锅。
因为姚家三个儿女,姚赶英也在要被登记的要下乡的名单里。
姚叔姚婶儿吓得半死,生怕自己女儿被安置到偏远苦寒之地去下乡。
原本姚家姚解放还没结婚,本地一般都是老大先结婚,老大结完下面的弟弟妹妹才能结,姚叔姚婶想着两家离的近,孩子都订婚了,他们年龄又不算大,等个一两年再结婚也来得及。让姚解放先结。
结果城镇毕业生没工作的知识青年强制下乡的政策一出来,还等什么等?赶紧结吧!
姚叔回来把姚婶和姚解放一顿个臭骂。
骂姚解放没本事,比陆卫国还要大一岁,陆卫国两年前就订好婚了,他到现在连个对象都找不到,没个吊用!
骂姚婶儿,儿子都这么大了,都不知道着急,人家阿妈见到儿子一大把年纪还大光棍,不知道多着急,给儿子介绍对象,她倒好,一点都不着急,到现在还是个大光棍!
把姚婶儿骂得委屈的眼泪直掉。
她哪里是没找人给姚解放介绍对象?可煤矿上自从换了一大批新人后,严重影响煤矿生产,导致煤矿上天天加班加点的干,时间干得比以前谢矿长时多得多,结果生产上却远远比不得以前,还天天要在煤矿上搞批斗,他们三父子天天在煤矿上待着,煤矿上又全是大老爷们儿,仅有的捡煤矸石的女工,还全是已婚妇女。
她儿子从哪里找对象去?
可姚叔不管这些,他脾气一上来,就迁怒姚婶儿。
不过他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也知道自己理亏,后面就不敢说话了,瓮声瓮气地说:“先把英子的婚事解决了,赶紧给老大把亲事安排上吧。”
可他之前和姚解放提过让他娶陆红阳,陆红阳越长大生的越好看,有她在前面做对比,姚婶儿给姚解放介绍左一个,他不愿意,右一个,他也不愿意。
姚叔姚婶气得想打他!
好在这段时间急着相亲的姑娘非常多,都是想赶紧结婚,生怕被强制下乡去的。
陆卫国的婚事结得匆忙又简单,这个年代本来也简单,连个仪式都没有,当初答应姚家的‘四个一工程’和‘三十六条腿’是早早就置办好的,就让他们赶紧生娃,就怕迟一步,结了婚还被安排下乡去了。
于是接下来一段时间,陆卫国趁着刚开春,机械厂还不忙,几乎每天都吴城、水埠公社两头跑,和姚赶英一起造娃。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陆卫国在机械厂年限还短,分房子的事根本轮不到他,宿舍住了好几个人,他就只能回来住。
陆家也是一阵鸡飞狗跳。
因为姚解放没结婚的事,两家都默认了姚解放先结婚,姚赶英和陆卫国后结婚,陆家丁水英的房间就没急着隔成两间,现在陆卫国和姚赶英结了婚,原本陆卫党三兄弟的房间就要让出来给陆卫国和姚赶英做婚房用,陆卫党就没地方住了,只能暂时去姚家,先跟着姚解放和姚援朝两兄弟挤一挤。
陆家急急忙忙的叫泥瓦匠过来,买了砖,给丁水英房间砌墙。
一阵忙碌之后,时间很快就进入了三月份,吴城的第一批强制下乡的知青名单也出来了。
光是吴城一地,就公布出了两百多名支边的知青名单,全都是安置到了黑省江口农场和内蒙古建设兵团去垦荒。
第260章
这一批强制支边的知青名单, 主要是挑选了在吴城带头闹事,闹得最凶最严重的一群没有工作年龄又偏大的男女知青。
本来这些男女知青他们就是革委会手中的一把刀,因为每天带人批斗抄家,简直成为了吴城鬼见愁, 走到哪儿都威风赫赫, 结果第一批强制支边的知青名单公布出来, 他们全都傻了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还想去‘知青办’去闹事,可当初他们闹也是上面有人放纵的结果, 现在上面不放纵他们了, 他们再不想去,也必须在三月十二号, 全部离开吴城,坐上了支边的火车。
为了安抚这批知青,让他们乖乖去下乡支边, 他们这一批知青的安置费有三百八十元,另有车船费二十元,吴城还举行了一个盛大的欢送仪式, 两个青年一人举了一个竹竿,中间拉了一个绳子做的横幅, 横幅上面挂着几张大字:吴城欢送知青下乡支边, 支边光荣!
原本整日里批斗游街的街道上,全是欢送这两百多社会闲散人士下乡的老百姓, 有过去和他们一起批斗战斗过的红小兵,也有被这些人闹得苦不堪言的普通老百姓,这些普通老百姓脸上的笑容个个都无比真切。
原本没工作也没结婚的姚赶英也该在这一批的安置知青名单里的, 倒不是因为她也是红小兵,而是她是毕业后多年没有工作的社会闲散人员,这样的社会闲散人员在城市里待着,本就是要占去一部分城市资源,又对城市发展毫无建设的,按照政策,她也是在必须下乡人群名单里的。
但姚家在名单还没出来之前,就让她赶紧和陆卫国结了婚,姚叔在水埠公社多年,认识公社里的人,去找了人,把自己女儿已经结婚的情况报上去了,于是首批强制安置支边的知青名单里就没有姚赶英。
不论是姚叔姚婶还是丁水英,都高兴得直喊阿弥陀佛。
姚婶还不放心,让她和陆卫国赶紧要个孩子:“我在你这个年龄,你大哥都出生了,按道理卫国你和卫国这个年龄,前年就该给你们把婚事办了,就你大哥那个不省心的,先是跑出去串联,串了一年才回来,回来后煤矿上又出了事,一天到晚都在煤矿上加班,连个找对象的时间都没有,把你的婚事都耽误了,要是你和卫国早点结婚,我和你阿妈哪里需要提心吊胆的?”
姚叔在煤矿上工作,姚婶儿在国营饭店工作,煤矿上每天都有全国的报纸和本地的省报、市报往煤矿上送,姚婶在国营饭店也经常听到来公社打牙祭的知青们聊天,聊前段时间发生的数起黑省、滇省干部欺负女知青被枪毙的案件,还说起她们下乡插队的大队里,也发生想要欺负她们女知青的事,她们计划举报大山里觊觎她们的人和大队干部们。
以前这些事与姚婶儿不相关,她从来都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听了也就听了,唏嘘一阵,回来和姚叔在床头的时候说一说,可只要想到自己女儿也要插队那么遥远的地方,想到女儿二十岁了,只要过去了,只怕就要在当地结婚,今后恐怕十年八年都见不到,她的心肝肠肺都急断了。
好在她女儿是没有被安置到那大老远的地方,对姚婶儿来说,没有什么比儿女都在她身边,更让她感到安心的了。
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自己的小家,只有自己的丈夫和儿女。
反倒是姚赶英大大咧咧的,抱着姚婶儿的胳膊软软弱弱甜甜蜜蜜地撒娇着说:“嗨呀,你就是喜欢瞎着急,你看我和卫国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她也对自己的婚事很满意,嫁了人和没嫁人似的,日子过得和以前一点差别都没有。
哦,也是有差别的,以前在自己家睡,现在在陆家睡,睡觉的人多了一个。
想到此,她圆嘟嘟的苹果脸更是两颊绯红,羞涩难当。
就在整个吴城的毕业青年都在积极找工作,实在找不到工作,就让自家女儿赶紧相亲嫁人,想要避开下乡命运的时候,强制下乡的消息传到了陆家庄,陆家人再也不敢质疑陆红阳的任何建议和决定了。
“我的娘哎!红月多亏了来我们陆家庄了,这要分配到黑省、内蒙那地方下乡,那多远啊!”晚上陆家人回来,听着陆卫华从大队部带回来的消息,一边手里不停地翻飞,编织着蒲团,一边和陆家人聊天。
对于她们这些常年生活在大河以南,连公社都没去过几次的农村妇女们来说,黑省和内蒙建设兵团,是她们这辈子都不会去的地方,是遥远到她们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在什么方向,要坐多少天的火车,气候与他们这里能有多大不同的地方!
此时才刚春耕,没到最忙的时候,她们日常手里也不闲着。
陆四婶怀里抱着她的第三个儿子,一边摇晃一边喂奶:“这也太吓人了,黑省,内蒙,不就是报纸上说的哪个……农场干部带头欺负女知青被木仓毙的那个黑省、滇省!就是这个黑省吧?”
她丈夫是大队部的小队长,她作为干部媳妇,日常最是关心报纸上发生的‘大事’,陆卫华经常会带一些报纸回来,读给家里人听,虽都是过时的,传到她们这地儿,可能都是一个多月后的消息了,她们也都听得津津有味。
这是她们仅有的,也是唯一可以了解到外面世界的途径。
陆卫华从十几岁脑子开窍开始,就对知识表现出了与同龄小少年们不一样的渴望,如今他已经二十多岁,已经成家立业,大队部的书基本上都被他看完了,但他并没有停止学习,没有了书看,他就每日都读报纸,从报纸中看国家大事,看国家政策,同时也了解大河以外的世界都在发生着什么。
他不光自己看,也会带着报纸回家,给家里人读,陆家不论是陆爷爷,还是陆大海夫妇,陆大江夫妇,还是小一辈们,都很喜欢听他读报纸,他们倒没有和陆卫华一样,想学到什么知识,他们是想出去和人聊天的时候,能够吹牛,尤其是陆大江,听多了报纸上的国家大事,国家政策,他觉得自己都能当干部,当领导,每次出门和人吹牛的时候,说起报纸上的事,都唾沫横飞。
哪怕他自己其实一个字都不认识。
这就导致,报纸上刊登的报纸的黑省、滇省的那些干部欺负女知青被木仓毙的事情,陆家人都晓得,因为经常听陆卫华读报纸,读的还都是过期许多天的报纸,之前报纸上动员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报纸上写的都是‘要做知识青年的思想工作,做知识青年家属的思想工作,思想做不通,知识青年就不下乡’。
所以当时陆红月从一个吃城市供应粮的小姑娘,好好的把粮食关系和户口转到了他们陆家庄的时候,他们才觉得陆红月傻,觉得陆红阳傻,笑话陆红月什么都听她阿姐的。
现在听到吴城六九年开年的第一批知青一大半都被分去了黑省,陆家人对陆红阳的前瞻性再一次有了新的认识。
不然十六岁的陆红月即使不在这次强制下乡的第一批名单里,只怕也在第二批名单里。
果不其然,四月份,吴城的第二批强制支边的名单也出来了,这次支边的人数比第一批人数更多,足足有三百多人,安置插队的地方,依然是黑省、内蒙古建设兵团这些地方。
和第一批多以在吴城中闹的最凶的红小兵为主不同,这一次强制支边的知青当中,有不少是才刚初中毕业,没有找到工作的十五六岁的小少年小少女。
陆奶奶通过陆卫华知道这些消息的时候,心有余悸地抱着陆红月不撒手,嘴里不住地说着:“多亏了你阿姐早早把你户口转回陆家庄来,不然要是插队到黑省去,这辈子都不晓得回不回的来了!”
从五十年代中期,就有下乡去支援农村建设的知青们,如今都过了十来年了,都还没回来,她们都觉得,知青们只要被插队到哪个地方,就一辈子待在那个地方回不来了。
就算未来还能回来,男女之情们都过了花期,到了要成家的年纪,她们要是在当地成了家,有了娃,未来还能回得来?
就连本地人嫁到大山里,都知道只要在山里生了娃,从此就是山里人,她是山里人,她的娃是山里人,她的后代全都是山里人,出不来了!
更何况是去那么遥远且苦寒的地方?
原本开了年,就想把自己二女儿送到自己娘家去的陆二伯娘又送不了。
因为这个强制上山下乡的政策一出来,姚赶英和陆卫国急着结婚,陆红花的婚事就又耽搁了,耽搁了婚事不要紧,陆奶奶还在找人帮陆红花在本地相亲。
最让陆奶奶头疼的是,陆红花自己排斥嫁人,排斥相亲。
她觉得自己嫁到外家去就挺好,几个表哥她都熟悉,都是从小看到大的,以后公公婆婆就是她外公外婆,她嫁到她外婆家,外婆不打人也不骂她,她不害怕公婆打她,表哥们打她。
陆奶奶一说找人给她相看,她就深埋着头,不出声,也不说话,无声地反抗着。
陆奶奶气得是真不想管她的事了,但她还不得不管。
方家那边也是三五不时地出来催,本来今年就想把陆红花娶回去,陆奶奶以她大孙子陆卫国今年结婚给拒了。
要不是两家还是亲家,一个在山里,一个在山外,离得不算近,方家急得都想直接下山抢亲了!
实在是方家大伯的大儿子都三十岁了,还没娶到老婆,在山里就是老光棍了,基本上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了,方家大伯还要靠着长子养老,要是没老婆没孩子,男人基本就废了,他们自己没了指望,没了希望,也就失去了干活的动力,渐渐就会成为一个懒汉,这也是方大伯这么积极地催陆二伯娘赶紧把陆红花嫁过来的原因。
除了陆红花,他们实在是找不到别的姑娘了,所有的指望都在陆红花身上。
别的姑娘,即使嫁到了山里,让她给其他几个兄弟也生儿子,她们能愿意?虽然最后生出来的孩子,也多是几兄弟的,但这事都是他们山里人自己知道,他们自己心里有数,不会对外面说。
可只要是有脑子的人想也知道,他们举全家之力,给一个儿子娶媳妇,别的儿子还没意见,生出来的儿子还要养叔叔伯伯,怎么可能?
这几乎是山里人默认的规则。
陆奶奶是个很有生活智慧的老太太,她虽不识字,心里却是有杆秤在的,她见陆红花听她阿妈话,一点都不排斥嫁到大山里,嫁给她的表哥们,陆奶奶就知道肯定是陆二伯娘私下没少跟她说嫁到自己外家的好处,结合陆红花软弱怯懦的性格,也就大致判断出来,她是怕自己嫁的远,以后婆家欺负她,打她。
村里一些男人打婆娘打得很重,有些还打得头破血流的,村里小姑娘们从小就听着、看着,害怕也不奇怪。
陆奶奶就着重给她找本村或者隔壁村的青年,人要找看着老实性格好的,家里公婆脾气也软和的。
这在本地很容易打听,都是乡里乡亲,什么脾气秉性,稍微一打听就出来了,尤其是陆、si叔还是大队部的小队长,管大队部各个小队干活事情的,哪家人干活爱偷奸耍滑,哪家人干活实在,哪家公公婆婆厉害难缠,哪家公公婆婆脾气好,好说话,不磋磨媳妇,找陆、si、叔一打听就出来了,即使陆、si、叔不知道,让他和别的小队的小队长打听一下也知道了。
唯一难办的,就是红花这丫头非常听她阿妈的话,她阿妈让她往东,她不敢往西,她阿妈叫她打狗,她不敢撵鸡。
要是她私下帮她把亲事说好了,这丫头转头就听她阿妈的话,跑大山里去了,她这边反而里外不是人,两头落得埋怨。
最让陆奶奶烦神的,就是这丫头还不像她姐姐那么聪明,不像是个知道好歹的,她这么费心地为她打算,她却避她如蛇蝎,好像她随时会打她一样。
陆奶奶年轻时脾气暴躁,确实经常和人干架,外面的架干完干家里的,干得家里很长一段时间成了她的一言堂,她在家里说什么就是什么,陆爷爷什么都听她的,现在年纪大了,脾气不像年轻时那么火爆了,可陆红花还是怕她。
她想找陆红菱劝她,可纺织厂工作忙,陆红菱现在也怀了身孕,根本走不开,除了年节能回来送个节礼,回个娘家,基本上一年到头都回不来。
家里其他小辈上学的上学,年纪小的派不上事,陆奶奶没办法,就私下找到陆红月,叫陆红月帮她看着点陆红花,叫她千万别让陆红花听她阿妈的话,不声不响地就去她外家了。
别的小辈她还不担心,不至于做出这种事,但陆红花这种闷不吭声的人,陆奶奶见识多了,通常闷声干‘坏事’的人,多是陆红花这种性格。
陆红月接到陆奶奶给她的小任务,还有些不可思议:“阿奶,你想多了吧?红花阿姐再怎么傻,也干不出自己进山的事吧?”
陆奶奶一个白眼翻给她:“当初是谁自己说要上山下乡当知青,被红莲打发到我这里的?”
陆红月摸摸鼻子,点头哈腰:“我!我!”她轻轻地一拍自己的脸,自己打自己的脸:“是我年轻不懂事,我这就看着红花阿姐。”
顿了顿,她又问:“可红花阿姐非要自己往山里跑,我也拿她没办法啊?”
陆奶奶瞪眼:“平时瞧你挺机灵的,实际上也是个傻的,你们几个中,也就红莲还像我几分!”
“你看到你红花阿姐往山里去,就赶紧跑下来喊我们,喊你大伯也行,四叔也行,你几个堂哥都行,就是不能喊你二伯二伯娘,知道不?”陆奶奶严肃地叮嘱她:“还有,你自己千万别瞎跑,别自己去追,下山喊你大伯、四叔、哥哥们去追!”
人生吃过最大的苦,就是双抢之苦的陆红月听着陆奶奶严肃的叮嘱,只觉得匪夷所思,觉得某些农村的阴暗面,于她而言就像是另一个世界,就像是故事中发生的,现在真真切切地在她面前展露了一角,让她觉得惊心动魄。
趁着还没到真正的农忙的时候,陆红月跑到蒲河口,和陆红阳说起了这事。
她还是有些不可思议,难以置信,对陆红阳吐槽道:“阿奶居然叫我看着红花阿姐,说怕她自己跑山里?红花阿姐脑子又没有坏掉,她还能自己跑山里?”
陆红阳一边在记录沙参的生长数据,一边抽空抬眸看了眼陆红月,那眼神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写着:你还好意思说别人脑子坏掉?
陆红月看懂了,讪讪地摸摸自己的鼻子,又从陆红阳左边跳到右边。
整个三月份,陆红月都在带着蒲河口的人种植枸杞,现在蒲河口越来越多的堤坝背面都种上了枸杞子,河边上和山脚下很多无主的荒地,也被蒲河口的犯人们,一锹一锄地给开辟出来,今年也种上了枸杞子,一直干到四月份,蒲河口开始春耕,剩下的荒地来不及继续开垦出来,陆红阳就带着山里的各个大队种植沙参。
这已经是种植沙参的第三年了。
北沙参的成长周期一般在一到两年,南沙参的生长周期为两到三年,今年正好是第一批种植的沙参的第三年,按照南沙参的生长周期,当初孟技术员带着浅山大队的人,在浅山大队的山坡上种的第一批实验沙参,其根茎今年就能发育成熟,可以采收了。
除此外,去年,今年,陆红阳也在带着深山里的其他几个大队在种植沙参,只是目前为止,浅山大队种植的沙参至今还没有看到其经济效益,大山里的其他几个大队,这两年虽也跟着种植了一些,但数量都不太多,现在整个山里大队人的目光,都在盯着浅山大队今年秋季即将长成的这一批沙参。
只有让山里人真正看到效益,真正挣到了钱,才会让越来越多的山里人,愿意跟着一起种植沙参。
更重要的是,当初选择种植南沙参还有个很重要的因素在于,南沙参在此时,属于国家出口贸易药材之一,是可以为国家赚外汇的商品,即使这一批成熟的沙参数量不多,可只要这批沙参能够成功种植出来,有了经验,后续还能大规模种植出更多的沙参出来,在国内外汇紧缺的情况下,沙参的人工种植成功,对于小许主任来说,将是一个巨大的政绩,这个政绩已经不仅仅是带领当地老百姓脱贫致富了,而是真正为国家创汇做贡献。
而这,也是全程在一线主持沙参种植工作的陆红阳,实实在在的工作成绩。
所以今年浅山大队山坡上的这一批沙参很关键,不光是陆红阳很重视,小许主任、大许主任他们都非常重视这一批沙参的采收,就连周县长在县委的会议当中都问过多次。
大许主任现在兼任着水埠公社革委会主任。
自从原县委书记和县长、孙副县长下了台之后,现在吴城县委就只剩一个周县长和副县长。
以大许主任的资历,只怕用不到一两年,他就又要往县里升一升,大许主任的位置太关键了,在这种时候,周县长是不可能让外人来占据大许主任的位置,想要水埠公社稳定,必须有个信得过镇得住的人来当水埠公社生产主任和水埠公社革委会主任,这个人选,非小许主任莫属。
小许主任工作变动,作为小许主任心腹,最多一两年,陆红阳只怕也要离开浦口了。
大许主任要是去了吴城,和周县长两人强强联手,只怕是现在在吴城势力如日中天的革委会主任也要掂量一下,这样,对于周县长和大许主任这样致力于干实事的干部们来说,吴城的工作就很好展开了。
这个机会来得很快,就在今年秋季浅山大队的沙参收获没多久,炭山煤矿因为急功近利,压榨煤矿工人,生产安全不到位和盲目追求产量,炭山煤矿发生了一件特大爆炸事故。
煤矿碳洞内瓦斯爆炸!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