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艰难的两个月双抢过去之后, 陆红月盼星星盼月亮一样,终于盼来了陆红阳。
两个月的双抢,加上一个月的收割小麦,整整三个月的劳动强度, 让陆红月原本就黑的脸, 整个黑了一大圈!
陆红阳这个身体在她穿过来前, 本来就是区里长大的姑娘,也没干过农活,皮肤本来就不黑,陆红阳来了之后, 也就是干旱那三年, 她跟着三年级班的学生抬过一段时间的水,戴着草帽晒黑过一段时间, 后来每天学习,基本上就没下过地了,去了省城之后, 更是每天宿舍、食堂、教室三点一线,肤色早就养回来了,来到蒲河口, 七月份又割了二十天稻子,晒黑了一大截。
可黑不黑的, 也看和谁比, 站在一群晒得黑黝黝的人中间,陆红阳一个实际上并不太白的人, 愣是被周围的小黑人们,衬得简直白得发光!
现在她和陆红月站在一起,越发衬得陆红月黑得只有两只眼睛一口牙能看得见, 两姐妹站在一起,任谁都不会想到,这两个人是亲姐妹。
陆红阳简直都快要忍不住她那从小到大白白嫩嫩香香软软的妹妹。
陆红月看到陆红阳,还想跟小时候一样,扑到陆红阳怀里哭着说:“阿姐,你总算来接我了~~”
她身上太脏了,刚从地里插秧回来的她,满身污泥,身上、胳膊上、衣服上、脖子、脸上,没一处是干净的,指甲缝里全是是黑色的污泥,双脚被半湿半干的烂泥包裹着,一直到小腿肚,小腿上还有两处流淌着鲜红血迹的伤疤,一看就是被蚂蟥咬的。
陆红阳嫌弃的连退了好几步,一个侧身,指着不远处的大河:“谁说我来接你了?干净去给我洗干净!”
陆红阳脸上的嫌弃刺痛了陆红月幼小的心,她更想哭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一双因为插秧插的直接上全是洗不掉的,独属于老农民的充满了黄色水垢的手,赶紧小跑着去河边洗手洗脚洗腿,一边洗一边问:“阿姐,你不是说让我在这过完双抢就回去的吗?”
陆红阳:“之前是这么打算的,双抢之后正好可以回学校上学,但我去学校问了,像你们这样之前就是高小的学生,学校可以直接给你发毕业证,不用去上学了。”
在河边洗胳膊洗腿的陆红月身体一僵,不可置信地转过脸来看着陆红阳,简直晴天霹雳!眼泪都差点掉下来,还湿漉漉的手,一把抱住坐在河边石头上,坐等着她洗干净身体的陆红阳:“阿姐,我不要,让我去上学吧,我爱上学,我爱上课,我要争当祖国的接班人!”
陆红阳抽出自己的腿,轻轻地一脚踹在她腿上:“你不要有什么用?人家高小老师都被你们这些红小兵们给整得不敢回来上课了!”
陆红月立刻举手做发誓状:“不是我!我没有!阿姐,真不是我,我没干过!”
陆红月这一点还是被陆红阳教的很好的,学校乱了后,小时候欺负过她的几个男生,还喊她一起去批斗那些老师。
她当时就吓得摇头,不懂为什么要批斗那些老师,她觉得那些老师挺好的啊。
她小动物本能发作,第一时间就跑回家了,根本就没去参与,但她也无力反对。
她冤啊!
她真的是比窦娥还冤!
“阿姐,我真的没有批斗过别人,也没干过任何坏事,我就是跟在他们后面发发传单……”十个月的串联,甚至都让她有了一些串联后遗症,就是看到任何飘落在空中的东西,就是落叶她都会条件反射伸手去接。
这都是那十个月当中,发传单、接传单时养成的习惯,有些人发传单,就是漫天撒纸,她看到飞舞在空中的传单,就会去接,一张一张的接下来,再去发给别人。
陆红阳说:“我相信你没批斗过别人。”
陆红月松了口气。
陆红阳继续说:“可这不是你批没批斗过别人的事,是高小的老师们没回来,高小没开课,你回不去学校了懂不懂?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先去学校把高小的毕业证拿到,如果后面运气好,水埠中学还能恢复开课,你继续去读初中,还能缓个两年,两年后你十六岁再上山下乡去当知青,再去经历几年双抢的生活。”
一听还要经历几年双抢这样暗无天日的生活,陆红月就不由打了哆嗦,抱着陆红阳的大腿摇头:“不要不要,阿姐,我再也不要上山下乡了,上山下乡的日子和我想的一点也不一样,呜呜呜……”
陆红阳低头看她,用脚轻轻踢了踢她:“这才哪到哪?你不是还想上山下乡当知青,去支边吗?边疆比咱们这可要苦寒一百倍!你这还是在自己阿爷阿奶家里,家里人还能照顾你,让你吃的住的还不算太差,之前还打算让你跟着我上山看看那些上山下乡的知青们的生活,后来一直下雨,也没带你去成,现在双抢过了,也不下雨了,趁着天逐渐凉快,我正准备带你上山去感受一下知青们的生活呢。”
陆红月抱着陆红阳的大腿:“姐!阿姐!你就让我回去上学吧,我真的很爱学习,我要和阿姐一样读书考大学!我要报效祖国!”
十个月的串联也不是白串的,假大空的话小姑娘现在是张口就来。
陆红阳踢了踢她,“行了!洗干净了就起来,跟我去水埠小学先把小学毕业证给拿了,后面情况后面再说!”她说:“要是水埠初中实在开不了课,我就看看能不能给你报名下乡阿爷阿奶的大队,要是不行,尽量下到就近的浅山大队里。”
陆红月现在是真有些怕了,她其实还不明白很多被插队到大山里的女知青们,周围的环境有多恶劣,只是这三个月的高强度劳动,真的吓到她了,真的就是每天天还没亮就下地干活,每天天都黑透了,才抹黑回来睡觉,多少次,她困得走路都要睡着了,在田埂上摔了不知道多少次。
中午很多人把镰刀往稻秆上一放,人往稻草杆上一躺,就睡着了。
她就亲眼看着蛇从他们的脚边游过,他们却一点反应都没有,睡得呼噜声震天响。
陆红阳懒得和她废话,指了指她后面小腿上的两只蚂蟥,陆红月特别淡定地把两只蚂蟥扯了下来,然后在河边挖了两坨泥巴,啪一下动作熟稔地抹在流血不止的伤口上,淡定地洗了手。
双抢刚过,陆家人全都累得瘦了一大圈,陆红阳也没让他们划船送她们姐妹,而是骑着自行车带着陆红月回到水埠公社。
整整两个月没回来,不论是陆红月还是陆红阳,都对家里有了一丝陌生感,尤其是陆红月,之前已经有十个月没回来了,她的衣服全部都收进了柜子里,至少外表看,她们三姐妹的房间里,已经没有了她的东西,取而代之的,是陆红菱的东西。
陆红阳带着陆红月去了水埠小学。
之前陆红阳就来过,听说她是来带妹妹过来办小学毕业证的,门卫大叔并没有为难她,左右张望她们身后没有跟着更多的红小兵,就放她们进去了。
小学校长给陆红月办理小学毕业证的速度非常快,就一张纸,上面正中间是M主席的黑白头像,两边是红旗,四边一个大方框,方框里写着何年何月陆红月在水埠小学完成了初小到高小的全部课程,准予毕业,旁边是一个预留的一寸照片框,但里面并没有照片,一来是照相馆在吴城,离得远,二来是照相要钱,很多人根本出不起这个钱,所以乡镇上的小学毕业证上只有预留的照片框,但照片框里一般都没有照片。
最后是年月日和校长的签名,一个红章。
小学毕业证就完成了。
将小学毕业证给了陆红月,小学校长像送瘟神一样把两人给送走了。
他们这些老师校长,现在不愿意和任何十三四岁至十八九岁的青少年来往,于他们而言,都是十分危险的。
陆红阳还问了关于初中开学的事,小学校长让她去问许主任。
“别来问我,我哪有什么资格管啊?我能管好小学这一摊子事就不错了。”小学校长心灰意冷地说。
没学上,也没工作,陆红阳给双胞胎报了下学期的名后,就再一次地带着陆红月回到了大河以南,将她送回了陆家庄。
*
蒲河口的双抢比建设大队要晚几天结束,因为蒲河口的田太多,割完了稻子后,稻场那边还在打谷晒谷,天边这边就已经在翻田、犁田、耙田、插秧,种上晚稻。
今年的晚稻种得有些晚了,往年八月底,基本上就已经将秧苗全部插入田里了,今年却搞到了九月初。
这也是会影响收成的,但是没办法,今年差点发洪水,能有现在的粮食产量,已经是万幸。
整个大河以南的人每天都在田里,水里,身上脏得不行,其中也包括负责给各个稻田挑秧苗的谢磐石。
谢磐石每天回来,身上都脏得不行。
在这种高强度的劳作下,谢磐石也很难保持身上的干净清爽。
现在双抢一过,劳动强度没那么高了,谢磐石总算有时间来捯饬自己了。
要说具体怎么捯饬,也没那个条件,谢磐石主要就是把自己洗干净,把头发剃得清爽干净,卫生这一块做好,就已经超过了蒲河口农场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男人。
大概是感受过他给她涂药那天的嫌弃,那些人面对陆红阳突如其来的热情,谢磐石颇有些受宠若惊,尤其是她总端详着他这张脸看,让他忽然就明白,他能被她看上,很大可能就是因为受益于这张脸。
她大概是看上了他的脸。
这让他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个过去连擦脸油都不涂抹的人,这一刻忽然明白了自己脸的重要性,然后他就看向谢父。
谢父四十多岁,在谢家没出事之前,谢父还满头黑发,身材高大挺拔,丝毫没有因为在煤矿上工作,就每天弄得黑漆漆,依然是俊朗挺拔的模样。
再看着他妈作为市里官家的姑娘,这么多年跟着他爸在乡下镇子上,不离不弃。
他好像忽然就悟了。
红莲才十八岁,如此年轻的小姑娘,她不看脸,难道看什么你淳朴善良的灵魂吗?
于是不论是双抢期间,还是双抢之后,任何时候他要去陆红阳的诊室,哪怕再累,他也至少要洗个澡,头发也用陆红阳房间的剪刀,修剪得短短的,将整张脸都露出来,每天哪怕回去得再晚,再累,再困,他都会在洗完澡后,顺手把衣服洗了,晾在外面的竹竿上,第二天中午洗完澡去见陆红阳的时候,身上都维持着干净清爽的模样。
身上衣服可以破,但不可以脏,不可以邋遢。
两个月时间,挑稻穗,挑秧苗,将他的肩膀磨出水泡,他也从不允许自己弯腰,保持着小白杨一般挺直的体态,以及默默努力,锻炼出她喜欢的八块腹肌。
他像一只暗暗发力的大公鸡,力使让自己不动声色的把那几个每天给陆红阳送花送莲蓬民兵都比到尘埃里去。
因为这是他仅剩的优势。
他如今一无所有,而那些民兵,有工作,有自由,有安全的身份。
他有什么呢?
他只有满身的污泥。
谢磐石对自己如今的处境很明白,他不能多想,无法多想,他只要稍微一深想,整个精神就容易被拉入到黑暗之中,就像困在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之中,出不来。
只有在她跟前的时候,他才勉强可以呼吸,可以透气,就像是溺水之人紧紧抓着唯一的一块浮木。
她不知道他费了多大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将她紧紧拥入怀里的本能。
*
陆红阳之前申请的小竹床,在忙碌的双抢结束之后,也终于到了。
崭新的青绿色的小竹床摆放在黄色的大竹床旁边,颜色分外喜人,那嫩绿的颜色,光是看着就仿佛清爽了几分。
陆红阳哪怕每天无数次给大竹床消毒,可那毕竟是诊室的诊床,不知道被多少人坐过,躺过。
大小竹床的高度是一样的,区别在于长度和宽度,小竹床的大小和宽度和正常办公室内的午睡躺椅差不多,宽度大概在五十公分,她躺上去睡觉刚刚好。
她的诊室在最里面,外面还有张医生和沈老师,九月的天气依旧炎热,中午正是整个蒲河口都在睡午觉的时间,也没人会过来打扰他们。
有了新竹床后,陆红阳就把小竹床往大竹床旁边一摆,让谢磐石睡大竹床,她睡新竹床,美滋滋。
谢磐石第一次看到大竹床旁边摆着的小竹床时,还以为是给来诊室的病人准备的,等她和他一样躺上去,躺在他身边准备睡午觉的时候,他才明白过来,她在做什么。
她摆好了床,兴奋地拍着大竹床,让谢磐石躺下,然后自己拿着自己的荞麦枕,也放在竹床上,悠然地躺下,闭上眼睛:“每天看着你睡午觉,把我都看困了。”
蒲河口没有电,晚上大家睡得都早,陆红阳也睡得早,所以虽然也起得早,但基本上都能睡够八个小时,陆红阳又处于人生中精力最旺盛的阶段,本来是一点午觉都不用睡的,午间休息时间,都是她自己看医书学习的时间,可双抢期间看谢磐石睡得香,愣是给她看困了。
谢磐石就这样看着她躺在他旁边的竹床上睡下,明明是两张竹床,可并排放在一起时,就像是在同床共枕。
他躺在竹床上,双抢刚结束,身体很累,精神也很困,却躺在她身边,看着她久久不愿入睡。
最终他还是没忍住上扬的唇,侧着身子,轻轻帮她摇着扇子,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陆红阳是被热醒的,她梦到自己变成了孙悟空的师妹,在过火焰山,热得要命,一会儿她又成了妖精,被孙悟空用金箍棒变成的金箍紧锁着,动弹不得,不管她怎么挣扎,金箍都很沉重。
她急得一睁眼,原本在自己竹床上睡着的谢磐石,不知怎么变成了侧身躺着,一只手还将她抱得紧紧的,整个身体都从竹床的中间位置,挪到了两个竹床的中间。
维持这个将她紧紧揽在怀里的姿势,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因为竹床想要维持稳定,四边的主干用的都是成人大腿粗的竹子,竹子宽度至少在十到十二公分,深度也有五、六厘米,两张竹床的主干加在一起,加上中间的空档,两人哪怕是并排睡在两张竹床上,中间也起码得有二十到二十五公分的距离。
可谢磐石这么一侧身睡,身体不知不觉地就挪到了中间这个凸起的二十多么分的边沿主干竹子上,身体便与她贴近了,把陆红阳给挤的,差点没掉下去。
她醒过来睁开眼睛的刹那还有些懵,梦里自己还是孙悟空的师妹呢,结果睁开眼,自己腰上被一根金箍一样结实的铁臂搂着。
她的第一反应是推谢磐石,把他推开,可在推他的一刹那,又想到现在双抢期间他们农活之重,他干的又是重体力活,好不容易中午能休息两个多小时,陆红阳手在触碰到他身体的一瞬间,又收回了力道,没舍得推他,准备让他多睡一会儿。
可她的一双手已经贴在了他的胸膛上,没有收回来,就趁着他睡着,轻轻地捏了两把。
咦~还怪硬的。
想到好久没给他检查身体了,经过这两个月的投喂,也不知道他身体恢复了过来没有,于是她的一双魔爪,又轻轻地向下,小心的把他狱服的宽大边沿向上掀了掀,想看看他的腹饥。
她一边小心地动作,还要一边观察他的脸,看他醒了没有,动作就十分地鬼祟和小心。
可掀开了他衣服的下摆,她上半身被他的手臂搂着,又不能动,只能垂着眼睛努力地看,也看不见,还得往上再掀一点,再掀一点。
看不到,摸摸也是可以的。
于是她的食指指腹就轻轻地摸了上去,想从手底下的手感弧度,来判断有没有腹饥。
她食指先是很轻很轻的触碰到他的夏腹,先是一根食指指腹摸,觉得摸不出什么来,又添了两根手指,中指和无名指也加了上去,感受着指腹下肌肉与肌肉之间的凹陷,她还轻轻的戳了戳,还挺硬。
看来是被她养回来了。
由于他一直闭着眼睛,没什么动静,陆红阳见他睡得熟,便也胆子大了起来,从下面掀起一点的衣摆,终于往上摸了去。
谢磐石实在是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隔着狱服抓住了她在他身上乱动乱摸的手,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睁开眼,眼里却不是刚睡醒的懵,而是仿佛燃烧着一股熊熊的快要把陆红阳吞噬的火焰。
陆红阳被他这火焰一样灼热的眼神看得身体条件反射地后仰,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他隔着麻布衣服抓得很紧,紧紧地将她的手,贴在他的腹bu,然后他握着她的手缓缓上移,让她的手一点一点的在他身上点起炙热的火焰。
那火像是要将他燃烧成灰烬,也像是要将她燃烧成灰烬,她的脸轰一下涨得通红,浑身都仿佛红成了煮熟的虾米。
他见她终于意识到危险了,才不舍地松开了紧紧抓着的她的手,声音危险又低哑地问:“想看吗?”
陆红阳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讪讪地把手往回抽,“我就是想看看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她其实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样会引起什么样的后果,就是好玩嘛,摸摸怎么了嘛?
自己对象,还不能摸不能看了?
这样一想,她反而理直气壮起来,手也在他衣服里面不客气起来,张开了掌心,贴在了他身体上,细细描摹,越摸越欢乐。
她声音低低地,轻轻地,又无辜又诱惑:“刚刚人家只是怕吵醒你,才轻轻的,现在既然醒了,那就给陆医生好好检查一下~”
她朝他飞了个促狭的媚眼,手更加不客气起来。
谢磐石被她摸得倒吸一口凉气,身体整个躺到了,任她摸。
陆红阳干脆地两只手一起上,原本是摸他腹饥的,见他这样,就改成了挠他痒痒,嘴里还发出:“格叽格叽~”的哈哈笑着的配音。
他也装作被她挠的痒痒了的样子,身体朝她的方向蜷缩着,然后一把抱住了她,让她整个身体都朝他压了过来,压在他的身上,形成女尚男夏的姿势,任由她在他身上作乱,然后紧紧地抱着她,猛地一个翻身,攻守易形。
陆红阳的杏眼倏地睁大,直到这时才感受到了危险,怂了。
她刚刚还嚣张肆意的表情,在他仿佛燃着火焰要将她吞噬殆尽的目光的注视下,渐渐地收了声,变得又乖又怂,一动不动,大眼睛可怜兮兮的瞅着他,然后身体小心地想往下溜。
不动还好,身体缓缓往下溜的时候,一下子就感受到了大腿上灼热又间硬的手电筒。
她刚刚溜下去去的动作,又认怂地用脚蹬着竹床下面的竹杆边沿,乖乖地溜了上来。
她不动还好,这样上下一动,谢磐石又哪里还忍得住,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双眸紧紧地凝视着她,缓缓低头,轻轻地吻上她的唇,刚开始两下还只是轻轻地细细地吻着她的唇,可之后便如狂风骤雨,将一切都吞噬殆尽。
第242章
许久之后, 风停雨歇。
瞭望塔上的钟声响了三声,三点到了,蒲河口的犯人们又要下地收稻子去了,谢磐石也起身, 在她红肿的唇上又亲了一口, 神清气爽, 眼含笑意地去干活了。
谢磐石离开没多久,张医生和沈老师就敲了敲陆红阳的房间门,探头凑了进来,问了句:“红阳, 你和小谢……没事吧?”
张医生的意思是, 要是两人有什么事,得赶紧打结婚报告, 这年头流氓罪可不是小事,被抓住了是要木仓毙的。
也就是蒲河口在小许主任的管理下风气还好,大河以南又与世隔绝, 水埠公社又在大许主任的高压管理下,被护得滴水不漏,才没人去举报陆红阳与‘当、权、派’分子走得近, 不然要是在省城,陆红阳这样半公开她和谢磐石之间的关系, 早就一起被抓走批斗了。
陆红阳手软脚软脑袋懵懵的起身背过身, 从衣服口袋里,给自己掏了一个口罩戴上, 然后才转身看向张医生,语气却十分淡定,摇摇头:“没事。”
如果忽略她那双含着春水般的眼眸的话。
那副欲盖弥彰的模样, 把沈老师逗的笑的不行。
张医生也是笑着摇头:“年轻人啊。”
此时陆红阳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看来那个芡实米可以不用给他补了。
*
九月份的地里依然有很多农活要做,一部分要秋播,一部分要秋收,剩下的人要在孟技术员他们的带领下,在堤坝背面摘收枸杞子。
枸杞子六月份就已经摘过头茬,只是那时候成熟的不多,主要成熟期还在八九月份,八月份所有人都在农忙,只有张医生几个人去堤坝上采摘了一些,剩下这批要全部采摘完,然后再算今年种植枸杞的总量。
今年的枸杞子的收成并不算好,一来是他们种植的枸杞子品种问题,是当地的野生枸杞子;二来是今年的雨水过于丰沛了,过量的雨水冲刷走了地上施的肥力,同样导致了枸杞子的减产。
加上今年是试种枸杞子的第一年,种的并不算多,种植出来的枸杞子经过筛选出次品和杂质之后,开始洗净和晾晒。
枸杞子的表面和草莓有些像,是非常容易磕伤弄破的一种娇嫩果实,清洗的过程便要十分注意,这样的活陆红阳干不了,选的都是蒲河口平时做事细致的后勤妇人和部分劳改犯人。
相较于地里的重体力活,劳改犯人们也愿意做这样没那么费力但极其需要细致小心的活,选的人也是在蒲河口服役多年,对他们做事有一定了解的人。
蒲河口过去并没有种过枸杞子,对于枸杞子的炮制都是听张医生的,提前跟山民预定了一些竹制品,例如竹筛,平时用来晒豆子的大簸箕等,但枸杞子由于表皮太过娇嫩,容易破损,必须要在簸箕上铺上一层大纱布,再将枸杞子放在通风处阴干。
枸杞子阴干之后,就可以以蒲河口农场的名义往收购站卖了,于是今年的蒲河口农场多出来一项收益,就是卖枸杞子的钱。
蒲河口的枸杞子采摘和阴干之后,也没有全部卖给收购站,它还有许多别的制作方法,例如炒制出来的枸杞子有滋肝补肾、益精明目之效。
于是接下来一段时间内,蒲河口的工作人员的茶杯内,几乎是人人泡枸杞。
还有酒制枸杞和蜜炙枸杞两种,陆红阳也跟着张医生学了。
酒制枸杞很好理解,一般是泡枸杞酒和用黄酒喷洒枸杞;这时期粮食难得,蒲河口连酒都很少,更别说拿黄酒喷洒枸杞了,还是陆红阳拿自己家的副食本证,去公社上买了一些纯粮食酒回来,给张医生。
枸杞酒对肾虚损耗、眼目昏暗有一定的疗效,很适合中年人和老年人喝
小许主任知道张医生在做枸杞酒后,也用她的份额买了一些粮食酒回来给张医生,准备泡好了枸杞酒后,给大许主任和周县长送一些。
蒲河口医务室里面医药方内的货架后面,多了几坛枸杞酒。
至于蜜炙枸杞子,一般是用于食疗,有润肺的功效,像冬季多发持续性咳嗽和反复性咳嗽,多吃蜜炙枸杞子,可以滋阴润燥、改善干涩眼痛等症状,非常适合陆红阳这种每日学习看书,和小许主任伏案工作的人。
于是整个九月份,陆红阳都在跟着张医生身后学习如何炮制枸杞子。
陆红阳在忙碌的时候,陆红月也没有在闲着,她是住到了陆家庄之后,深入地跟陆家庄的堂姐妹们吃住在了一起,一起干活,一起生活,才知道她们每天要做的事情有多少。
好不容易到了九月份,双抢结束,她就又跟着陆家人去收玉米和秋种,在不那么忙的时候,陆家的女孩子和小孩子们,就背着背篓,去山上的山谷里、山坳里采摘野菊花。
漫山遍野的野菊花,蜜蜂非常多,她们每天每个人都采摘满满一背篓的野菊花,这还没完,摘完了野菊花,她们再顺路去松林里,刮一担松针,大些的女孩子,例如陆红花,就要背上背着装满了野菊花的竹篓,再挑上一担松针回家,小些孩子,如陆大雨、陆小雨、陆卫雪她们,就要背一篓野菊花,再抱一些枯树枝回来,当柴火。
十四岁的陆红月也在大孩子的行列,陆红花体谅她从未干过这些活,想着松针不太重,就给她捆了两个小捆的松针,让她挑下山。
可陆红花眼里的小捆,在陆红月眼里,就是很大的一担。
饶是两个不到陆红花重量一半的松针,也差点将从未挑过担子的她给压趴下,肩膀疼得像不是她的,但她比陆红阳当年抬水要好一些的地方在于,她十四岁了,且每天只是一担松针,挑回来洗洗就睡了,身体可以得到非常充分的休息,她的肩膀既没有破,也没有被磨出水泡,更没有像当年十岁的陆红阳一样,把肩膀磨得皮肉分离。
于是接下来的每一天,只要不下雨,她都要上午跟着堂姐妹们去地里干农活,吃过午饭去山上采摘野菊花,傍晚刮一担松针挑回来。
自从陆红阳开始在大河以南教授认识药材和采摘、炮制药材的方法后,整个大河以南的人都知道野菊花能卖钱了,所以一到秋天,不光是陆家人上山采摘野菊花,漫山遍野都是来采花的人,就跟春天去山上采茶一样。
上山采花的人一多,分到每家每户的便少了,所以家家户户都要抢着摘,你动作迟了,就被别人摘走了。
今年陆家多了一个陆红月,为了挣钱,野菊花成熟的季节,陆家的小姑娘和孩子们全都不让她们下地干活了,全都到山上采摘野菊花去。
刚开始几天,去山上采野菊花,陆红月还觉得很好玩,毕竟漫山遍野的明黄色野菊花,香气浓郁芬芳,小姑娘们站在花丛中采摘野菊花,忽略其中的辛苦,画面看着还是挺漂亮的。
只是觊觎野菊花的,不光有陆家人,还有山上的蜂蜜群。
秋季的野菊花是山上野生蜜蜂的主要采蜜对象,蜜蜂基本上全部集中在这里,采摘野菊花时要格外的注意不要和正在采蜜的小蜜蜂们抢野菊花。
可第一回 上山采花的陆红月哪里懂这个?
陆红阳来陆家庄接陆红月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被蜜蜂蛰肿了一只眼睛,额头脸上都各有一个大包,嘴巴肿了半边的陆红月。
这样惨烈的模样,把陆红阳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被人给打了。
她是这样想的,自然也是这样问的,话一出口,陆二伯娘就哈哈笑着喊起了冤来:“谁打她哦?是她自己嘴馋,去山上摘野菊花,被蜜蜂蛰的!这么大个姑娘,一点都不知道害怕,看到蜂窝就敢往上冲,抱着蜂窝就往家跑,一路上被蜜蜂蛰的跟鬼叫似的!”
想到陆红月当时抱着蜂窝跑回来的惨状,陆二伯娘就忍不住大笑,笑的前仰后合。
陆红月刚被蜜蜂蛰的时候,疼的哇哇大哭,好几天都没缓过劲来,但疼痛一消失,她又立马生龙活虎起来,立刻往房间跑,献宝似的拿了一个大罐头瓶和一个铝制饭盒出来:“阿姐阿姐,看我给你采的蜂蜜!”
她出去串联十个月回来,还去海边晒了十天,本就黑,四个月的农忙加双抢,人就越发的黑了,比村里一些小姑娘还黑得彻底,偏偏她还做出一副得意洋洋的姿态,像是得胜归来的大将军,向她的主上献上她的战利品,又像是站在陆红阳面前摇着大尾巴等待着夸奖和摸头的大狗狗。
陆红月当然很得意啦!
从小到大,一直都是阿姐照顾她,一直都是阿姐拿东西给她,她从来没有什么好给阿姐的,好不容易出去串联了,见识了全国各地的风景和不一样的美食,想给阿姐买一些带回来,居然要票!
她只有阿姐寄给她的一百块钱,没有票,日常吃饭还行,想要买一些纪念品,是想都不要想。
看到树上大蜂窝的第一时间,她就想掏蜂蜜给阿姐吃。
在陆家人看来,她胆子又大又淘气,就跟村里的小子似的,一点都不文静,连蜂窝都敢掏,将蜂窝从树上倒下来后,脱下外套一把抱住蜂窝,头上套着装野菊花的竹篓就往山下跑,也亏得装野菊花的竹篓编织得很细密,蜜蜂们从上面蛰不到陆红月,只有少部分的蜜蜂从竹篓的下面空着的地方钻进去,把陆红月身上、脸上、手上、胳膊上,蛰了个满脸包。
当时哭得嗷嗷的,现在又得意上了。
小时候的陆红月被陆红阳养得白白净净的,小脸蛋圆溜溜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别提有多可爱,长大后,怎么就成了一颗‘黑蛋’?比村里小子们都黑,头发剃得比小子们都短,和村里小子们站在一起,那简直比小子还像小子。
村里小子们毕竟没见过世面,性格还害羞含蓄一点,她是出去见过大世面的人,一个人就敢去京城见M主席的人,和村里同龄的姑娘小子们吹起牛皮来,那叫一个唾沫横飞,性格活泼,嗓门又大,半点都不怕人,把村里最远也就去过临市和水埠公社的男孩女孩们唬的一愣一愣的,和村里的每一个女孩子都不一样。
村里的女孩子们,哪怕性格再泼辣的姑娘,至少也是个姑娘,哪像陆红月?性格是半点女孩子的温顺贞静都没有,放在农村养的几个月,简直像打开了她身体内的某个开关,直接就放飞了。
搞得原本还想把她嫁给自己娘家侄子的陆二伯娘,看她这么调皮,顿时打消了这个想法。
性子这么活泼好动的姑娘,真要嫁到大山里,哪里待得住?只怕没两年就跑了!
她是陆家人,嫁到山里,还敢打她不成?真敢打她,她三个亲兄弟,堂兄弟堂姐妹也不知道多少,能把她娘家都砸了!
别说打她了,只怕她娘家全家都不够给她一个人收拾的,不用等她的兄弟们来给她撑腰了,她一个人就能把她娘家给全砸了。
她丝毫不怀疑这种可能。
别说陆二伯娘不敢把她嫁到自己娘家去,整个陆家庄认识了陆红月的人,就没有一个敢把她往自家或者娘家娶的。
用村里土话说,这简直就是一只飞天虎,没人能降得住!
此时的陆红月还不知道自己避开了一次别人对她的觊觎,正双手叉腰,得意张狂又满眼期待地看着陆红阳:“阿姐,你快尝尝啊,可甜啦!”
她除了给阿爷阿奶分了一些,全留给阿姐了,谁都不给!
此时的她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大眼睛里亮闪闪的,小眼睛……小眼睛肿得有些睁不开。
陆红阳看着她又黑又肿却神采奕奕的脸,忽然满肚子气,一下子都消散干净了。
她打开罐头瓶盖,手里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只小勺子,沾了一些,放到嘴里尝了尝:“嗯,很甜!”
“是吧!(*^▽^*)”陆红月立刻笑得跟周围都开了花似的,眼睛都亮了几分,特别开心!
那些被蜜蜂蛰的浑身都疼,疼得睡不着的夜晚,在这一刻都值了!
陆红阳接她回了蒲河口,先把她脸上的伤都处理了一下。
不知为何,陆红月的鼻子突然就酸了一下,想哭,可更多的是开心。
她拉着陆红阳的手,哭唧唧地说:“阿姐,对不起。”
要是原来白白净净机灵可爱的陆红月,做出这样的表情动作,那是能看得陆红阳心头一软。
众所周知,陆红阳是个颜控。
可自从晒成了‘黑蛋’之后,陆红月颜值急速下降,被蜜蜂蛰的鼻青脸肿之后,更是肿眼歪嘴,模样活脱脱就是个《西游记》里的奔波儿灞,看得陆红阳不仅没有心软,甚至条件反射身体后仰,愣是被她丑得一激灵。
陆红阳别开了眼,不去看她,用给她处理伤口的面前,使劲地戳她额头上的大包:“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下次再敢这样不声不响地跑出去,看我还理不理你!”
听陆红阳这样说话,陆红月就知道阿姐是原谅她了,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双手紧紧搂住陆红阳的胳膊,将头靠在陆红阳的肩膀上,吓得陆红阳使劲抽自己的胳膊,推着她:“离我远点!”
陆红月低头拨着自己的头发给陆红阳看,笑出一口大白牙:“阿姐,我天天洗头,头上的虱子已经没啦~!”
她从后往前拨弄着自己头发,一定要让陆红阳检查。
陆二伯娘为什么说她比小子还像个小子?去了陆家庄后,她拿剪刀,将她原本就很短的头发,齐根剪成了寸头,偏偏陆奶奶的剪刀不那么锋利,她剪头发的手艺也不太好,头发给她剪得跟狗啃过一样,这里长那里短,这里凹,那里凸,最后还是陆红花看不过眼,重新给她修剪了一下,总算帮她将坑坑洼洼参差不齐的头发都剪得一样短了。
剪短的头发,洗起来就好洗了,陆红月每天回来洗澡的时候,就顺便用香皂在头上抹一下,没几天,头上的虱子卵就被洗得干干净净。
夏天她睡得是凉席,凉席每天都擦洗,虱子卵没了后,她就将床上的凉席拿到河边重新刷洗了一番,木床也重新擦过,没了藏在棉被中的虱子卵和虱子反复传染,她现在头发上干干净净的,一点虱子都没有了。
她又可以抱着阿姐贴贴啦!
到底是她一手带大的小姑娘,陆红阳到底还是心软,没有再带她去山里,而送她回了水埠公社,同时跟着一起被带回去的,还有陆家送来的一船的晒干的野菊花和莲子,至于芡实米,还没脱壳,还要等冬季农闲了,陆家人在家闲着没事的时候,一家人一粒一粒地脱壳卖。
陆红阳来说,往‘拼夕夕商城’里卖芡实米是最不划算的买卖,现代芡实米脱壳有了专门的机器,工业化去壳速度非常快,但现在是没有去壳机器的,别说去壳机器没有,就连一些辅助去壳的工具都没有,陆家给芡实米去壳,使用的还是非常原始的手工剥壳的方式,一整天全家人也就剥五斤芡实米。
冬天本就寒冷,再靠这样纯手工去壳剥米,通常手都要冻成胡萝卜了。
虽然这里的人手本来就会生冻疮。
陆红阳照例帮陆家将野菊花和莲子卖到了‘拼夕夕商城’里。
药材普及后,陆家采摘的野菊花变少了,但送到蒲河口的野菊花变多了,陆红阳收到‘拼夕夕商城’的野菊花自然也变多了,如今她的商城总额已经来到了七万多,也不知道突破到十万,能不能再开出一个商品品类来。
不过陆红阳给陆家的价格和给大河以南的其他人的收购价自然是不一样的,给大河以南其他人的收购价比公社收购站要便宜一分钱一斤,甚至还会更低一些。
就和春天去茶山采茶,总有人会自作聪明,往茶叶里面装沙土,或者藏石头来增加重量一样,人性这个东西,有时候就是会有一些人把别人当傻子,也把别人的善良当傻子,为了让自家的野菊花撑起来更有分量,自从蒲河口开始收野菊花后,陆红阳就什么样的状况都遇到过,有收到过晒的半干不干导致野菊花发霉的,有遇到过上面和下面的野菊花是干的,中间是半干的,有受到过上面一层野菊花是干净的,中间和下面有泥沙和石子的,还有故意往竹篓里放石头来增加重量的。
陆红阳有拼夕夕商城,无论他们用怎样的手段,陆红阳的商城一扫描,就能够判断出这些野菊花的质量,没有任何小动作能逃脱,一点侥幸都没有。
遇到这样情况的,陆红阳一律不收,让他们全都带回去,任他们如何耍赖撒泼都没有用,有些人会心虚,乖乖就把东西带回去了,要是遇到撒泼不讲理的,陆红阳直接让谢磐石在一旁将他们的大队名字、村子、名字全部都记下来,发现一次记过一次,发现两次直接拉入黑名单,连带着他们整个村庄的收购价格都要下降。
遇到晒的品质较差,弄得稀碎的,陆红阳也会降低价格。
一系列操作下来,让一些耍小聪明的人全都偃旗息鼓,被他们连累的村子和大队都看不起他们,盯着他们不许再这样。
但陆红阳给陆家的野菊花收购价格,还是和往年一样,这件事陆红阳自然也让陆家人不要说出去。
陆家人能够私底下暗戳戳地卖野菊花、卖莲子、铁莲子、芡实米、菱角米等赚钱,自然不可能把自家野菊花的收购价说出去的,他们又不是傻子,他们都以为是陆红阳用原价补贴给他们,帮他们卖东西,没赚过他们一分钱,心里不知道对陆红阳有多感激呢。
大河以南的其他人也不是没想过自己拉野菊花去收购站卖,可当地野菊花太多了,收购站收不了那么多,还会根据品质不同,收购的价格比陆红阳的还要低,他们还要搭上路费和路上花费的时间,更重要的是,很多山里人不习惯也不擅长和外面的人打交道,他们更愿意送到山脚下的蒲河口来,不用多说什么废话,检查,称重,该多少钱一分不会少给他们的。
除了野菊花外,陆红阳去年去大山里教过他们,并且在他们大队部的墙上贴过药材照片和采摘、炮制方法的一些药材,今年也被深山里的山民们,陆陆续续地送到了蒲河口来,如金樱子、桔梗、半夏、苍术、沙参等等。
这些药材让原本除了种地、和少部分会打猎的人之外,没有任何其它收入的山民们,一下子多了十几块到上百块钱的收入。
他们赚了钱,哪怕瞒着不说,可他们脸上绽开的笑容和舒展的皱纹是骗不了人的,更别说,他们也是有娘家亲人的,相互之间传一传,便也传开了,知道今年很多采药的人家都挣了钱,这让原本因为懒惰、不屑等各种原因,没有跟着一起去采药的人,也都逐渐的走出来,去跟着一起去采药,甚至让一些山里一些见到了蒲河口种植枸杞子的人,萌生了也在山里种药材的想法。
蒲河口收药材这事,让更多的山里人,终于开始了他们走出大山的第一步。
第243章
由于有山民询问蒲河口这里愿不愿意教授种植药材, 陆红阳这边自然说愿意,并且现在这个季节,就正是种沙参的季节。
沙参的种植分为春秋两个季节,春季气温、土壤湿度更合适, 种植沙参的产量也会更高一些, 秋季虽也适合种植沙参, 但产量会受季节和气温的影响,会有所影响。
陆红阳和孟技术员他们当然可以到明年春天四月份再教授他们种植沙参,可谁都不知道明年春天会是什么情况,春季本就多雨, 万一明年也和今年一样, 暴雨连连,到时候别说带领山民们种植沙参了, 他们就是想进山都困难。
他们早一日教授山民们把沙参种下去,山民们就能早一日收获药材,为他们的家庭增加更多的收入, 而蒲河口的卫生院也能拥有更多药材,可以救治更多的人,陆红阳也可以往拼夕夕商城上传一部分药材, 而得到更多的差价余额,一举三得, 三赢的局面。
只是教授山民种植药材, 并不是谁想学,就能马上就能教的, 肯定要有个章程。
陆红阳就将有意向想要回去种植药材的人的名字、所在生产大队、大队长和大队书记等名字全部登记下来,到时计算总共有多少人,有多少大队的人愿意学习种植药材, 再□□学。
毕竟秋天只有一个,这一季的沙参种下去,就只能等到明年春天了,他们今年也只能跟着学这么一次。
登记好后,陆红阳写好计划书和申请书递交给孟技术员,因为沙参种植的事,一直是孟技术员在做,到时候山民们出来,肯定也是孟技术员来教。
当然,这份计划书肯定会落到小许主任手里,因为其中有一些事情,是必须小许主任去办的,那就是化肥的申请。
前些年国内的化肥还要依靠进口,但近些年已经陆续有一些国内的化肥厂建立起来,只是国内的化肥厂生产出来的化肥产量,和华国这片广袤的土地比起来,产量依旧是杯水车薪,小得吓人。
这就导致,全国各地的省市、公社、乃至下面的大队,化肥都是要抢的。
当然,这个‘抢’并不是真的真刀实枪的抢,而是形容词,主要是靠奖励的形式发放,例如获得‘先进生产大队’,‘先进集体’‘先进公社’等在这个时代极具分量的称呼,那么奖品里面就会优先将今年分下来的化肥给予更多的给获得‘先进公社’和‘先进大队’的地方。
水埠公社因为在三年灾害期间,开辟出了一万三千多亩良田,又在水埠公社发现了高产土豆,极大地缓解了本省的灾情,救活了无数人的性命,以至于水埠公社年年都是‘先进公社’和‘先进集体’,这也是大许主任申请成立水埠公社革委会的事,能立刻就通过的原因。
也因此,每年吴城那边分过来的化肥,有一半左右,都分到了水埠公社来,水埠公社这边分到的化肥,又有一大半分到了蒲河口农场,剩下的一半中,又有一半分到了年年获得‘先进大队’的临河大队,剩下的四分之一,才是水埠公社下面各个大队分的。
这也是这个年代的各个大队的大队长、大队主任、大队书记们,极其重视自身大队名声和评‘先进大队’的大队的原因,因为全都和实打实的粮食产量息息相关。
不说化肥可以给粮食增产,其它的物质奖励和个人的政治前途,也是非常重要的,江天旺书记和许金虎主任,不就因为之前在临河大队当主任、书记的时候,年年被评‘先进大队’,两人才会因表现出色,被调到公社担任党委书记和生产主任的吗?
蒲河口因为其农场的性质,每年就已经获得了水埠公社大批的化肥,要是还想要增加化肥的分配份额,就必然要小许主任去争,去抢。
不过也不需要她多么用力地争抢,谁让她是现在水埠公社实际一把手大许主任的族侄女,是现在水埠公社粮仓的一把手呢?许金虎本就是个极其护短的人,只要小许主任开口,化肥哪有不分配给自家人,拿去给其他人的道理?
况且,小许主任带着山民种沙参,也是带领老百姓致富的正事,大事,也算不得完全徇私了。
果然,小许主任看完了陆红阳递交上来的申请书,就笑着点头同意了,对她说:“你们只管干,剩下的后勤交给我!”
有这样的领导在后面解决他们的后顾之忧,陆红阳他们还能说啥?在统计了名单后,把山里各个大队的生产主任和大队书记都叫到水埠公社去开会。
山里也并不是每个大队都是隶属于水埠公社旗下的,像靠近五公山那边的大队,就全部都是五公山公社的了,还有更深处的,那都要隶属于别的县市了。
陆红阳他们暂时能够解决的,只有隶属于水埠公社的几个大队。
将所有大队的生产主任叫到一块儿,确定他们大队愿意种植沙参,让他们回去后召集好愿意来学习种植沙参的人,接下来就是去这几个愿意种植沙参的大队里,考察他们大队的光照和土壤适不适合种植沙参。
南沙参作为一种需求量很大的药材,它极其地依赖光照,所以选择的种植地段,以光照充足的山坡或者缓坡为佳,土壤则适合沙土壤为宜,忌低洼积水和盐碱地。
几个想要跟着种植南沙参的几个山里的大队考察下来,除了个别两个大队在深山里,山脉太深,光照达不到要求外,其余几个大队不论是光照、土壤环境,土地肥沃程度,都很适合种植沙参。
选定了地方后,接下来就有两件事要做,一是翻地,二是育种。
沙参种植,不论是春种还是秋种,都需要在入冬前,将当年的新种子按照一份种子,三份清洁细河沙的比例搅拌均匀,装入木箱中后,深埋于地下十五到三十公分深处越冬,带到明年土地化冻,再取出来播种。
秋种要在秋冬季节封冻前进行,种子要湿藏处理。
蒲河口今年申请下来的化肥,大部分已经用于春耕和今年的秋播,已经没有化肥再用于沙参的种植上,孟技术员就只能安排山里的大队去深山老林子里,去挑腐熟的农家肥和腐殖土来作为基肥。
几十个各个山里大队的山民们,跟在孟技术员和陆红阳身边学习怎么翻地、深翻多少厘米、怎么整地、怎么施肥、如何作畦,畦宽多少。
孟技术员是亲身蹲在山坡上教,陆红阳在一旁帮忙的同时,还要拿着本子认真去记。
陆红阳见只有她在记,山民们只是在认真地听,跟着孟技术员翻地,但没人在记,就让大队主任去安排人来做记笔记。
大队主任用方言瓮声瓮气地说:“我们山里,连个学堂都没有,字都不认识,哪里会写?”
陆红阳早就准备好了,一手拿着本子,一手拿着笔说:“那知青有没有?之前不是说有知青插队到山里吗?你们大队就没有插队来的知青吗?他们不会写字吗?”
被陆红阳这么一提醒,深山里的大队长才想起来插队来的知青。
之所以没想起来把知青们喊过来,原因自然是多方面的,觉得知青待不了几年就会走,不想让知青们把如何种植沙参学去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插队来的知青和山民们不和也是一个原因。
插队来的知青有男有女,山里缺少女人,山民们一看到那些正值青春年华的城里小姑娘们,哪里还走得动道?白天就去拉手的,晚上去敲门的,私下去骚扰的,做什么的都有。
那些知青又不是泥捏的,城里来的小姑娘们脾气大着呢!
男知青们也一样,正值青春期,正是正义感爆棚的时候,自然也护着和他们同来上山下乡的女知青们,为此知青们已经和当地山民爆发过好几次冲突了。
大队书记虽然把部分山民们狠狠训斥过一顿,但人毕竟是护短的,他们打从心眼里,偏的就是本地人,况且他们心里未尝没有和部分色胆包天的山民打着同样的主意。
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语言不通。
大多数知青上山下乡,说的还是普通话,哪怕有些普通话不十分标准的,也能听得懂,可山民们说话,除了本地人外,真的就是鸡同鸭讲,语言完全不通。
至今这些山民们说话,在那些下乡过来的知青们耳朵里,听着还跟鸟语一样,加上双方有矛盾,知青们排斥本地语言,山民们见他们讲了半天,知青们也听不懂,久而久之,就不太愿意沟通,即使有善良淳朴的山民们遇到,说话也是哑巴一样,一边说一边打手势,相互之间都不知道对方听懂了没。
此时被陆红阳一提醒,哪怕大队长心不甘情不愿,还是叫人去叫知青点的知青们过来。
现在来的知青还不多,一个大队也才分得了五六个知青,多了,山民们的口粮自己都吃不饱,哪来的粮食给城里来的不太会干活的知青们吃?知青们人少,就更加势单力薄。
去叫人的多少算大队里的小干部,是对来的知青们并不排斥也没有敌意的这一类,算是连蒙带猜,还能和知青们说上两句话的。
他来到村外的小木屋的不远处,用方言土话喊正在为过冬准备柴草的知青:“哎~过来!”
他招着手。
知青们哪怕听不懂他说的话,动作总是能看懂的,全都停下了砍柴的动作,站在原地一脸懵地看着大队里来的年轻干部。
“什么事?”其中一个男知青站在山腰处,大声地问。
年轻干部往上走,走到他们砍柴的地方,仰着脸笑着道:“好事,蒲河口的干部进山教我们种沙参……”他用手比划着种植的动作:“沙参,你们懂吧?要会写字的人过去记录,大队长喊你们过去呢!”
他又用手学着陆红阳一手拿本子一手拿笔的记录的模样,“喊你们去写字!”
他无法说出更复杂的话,只能怎么简单怎么说,方便知青们理解。
他说得慢,又带着动作,知青们哪怕听不懂,也连蒙带猜地大致听明白大队干部想要表达的什么。
其中一个女知青说:“他是说,让我们去拿笔写字?”
另外一个男知青目光却看向了山的另一头,那个朝阳的山坡上,一群人正围在一群干部的周围,其中一个女干部还在记录着什么。
他说:“估计是今天外面来的那些人有关。”
一个同样在砍草的女知青问:“那我们要去吗?”
“去看看吧。”男知青看着朝阳面的山坡说,然后麻利地用藤条将砍的柴草捆成一堆,几个人你一捆我一捆地背着下山,路过他们土墙结构的屋子时,将刚砍的柴草放下,平铺在地上晒干,和几个知青们一起跟着大队干部往朝阳面的山坡上。
陆红阳这边,那个去喊知青们的年轻干部一走,陆红阳就像是在拉家常一样,笑着问山里的大队书记:““乔书记,国家早从五几年就开始普及扫盲,我们这边起步晚了一点,从六三年开始,各个生产大队的扫盲班也都办起来了,如今都好几年了,你们大队还没有能识字会写字的人吗?”
这话问得山里的大队书记老脸一红,为难地说:“咱们大队里认识字的人本来就少,也就是我能看懂几个缺胳膊断腿的字,你让我教,我也不会呀~!”
陆红阳看着山下正在往这边走的几个年轻男女,用下巴指了指他们说:“国家知道你们的难处,不是给你们从城里专门给你们调了人才下来吗?他们都是国家宝贵的知识青年,专门设置了上山下乡的政策,将这些大好的知识青年们调到农场,调到山里,为的就是给山里普及教育知识,让老百姓人人都识字,人人都有书读,人都给你们调过来两年了,你们的扫盲事业都还没搞起来。”
她不知不觉就和山下的小许主任说话时的语气一样了,依旧笑眯眯的,说话颇为意味深长:“乔书记,这普及教育,自古以来就是政绩的一种,要是别的大队的队员们都还不认识字,你们大队的人已经通过扫盲班把字认全了,这不就一下子把你们大队凸显出来了吗?”
她又笑着看向已经逐渐走进的几个知青们:“这不都是现成的老师吗?”
山里大队的大队书记看着下面几个正在和大队干部说话的知青们,眉心一跳。
对啊,这点他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其实还是固有的思维作祟,在这些知青下乡插队到他们大队的第一时间,他们就没把他们当做人才使用,而是排斥多了吃粮的人口,看到女知识青年,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山里来了年轻未婚的姑娘了,山里的小伙子们有媳妇了。
有了这样的思想,他们很快就和知青们对立起来,又怎么会想着搞什么扫盲班,让他们当老师?
路上男知青还想和大队干部打听点什么,无奈受限于语言不通,什么都打听不出来。
到了朝阳面的山坡上,大队干部朝大队长喊:“大队长,我把知青们叫来了!”
大队长刚刚被陆红阳一点拨,此时笑得格外的亲和,朝年轻干部笑得十分和蔼地招手:“叫他们过来。”然后将几个以男知青为首的几个知青们叫到陆红阳身前,笑得颇为客气:“这几个就是插队到我们大队来下乡的知青了。”说完,他又亲切地问几个知青:“你们哪个会写字?”
陆红阳见他说山里土话,知青们听得费力又懵逼,笑着用普通话和他们说:“是这样的,我和这位孟技术员是山下蒲河口农场的干部,之前来过你们山里大队教过采药知识的,现在来教山里大队的人种植沙参,但他们都不识字,我身边还缺个跟着做记录的人,今后我们每一次进山观察沙参的生长情况,你们都要跟着记录,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施肥,施什么肥,怎么挖畦,畦宽多少,这些都要记下来,等到来年春天种沙参的时候,我们有空就会继续进山教大家如何春种沙参,要是继续像今年这样多雨,就需要你们用你们之前记录下来的知识,帮助山里的大家教他们如何种植沙参,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
陆红阳标准的普通话让好久没有听到正常对话的几个知青们都眼睛一亮,相互之间看了看,为首的男知青作为代表,连忙上前一步说:“我们愿意!”
陆红阳笑着说:“你们谁带了笔和本子?带了笔和本子的,现在就好来跟着一起记录了,没有带笔和本子的,就回去取一下。”
几个知青相互之间又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男知青说:“我去拿。”
说着就往山下跑。
一个个子娇小的女生连忙追上去:“我和你一起!”
两个人急急忙忙地往他们的小破屋里跑。
山上这边,陆红阳也没闲着,依旧闲聊一样,和几个知青说:“刚才我和还乔书记说呢,国家调你们上山下乡,为的就是让你们下农村了解农村,支持农村建设的,结果我刚刚问了一下乔书记本大队的队员扫盲情况,居然没几个识字的。”她笑容亲和声音轻柔的问留下来的几个知青:“你们就没想过在山里大队开办个扫盲班什么的,帮助山里大队的队员们脱盲识字?”
几个被问的知青们一愣。
他们有些来到山里大队下乡已经两年了,有些今年春天刚来,满打满算也才半年,六个人,三男三女,第一批来的是两个男知青,一个女知青,女知青下乡到这里没多久,就差点糟了三民的手,被拖拽到树林子里,今年来的两个女知青听说了后,更是战战兢兢,日常根本不敢与其他人分开单独走。
他们满心满眼都是防备山里野蛮的山民,自己的生存问题都没有解决,刚下乡时的满腔热忱早就被残酷的现实打击得一分不剩,又哪里会想要开办什么扫盲班,为山里人扫盲?
陆红阳笑着和大队书记说:“看看,这就是咱们干部学习的指示没有传达到位了,有些工作,还是需要咱们干部们带头,许主任就经常和我们说,干部们一定要发挥积极的主观能动性,要把事情想在他人的前头,这样就能快其它大队一小步,进步一大步!”
别看陆红阳只是蒲河口农场的一个正式医生,可谁让蒲河口农场的级别高呢?
它是和公社单位一个级别的,蒲河口农场的生产主任级别相当于普通小社的公社主任级别,陆红阳这个蒲河口农场的医生,地位大概就相当于公社里的干部,虽然级别上,不一定比大队书记高,可谁不知道她是生产主任的心腹啊,每次来山里教授如何采药,好家伙,身后跟着四五个带木仓的民兵保护。
她在小许主任面前一句话,说不定就能对山里的大队产生很大的影响。
就比如从去年就开始的进山教授采药和炮制药材方法这件事。
看着不大,好像没多大意义的一件事,就大队书记知道的,就为不少山民们挣了之前他们全家人一年都挣不到的钱!
有个别幸运又勤劳的山民,在山里采到了野山参、石斛等价值比较高的药材的,今年赚了有小一百,过去穷的连出门穿的裤子都没有的的人家,回来都开始喜气洋洋的为家里男娃们准备说亲的事了。
山里人娶媳妇可不容易,即使是山里之间相互嫁娶,彩礼一点都不比山外面低,要是想娶山外面姑娘,更是要举全家之力,才能用高彩礼娶到一个愿意把女儿嫁到大山里的人家的姑娘。
而从去年教授采药、药材的作用功效和炮制方法,到今年的收药材,如今的种植药材,全是眼前这个看上去年龄不大的小姑娘一手负责的。
别看她年龄不大,他下山都打听过了,是整个大河以南唯一一个在省城度过大学的大学生!
这要不是学的医,妥妥的干部苗子,未来要往县里走的那种。
即使是学医的,这架势,这说话方式和语气,大河以南这小小的偏僻的地,也肯定困不住她,迟早也是要进城的!
山里大队的书记被陆红阳说的,连连点头应是,一点都不敢小看陆红阳。
第244章
孟技术员早几年腿受过较为严重的伤, 还是来到临河大队当技术员时,在小许主任的帮助下治好的,他现在虽于行走无碍,却爬不得远山, 沙参种植的教学安排在了浅山大队的山坡上, 想要学习沙参种植的大队, 得自行安排人来浅山大队的山坡上学习。
现场不光有浅山大队的大队书记在这,别的大队的大队主任同样在周围看着,学习。
大队主任虽然是一个大队中,负责生产这一块的, 但毕竟也是想进步的, 听了陆红阳的话,部分大队主任觉得她一个小丫头片子, 不把她放在眼里,可还是有人听得连连点头说:“对对对,小陆医生说的对, 真不愧是大学生,说的话就是有道理。”
说话的大队主任倒不纯是拍马屁,他就算拍马屁, 也轮不到拍陆红阳的马屁。
他是真的觉得陆红阳说的对。
过去他就跟一叶障目了一样,国家都把能读会写的知识青年给他们送来了, 他们过去居然只让他们干农活, 砍柴,这不是那个什么……这个大队主任一时间想不到合适的词, 但此刻他被陆红阳这么一点拨,立刻就想明白了。
扫盲,必须扫盲, 到时候别的大队的人都不识字,他们大队的人识字,这不就一下把自己凸显出来了吗?到时候评啥‘先进大队’‘先进个人’,还能不把自己评上去?说不得他以后也能混上个蒲河口农场的主任当当呢!
想到‘先进大队’和‘先进个人’,大队主任心里美滋滋的想着,嘴上说:“小陆医生,您看,我们大队也有知青,我也叫我们大队的知青过来做个记录,下回我们自己大队种植沙参,就不用再麻烦你再特意跑一趟了,这进一次山也不容易。”
光走路进去,都要两三个小时,上上下下,爬山都要爬累死了。
陆红阳立刻对周围的其他人说:“你们看,牛主任就很会体察领导们的意思嘛!我们许主任就经常和我们说,当干部的,要干实事,什么是实事?就是为老百姓创造了多少收成,给他们的家庭带来了多少收益,老百姓今年吃没吃饱饭,手里头有没有余钱,家里孩子有没有读书识字,这就是考察干部做没做实事一眼就能看得到的地方,这也是水埠公社大许主任和我们小许主任说的。”她笑着对牛主任说:“还是牛主任脑子转得快,做工作就是要这样,要利用身边一切能利用到的资源,山里娃儿不可能永远都不识字,当个文盲,现成的老师都给你们送来了,你们也要把他们都用起来,合适的人才,就要放到合适的岗位,你说是不是?”
牛主任也立刻笑着说:“是是是,小陆医生说的是,只是你看我们大队山地贫瘠,今年我们大队的化肥……你是不是可以跟许主任帮我们说几句好话?”
陆红阳笑着说:“你工作做到位了,许主任他们自然是能看得见的,就好比这种植沙参,哪个大队沙参种的好,哪个大队沙参产量高,哪个大队的老百姓今年的收益好,我这本子上都是有记录的,到时候都不用我说什么好话,把本子上的数据一递上去,许主任他们自然都能看得见,这些东西做不了假,对不对?”
原本还不屑陆红阳一个小丫头片子在他们面前充领导派头的其他大队干部们,一听陆红阳的笔记本上记录的不光有沙参的种植方法,还有他们各个大队的沙参产量、老百姓的收益,顿时心头一凛,对陆红阳的态度又客气起来。
尤其是今年卖药材挣了不少钱的大队,听到陆红阳会将今年他们大队百姓挣的钱如实地上报给许主任,顿时喜得见牙不见眼。
这可都是他们大队今年做出来的实打实的成绩啊!甭管这成绩是不是他们做出来的,那收入是不是进了他们大队队员的口袋里吧?
没有他们配合小陆医生,喊村里人出来学习认识药材、炮制药材,那些人哪里会出来上什么课,采什么药?
想到这,一些大队的大队主任已经想好,今年一定要让大队里那些男人也出去采药材,今年光是女人、孩子、老人采药卖药,就给家里挣了十几块、几十块钱了,要是家里的大老爷们儿也出去采药,不是能挣更多的钱?。
大队里大多老爷们儿,除了地里的活,家里的活是一点不碰的,他们觉得采药这类细碎的活,都是女人干的。
他们看着地里种下去的沙参,仿佛看到自己的政绩也在蹭蹭上涨,要是哪天能升到山外面去,带着全家都去山外面,成为城镇户口……这样的美梦,过去他们真是想都不敢想啊!
虽然把所有大队最会种地的老农都集中到一个大队来学习种植沙参,但真到了各个大队要种植沙参育种的时候,陆红阳和孟技术员又一起去别的大队去指导他们种植。
不过孟技术员腿脚受过伤,像这种爬上爬下的山路,他走得多了,腿就会疼,所以他只指导了浅山大队近处的两个大队,大山深处的几个大队就都是陆红阳去指导了。
大约是陆红阳今年真的为大山里的人带去了不少收益,也在真情实意地为大山里的人改善他们的生活,现在陆红阳再进山,山民们对她尊敬多了,也客气多了,开口闭口都是小陆医生地喊着,也没人再用去年那种恨不能立刻把她拖进老树林里,宛如十几天没吃过饭的恶狼般的眼神盯着她看了。
但陆红阳只要进山,依然带着谢磐石和两个民兵以防万一。
去年她救治过的一些妇人,因为她手上有‘拼夕夕商城’的特效药,一些只要不是绝症的病,她能治的,基本上都能改善,一些小但熬人的毛病也能治好,大概是她展示了自己的实力,山里的妇人们也不再把她当十八岁的姑娘看待,而是真的当做可以治病救人的医生看待。
只是山里还有一些人症状较重的,比如去年她救治过的一个子宫脱垂到体外的大娘,就是她无法治疗的,当时她还建议那个大娘去蒲河口的卫生院去医治,她也并没有出来。
今年过来,这个大娘依然还在,子宫脱垂出体外本身通常不会直接影响寿命,除非是感染引发恶劣的炎症,但陆红阳虽然无法从手术上改善她这个情况,却也用药物稳住了她的状况,只是这个并虽不会直接影响寿命,却极其的影响生活质量。
今年陆红阳进山,这个大娘又过来找她开药,还给她带了只兔子。
山里人一般没钱支付药钱的时候,总会给她带来一些野物,陆红阳也会看情况收还是不收。
因为给出去的很多都是西药,若是完全不收,跟在她身后的两个民兵看到,必然会觉得奇怪,你一个工资才二十几块钱的医生,哪来的这么多西药免费给人看病施药?
而且两个民兵跟她上山辛苦,陆红阳给人治病救人,收一些野物,带着两个民兵一起吃,偶尔有多余的,还会让他们给他们自己家里送去,他们跟着陆红阳也更加尽心。
陆红阳义诊归义诊,对自身的安全还是十分重视的。
另一方面,一直跟着陆红阳进山保护陆红阳的谢磐石,则随身带着笔记本和钢笔,帮助陆红阳整理《山民诊疗笔记》,将她每次进山,去了哪个大队,为哪些人诊治了什么病,这些人叫什么名字,病因是什么、病情如何、开了什么药,都记录的一清二楚。
陆红阳一个前世才大一的学生不明白这些东西的重要性,从小跟随父亲耳濡目染的谢磐石却知道这些东西的重要性。
你工作了,却不让上面的领导看到,上面的领导怎么知道你做了哪些工作?这些记录都是十分有必要的。
陆红阳听了,直对他竖大拇指。
这次遇到这位子宫脱垂出体外的大娘,陆红阳依然建议她去山下的蒲河口卫生院诊治:“你要是不相信我们蒲河口医务室能治疗,去临河大队的卫生院也行,临河大队的张玉笙医生,就是我们蒲河口卫生院过去的,现在在临河大队卫生院那边带徒弟,但偶尔也会回蒲河口卫生院,蒲河口卫生院的条件比临河大队要好一些,你自己看想去哪边就去哪边!”
大娘听了连连摆手:“不去了,不去了,不下山,半辈子没下过山。”
陆红阳听了就笑:“那更要出去走走了!”
大娘听着,却突然抹起了眼泪,跟陆红阳说起了心里话。
原来,她竟不是本地人,年轻时到处都是战乱,逃荒,路上没吃的,被家人卖了,辗转到了这里,丈夫一家怕她跑了,从不让她下山。
她抹了把眼角的泪,笑着说:“其实我哪里会跑啊?往哪里跑啊?我爹妈他们都不知道在不在,都不知道哪里去了,我找不到他们喽~”
陆红阳听了不由的沉默。
其实现在大娘她们想出山,最多也只能到蒲河口,隔着茫茫大河看一看大河的对岸,除了炭山山高,离的近些,不下雨的时候还能看到一些影子,像更远的水埠公社,她们实际上什么都看不到的,只有一片白茫茫的河水。
陆红阳不禁道:“你都这么大年纪了,孩子都生了这么多个了,出山去看个病都不行吗?”
大娘已经抹去了眼角的泪,笑着说:“往年是不给山里女人下山的,怕看多了山外面的好日子,就不愿意回山了,但今年你不是教了我们山里人采药卖药吗?以前稍微远一点的地方都不给去,现在借着采药,也能出去了,只是还是不能出山!”
也不是所有女人都不能出山,一些土生土长是山里女人是可以出山的,少数的一些从外面带进来的女人,是不给出山的,或者山外面被自己父母以高彩礼嫁进山里的女人,可以出去,但必须在丈夫的陪同下出山,一般也只有大年初二可以回去一次,而就这么一次,娘家还不一定欢迎这些女人回去。
能把自家女儿卖到大山里当媳妇的人家,又有几个是真心疼爱女儿的人家呢?女儿对他们来说,也不过是个能干活,会说话的牲口罢了。
陆红阳今年在蒲河口收药材的时候,看到出来卖药材的人,大多数都是男人,只有少数的零星的几个女人。
一方面自然是防着山里的女人出山,一方面,也是怕女人卖药材赚了钱,自己藏私。
对这个时代的很多家庭来说,他们还是过着家族一样统一分配的生活,哪怕药材是家里女人、孩子、老人采的,也是她们辛苦炮制的,但卖的钱,要么都归到家里男人手里,要么就归到家里管事的老人手里。
女人和孩子手里是不放钱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年采药和卖药的事,为他们的家庭里带去了更多的收入,他们对陆红阳这个山外人没有去年那么防备了,对于家里的女人出来找陆红阳治疗女人病也没有那么排斥,甚至每次陆红阳来教山里人新的药材知识,男人们还会要求女人去大队部里学,不学新的药材知识,怎么知道冬天要采什么药?怎么知道炮制药材?怎么知道还有什么新的药材是可以采来卖的?
对于嫁到深山里的女人看得反而没有那么严了,实际上这年头嫁到山里的女人,除非是从外面拐卖进去的,不然跑的也少,没有证明,你往哪里跑呢?跑到哪儿,都能给你遣送回来,而且女人有了孩子,就有了软肋,有了枷锁,跑不了的。
尤其是她们的父母卖进山里的,从她们的父母为了高额彩礼将她们卖进山里的那一刻,她们就再也出不去了。
就像是陆红阳前世看过的一个杀人案,女人的男朋友要啥女人的孩子,孩子挣扎不已,女人的男朋友喊女人来按住孩子,在女人真的动手按住那孩子的一刹那,孩子便不挣扎了,最终被女人的男朋友杀死。
一样的道理,在她们的父母将她们用高彩礼卖进大山里的那一刻,她们的基因里就刻下了‘认命’这两个字,此生都不会再挣扎。
大娘的口音已经完完全全是山里人的口音,一点都听不出来山外的痕迹了,可也有少部分的女人,她们不是山里的,也不是山外的,没人知道她们是哪里的,也没人在意她们是哪里的,很多人因为语言不通,甚至说话别人都听不懂。
但只要她们一开口,别人就知道,她们肯定不是本地的。
山里人说方言,她们也说方言,但她们相互之间说的并不是同一种方言。
陆红阳倒是基本都能听懂她们的话,不是她的语言天赋有多么的好,能听懂她们的方言,而是她们来到大山里这么多年,她们很多人都已经学会了本地方言,有些人甚至和那个不停生孩子,子宫脱垂的大娘一样,连外面的口音都没了,一口本地土话说的,若她们自己不说自己是山外面的姑娘,陆红阳都听不出来。
她们偶尔会借着过来看病的机会,来问一问陆红阳山外面的事情,问一问隔壁县市甚至更远县市的事情,问一问山下的事情。
陆红阳会借着给女人诊治妇科,外人不能看的理由,问一问她们是哪里人,是怎么进来山里的,并用开玩笑的语气,问她们,多久没回娘家看过了,想不想回娘家看看。
“娘家啊。”她们黢黑的满是沟壑的脸上露出苦笑来:“我哪里还有娘家?你就是让我下山,我都找不到家在哪儿了。”
她们的语气又平淡,又酸涩。
有时候她们也会和陆红阳说说她们的娘家事,说她们家门口的小河,比竹子河小多了,有一座竹桥,她们踩着竹桥就过去了。
说她们家里的兄弟,说小时候的玩伴,说想她们的娘。
说着说着就哭了,抹了把眼泪不好意思地说:“你看我,都多少年的事了!”
她们不少人都和大娘一样,三、四十岁了,孩子都到了娶亲的年纪,家里的老子娘恐怕早已经去世了,她们已经回不去了。
她们也没想过跑,她们只是想知道山外的信息,想知道老家的信息。
陆红阳有时候都不知道能做些什么,看到陆红阳脸上心疼的表情,她们反而自己先笑了起来,说:“我现在就愁给我儿子娶媳妇,小陆医生,你有没有认识山外的姑娘的,给我儿子介绍给对象的?我今年采药挣了钱,付的起彩礼钱!”
陆红阳就又笑笑,说自己从小在外面读书,不认识什么同龄未嫁的小姑娘。
她们反而颇为遗憾,也知道陆红阳作为一个医生干部,是肯定不会嫁到她们大山里来的,倒也不再肖想让陆红阳当她们儿媳妇的事。
反而和陆红阳说:“以前我们想出山,难死了,根本不让你出去,连稍远一点的山都不给去!”山里看不出年龄的妇人笑着说:“今年你进山教我们采药卖药,现在我们也能借着采药卖药的机会,到山头上看看了,哪怕是隔着大山看看外面的竹子河也好啊!”
正是因为看着那条将她们永远都隔绝在此的茫茫大河,她们才愈发的明白,出山是一件多么令人绝望和不可能发生的事。
真想跑出去的,不是消失在了山林子里,就是淹死在了大河里。
出不去的。
出不去的!
她们说着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然后擦干眼泪又笑了。
陆红阳原本心底生出的想要帮助她们的想法,一时间竟不知从何处下手,尤其在听到她们让她介绍山外的同龄女孩嫁给她们儿子的时候。
陆红阳回去后,把这些事和小许主任说,小许主任听了之后也是沉默良久。
想要从根本上改变这一现状,就是要将山里山外的路打通,让更多的山里人走出来,也把更多的文明带进山里,让山里面的孩子读书,从孩子起就教育他们,改变他们的思想,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再从法律上震慑他们。
前世陆红阳也从新闻里看到过,拥有着大好前途的女大学生‘被收留’的事情,新闻报道出来后,只一句‘被收留’,便简简单单埋葬了‘被收留’女大学生的精彩而美好的青春,没有人会为她原本的人生讨回公道。
没有。
十月的农活没有那么多了,收玉米、土豆、红薯这些活,远不如双抢期间的劳动繁重,山里山外的男人们又被阻止起来去挑堤坝了,尤其是今年堤坝差点被淹,让小许主任他们知道,有些地方的堤坝不够高,还要再往上加高加固一些。
像陆红月这样的女眷、女孩、老人、孩子,则要负责今年入冬的药材和采摘野菊花。
陆红阳便偶尔也将陆红月带上,让她近距离地看看真实的大山里的人生活是什么样的,大山里的女人生活是什么样的,真实的上山下乡的知青们的生活又是什么样的。
陆红阳给山里女人看病的时候,谢磐石有时候不方便进大队部的房间里记录,陆红阳便让陆红月记录,陆红月也见识到了各种各样的妇人病,看的陆红月都快要恐婚恐育。
陆红阳也趁机告诉她,很多妇人病,都是由男人不讲卫生,或是卫生没有做到位,带给女人的,还有就是过多的频繁的生孩子。
当然,还有个人卫生这一块,也要十分注意。
这年代因为物资的匮乏,很多人只有两条裤衩一洗一换,冬天裤衩洗了干不了,不管男人女人,很多都是一个星期才换一次裤衩,有些不讲卫生的男人,甚至一个月才换一次裤衩,也没有清洗PP的习惯,那卫生习惯,可想而知。
山里人因为土地稀少,又没有票,夏天还好,有粗麻布做成的裤衩衣服可以遮蔽身体,冬天很多人家全家也就一两条棉衣棉裤,棉衣男人穿出去挑堤坝了,全家人都窝在床上,冬天不能出门,或是家里地位最低的那个人挨冻出门干活。
一条裤子全家人穿,穿完也不洗,男人穿完女人穿。
关于卫生这一块,其实不光是大山里的女人有这样的困扰,很多山外,甚至城市里的女人,也有这样的困扰,但她们都不知道她们的妇科病引起的原因。
这些也都被陆红月和谢磐石二人认真的记录在本子上,有时候陆红阳对陆红月说这些问题时,也会故意在谢磐石和二位民兵们面前说,让他们也懂得一些卫生知识,刚开始两个民兵都听的面红耳赤,好在陆红阳说的含蓄,并不露骨,让他们听懂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又不会令人太过尴尬。
倒是谢磐石悟性非凡,每次她稍微一个眼神,话语露出一点尾风,他就能领悟过来她是什么意思了。
原本他就是他们牢房,或者说整个监狱里面最讲卫生的人,回去后,他不光是自己讲卫生,还将这些卫生知识讲给牢房里的其它犯人听,这件事还被王国超记在了他的日记里,后来他的日记出版,全国人民都知道了谢磐石这个煤老板是如何讲卫生,有洁癖的。
除了山里女人的生活,陆红阳也让陆红月看到了更多的山里知青的生活。
因为陆红阳的提议,让一些大队的大队长安排了知青来当记录员,但每个大队也只安排了一个人而已,剩下的知青生活状况依然没有多少改变,尤其现在是秋季,天气已经转凉,深山里的气温比外面平均要低三四度,冬季会来的更早,也更加的寒冷,不论是山民还是山外面的人,都要开始为过冬做准备,基本上一个秋天的时间,就要准备一整个过冬的柴草。
去年一些知青就因为第一次砍草砍柴,砍得满手的血泡,准备的柴火不足,大冬天的,还要去山里砍柴。
在深山里,最不缺的就是柴火,冬季上山砍柴自然没问题,有问题的是,冬季山里的豺狼虎豹因为食物不足,它们偶尔也会来村里偷猪崽和家禽,甚至半夜围攻知青点的都有,知青点木门但凡薄上一些,门都能被挠破,落单的知青在深山里独自打柴是非常危险的一件事。
今年他们已经吸取了教训,整个秋天,除了收割玉米、种植冬小麦、采挖土豆、红薯之外,剩余的时间,他们只要有空,就在他们知青点的周围打柴,知青点周围被他们清空出来,就用篱笆扎起来,做自留地,种一些冬季的蔬菜,例如萝卜、香菜、大蒜、冬白菜之类。
除了打柴,他们要修补他们的房屋。
陆红阳特意带着陆红月去山里的知青点看过。
知青们住的房子,一般都是村里无人要无人住的破屋子,但凡稍微好一点的土屋,都被人占了,由此也可见,知青们住的房子有多么破旧,倒塌的土墙都是知青们自己在春秋季节想办法修补的,屋顶的木梁更是黑得发柴,仿佛随时都能倒下来,实际上也不是没有倒下来过,顶上盖着的茅草上已经腐烂的长满了因秋季到来而枯萎的杂草,上面什么都有,有鸟窝,也有蛇,翻倒下来的茅草已经完全腐烂。
陆红阳就让陆红月去帮助那些知青们一起翻修屋顶,“以后你下乡,大概率也要住这样的房子,现在跟着大家一起学着翻修、换茅草顶,等以后你来了,也知道该怎么做。”
陆红阳这话一半是吓唬她,一半也是事实,如果水埠公社的初中到明年开春,还无法开课的话,那陆红月就只能下乡了。
这事放假回去,她还得去一趟公社大院问问。
回去问,自然还是没有结果,不过这事也被大许主任记在了心里,任何一个地方的发展,都离不开知识分子,大许主任也说了,等到水埠公社彻底稳定下来之后,水埠初中肯定是要恢复教学的,只是水埠高中是否恢复教学,暂时还不确定。
主要现在还是六七年,正是红小兵们最闹腾的时候,大许主任都快烦死那些总来水埠公社闹事的红小兵们了。
这事说起来,还和蒲河口有关。
之前四月份的时候,吴城的红小兵受人指使,想要去冲击蒲河口农场,被大许主任使计全部晃荡到竹子河里,成了落汤鸡,还被他趁机用竹竿一顿敲打,然后被拉去批斗游街,一股脑儿的全都送到蒲河口去干活了。
算算时间,如今也有半年了。
之前半年吴城革委会和周县长的斗争一直没有停止过,各地闹的非常凶,吴城革委会那边就一直没有腾出手来跟大许主任要人。
后面洪水、双抢,所有的事情都要为双抢让路,毕竟粮食才是国家的根本,不论下面怎么闹,上面都不会让他们影响粮食的生产,到十月份,上面又要下来收公粮。
现在双抢过去了,公粮也被收走了,吴城革委会那边总算是腾出了手来对付大许主任了。
其实针对大许主任的计划早在大许主任在忙着下面各个大队洪水、双抢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吴城革委会也知道大许主任和江、书记都是本地人,在本地根基深厚,他们从吴城下来,强龙压不住地头蛇,于是就想了个办法,趁着双抢期间,大许主任无暇他顾,忙的焦头烂额之际,从吴城那群闹得最凶,手段最狠,做事最没底线的人中,选出来一个五公山公社的本地人,给他安排了个五公山革委会主任的职务,让他去水埠公社隔壁的五公山公社,先把五公山公社给占了,然后再以五公山公社为根基,跟大许主任斗,到时候吴城革委会和五公山公社革委会对水埠公社造成前后夹击之势,水埠公社自然是手到擒来。
因为有过之前的教训,这次这个五公山本地的人,也是做足了准备来的。
首先就是带足了红小兵,但并没有路过水埠公社,而是绕路去了五公山公社,把五公山公社的公社书记、公社主任全都被打倒关押起来抓去批斗、游街了,然后又联合这几年所有插队到大山里的知青,让那些插队到山里的知青们都联合起来,把这几年欺负过知青的大山里的大队长、大队书记、以及一些山民们全都拉出来批斗,打的半死,光是这一个举动,就把整个插队到五公山公社的知青们的心给笼络住了。
这些插队到五公山公社里的知青,和插队到水埠公社下面大队的山里的知青,有些也认识,他们相互之间互通有无,也串联到了一起,把水埠公社山里的几个大队也给冲了。
可山民之所以叫山民,他们是依靠着大山生活的,外面的人想进去和大山里的人斗,又岂是那么容易的,整个大河以南的大山里和五公山公社的大山里乱成一团!
之后这个新任的五公山公社革委会主任又回到他自己的村子,罢免了他们村原本的大队主任和大队书记,让他本家的族叔族伯当上了主任和书记。
这时候他手下已经收拢了至少三拨人,一拨是跟着他从吴城一路过来的人;一拨是插队到山里的几十个知青;一拨是他自己本家大队的人。
光是这三拨人,就让五公山公社的新任革委会主任手下聚集了好几百人!
如此三连招下来,五公山革委会势力已成。
之后他也没有马上联合吴城革委会来夺取水埠公社,而是联合吴城革委会,有理有据的跟大许主任,要他们之前在四月份的时候,来水埠公社被大许主任送到蒲河口的一百多号红小兵。
要不是这些人突然来到水埠公社,和大许主任要人,大许主任都快把那一百多号人给忘了。
此时听到他们来要人,忙活了一整个双抢,又刚把秋播的事情搞完的大许主任才想起来这批被关在蒲河口干了半年活的人。
五公山公社新任革委会主任的主要目的自然是水埠公社,但他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来,反而浩浩荡荡地带着人来水埠公社要人。
毕竟这些人说起来,也没真的犯什么事,把他们关大半年就是极限了。
许金虎说白了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公社革委会主任,也没有权利一直关押着他们。
当然,大许主任也不是吃素的,不管对方怎么来要人,他都一句话:“人就在蒲河口,你们要接人,去接就是了,也没人拦着你们,也没人不让他们走,是他们自己在蒲河口干活干上了瘾,不愿意走,我有什么办法?”
水埠公社的武装部满打满算也只有三百人,让他对付一个五公山公社的革委会他自然不怕,但若同时被吴城革委会和五公山革委会两面夹击,他这边还是有点难对付的,但他也不怕,蒲河口还有三百带长木仓的民兵。
看着大许主任耍无赖,五公山公社的革委会主任也不生气,真的就客客气气的去蒲河口接人去了。
他怕自己也被陷在蒲河口出不来,特地以考察地方的名义,把吴城革委会的主任、周县长一道请来了。
光是红小兵,和周县长手下的民兵,他们就带了两、三百人,不是不想带更多,而是吴城那边也离不开人。
这么多人下来,很多人手上都是有木仓和武器的,搞得下面的几个生产大队如临大敌,草木皆兵,本来大河以南因为隔着大河,批斗之风还没怎么吹过去,他们每天晚上除了学习《红太阳语录》,基本上不搞什么批斗的事情,结果吴城革委会主任一去,直接将批斗之风带到了大河以南,强制性的让每个大队的人必须每天集中起来,搞批斗,不批斗就是大队书记和大队主任的思想有问题,是反G命分子!
然后再去蒲河口考察,要看蒲河口农场的批斗。
一到蒲河口农场,就看到了经历了三个月的挑石头,两个月的双抢,又两个月的挑石头,一个个已经被压榨得骨瘦嶙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红小兵们,那些以为自己已经被放弃被遗忘的红小兵们一看到吴城革委会主任,就流下了深深的两行泪。
为啥是‘深深的两行泪’呢?因为在采石场敲石头、搬石头、运石头、挑石头,浑身都是石头粉尘落下的灰,头上、脸上、身上到处都是石灰粉尘,眼泪流下来,将脸上的粉尘冲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看着又狼狈又滑稽。
吴城革委会主任简直不敢相信,这群被折腾的骨瘦嶙峋的难民一样的人,半年前还是他手下年轻的红小兵。
他不禁心头一凛,心口发寒,生怕自己也陷在了蒲河口,给五公山革委会主任下达了必须要拿下水埠公社,拿下蒲河口农场的指令后,根本没敢在蒲河口多待,当天就回了吴城。
吴城革委会主任虽然走了,但五公山革委会还在啊,并且一日比一日的闹腾,又有吴城革委会那边给五公山革委会撑腰。
五公山公社革委会和吴城革委会双面夹击之下,大许主任这段时间被他们搞得焦头烂额,脾气也无比的暴躁。
在这种情况下,大许主任别说让水埠中学复课了,他现在看到聚集在一起的小年轻就头疼。
第245章
陆红月无法回水埠公社上学, 在家也是闲着没事,丁水英怕她继续跟着红小兵们出去胡闹,就干脆让陆红月留在了陆家庄,让她跟着陆家庄的人做事, 或者跟着陆红阳做事, 怎么着都行, 只要别回公社里让她操心。
随着沙参的秋种结束,天气逐渐转冷,秋雨绵绵,陆红阳就没再继续进山了, 而是在山里通知了一圈, 让他们采了药,就送到山下的蒲河口卫生院来换粮食或者盐, 有多余的山货、野物的,也可以送到蒲河口来。
接下来的时日,陆红阳就每日待在蒲河口的医务室, 一方面接收山民们送下来的药材;一方面天气转冷后,生病的人也增多,有时候一天之内, 蒲河口卫生院要接待二十几个病人。
一天二十几个听起来很少,但要知道, 这是个不到万不得已, 老百姓都不会愿意花钱去医院里看病的时代。
只要不是病得下不来床,老百姓都会觉得忍忍就好了, 扛一扛就过去了,喝点热水就好了。
之所以病人多了,还是过来送药材的多了, 有时候就顺道带着家里人来看病,问的都还是不要钱,他们自己上山就能采的药材。
陆红阳就尽量把药化在水里,喂病人喝一碗,说是山里的药材熬出来的药,其实很多都加了她‘商城’里的药,见效快,好得快。
不快不行。
卫生院的病床不够用,后勤的人就将外面的接待室也就是外面的大堂里也靠墙并排摆放了一排竹床,单只是这样还不行,天冷之后有露水,大河以南的竹林这么多,为什么本地人都睡高床,而不用竹子做床?就因为竹子返潮极其严重,白天擦干的竹床,一晚上下来,下面全是返潮的露水,天冷病人根本无法躺竹床上休息。
只能又在竹床上加一排木板,躺在木板上,没有足够多的被子,就在卫生院的大堂里放几个火桶,让病人们把腿脚都伸在火桶里烤火。
“实在不行,明年开春在这里也砌一排火炕吧,不然又潮又冷,现在才初冬,这样糊弄一下还行,等到三九天,别说竹床上搭块木板了,就是加床被子也要冻出毛病来了!”张医生看着接待大堂内的竹床,对陆红阳说。
其实他可以自己去申请建炕的,但自从在省城经历了批斗的事,连累了他的爱人沈老师后,很多事老头儿就不出头了。
他自己没了也就没了,可他不能连累沈老师啊。
他在,他还能和沈老师相互扶持,相互照顾,可他要是也没了,他们的孩子也早早就没了,剩下一个沈老师,她一个人怎么办呢?
陆红阳就把这事汇报给了小许主任。
小许主任在医务室里丈量了一番,让人把原本的竹床全部搬走,外面的病人全部挪到病房里面暂时挤一挤:“别等明年了,现在就让人砌炕吧。”
当初给卫生院安排床位的时候,就安排了十个,本来以为,小地方,十个床位就够用了,没想到随着陆红阳进山给山里人教授采药和炮制药材知识,让越来越多的山里人知道了蒲河口医务室,也让越来越多的山里人从大山里走出来,不光是隶属于水埠公社的几个山里的大队的人走出来了,别的地方大队的人,听到这里有医院,医生医术好,也来蒲河口,包括隔壁的五公山公社,再隔壁的邻市下面的大队的人,也都过来看病。
蒲河口刚好坐落在隶属于邻市与水埠公社大队村子中间的临界点上,当初蒲河口农场被开发出来,就蒲河口农场的归属问题,吴城还和邻市那边有过一番拉扯,邻市那边觉得蒲河口农场的位置应该是归邻市,吴城觉得那里是吴城的管辖范围,开发出农场的人也是他们吴城的干部,应该归吴城,你们想开发农场,自己安排人去河滩上开发,他们不拦着。
可三年干旱都过去了,三年干旱期间裸、、、露在水上的河滩,现在早就被河水淹没,还能开发个鬼去?
总之上面好一通扯皮之后,蒲河口农场的归属问题才终于确定在吴城水埠公社治下。
地方虽归到了水埠公社治下,但它的位置却让很多原本邻市下辖大队的人也来蒲河口看病,来的人一多,不论是床铺、被褥、医药都紧缺起来。
医药陆红阳负责熬药的时候,还能混一混,床铺和被褥却是混不了的。
尤其是被褥,别说他们这样一个偏僻的农场了,就是城市里都不太好搞到。
小许主任已经算是非常有能力的人了,各种稀缺的物资,她都想办法搞来,搞不来的,就去县里找周县长要,找上级医药站去要,不给就不走。
蒲河口民兵、犯人、工作人员加一起上千口人,哪怕炕上铺的都是稻草,两三个人盖一床被子,也要几百条被子,这么多被子在哪里都不好弄,硬是给小许主任弄来了!
蒲河口缺被子缺医少药,小许主任也是尽量给弄,可还是缺!
卫生院的床铺好弄,山上到处都是树,最不缺的就是各种竹子和树,可缺被子,冬天病人来住院,总不能让他们干躺在木板床上吧?
“还是要炕,不然太湿太冷了。”
小许主任一发话,就立刻有人安排起来。
其实砌一个火炕并不难,当初建蒲河口监狱时,关于大炕的建造,就试验过很多次,最终建成了现在蒲河口牢房内较为适用的可以同时睡十个人的超大火炕,这样的火炕在极为寒冷的北方用的比较多,但在他们这里用的还是少的。
很快就叫了盘炕的泥瓦匠过来,去下面的大队村子里买了农家自制的现成的土砖,盘土炕。
盘炕主要的材料就是砖和土坯,砖窑厂在五公山公社,靠近陆大芬嫁的范家村所在的位置,要去拉红砖反而不如土砖快速,同样,土炕也不如砖炕耐用,但马上冬季就到了,最近生病的也比较多,需要尽快建起来。
等全部弄好,土炕也晾干后可以使用了,已经到了十二月份,天空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今年仿佛注定是个多事之年,好似一年到头就没个消停的时候,才入冬没多久,陆红月就气喘吁吁地来到蒲河口通知陆红阳,说陆家庄的二爷爷去世了,喊她过去奔丧,然后问陆红阳,要不要去吴城把大哥二哥叫回来的。
按道理说,家里有长辈去世,男丁们都是要到场的。
这个陆红阳也不太懂,让她去问陆爷爷陆奶奶。
陆爷爷自然是希望两个孙子回来送一送陆二爷爷的。
陆红月嘴里的二爷爷,就是陆爷爷的亲二哥,只是他们很早就分家了,不住在一块儿,但老兄弟三个家都离得不远,感情一直不错。
只是陆二爷爷年纪大了,身体一直都不太好,和家里的小辈们见得就少,本来前两年就以为他熬不过去了,没想到一直熬到了今年入冬。
陆红阳自然是知道陆二爷爷的,她来蒲河口上班后,去看过陆奶奶好几次,每次看完陆奶奶,就会顺道去看一下二爷爷。
二爷爷其实没有太大的病,就是年纪大了,纯老人病,人的寿数到了。
老爷子活了六十几岁,在这个年代已经是妥妥的高寿了,倒也没什么悲伤的,陆红阳作为陆家唯一一个大学生,也是二爷爷的侄孙女,又是在大河以南住着,肯定是要回去送一送的。
这段时间一直都是谢磐石陪着护着她去各个地方,她出门,条件反射要喊谢磐石一起。
没想到陆红月像是知道陆红阳做什么,期期艾艾的拉住了她,低声说:“阿姐,阿奶说,让你一个人回去。”她声音越发心虚的小了下去:“阿奶说,别带磐石大哥回去。”
陆红月前段时间偶尔会被陆红阳带着一起进山,自然是知道陆红阳和谢磐石两人是孟不离焦,焦不离孟,不管走到哪儿都是一起。
刚刚阿姐脚步一抬,就要出去,陆红月几乎立刻就知道,阿姐肯定是要去叫谢磐石的。
现如今下雪天,蒲河口的犯人们也终于到了一年当中最闲的时候,蒲河口的犯人们都集中在牢房之中编制芦苇席。
十一月份吴城革委会主任和周县长他们下来视察,带了两三百人,让下面各个大队都要把批斗的事情搞起来,现在各个大队的大队部里三天一小批,五天一大批,这事到底还是吓到了陆家人,陆奶奶生怕谢家的事牵累到陆家,到时候那些人可不管陆家和谢家有没有关系,到时候没人能批斗,拉着他们家人上去批斗就不好了。
那批斗人的场面陆奶奶看到,这么大年纪的人,愣是被吓得好几天都没睡好觉。
她年纪大了,唯一的心愿就是儿孙们都健健康康平平顺顺的,是真看不得那样的事。
陆红阳沉默了一瞬,点了下头:“行,我知道了。”
说着条件反射地收拾了医药箱,跟着陆红月去陆家庄。
只是陆卫国和陆卫民都在吴城,天冷又下雪,不光是他们回来一趟不容易,她们想去吴城把他们叫回来也不容易。
不知道现在的炭山煤矿是怎么管理的,过去总是运煤车不断,现在运煤车少了很多,河上的运煤船也少了许多,加上这些天下雪,运煤车停运,去吴城一趟就更加不容易。
陆奶奶看陆爷爷那副表情就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拍板决定:“喊什么喊?大冷天的,冻死个人,要是把卫国、卫民冻出个好歹来,我和你老头子拼命!他自己那么多孝女贤孙的送还不够,拉卫国卫民回来受这个罪做什么?有红莲、月月送还不够?不许去!不许喊!”
老太太发了话,陆爷爷虽然心里有意见,但一个字不敢说,甚至因为下雨,通船不便,连在水埠公社的陆卫党都没接回来,陆大河这一脉就让陆红阳和陆红月作为代表,和陆大爷爷一起去送了陆二爷爷。
陆大爷爷也很老了,拄着个拐杖颤颤巍巍的,反倒是陆大奶奶看着身体还算健朗,自己走路,也不用人搀扶,来到陆二爷爷家,看到躺在棺材板上盖着土黄色裱纸的陆二爷爷,声音有些尖细得嘶哑:“想不到我们三兄弟,反而是老二先走,我还以为是我这个老不死的先走一步呢。”说着,他又用因为年纪大,仿佛从肺里发出的细弱嗓音说:“不过我也快了。”
三兄弟中,唯有陆爷爷的身体是真的健朗,虽然也拄了拐杖,但他不用拐杖也是可以的,把拐杖往墙边一靠,扶着陆大爷爷说:“说这些做什么?我们孙子孙女都这么多了,重孙子都生出来了,再活多久都是赚的,你看我们村子,有几个人活我们这么大年纪的?”
一句话把陆大爷爷说得笑起来。
和他们一起长大的同龄人,基本上都死光了,只剩下他们三兄弟了。
“是不亏了。”
两个老人站在陆二爷爷的家门口,看着陆二爷爷的孝女贤孙们抬着他的棺材上山。
陆二爷爷的坟地是老早就定好的,棺材也是准备了好几年了,一群人安安静静的把陆二爷爷送上了山,漫天飞雪之中,只有陆二爷爷的女儿用本地特有的唱戏一样的嗓音,拉长了调,哭得撕心裂肺,见人就跪,不多时,就把一双膝盖跪得湿漉漉的,回来的时候,双腿已经冻得站都站不起来了。
这便是本地约定俗成的风俗了,家家户户至少得生一个女儿,女儿若是生多了,要送人,家里也得留一个,长大了要给长辈去世时哭孝,不然死的太安静,儿子不哭,儿媳妇也不哭,倒显得这一家子都不孝顺。
大概是在风雪天里哭孝冻着了,堂姑姑本身年龄就不小,四十多岁了,也是当了奶奶的人,从山上下来便倒了下来,高烧不醒。
陆红阳刚回到蒲河口,就又连夜被人喊去了陆家庄。
第246章
陆红阳来到陆家庄, 看到这位已经四十出头,她却是今天第一回 见到的堂姑姑,过来给堂姑姑量了体温,已经烧到了三十九度, 又用听诊器听了她的呼吸声、肺音、血管、肠胃以及肠鸣音。
若是普通的发烧感冒, 陆红阳自然不需要听这么多内脏器官的生理和病理的声音, 但这位堂姑姑年纪大了,在这个普遍寿命只有五十岁的年代,四十出头的堂姑姑已然步入了老年,自然也是有一些老年病的, 陆红阳怕她发烧引起一些老年人的并发症。
但这位堂姑姑不知道是不是遗传了陆家的长寿基因, 她身上的其它机能都还很强健,只是今天先是在灵堂跪着哭了一天的灵, 又去雪地里跪了两三个小时,虽然不是时时刻刻跪在雪地里,只是见人就象征性地跪一下立刻就起身, 可还是跪得膝盖上下的腿部都湿透,她又没有穿雨靴,一双布鞋也早已湿透, 相当于三九寒冬的季节,半截身子都泡在了冰水之中, 如此之下, 不受凉感冒才怪。
陆红阳给她喂了退烧药下去,不过半个多小时, 堂姑姑的烧就明显地退了下去,旁人只当是陆红阳医术了得,却不知是她商城里的现代药物药效了得。
除了堂姑姑外, 二爷爷家的堂伯堂伯母她们还把家里的孙子都叫过来,让陆红阳一起看了看,他们毕竟都是二爷爷的嫡亲儿孙,虽不需要他们哭孝,但守灵却是少不了的,如此天寒地冻,地上虽都铺了稻草疙瘩,可堂伯母她们还是怕他们受冻,染了风寒。
陆红阳干脆泡了一大壶板蓝根,搭配着红糖姜水,让几个堂伯母以及孩子们一人灌了一碗下去,不光是家里小孩子们都喂了板蓝根和红糖姜水,连着大人也都让她们一人喝了一碗。
小孩子还好,家里大人才是真正受累的那个,除了堂姑姑要哭灵,他们这些儿子儿媳同样是要见人就跪,只是他们还有挖坟、抬棺等其它事情要做,几个儿媳妇也要招待客人,不像堂姑姑专职哭灵,这才没有堂姑姑身上湿得那么厉害罢了,实际上几个堂伯母她们鼻子也开始鼻塞、流清鼻涕。
没想到陆红阳的板蓝根水和红糖姜水,得到了所有大人小孩的一致喜欢,一个个的喝了还要喝,就为了嘴巴能沾点甜味。
对于没有票在供销社买不到红糖的农村人来说,糖水的诱惑不论是对大人还是孩子的诱惑都是巨大的,更别说红糖姜水加上板蓝根,还有驱寒和预防感冒的效果,就连隔壁大爷爷家的几个儿子儿媳妇也都带着碗过来,就为过来讨一碗红糖姜水和一碗板蓝根水喝。
陆红阳用‘拼夕夕商城’的板蓝根颗粒泡出来的水,甜味丝毫不比红糖泡出来的甜味淡。
小孩子们喝着他们阿妈端回来的板蓝根水,一个个都好奇地问他们阿妈:“药都这么好喝吗?”
只是陆红阳给她们每人都倒了不少板蓝根水喝红糖姜水后,发现她们都是来为家里男孩子要的这红糖姜水和板蓝根水,极少有为家中女孩儿要的,不由觉得奇怪,问了一嘴。
二爷爷家的儿媳妇理所当然地说:“要是所有人都喝这红糖姜水,那要多少红糖啊?她们在家里,又没去山上,喝什么红糖姜水?要是真觉得有哪里不舒服,搞一碗姜水喝一下也就行了。”
这不是二爷爷家的伯娘一个人的想法,而是所有人的普遍的想法,即使这红糖是陆红阳出的,可她那小小的医药箱内能有多少红糖?熬这么多红糖姜水出来,家里出去送了二爷爷一程的男娃们喝一碗甜甜嘴就得了,要是女娃也要喝,传出去就要说女娃们‘好吃’‘贪嘴’了。
在陆红阳的时代,流传着一句话:‘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
可在这个时代,‘嘴馋’‘好吃’‘贪嘴’对女孩子来说是极其恶劣的标签,会嫁不出去的,岂不见,‘吃喝嫖赌’里,‘吃’和‘喝’这两项和嫖赌并列,甚至排在嫖和赌的前面。
陆红阳能理解这个时代物资的匮乏,大家都算计着过日子,但真的很不习惯大家总是理所当然地对家里男孩女孩区别对待。
她又往大铁锅中舀了几葫芦瓢的水,装作从医药箱中拿出一小罐红糖出来,实际上是从拼夕夕商城买的,用大瓷勺,一下子舀了大半罐倒在锅里,看得二爷爷家的伯母心疼得直抽气:“有糖也不能这么放啊?这又不是坐月子,哪里能这么吃糖?家里的丫头喝什么糖水?以后她们嫁人了,坐月子,在婆家有的是红糖水喝!”
在她伸着手要把陆红阳手里的小罐子接过来的时候,陆红阳已经把小罐子倒了过来,唰唰几下,把罐子里的红糖全倒进了大锅里,用铲子搅拌了起来,看罐子底还剩下一点粘在罐子上的红糖,又用大瓷勺在罐子底刮了刮,将里面的红糖刮得一干二净,倒入锅中,切了不少姜片进去。
本地产姜,姜倒是不值钱,家家户户门口都种了不少姜,见她一下子切这么多姜片放锅里,二爷爷家的堂伯娘倒是不心疼姜,就是心疼陆红阳手里的红糖。
堂伯娘不舍地看着陆红阳手里已经刮干净的巴掌大的小糖罐子说:“你糖要是多了没处放,你给我啊,你堂嫂过些天要生了,给你堂嫂坐月子吃多好,一群丫头,哪里就要吃红糖这样的好东西了。”
陆红阳懒得理堂伯母,搅和了大铁锅里的红糖姜水后,出门喊了一声:“家里女孩儿没喝红糖姜水的,都来喝一碗,喝了再睡!”
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生怕出来了忍不住也想喝红糖水的女孩儿们,听到陆红阳的叫声,都有些不确定地从自己房间探出半个头,大家相互对视着,期期艾艾地走出房间,有些不确定地问:“真有我们的份?”
陆奶奶家离得不远,自然听到了陆红阳的喊声,陆二伯娘立刻拎着自家的热水壶,往陆二爷爷家跑,准备装满满一热水壶带回来。
陆大奶奶家的几个孙女听到陆红阳的喊声,也有些不确定要不要去。
还是陆大奶奶发话说:“红莲喊你们去喝糖水就去吧,自个儿带上碗。”
几个小姑娘连忙往厨房跑,一人带了一个小竹碗出来,来到陆二爷爷家后面的厨房里。
厨房里点着桐油灯,灯光昏黄,小姑娘们窝在厨房里,陆红阳用葫芦瓢从锅里舀出一瓢红糖姜水来,一人满满一碗糖水,小姑娘们捧着小小的竹碗,一碗甜滋滋的糖水也能喝出幸福感来,笑声如百灵鸟般清悦:“这姜水加了红糖果真是不一样,喝了身上热乎乎的,我背上都冒汗了!”
“我手脚也觉得不冷了。”
堂伯娘理所当然地说:“糖水嘛,当然好了!”
一个大爷爷家的小孙女走的时候,带给大奶奶也带了一碗。
大奶奶年纪很大了,牙齿掉得只剩下两颗,平时吃东西就是上下牙龈不停地蠕动,年纪大了,吃什么都没味道,就想吃点甜的甜甜嘴。
见孙女给她也带回来一碗糖水,板着脸说:“我不要,你自己喝!”
小孙女把红糖水放在大奶奶的床头木箱上,声音清脆地说:“阿奶,我们都喝过了,这碗给你带的,我放着了,你快点喝,一会儿凉了。”
等小姑娘出去后,大奶奶才看着放在木箱子上的糖水,小心地端起来喝了两口,啧了啧嘴,又喝了两口,剩下的给大爷爷喝。
大爷爷一到晚上,就一点东西都看不见,房间里点了桐油灯都看不见。
这几年风调雨顺,山上的桐油果子结得旺盛,几乎家家户户都榨了不少桐油来给家里菱角盆、渔船、木盆、澡盆等刷桐油,多出来的桐油,晚上就点灯。
听到大奶奶要让他也喝糖水,大爷爷嘴里说了两句他不喝,让大奶奶喝,可真当大奶奶把糖水端到他嘴边,他还是忍不住喝了两口。
一竹碗的糖水,你喝几口,我喝几口,剩下的便也不多,大爷爷也没喝光,碗里还留了一口给陆大奶奶,陆大奶奶也不嫌弃,将最后一口糖水喝完之后,小心地捧着碗,舔着碗底最后的一点甜味。
晚上陆红阳是留在陆家睡的,和陆红月睡一张床。
陆红月的床下铺的都是厚厚的稻草,上面铺的是棉花被,这被子还是陆红阳给她拿来的,八斤重的大厚棉被,陆红阳拿过来时,把陆家其他人都羡慕的够呛。
陆奶奶生怕家里其他人想要陆红月的这床被子,直接开口说:“以后这被子就当月月的陪嫁。”
一句话,绝了家里其他人觊觎的心思。
因为当陆红月的陪嫁的话,这床被子就注定不会留在陆家庄,而是要跟着陆红月走的,陆红月去哪儿,这床八斤重的厚棉被就会跟着她去哪儿,将来她嫁人,也会带到婆家去,成为她陪嫁的新婚被子。
晚上一大家子人喝了陆红阳给她们的甜滋滋的红糖姜水,有些人晚上睡的格外安稳,好似那一晚红糖姜水,真的就将她们浑身的寒意都驱除了似的,就连睡梦中嘴里都还似有着甜意。
有些孩子因为守着二爷爷的尸体哭灵,而受的一些惊吓,都仿佛被那一晚红糖姜水给安抚了不稳的魂灵,晚上睡的格外的踏实。
但也有一些人有着别的心思。
陆二伯娘就在床上和陆大江说着闲话,嘴里嘀咕着:“这红莲手也真是松的厉害,手里有红糖,不晓得孝敬她阿奶,给这些不相干的人喝了。”
给我多好!
陆卫忠的房间里,陆卫忠的媳妇儿江腊梅也在说陆红阳的事,不过她说的不光是红糖水,而从红糖水,引发出了她的另一些看法,说:“当初三叔进了公社当工人,连带着三叔家的卫国他们都是城镇户口,现在三叔家的几个弟弟妹妹个个都是工人。”她语气里颇为羡慕,“你看红莲,哪怕她在外面河南,可她自己拿工资,有票证,一罐子红糖,说拿出来就拿出来,她能舍得拿出来这么多红糖给人喝,说明她平时就不缺这些东西。”
陆卫忠白天抬着二爷爷的棺材上山,又是挖坟,又是埋土,累了一天,现在困得厉害,听见媳妇嘀嘀咕咕半天,不明白她究竟想说什么。
江腊梅气得不轻,用胳膊肘子狠狠拐了一下陆卫忠,陆卫忠吃痛之下被她打的一激灵:“你干啥?”
江腊梅气道:“跟你说话呢,你听到没有?”
陆卫忠刚刚迷迷糊糊都要睡着了,此时有些懵地问:“你说了啥?”
气的江腊梅又在他腰间狠狠拧了一把,气呼呼地说:“你说说你,怎么也是家里的长子长孙,你心里怎么一点数都没有?我和你说三叔家的卫国卫民他们都在城里工作呢!城里那么多招工机会,你就不能也去城里找个工作?小雨都五岁了,将来小雨也跟着你进城当个城里人,哪里还用得着在这乡下吃苦,面朝黄土背朝天的!”
陆卫忠无语地说:“啥时候我成了长子长孙了?大房的卫康阿哥才是长子长孙好不好?”
陆卫康是陆大爷爷的大孙子,比陆卫忠还要大两岁。
陆卫忠的话气得江腊梅又拧他:“我说的是我们三房!”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你难道不是三房的长子长孙?”
陆卫忠不出声。
有些话江腊梅早就想说了,只是早几年刚嫁过来,还是个新媳妇,头胎生的又是姑娘,自觉还没在陆家站稳脚跟,有些话自然不能说,就一直忍着,好不容易陆小雨出生了,她觉得地位稍微稳固一些,现在肚子里又怀了一个,本来她也不是小肚鸡肠的人,只是这日复一日的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再看看住在他们家的陆红阳、陆红月两姐妹。
陆红阳就不说了,她自己争气,读书的时候就年年跳级,是文曲星下凡尘,她们比不了,可看看陆红月,住在他们家的这几个月,看着和她们干的是一样的活,可一举一动讲究的,洗头洗澡用的是香皂,洗衣服有单独的肥皂,内衣裤衩子还要分开洗。
这年头,谁的内衣裤衩子,不是破了十几个洞,碎成了稀巴烂,还在勉强穿着?只有这个堂妹妹,白色碎花内衣、白色碎花裤衩子,一个人两条都不够,她一个人光裤衩子,就有四五条,夏天裤衩子天天洗天天换也就算了,这寒冬腊月的,她的裤衩子还天天洗,天天换,下雪裤衩子干不了,就用竹笼罩着炭盆烘烤。
家里一群小娃娃的尿布和没得换洗不得不烘烤干继续穿的小衣服小裤子中,就陆红月的裤衩子,天天在上面烘烤着。
问她为啥天天换洗,陆红月理所当然地回答说:“我阿姐说了,裤衩子必须每天换洗,不然有细菌,对身上不好!”
身上,就是女孩子们对女孩子隐私的一些地方的隐晦称呼。
听了陆红月的话,陆家的一干女眷们才知道,原来女孩子的裤衩子是要天天洗,天天换的,裤衩子不能和袜子那些衣服混在一起洗。
可她们这些生活在农村的女人,没有布票,也就买不到布,买不到布,自然也没有那么多的布做那么多的裤衩子,她们一件裤衩子能穿一两年!
她们自己织的土麻布外面穿穿还行,贴身穿里面,刺挠得浑身痒痒,皮肤都能给你磨破。
她们好多人身上穿的背心、裤衩子,还是这些年陆红阳委托陆大伯娘她们给她们姐妹几个做衣服做鞋子,剩下的布料她不要了,全部给了陆家,陆家人用陆红阳剩下的那些布料拼拼凑凑的做一身新衣服,再给家里的小孩子们做几件背心裤衩子,再剩下的,才是她们这些大人的,给她们自己做几件。
可陆家人多,就是陆大伯娘她们做衣服时,再怎么精简地省布料,余下的也不够她们家这么多人做衣服。
是她们不想和陆红月一样,一人就好几件内衣、裤衩子,可以每天换吗?
是她们没这个条件!
她们在农村,想要弄到一床棉花被,难死了,陆家的这几床棉花被,全都是前几年陆红阳在省城上学时,帮陆家弄回来的,把她们那两年卖的野菊花的钱,全都用来买棉被了,才让他们三房,一房分得了两床厚厚的棉花被,听起来挺多,可分到每房下面每个儿子手里,也就一家一床被子。
可陆红月呢?随随便便,不用她操任何闲心,陆红阳就给她送来一床八斤重的大棉花被!
陆家的日子在整个陆家村过得都算好的了,可和陆红月、陆红阳一比,又算得了什么?
她随手给她们的她不要的‘碎’布,是她们农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东西!
对她们农村人来说精贵难得的红糖,在陆红阳手里,是随手可以撒出去,熬给所有人喝的平常之物。
越是近距离地观察到陆红月、陆红阳过得是什么样日子,江腊梅就越是能清晰地感受到她们之间的差距。
她倒不是嫉妒陆红阳、陆红月两姐妹,她只是不甘心,都是陆家人,三叔就因为年轻时娶了三婶,成了煤矿厂上的正式工,在公社里安了家,生的儿女们,就全成了城镇户口,一个个全都读了书,认了字,全成了工人。
而他们明明才是他们这一脉的长房长子长孙,却天天在土里刨食,干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活,就连小叔子陆卫华都成了大队部里会计,成了大队部的干部,四叔也是大队部里的小队长,反倒是他们最该受家里看重的长子长孙,成了全家最没出息的,这让自认为自己是长子长媳的江腊梅,心里如何会甘心?
想她出自临河大队的江家村,她们村子也是整个大河以南排名第二的大村子,更是整个大河以南排名第二的富裕村子,现在水埠公社书记都是她们江家村的呢,结果她这个长子长媳过的还不如小叔子两口子,好像家里随便哪个人,过的都比他们长房长孙好。
谁家的资源不是往长房倾斜的?怎么她家,反而是他们长房长孙过的好像是最差的那个?想到家里的小叔子,想到四叔一家,想到陆红阳、陆红月她们姐妹在她们面前展现出来的冰山一角,江腊梅的心仿佛有一团火焰在不甘地熊熊燃烧着。
她也想成为城里人,她也想成为工人家庭!
不论是她,还是陆卫忠,还是她的孩子!
她又用胳膊捣了陆卫忠一下,“我和你说话你听见了没有?”
陆卫忠此时其实早就清醒了,睁着大眼睛看着屋顶的瓦片没说话。
他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就会这样的,作为家里的长孙,他自然是自小得家里阿爷阿爸最看重的,就是阿妈也最喜欢他,从小家里有什么好吃的都是先给他,反倒是下面几个弟弟,尤其是二弟陆卫华,他出生后,没两年大妹陆红霞就出生了,世人重长子长女,陆卫忠和陆红霞两人都占全了,这也导致第三个出生的陆卫华从小在家就跟透明人一样,跟在两个哥哥姐姐的身后,几乎是像小尾巴一样,被陆红霞带着长大的,甚至他喝的阿妈的奶水,都是几个兄弟姐妹中最少的。
因为陆大海夫妇根本没有精力在带陆卫华了,很快陆卫孝、陆红霜、陆卫义几人又陆续出生,随着后面的孩子一个个的出生,夹在正中间的陆卫华就更加成为了家里的隐形人。
别说陆大海夫妻俩的精力都被下面更小的孩子给吸引去了,就连陆卫忠和陆红霞两人,都随着陆卫华的长大,而下面更小的弟弟妹妹们的出生,也是将更多的精力用在带下面的小弟弟小妹妹们身上,忽视了陆卫华。
可不知什么时候,这个被全家都忽视的二弟,就这么一点一点,让全家人都看见了他。
先是跟红莲识了字……
是了!
他想起来了!
二弟好像就是跟红莲识了字后,开始变得不一样的!
第247章
陆卫忠突然说:“大雨也七岁了, 明年让大雨也去临河小学读书吧,红莲读书成绩那么好,说不得大雨就像她姑姑呢?不说读出什么来,有个初中生文凭, 将来能去城里找个工作, 当个工人也好。”
江腊梅沉默了一下, “这么远的距离,谁去接呢?”
陆卫忠越说越振奋了起来:“临河小学可以在学校住宿,哪里就用接了?周末的时候让她自己跟着她几个小叔叔回来,又不是多远的路?小时候我们自己不就是这样跑的?实在不行你娘家不是在江家村吗?临河小学就在你们临河大队, 实在不行, 我们拿点粮食给她阿婆家,让她偶尔去你娘家吃一顿, 她一个七岁的小姑娘,能吃多少粮食?那学校不是也有食堂吗?”
他突然想起来什么:“对了,蒲河口的许主任不是许家村的吗?她每次上班都要去蒲河口, 不是经过什么陆家庄吗?要实在路太长,她走不动,到时候跟许主任打声招呼, 看周末的时候让大雨跟许主任船一段路。”
陆大雨虚岁七岁,其实满打满算也就六岁不到, 即使是翻过了年去, 也就六周岁,大人走都要一个多小时的路, 她一个六七岁大的小孩,起码要走两个小时,关键是这段路在山脚下的村子和河上边的村子中间, 有村子的时候人多还好,就怕走到没村子的地方,遇到狼,怕孩子被狼或者其它什么大一些动物叼走了。
江腊梅却有些不确定:“人家蒲河口主任,也不晓得有多忙,能答应帮这个忙?”
陆卫忠也不确定,毕竟他们家和蒲河口农场主任唯一的交集,就是陆红阳也是蒲河口农场的人,听说许主任对他堂妹陆红阳颇为照顾。
他伸手用力地抓抓头:“实在不行我就累一点,自己去接大雨就是了,再说还有她两个小叔叔!卫家都十三了,卫仁翻过年也九岁了,她跟着两个小阿叔还能丢了不成?”
他说的陆卫家和陆卫仁是陆大江的两个儿子。
陆二伯娘当初生了陆红菱和陆红花两个女儿,过了好几年才又生了陆卫家,小时候对陆卫家就惯得要命,一直到陆卫家四岁了,才又生了小儿子陆卫仁,后面就再没开怀过。
两个儿子在农村不算少,但也绝对算不上多的,以至于陆大江的两个儿子在陆家被这对夫妻俩宠得,在村子里不知道有多调皮,性子也比较‘独’,在陆家也称不上是会照顾到下面侄子侄女的,他们不欺负下面的侄子侄女都算好的了。
只是因为陆大雨算是家里第四代的第一个孩子,陆卫忠下面是陆红霞,陆小雨又和陆大雨隔了三年才出生,相当于陆大雨在第四代中,当了三年的独生女,哪怕她前面还有年龄和她差不多大的四爷爷家的儿子陆卫军,和比她还小的陆红雪,她在陆家第四代当中,也是被全家人疼爱着长大的,就连陆小雨的出生,都没影响她在陆家的地位。
陆卫忠说着,瞌睡全没了,也起了聊天的兴致,仰面躺在床上对江腊梅说:“以前我二弟也不认识字,后来他去水埠公社跟红莲认了字,我还记得他那段时间忽然就开始喜欢往公社里跑,平时家里捡了小龙虾、摘了莲子、菱角,都是他抢着往公社送,送过去刚好跟红莲学几个字,回来再教我那些弟弟妹妹们,红霞和我小姑姑都是那时候跟卫华识得字。”
他说着说着,唇角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黑暗中,江腊梅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怎么你就没跟着学认识几个字?你要学认了字,现在在大队部里当会计的说不准就是你了。”
陆卫忠朴实的脸上露出笑来,颇有自知之明地说:“我那时候都十八九岁了,已经是家里的主要劳力了,我阿爸要挑堤坝,家里的重活可不得我来干?我一天到晚回来都累得要死,哪里还有精力学认字?”他实事求是地说:“而且我也没有老二的钻研精神,他小时候还不觉得,也没人觉得他想要读书认字,也不知怎么,突然有一天就说想认字了,红莲那时候多小?九岁还是十岁?人估计比四叔家的卫红还要小两岁,老二想学字,她一个小丫头也真敢教。”
陆卫忠的眼睛里不由的露出羡慕的笑意:“那时候大家肚子饿的要死,连说话的力气都没多少,老二搞几个沙盘,天天对着沙盘一笔一划地练习写字,说是红莲教他这样练的,红莲给他一根铅笔头子,还有一个卫国写了一半的本子,他当宝一样天天带着!”
想到那时候二弟陆卫华那学习钻研的劲,陆卫忠觉得他二弟现在能当大队会计,都是他应得的。
他美滋滋的说:“要是大雨读书像她红莲阿姑,小雨以后念书,有他二叔一半钻研的劲,他们以后出息也不会差。”
陆卫忠越说眼睛越亮,仿佛已经看到自家又冉冉升起了两颗文曲星。
他转过脸看江腊梅,江腊梅已经转过了身去,睡去了。
实际上江腊梅并没有睡着,而是睁着眼睛。
本来她想让自家男人问问三房的卫国、卫民,城里有没有招工机会,让自家男人也去城里当工人,可她也知道,这基本不可能。
光是一个户口问题,就断绝了他们去城里的希望。
红菱当初能去纺织厂,是当时国家政策要求每个企业都必须要有一定数量的合同工,当时政策才刚出来,知道这个政策的人还不多,红菱刚好赶上了,现在这个政策人人都知道,每个大队都抢着要,每年为这个合同工名额都抢破了头,还不一定能抢得到。
大队部里的干部又不傻,这么好的事不给自家的孩子,给你们?大队里的干部自己都不够分在这,每年合同工名额下来,下面的队员们都不知道这事,合同工名额就已经分出去了,分出去了也没人跟他们说,一直到几个月之后,他们看到大队主任或者大队书记家的孩子好几个月都没回来了,一问才知道,去了河对岸的煤矿厂或者水泥厂,人家手续都走完了,在厂里班都上了几个月了,你就算去闹能闹出什么来?
农村人大多数都朴实又怂的很,不是那特别闹腾的人一般都不会闹事,知道这事基本上也就羡慕得‘哦’一声,知道这样的好事肯定不会有自家的份,便又安安静静地当自己的老农民,只关心地里的收成罢了。
本来她想着,她小叔子陆卫华在大队部里当会计,有招合同工的消息,不能回来告诉他大哥一声吗?可想想又觉得这事难。
小叔子虽是大队会计,可哪里能和大队主任和大队书记比?
她一直睁着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起来,她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就起来跟陆家人说了准备年后让陆大雨去读书的事。
家里孩子太多,陆奶奶精神不济,已经不太管家里第四代重孙重孙女们的事情了,不过听了江腊梅的话,还是坐在堂屋的火桶里面,手里一边搓着草绳,编织着蒲团,食指在舌头上舔了一下唾沫,用力地捻着草绳,拿着粗针一样的锥子穿过蒲团上的草绳,用麻线把蒲团捆紧,一边慢慢地说:“这是好事,以前我们河南没学校,娃儿们没有学上,那是没办法,现在有了学校,还是免费上学,叫家里能去的都去。”
她手上用力地拉着麻线,将蒲团上的草绳捆紧,问陆大湖的媳妇儿何翠:“翠翠,卫军翻过年也七岁了吧?一起送去!”
陆大湖两儿一女,老大陆卫红虚岁十一,去年就已经和陆大江家的陆卫家、陆卫仁去临河小学上了一年学了,老二陆卫军现在虚岁六岁,翻过年虚岁七岁,但这里可不和你说什么虚岁实岁,叫名七岁,你就是七岁的大孩子了,临河小学收七到十五岁的娃儿,陆卫军到了年龄,就能上学。
何翠大着肚子,手上也没闲着,就着敞开的大门的雪光,正在给陆大湖纳鞋底。
说起来,陆家媳妇们最喜欢干的活,就是给陆红阳、陆红月几兄妹做衣服做鞋子了,每次给她们几兄妹做完衣服鞋子,都能剩下不少‘碎’布料,说是碎布料,去供销社买都买不到那么大的布料,她们留下来拼拼凑凑,还能给家里孩子们做身小衣服。
每次陆红阳委托她们做衣服的活,几个妯娌都得抢!
她手上动作不停,犹豫地说:“军军年龄还太小了吧?我还打算让他在家再留两年,正好我明年肚子也要生了,小雪才这么点大,我一个人带他们两个哪里行?刚好军军在家帮着带一下弟弟妹妹。”
大概是做父母的,总是容易忽略自己的第二个孩子,何翠也一样,她头胎是个男孩,二胎隔了三四年才又怀上,又生了个男孩,按道理来说,两兄弟年龄差了这么多,她应该也很疼陆卫军才对,偏偏隔了一年,她就又怀上了女儿陆红雪,陆红雪就和她的名字似的,生出来跟个雪团子似的,雪白可爱,何翠全部心思都放到了新出生的小女儿身上,自然就忽略了只比小女儿大两岁的陆卫军。
好在陆卫军也皮实,一天到晚跟在几个哥哥姐姐身后玩泥巴,没心没肺的。
父母忽视,陆奶奶这个做奶奶的,却是一视同仁,说:“哪里就要她一个小人看着了?家里我和老头子都在,随便搭把手看一下,也比他一个小人儿强。”
陆奶奶从木桌上拿了几根稻草,连接在草绳上,掌心一搓,又紧紧的捆在蒲团上,“到时候他阿哥阿姐,连大雨这个侄女都上学去了,就他没去,他怎么想?他现在年纪小,不懂事,等他大了,不怨你?”
她说最后一句时,抬起眼,看向四儿媳妇。
四儿媳妇内心不愿意,可还是点头同意了。
主要是她觉得老太太年纪大了,照顾她月子都吃力,何况还有两个小娃娃,陆红雪翻过年也才五岁,五岁听着好像能懂些事了,实际上最是懵懵懂懂的时候,她们又是河边的人家,一个不注意,小孩就可能跑河里去了。
她们河边上的人家,每年都有孩子是这么淹死的。
偏偏这个年龄段的小孩,让他们学游泳吧,又太小了,不让他们学游泳吧,两只小短腿倒腾得比谁都快,一不留神人就不见了。
她就这么一个姑娘,平时抱在怀里,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何翠哪里放心?
家里确实还有陆红花、陆红霜两个大些的小姑娘可以帮忙搭把手,照顾一下她月子,可陆红花、陆红霜都是隔房的侄女,平时她们要干的活也不少,哪里就真能空下来专门照顾她了?
陆奶奶见四儿媳妇不说话,就知道她心里还打着不想让陆卫军上学,让他留在家里带妹妹的想法,想了想说:“待会儿我问问红莲和红月,看明年红月是什么章程,要她还没上学,也没找到工作,让红月过来照顾你一阵子。”
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照顾产妇月子,怎么也比下地上山干活要强。
天冷,陆红阳和陆红月都习惯了睡懒觉,说是睡懒觉,其实也就八点多钟,两人才起床刷牙洗脸,陆家人早饭都吃过了,两个人才吃早饭,一碗糠米粥,一根红薯,一根从坛子里先抓出来的酸豇豆。
大约是陆红阳在,糠米还是特意被筛过的,里面的糠不多,大些的拉嗓子的糠都被筛出去了,留下的都是细糠。
饶是如此,前世今生都没吃过几回糠米的陆红阳,还是被米糠嚼在牙齿间的口感,以及咽下喉咙时,明显刮嗓子眼的感觉,刮得喉咙不舒服,尤其是陆红阳吃红薯,居然还剥皮!
陆家几个小的全都在家,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看两个姑姑、侄女吃红薯,只见陆红阳把一头尖尖的有粗筋的红薯头给掰了下来,放在了桌上,再细细地剥皮。
陆大湖的二儿子陆卫军看着,忽然好奇地说:“红莲姑姑,你不吃皮吗?”
陆红阳剥红薯皮的动作一顿,看着小家伙。
陆卫军指着她剥着放在桌上的红薯皮和红薯尖头:“我可以吃!”
何翠听得脸色一变,伸手就拿着手中的鞋底朝陆卫军的屁股挥去:“你饿死鬼头胎啊?你姑姑吃剩的红薯皮你也要吃?没给你吃早饭还是怎么滴?”
建设大队地少粮少,像这样的雪天,不用出去干活,陆家都是一天两顿,确实吃不饱,但也饿不死。
何翠肚子三四个月大,动作还很利索,当然了,她动作也不大,陆卫军一溜烟就躲到了桌子下面,睁着陆家标准的大眼睛,懵懂的看着他阿妈,不明白阿妈为什么要打他。
何翠打不到他,也就没追着打,而是又坐回去,拿着鞋底指着陆卫军:“你一个男娃子,连你妹妹都不如,你妹妹四岁都知道不要大人吃的了,你怎么就这么馋?你姑姑吃个早饭你都眼巴巴的看着!嘴巴馋就去粪桶上面蹭两下!”
何翠都快要气死了!
主要是她觉得陆大湖是大队部的小队长,大小也是个大队干部,她作为大队干部的媳妇,自觉在陆家是有几分体面的,和陆大伯娘、陆二伯娘都不一样,几个孩子,陆卫红在学校上学还没放寒假,陆红雪也被她养的白白净净玉雪可爱,就这个二儿子,连陆红阳剥下红薯皮都馋,这让她觉得失了体面。
她心里也暗暗责怪陆红阳,也太矫情了,吃个红薯还要剥皮,那皮嫩的跟大米饭有什么区别?还要剥?尤其那红薯两头的尖尖,就是筋粗了一点,那不比野菜、树皮嫩多了?三年灾荒那会儿,山上的树皮都快被灾民扒光了吃了,现在吃个红薯,连两头的尖尖都不吃了!
陆红阳剥红薯皮的手顿在那里,是剥也不是,不剥也不是。
对陆红阳来说,吃红薯剥皮是常识,对陆家人来说,吃红薯剥皮是奢侈!
之后陆奶奶提出陆、、si婶生产坐月子的时候,让陆红月来照顾陆、、si婶的月子。
这在陆家人看来很正常的一件事,基本上不会被拒绝,虽然陆红阳、陆红月不是在陆家庄长大的,可也都是陆家人,家里有人抽不开手,陆红月又有空,过来帮一段时间忙是很正常的事情,毕竟又不是让陆红月下地干活,上山担草这样的重活?在家里照顾产妇月子,已经是这年代农村小姑娘能有的最轻松的活,还不是她一个人照顾,陆奶奶也会在家里搭把手,当然了,陆奶奶主要负责看住家里几个年龄小的孩子,不让他们在外面乱跑。
陆红月照顾月子肯定也不是只照顾月子,还要负责包揽陆家的家务活。
陆红月性格虽活泼开朗,却并不是多会拒绝人的性子,尤其是拒绝自家人。
她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和双抢那几个月的劳累比起来,照顾四婶月子简直是轻松得不能再轻松的活。
可还不等她答应下来,陆红阳就先替陆红月拒绝了。
她略皱了皱眉,颇为为难地说:“阿奶,这事我还真不能给你确定答案,你们晓得的,双抢结束后,我就带月月回公社小学拿了高小毕业证,准备给她念初中。”
陆家人对公社的事也不是一无所知的。
被拒绝的陆、、si婶皱眉说:“公社上的初中、高中不是停课了吗?开学啦?”
陆红阳眉头舒展开,笑着说:“我之前去公社大院找大许主任问过了,大许主任说年后可能就要复课,到时候月月要是在学校上课的话,我怕她没时间过来了。”
陆、、si婶本来也没想着让陆红月照顾她月子,被陆奶奶提起才起了这念头,她也以为就是提一嘴的事,结果居然被拒绝了,陆、、si婶心里也有些不舒服。
陆家一时间有些沉默。
还是陆奶奶打了圆场说:“家里这么多人,还能照顾不了你月子吗?再不济还有我和老头子在家呢,月月学习重要!”
可陆家氛围依旧有些沉默。
陆红阳已经没吃她剥下的红薯皮,她将红薯皮放到吃完糠米粥的碗里,送到厨房,想打水将碗洗干净,被扶着墙走进来的陆奶奶拦住了:“放着,放着,一会儿我来洗,你是拿笔的手,哪里能干这个活?快出去吧。”
等陆红阳出去,陆奶奶就着陆红阳的喝碗糠米粥的碗,将她扫在碗里的红薯皮和红薯两头的粗筋尖尖都捻到嘴里细细的咀嚼吃了。
陆红阳没在陆家多留,吃了早饭,给陆奶奶按摩了一番,留了些膏药和对症的药,给家里的小孩子们也留了一点孩子能吃的感冒药、退烧药、咳嗽药,就又去二爷爷家看了堂姑姑,见她还有些烧,给堂姑姑留了几粒退烧药,严格地叮嘱他们,不能多吃,一次最多吃一粒,一次最少要隔六个小时才能吃一次,想到陆家没钟又没表,大家也不知道六个小时具体是多长时间,就说要是再发烧得话,早晚饭后各吃一次,大半夜要是烧的话再吃一次,不发烧就不用吃。
堂姑姑还要挣扎着起来给陆红阳钱,陆红阳也没收钱。
实际上堂姑姑手揣进口袋里,嘴里说着要给钱,手在口袋里掏半天都没拿出来,也不知道是没钱,还是没打算给钱。
陆红阳知道,她大概是既没什么钱,也没打算给钱,陆红阳也就客气了几句说不要钱,将她按在床上,帮她盖好被子,掖好被角,让她多休息,就出去了。
陆红阳靠着陆家每年送过来的莲子、铁莲子、芡实米、野菊花等物,加上今年大河以南收的药材,一部分被她收到了‘拼夕夕商城’,‘拼夕夕商城’里又已经累积了两万多块钱,倒也不在乎这点药钱。
要不是小许主任和大许主任当上主任后,把茶山全部整合起来,开了个茶厂,让陆家人没办法再去茶山摘茶叶给陆红阳帮着卖,陆红阳拼夕夕商城里的余额数字还能再翻一番。
雪天地滑,路湿,只有陆红月巴巴的跑出来送陆红阳,陆红阳让她回去她也不回,一定要送陆红阳出村,路上还奇怪的问陆红阳:“阿姐,你……”
她想问阿姐,为啥不让她来照顾四婶月子,毕竟她跟着阿姐去公社大院问的时候,公社主任明明说的是不知道啥时候能开课。
但想想,好像又啥都不用问。
阿姐帮她拒绝阿奶和四婶,除了为了她,还能是为了什么呢?
她挽着陆红阳的胳膊,紧紧得不撒手。
陆红阳拍拍陆红月的手:“月月,双抢也过了,陆家庄这么也没什么事了,过几天雪停了,你就回家吧。”
陆红月不舍的把头靠在阿姐的肩膀上,应了一声:“嗯。”
“天冷,别送了,回去吧。”陆红阳替她整理了一下衣领,将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要围在陆红月的脖子上。
陆红月一看她阿姐解围巾的动作就知道她要干啥,连忙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说:“阿姐我不冷,路上风大,你自己戴,我回去了!”
陆红阳自己仓库里还有围巾,解围巾的手便顿在那里,又绕回脖子上,说了声:“你慢点,雪地路滑,你别跑!”
陆红月蹦蹦跳跳的停下,转身朝陆红阳使劲的挥了挥手,目送陆红阳出了村子。
田埂狭窄,陆红阳低着头仔细又小心的看着脚下的路,不经意间一抬头,就看到风雪中小跑着朝她走过来的身影。
也不知道他在风雪中等了多久,肩上头上都已经落了薄薄的一层雪。
第248章
伞在这个时代也属于较为奢侈的物品之一, 买伞也是要工业票的,所以伞并不是家家户户都必备的物品。
即使是公社里,一般也是全家人共用一把伞,谁出门谁打伞。
陆红阳自然是有伞的, 但谢磐石没有, 甚至因为他蒲河口农场下放来的犯人的身份, 他连芦苇编织的斗笠都没有一个,就这么站在风雪之中,陆家庄又是在河边,还是在山下, 不论是河风和山风, 都极其的凛冽。
陆红阳忙小跑过去,雪下的还不够厚, 初雪是水雪,湿哒哒的,落到地上就融化成了水, 即使因为天冷,还没来得及完全融化,在泥泞的田埂小路上铺上了薄薄的一层水雪, 踩在上面也和踩在泥巴上没有区别,一脚踩下去, 就陷进了烂泥巴里, 还因为上面有雪,更显湿滑。
田埂窄小路滑, 陆红阳滑得一个踉跄,差点摔进边上的水田里,吓得小跑过来的谢磐石一把拉住她, 将她搀扶起来,语气里不禁责怪:“这么窄的路,你跑什么?”
陆红阳就着他扶她的大手稳住身体起身,声音也大了起来:“人家看到你很惊喜嘛~!”
明明是吵架,偏偏语气像撒娇,让谢磐石半点都生气不起来,大手紧紧地拉着她,几乎将她半个身体的重量都拖住,谨防她再滑倒。
这么冷的天,要是真掉到田里,浑身湿透,回去肯定要病一场。
陆红阳稳住了身体,忙将自己手中的大黄伞举在他头上,嘴里不禁心疼地撒娇着埋怨:“这么大的雪,你来干啥?你身上都淋湿透了!”她一只手被他紧紧抓着搀扶着,一只手去打掉他头发上的雪,可雪水早就将他的头发打湿,眉眼都湿哒哒的。
她不禁生气地念叨:“你身体才好一些,要是落了病根,以后有你的苦头吃!”
因为她的动作,肩膀上背着的医药箱带子向下滑落。
她一只手将医药箱往肩膀上又拉了拉,又去拨扫他肩膀上的雪,雪水早就渗到他衣服里面去了。
谢磐石笑着看着她心疼的目光和嗔怪的语气,就喜欢她这个样子,心里都跟着暖融融的。
他握住她握着伞柄的手,他双手一直揣在兜里,掌心还是热的,握在她被河风吹得冰凉的指背上,想要将她的手捂热。
他另一只手接过她身上背的医药箱,笑着说:“我估计你今天会回来,冬季狼多,你一个人回来我不放心。”
陆红阳想也知道是这个理由,但还是焦急地说:“你找里面的人借把伞啊!”
事实是,里面不少民兵都嫉妒谢磐石一个下放来的犯人,还有陆红阳这么好的对象,私底下整他的有,针对他的人有,看他不顺眼的人也有。
这年头伞本就难得,更别说谁还借伞给他了,很多人自己都没伞,出门都是穿着芦苇编织的斗笠。
这些话谢磐石也不和她说,她自然不知道,只笑着接过她身上的东西,握伞柄的胳膊抬起,让她挽着他的胳膊。
陆红阳见他耳朵冻得通红,将自己的围巾摘了下来,围在他脖子上。
热烘烘的温度裹挟着她温润的气息,瞬间将他笼罩。
他不禁贪恋这样的温暖,可还是想摘下来还给她,却被她强硬地止住,“不许摘!”然后将自己的衣领拉到最高,戴上连帽。
她衣服穿得多,里面光是毛衣都穿了两件,现在还不到三九天最冷的时候,戴上帽子便就还好,主要是没有雨靴,脚踩在地上,很快就会湿透,脚冷腿冷,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雪天无法骑自行车,只能靠双腿走回去。
她倒也没有说让他下次不要来接这样的话,他来接她她当然是很高兴的,谁一个人走这样的山路都会害怕,只是她仗着自己有挂,仓库里藏了不少大石头,即使遇到狼,只要不是狼群,她都觉得自己有自保之力,这才敢一个人。
她挽着他的胳膊,手揣进他的衣服兜里。
他们被下放过来的季节是春季,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冬衣都穿在了身上,所以他身上衣服还算厚实,口袋里十分暖和,两个人相携着走在风雪中,若是镜头放远了看,在陆红阳前世看过的风雪视频里,还是颇为浪漫唯美的景象,但实际走在其中,只觉得道路泥泞,风雪打在人脸上冷的宛如刀割一样疼。
陆红阳走着走着,就不禁整个人都偎依在谢磐石身上。
谢磐石将医药箱背在左边的肩膀上,原本是右手拿着伞柄,也换到了左手,空出来的右手边拦着陆红阳的肩膀,将她整个人都往他怀里带,尽力帮她这盖着山风吹进来的风雪,左手的伞面朝前,两人顶着呼呼的风雪前行。
两人走得十分艰难。
这时代的雨伞,伞柄是竹子做的,伞柄有小儿手腕粗细,伞面是姜黄色,非常的大,也非常的重,原本单手拿伞就挺费力气,还要这样顶着风雪,需要的力气就更大。
平时一个多小时的路程,两人硬是走了两个多小时,才走回蒲河口,到的时候,下半身的裤腿基本都湿透了。
陆红阳整个人都冻得哆哆嗦嗦,谢磐石也没有比他好到哪去。
沈老师一见他俩进来,就连忙掀开火桶出来,喊两人:“早上磐石说去接你,我还说叫他别去,这么大的风雪,你今天大概是不会回来的,谁知道你们还回来了,这么大的雪蒲河口又没事,你们还回来干啥?”她将火桶掀开,“来来来,赶紧进来烤会儿火。”
陆红阳瑟瑟发抖地脱了鞋子,钻进火桶。
她又看向两人的脚和鞋子:“鞋子都湿透了,赶紧把袜子脱了。”她问陆红阳,“你干净袜子在哪儿,我去给你拿双干净的来,你进诊室里换上。”
她们住的二楼是没有火炕的,只有一楼有火炕,白天张医生和沈老师都待在下面的病房或者诊室里,火炕带来的温度连着病房都暖和起来,张医生的诊室里有火桶,不看诊的时候就坐在火桶里,用旧棉衣盖在火桶上。
沈老师让两人坐进火桶里,她也没客气,整个人掀开火桶整个人都蹲了进去,瑟瑟发抖,见谢磐石还在将伞收好,将肩上的药箱先放好,赶紧又下来拉着他脱鞋进火桶,用婴儿被大小的小包被将他整个下半身都包裹了起来。
陆红阳两人走了一路,身体走得热乎了起来,主要是脚和腿冷,膝盖以下冻得快僵硬了起来,一进入温暖的火桶中,脚背和小腿的皮肤表面,就像是有无数个跳跳糖在皮肤表面跳跳跳,一会儿又像毫毛细针在她皮肤表面扎着,一会儿感觉到疼,一会儿又觉得痒,想要伸手抓一抓。
陆红阳窝在火桶里窝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想到自己的房间门是锁了,哆哆嗦嗦地说:“沈~沈老师~~您不用忙,我们暖和一下就自己上去换,您跑上跑下的也不安全。”
沈老师六十岁的人了,年龄也不轻了,蒲河口的楼层都建得高,二层楼的楼梯有三层楼那么长。
沈老师听她这样讲,就拿了一双她自己的布鞋来给陆红阳换。
陆红阳连连拒绝:“沈老师,不用了,我袜子湿了,别一会儿把你鞋子也踩湿了。”
她的袜子每天都换洗,只昨天太晚,在陆家住了一晚,没有换,但也没有味道。
谢磐石自从发现她十分爱干净后,卫生方面做得也十分到位,冬季牢房内有火炕,洗过的袜子、裤衩放在他铺位的炕上烤着,一天也就干了。
沈老师不以为意地说:“湿了就湿了,湿了放火桶里烤一烤就干了,你鞋子都湿透了,快别穿了,回头冻感冒喽!”
陆红阳拒绝不了沈老师的好意,沈老师也去给谢磐石拿了一双张医生的布鞋,布鞋是单鞋,春秋穿还可以,这时候穿其实是冷的,但沈老师和张医生也没有多余的鞋子,两人也不是会针线活的人,都不会做鞋,这两双鞋还是他们请后勤厨房的阿姨们帮着做的。
陆红阳也没有在火桶里多待,她在火桶里偎依了五分钟,觉得身体暖和了,就出了火桶,赶紧上楼换衣服。
陆红阳的衣服还挺多,几年前陆奶奶她们给丁水英做了一身棉衣,当时丁水英见陆红阳没有合适的棉衣穿,就将那件新棉衣给了十岁的陆红阳,那件新做的棉衣至今还在陆红阳这,后来陆红阳去省城读书,又拜托陆家庄的陆奶奶、大伯娘她们给她做了一身棉衣棉裤,这身棉衣棉裤后来穿小了一点,但当时大伯娘她们就是往大了做的,还多放了几寸,穿小了,直接拆了当时折进去的线,把折进去的放出来就行了。
在省城读书那几年,她也没少借着在省城读书的名头,在省城为自己添置东西,什么毛线团,毛线衣,成品的羊毛大衣、羊毛衫,她都买了不少,只是有些钱说不出来处,就只往家里带了一些毛线团,毛线衣、羊毛衫什么的就都没有过明路,有些她自己拿出来穿在了身上,有些还在仓库里存着,没有拿出来。
现在她有了工作,也有了合理来源的钱票,这些东西拿出来便一点都不会突兀,只说是拿自己工资买的就行。
她上身还好,伞足够大,谢磐石打伞的时候又是往她这边倾斜的,并不算湿,主要是鞋袜和裤子。
她将换下的鞋子靠墙边放好,湿了袜子暂且扔在脚盆里,将棉裤脱了,给自己换上新的秋衣秋裤,窝在自己的被窝里面。
昨晚没回来睡,也没有用火桶烤过被子被褥,被子上面都仿佛有一层潮湿的水汽,人窝在里面一点都不暖和,反而觉得一股股冰冷的湿气往骨头缝里钻,冻的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忽然想到,之前谢磐石用竹筐给她背来的一筐金银宝石首饰盒子的上面,还放了几匹上好的丝绸。
谢家人现在的状况,用丝绸做衣服是肯定不行的,甚至那花色在这个年代都不适合穿在外面。
她看了一下自己‘拼夕夕商城’,想在里面找一找有没有合适给谢磐石的衣服鞋子,她的商城里并没有开通‘服装’品类,并不能买到成品的服装,里面的开放新品类按钮,还是灰色的,上传到‘拼夕夕商城’里面的总额度快到十万了,到了十万之后,不知道能不能再开一个商品品类。
没有合适的衣服,就只能看看床品区有什么合适的保暖的东西,她看到花纹比较复古的毛毯,里面居然还是含了百分之四十八的羊毛成分,陆红阳赶紧从里面买了两床大毛毯出来。
复古的大毛毯是绛红色,就是她小时候家里常用常见到的花纹款式,但太过鲜红的颜色又太显眼,想到明年开春陆红菱就要嫁人,两床毛毯准备一床送给陆红菱当新婚礼物。
陆红阳又从里面买了一床春秋被,和一整套的灰色四件套,被套套在春秋被的外面,剩下的床单枕套到时候让谢盘石拿给谢母,让他们自己做几身能换洗的衣服。
倒不是她不想多给,而是她不能多给。
她不会做衣服,这毛毯给谢母,谢母不知道会不会做衣服,这么大的毛毯给他拿回去,估计够给他们一家三口做一身保暖的衣服穿了。
谢磐石他们所在的监狱牢房的大通铺便是一条长长的火炕,雪天他们只需要在牢房里编织一些蒲河口挑堤坝时用的常用的编织品,坐在大火炕上不出门,倒也不冷。
在床上窝了好一会儿都没把被窝捂热,反而冻得瑟瑟发抖,陆红阳干脆起身穿上干净棉裤,穿上棉鞋下楼。
手工做的布鞋什么都好,就是一丁点的水都不能沾,沾了就湿。
到了楼下的医务室,谢磐石已经不在火桶里了。
沈老师看她下来,连忙向她招手,掀开火桶的棉被让她进来,笑着对她说:“小谢啊也就你的话他还听一听,让他在这把衣服烤干了再出去,说了他根本不听!”
陆红阳走进火桶里,奇怪道:“他哪儿去了?”
沈老师摇摇头,“谁知道他哪儿去了?早上我看那么大的雪,估摸着你今天大概不会回来,没有伞,让他不要出门,他也不听,刚刚看他半截身子都湿透了,这里本就是河边,潮湿寒冷,这里的人容易得风湿,他现在仗着自己年轻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等以后真把自己冻出个好歹来,有他受的!”
这话是沈老师的肺腑之言。
她们年轻时经历各种外战内战的战乱,那时候也是一腔热血,现在年龄大了,各种毛病都出来了,才知道有多难受。
陆红阳以为谢磐石是冷得受不了,回他所在的牢房了。
说是牢房,实际上蒲河口监狱对犯人的看守也分三六九等,最差的自然是那些犯了流氓罪和重刑犯的监狱了,那是每天门锁得紧紧的,一点风都不让他们出来的,看管得最松的,就是小许主任特意向上面申请下放过来的水利、电力、河流发电等专家们,然后便是和张医生同一批下放过来的几个人和煤矿厂区下放来的谢家等一群技术工们,这些人的牢房区域甚至都是和那些真的的犯人们是分开的,牢房内不仅烧了火炕,保证他们冬日的取暖,就连日常活动,只要不脱离他们活动的主要区域,进出门和看守的民兵说一声,行动上也是有一定的自由度的。
不多时,谢磐石就提着一个大火盆脚步匆匆地过来了。
火盆就是普通的陶盆,陶盆里面放了一些木屑或者毛栗子壳,没有木屑或者毛栗子壳的,就会放一些掰碎的牛屎饼,再在上面盖上一层没烧完的木炭,上面再盖上一层木屑或者碎牛屎饼,便是一个可以燃烧十几甚至二十多个小时,都还有着火温的炭盆了,盖在上面的木屑或者牛屎饼碎,不仅可以盖住木炭,保持火盆的温度,燃烧的木炭也会一点一点的点燃里面的木屑和牛屎饼碎,可以达到燃烧木屑,又不会一下子将这些木屑燃尽,使得火盆里面的木炭一下子烧完。
陆红阳看着谢磐石拎着个大火盆进来,赶紧拉他进火桶:“你裤子还湿着呢,去拿个大火盆过来做啥?”
谢磐石放下火盆,从自己的衣服里拿出一个吊水的瓶子,塞给陆红阳,“你昨天晚上没回来,被窝里怕是冷得结冰了,我给你拿个火盆上去烘一烘。”
说着就要提着火盆上楼。
陆红阳连忙跟着上去,看着他将火盆放入火桶之中,再将火桶推到她的高床下面。
火桶很高,高床也很高,推到床底下的高度正合适,火桶口正对着上面的床铺,这样烘烤之下,到晚上睡觉的时候,被窝里便是暖烘烘的了。
陆红阳打开自己的衣柜,将她之前买的毛毯拿了一床出来给他:“我这里也没有给你换的衣服,你肩头还湿着呢,你要不回……”她没说‘牢房’两个字:“回炕上躺着,让身体暖暖。”
可自从经历过关禁闭之后,谢磐石最不愿意待的,就是黑暗幽闭的环境,他情愿冻着待在明亮开阔的环境里,也不想回去。
见他这么固执,陆红阳也拿他没办法,而且也很理解他,就将他外面的棉衣脱下来,把那床灰色春秋被包裹在他身上,两人又下楼来,坐进火桶里烤火。
沈老师让谢磐石将外面的罩裤和棉裤脱下来,放在竹笼上烤着,让他穿着里面的秋裤烤火。
他的秋裤也是他春季的时候身上穿着过来的,深蓝色,当时还算新,后来天气热起来,不用穿秋裤,秋裤便洗干净放着,现在穿还算新,上面也没有补丁。
谢磐石还有些犹豫,张医生不耐烦地说:“你穿了衣服又不是没穿,有啥不好意思的?觉得不好意思到红阳里面的诊室去,你们把火盆搬进去。”
陆红阳的诊室里也有火桶,只是昨天她不在医务室,她诊室的火桶里火盆已经没有火了。
陆红阳有些不好意思,“张老师,我们把火盆拎进去,你们用啥?”
张医生不耐烦地挥手,“后厨每天烧这么多人饭,炭火多的是,随便过去拿一盆都行,而且我诊室里有火盆,你师娘可以坐我诊室的火桶,或者把我诊室的火盆放外面火桶里都行,这大堂里有这么一个大火炕在,冷不着我们!”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眼看着今天大约不会有外面的人来蒲河口看病了,张医生今天也闲下来,不用一直坐在诊室里给人看诊。
卫生院里的病人没什么大病的,基本上都在雪下下来之前就都回去了,一些感冒发烧的小毛病,陆红阳直接药到病除,再给她们拿一些药,给家里老人、孩子吃了,有问题再过来,不然吃喝都在蒲河口,那也是要钱的,大河以南的人挣钱非常困难,谁家有钱舍得一直在这里住着?能住一个晚上,烧退了,或者病情控制了,差不多了,就回去了。
蒲河口农场的病人也不需要一直在医务室这里住着,现在医务室里基本都空下来。
张医生和沈老师昨晚上觉得楼上的床铺太冷太潮湿,晚上冷得睡不着,就把床铺被褥搬到楼下的病房来,将病床擦洗过,消过毒后,夫妻俩就睡在医务室的大炕上,反而热烘烘的,更加适合他们这样的老年人。
医务室大堂内因为有这个新建的火炕在,确实比外面要暖和得多。
陆红阳和谢磐石两人便拎着火盆进了里面的诊室,将火盆放在火桶里,又在火盆上面的火桶里放上木头隔栏之后,谢磐石才在里面脱起了裤子。
他脱了一半的时候,就停下了动作,看着陆红阳。
诊室里就他们两个人,陆红阳正傻愣愣地看着他脱裤子,一点都不知道避讳一下。
她也没觉得有啥好避讳的,他里面还有一条秋裤呢,能看到啥?再说了,诊室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人,她不看他看谁呢?
他略有些无奈,外面的罩裤和棉裤脱下后,就送去了外面的病房的炕上烤着,他自己则又披上了灰色薄被,进了火桶。
长方形的火桶,两人一人坐着一头,面对面坐着,相互看着,然后看着看着都不由地笑出来。
不知不觉,两人就从面对面坐着,变成了横着坐在火桶外面的竹床上,原本裹在谢磐石身上的灰色春秋被,被他连着陆红阳一起都包裹在了棉被里。
陆红阳两只手从被子里钻出来,就着玻璃窗外的雪光,翻看着她在省城时,张申武校长送给她的医书。
第249章
这场水雪下了三天, 后面雪越下越大,渐渐就成了鹅毛大雪,再是落地就融化的水雪,连下三天, 天地间也只剩下了白茫茫一片。但水雪易化, 这场看似很大的雪, 也不过在地面上停留了几天,便融化成了雪水,之后便进入了真正的三九寒冬,天越发地冷了起来。
这是陆红阳今生第一次在大河以南过冬,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她觉得大河以南的冬季,比水埠公社那边还要更冷一些, 冷得她好久没有生过冻疮的手,居然也开始痒了起来,她不敢挠, 一挠就像起红斑一样,红红肿肿的,有时候痒的厉害, 像有蚂蚁在手背上爬,又像是在皮肤上啃咬, 让人止不住的想要去挠一挠, 她再怎么克制,有时候都抵不过本能, 手指背上还是起了很多红肿的冻斑。
陆红阳知道,这便是最轻微的冻疮了,要是再冻下去, 手背就会肿成红面包的模样,手指则会一根一根地肿胡萝卜的形状。
不光是她,过去从未生过冻疮的谢磐石,今年的手、耳朵、脚跟脚背也都冻得红肿了起来,哪怕陆红阳将从‘拼夕夕商城’里买的木瓜膏挤到这时代的大瓶的面霜瓶子里,每日地给她和谢磐石的手背、脚腕都抹上,该冻还是冻。
之前陆红阳给谢磐石的羊毛毯,谢母到底没舍得剪开做成衣服,主要是她也不会做,更重要的是,他们这些监狱里坐牢的犯人,哪里会有剪刀这种东西呢?就连他们日常在牢房里编织编筐、炕席、晒粮席、筐篓之类的物品,都只敢给他们芦苇丝,不敢给他们竹丝,只因竹丝、篾丝的边口十分的锋利,怕牢房内会有一些穷凶极恶,或者心狠手辣的犯人,用竹丝或者篾丝伤人,在这种前提下,像是篾刀、剪刀之类的锋利的物品,就更不可能让犯人们接触到。
这一点却是陆红阳不知道的,谢磐石也没和她说,说了也不会让他拿了剪刀去牢房中。
陆红阳给他们的毛毯,在过去谢母的眼里,也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东西,现在她将厚实绛红色的羊毛毯摸在手里,却不舍得剪开,看到毛毯的颜色,不由的对谢镇山叹息道:“要是我们家没出事,磐石和红莲差不多也到了要订婚的时候了,到了明年,磐石差不多就能成家了。”她摸着毛毯上龙凤呈祥的图案,“这毛毯要是给磐石和红莲做订婚喜被多体面。”
谢镇山好笑地说:“哪有拿女方给的东西当喜被的。”
谢母闻言也是说:“亏得她没嫌弃磐石,愿意拿这样的好东西给我们。”
这样厚实的毛毯,市面上想买都难买到,她却拿给了他们,给他们做衣裳。
谢镇山四十来岁,头发白了大半,看着比他实际年龄老了很多,却丝毫没影响他外表的俊朗。
这次的遭遇让他整个人都清瘦了许多,他年轻时就长得俊,如今瘦下来,反而看着更多了几分清俊的气质来。
他闻言叹气道:“是我连累了他。”
谢母立刻维护谢镇山:“不关你的事,这事又和你有什么相关?不过是上面人争斗输了,牵累了你而已,这些年你兢兢业业地在煤矿厂上开采煤矿,难不成挣的钱给了你自己?还不是上交了财政?说到底,还是上面的人看中了煤矿厂,想要争夺煤矿厂而已。”说到这,谢母恨恨地说:“也不看他们会不会开采煤矿,争夺煤矿也就算了,还把国超他们一起下放了,煤矿厂在他们手里迟早会出事!”
谢母也是官宦人家出身,对政治斗争看得自然没有那么表面,觉得谢家倒台只因为谢镇山是矿长。
后面其实有一系列的原因,谢镇山个人的原因实际在其中是最小的因素。
她们此时倒没觉得他们会很快平反,只是作为谢家媳妇,这些年也没少跟谢镇山在煤矿厂上待着,听他说煤矿厂上的事,对煤矿生产多多少少都要知道一些,那些人争夺煤矿厂就争夺煤矿厂,把里面的技术工们全都赶走,他们什么都不懂,一群外行人去指导煤矿工人下井开采煤矿,哪怕她这个什么都不懂的人,都知道这事不靠谱。
谢镇山面对妻子的不离不弃,也是拍了拍她的手:“累得你跟我一起受苦。”
谢母叹息道:“都说了不关你的事,就算我不跟着你一起来这里,又能到哪里去呢?好歹我们一家人还在一块儿,人也都还好好的。”
她之前带着养女躲在娘家的时候,她娘家弟弟就已经从下面县委被喊回来,让他们在会上开展自我批评的工作,当时她弟弟就觉得不太好,让娘家提前做好准备,也立即叫了谢磐石过来将她们母女接回煤矿厂上去,后来她们在煤矿厂上被批斗,她就知道,肯定是娘家那边也出事了。
但凡她娘家不倒,不会有人敢来动她和谢镇山。
她在市里的时候,就见识过那些红小兵们是如何批斗别人的,可以说是家破人亡也不为过,他们一家现在都还好好的在一起,已经是侥天之幸。
她最感到愧疚的,反而是对儿子谢磐石和陆红阳两人,要不是他们连累,儿子都二十三了,本该成家立业的年纪,红莲翻过年也十九岁了,这年代女孩子结婚早的,十七八岁就结婚,陆红阳翻过年十九岁了,按道理这个年龄的女孩子结婚正好,如果她不和她儿子谢磐石断掉的话,只怕二十岁、二十一岁都结不了婚,她自己代入一下她年轻时想要嫁给谢镇山的心情,自然也觉得陆红阳是很喜欢谢磐石,才会对他不离不弃,一定也和她年轻时一样,迫切地想要嫁给她儿子谢磐石的。
可现在,因为他们的关系,连累得儿子和陆红阳不能结婚。
男孩子拖一拖还没什么,女孩子稍微拖一拖,年龄就大了,在谢母心中,这对陆红阳是最不公平的一件事。
她更担心随着陆红阳年龄的增长,会抛下她儿子,另嫁他人。
就算她愿意等,她家人能让她一直等下去吗?
她代入一下自己若是陆母,她根本不敢想下去。
其实早在谢家出事的那一刻,她就做好了陆家和他们家断开关系的心理准备,毕竟他儿子和陆红阳都还没订婚,不过是私下男方来见了一下女方家长,把这事过了一下明路而已。
想到这,她又是长长的叹了口气。
她都不敢想,要是陆家的小姑娘今后重新找对象,不要他们儿子了,他们儿子要怎么办。
陆红阳完全不知道,她给谢磐石的一床毛毯,就让谢母想了许多。
这场雪虽只连下了三天,但之后的雨却一连淅淅沥沥地下了十来天才停下来。
立秋之后,便是一场雨一场寒,雨雪过后的天便越发地冷了起来,明明还没到大雪的节气,路面就冻了起来,河面也开始冻上了一层薄冰。
陆红阳去了陆家庄,陆红月已经回水埠公社了,雪刚停的时候,她就回去了,陆奶奶说雪刚停路滑,让她天气放晴了再走,都留不住她。
还是陆二伯娘不舒服地大声嚷嚷:“她想回去你就让她回去就是了?她一个公社里的姑娘,在农村哪里待的惯?她能在农村待这么长时间就不错了,你还想让她在农场待一辈子不成?”
自从绝了把陆红月嫁到自己娘家去的想法,陆二伯娘就看陆红月在陆家庄住得有些不顺眼了。
夏天双抢期间天天干活还好,现在没活干了,她在陆家庄白吃白住,编织东西的事一概不会,这么大的姑娘了,连针线活都不会,一天到晚坐在火桶里,要是陆红月是个好欺负的,陆红阳给她的东西,她能占到便宜,她也乐意陆红月住在这,偏偏陆红月年纪不大,脾气也不是好惹的,想占她便宜也不容易,她哪里看能看的顺眼?
陆红月说要走,陆二伯娘恨不能她立刻就走。
气得陆奶奶指着陆二伯娘的鼻子:“我怎么就让大江娶了你这么个蠢货?她在家难道吃了你的口粮?她阿姐隔三差五就送粮食过来,送的还是精粮,就是没带着你一起吃,你家卫家卫仁难道还吃少了吗?这几天下雪,红莲就这么几天没送粮食过来,你就容不下月月?”
陆二伯娘翻了个白眼:“我滴个娘哎!我家卫家卫仁天天在学校上学,能吃她几口粮食?”
实际上,陆红阳给陆红月送的都是纯大米的精粮,陆红月在陆家吃的都是野菜粥野菜饭,糠米粥糠米饭,谁占便宜一目了然。
偏偏陆二伯娘占了便宜还觉得吃了亏,看不得陆红月一丁点儿闲着,觉得姑娘就应该有眼力见,一天到晚都要干活,看到她闲在那悠闲地看着姐姐们做事,她就觉得哪哪儿都不顺眼。
陆奶奶被陆二伯娘气得也懒得说话了,她年纪大了,也管不了太多了,挥挥手让她滚,抚着胸口自己回了自己房间里去。
陆红阳见陆红月回去了,也没在陆家庄多停留。
她上次来的时候就发现了,和陆家庄的人,是远香近臭,离得远了,相互之间还能念着对方的好,真凑近了,是真过不到一块儿去,到时候反而生了怨怼,这也是她当时走的时候,和陆红月说,让她天晴了,就回家去的原因。
即使是自己老家,阿爷阿奶还活着,陆红月在那里也是寄人篱下。
寄人篱下的日子,哪有好的?
倒是经过了这几个月的陆家庄的生活,和陆红阳带陆红月见识的大山里知青的生活,陆红月再没说过想要上山下乡当知青,或者支边的话,她只是过去被陆红阳养的太天真,并不是真的蠢,回到水埠公社后,她现在家里没事,倒是跟斜对面的姚赶英学着做起了衣服,知道姚赶英是自己未来的大嫂,她也不把姚赶英当外人。
以前姚赶英是一天到晚都待在陆家,不是找陆红阳玩,就是和陆卫国、陆红月玩,现在和陆卫国订了婚,她反而不太好意思来陆家了,换成了陆红月去姚家。
陆红月见到家里有毛线,就跟着姚赶英学织毛线,从最简单的手套和袜子织起。
陆红阳回到水埠公社的时候,陆红月已经给陆红阳织了一双粗陋的手套和袜子。
她还有些不好意思:“这是人家第一次织毛线,织的不太好,等我以后织的好了,每年都给阿姐织毛衣,还给阿姐的孩子织毛衣!”
陆红阳接过她织的毛线手套,戴在手上,手指那里收的有点紧,袜子也有些紧。
但她还是很高兴,收下了陆红月给她织的手套和袜子,说:“谢谢月月的礼物,我很喜欢,就收着了。”
把陆红月高兴的,织毛衣的兴趣更大了,恨不能立刻就能给阿姐织出一件毛衣来,给阿姐穿上!
现在距离过年还有一段时间,陆红月心里暗暗想着,要在过年之前,给阿姐织出一件毛衣来。
陆红阳这次回来就两件事,第一是去陆家庄看看陆红月回家了没有;第二件是将自己在‘拼夕夕商城’买的两件毛毯拿出来。
是的,她又买了一床毛毯,一床准备给陆红菱当新婚礼物;一床准备给陆卫国和姚赶英当订婚礼物。
怎么说陆卫国也是自己亲大哥,姚赶英也是自己好友,他们订婚,陆红阳肯定要有表示的。
这时候的订婚其实非常简单,就是男女双方请媒人把彩礼和聘礼谈好,将彩礼给女方家里,再给女方做一身衣服,买一些东西,基本上就算是把婚事定下来了,再确定好日子,待来年日子到了,直接嫁娶就行了。
明年开春就是陆红菱的婚期,陆卫国的订婚日子和陆红菱的结婚日期估计是错开的,大概率是陆卫国和姚赶英年底订婚,后年开春结婚。
所以她干脆将陆卫国和姚赶英的订婚礼物一起送回来了。
姚赶英虽然不能来陆家玩了,但陆红月可以给去姚家啊,把陆红阳给她送的订婚礼物一说,把姚赶英给高兴激动坏了,也害羞得不行,有心想和陆红阳在一起多聊聊天,可又害羞得很,不好意思往陆家跑,只将和陆红月在一起时织的毛衣拿出来,让陆红月给陆红阳拿过去试。
本来这毛衣她是要给陆卫国织的,结果陆红阳送给他们这么一份大礼,她哪里能一点表示都没有?况且陆红阳不光是她的好友,还是她未来小姑子。
她给陆卫国织的毛衣,陆红阳当然不能穿,但是陆卫国身高比谢磐石还要高两公分,但比谢磐石身材要单薄一些,陆红阳正愁‘拼夕夕商城’里没有现成的衣服可以买,她也不会做衣服、织毛衣,大河以南又太冷了,想给谢磐石搞两件衣服呢,毛衣就来了。
她也是毫不客气地收下了,还从拼夕夕商城里又买了两套有瑕疵的纯色床品,拆了上面的线,让姚赶英和陆红月拿去帮忙做成里面穿的衣服,按照陆卫国的身高,做两身男式的,两身女式的,又去供销社称了三斤毛线给陆红月和姚赶英,算是补偿姚赶英给她织的这件毛衣。
一件男式的毛衣大约要用到一斤半的毛线,陆红阳给她们的毛线,可以织两件毛衣了。
姚赶英其实在陆红阳收下那件毛衣的时候,心里就知道陆红阳要那件毛衣做什么,只是谢家的事敏感,六六年、六七年又是最混乱的两年,姚赶英什么都不敢问,也不敢说,只拿着陆红阳给她的毛线衣,打算给陆卫国织一件,给陆红阳织一件。
冬季竹子河退水,又结了冰,行船不便,陆红阳只有一天假,就没有在水埠公社多留,上午回来,把毛毯交给了陆红月,让陆红月告诉丁水英,看什么时候给陆红菱合适,下午就回了蒲河口,将姚赶英给她的那件男式的毛衣给了谢磐石。
她也没瞒着谢磐石,把家里的事情和谢磐石说了:“年底我阿哥就要和赶英订婚了,我送了床毛毯给我哥和赶英当订婚礼物,这是赶英送给我的毛衣,我一看就知道是给我阿哥织的,正好我不会织毛衣,就借花献佛,给你带回来了,快试试看合不合适!”
自然是合适的。
陆卫国身形虽比谢磐石单薄一些,却比谢磐石高两公分,谢磐石穿在身上正好。
谢磐石却是摸着身上陆红阳带给他的新毛衣,心情复杂得很。
他很清楚,不论是之前她给他的毛毯也好,还是现在给他的毛衣也好,对陆家来说,都是非常难得的好东西,可她却随随便便就给了他。
他紧紧地抱着她,她仿佛察觉到他的想法,不以为意地说:“嗨!和你给我的东西相比,这些都算什么呀!安心拿着!”
他抱着她:“好。”
因为此刻她给他的那些东西,正是他和他父母急需的东西。
其实他知道,若是没有陆红阳,即使他有那些东西,也换不来这些他们急需的生存物资,若是没有陆红阳,他们一家早在煤矿厂上的时候,就先饿死了,又或者,他们会熬不过这个冬天,又或许,他们熬过了这个冬天,也会在一次风寒中要了他们的命,或许他会像王国超一样,有一天也会跳入竹子河中,沉溺在冰冷又幽暗的河底。
除了毛衣,陆红阳还给谢磐石及谢家父母一些麻饼。
之所以给麻饼而不是其它食物,就是因为麻饼的热量高,里面又是糖、又是盐、又是油、还有五仁、橙丝之类的东西,热量非常得高,或许正是身在囹圄中的他们所需要的。
收到麻饼的谢父谢母以及他们这个牢房内的众人都十分得惊喜。
之前在煤矿厂上时,他们就是靠着陆红阳送给他们的麻饼艰难地活了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麻饼几乎成为他们人生中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在吃了大半年的野菜粥、红薯饭、红薯渣饼、土豆渣饼后,突然闻到麻饼香甜的气息,吃到这样一口高盐高糖的食物,真的就像是久在沙漠里的人,喝到了一口清甜的水,有种过节般的欢喜。
就和他们之前被关在煤矿厂的茅厕里时一样,他们也舍不得多吃,就小小的咬了一口,含在嘴里,感受着嘴巴里的麻饼的面香和里面五仁和小粒的冰糖的甜。
王国超含着那一口麻饼,小心地把剩下的麻饼都用正方形的牛皮纸包裹好,外面再裹上一层麻布,收起来,先是想收在自己的炕席下面,自己躺在温暖的炕上,闭上眼睛细细地感受了好一会儿嘴里的甜,又爬了起来,将麻饼从炕席下面拿出来,怕牢房内的老鼠闻到香味,给他偷吃了,他看着牢房上面高高的四方形的小透气窗口,又想藏到那小透气窗口上,结果透气窗口太高了,他够不上。
最后东藏西藏,藏在了自己怀里,这才又安心地躺下了。
睡了不到一会儿,他又爬了起来。
牢房内的其他人,就看着他起来又躺下,躺下又起来,不禁问他:“国超,你翻来覆去的折腾啥呢?”
王国超从自己的炕席下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和写的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铅笔头,“你们别管我,我写日记!”
写着写着,他突然诗兴大发,在日记的最后面写上了一首诗:
《冬日得陆医生赠麻饼有作》
曾调风隧入云陬,岂料身迁陇上丘。
昨日同槽称骥足,今朝隔水似吴钩。
煤尘半生随烟散,麻饼一枚融雪柔。
齿隙香甜销铁骨,寒牢卧听河西流。
写完,他又小心地把自己的日记合上,塞入了自己的炕席下面,双手搭在自己胸口的麻饼上,感受着嘴里冰糖和怀里麻饼的香甜,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抹满足的笑。
*
小小番外:
王国超的日记后来出版,在网络上也是引起了不小的争议,其中就关于这首诗中的‘寒牢’寒不寒的问题,就争论了几百层楼。
有人说‘寒牢不寒’,并发出后来蒲河口监狱里面的火炕通铺图,也有人说,‘寒牢’表达的是作者内心的‘严寒’。
第250章
六八年的年底就在这一场场的冬雪中, 再一次到来。
因这两年的‘三十不停战,初一接着干’的宣传口号,蒲河口农场和外面的各大厂子都是不放假的,但陆卫国他们所在的农用机械厂除外, 他们机械厂因为特殊的跟农耕相关的节奏, 每到冬季都是一年当中最闲的时候, 加上他翻过年也二十一岁了,姚赶英翻过年要二十岁了,在这个年代已经是最佳适婚年龄,之前丁水英和姚婶儿姚叔就商谈过两人的婚事, 知道陆家陆红菱开春结婚, 受本地风俗影响,陆卫国年后不能结婚, 两家便商讨先把婚事定下来,便定在了年底腊月二十八这天。
本地除夕当天祭祀先人,订婚日子定在这一天, 陆卫国他们回来后,就不用再马上赶回吴城,直接在家过了除夕再回去了, 不然还要两头来回跑。
陆红阳不放假,就在腊月二十八这天和小许主任请了个假, 回水埠公社。
谢磐石自然是无法跟着陆红阳回去的, 他甚至都没有合适的东西送给陆卫国当订婚贺礼。
冬季走在堤坝上有个好处,就是泥泞的路面全部被冻住了, 即使是穿着棉鞋走在堤坝上,也不会陷进黄泥中去,而是踩在地上, 发出‘咔嚓咔嚓’的踩碎细冰渣的声音,脚下的鞋子不会弄脏。
谢磐石虽不能去水埠公社参加陆卫国的订婚,但是送陆红阳到炭山的,雪地路滑,不好骑车,他载着陆红阳,骑在堤坝上,两边的大河上都覆上了一层银白色的雪,整个世界仿佛冰雪世界一样晶莹剔透,有种身在画中的美。
陆红阳整个头和脖子都被包裹在了天蓝色的牛奶绒毛毯中,只留眼睛鼻子在外面,呼吸间吐着白色水雾。
谢磐石也是一样,头上包裹着同样颜色的牛奶绒毛毯当围巾。
这是一床一百乘一百五的双面牛奶绒毛毯,是陆红阳在‘拼夕夕商城’的床品类别中买的毛毯,毛毯有好几种尺寸,陆红阳买的最小的,这个大小、厚度,和牛奶绒的材质,冬天用来当围巾,连着将两边的肩膀都包裹在毛茸茸的毛毯中,意外的暖和。
两人骑到炭山脚下,谢磐石和陆红阳一个扛着自行车在前面爬上,一个在后面托着自行车后轮象征性的扶着往上爬,由于山路陡峭,雪地又十分滑,加上他们的鞋底都没有什么防滑的功能,真的就是走三步摔一跤,谢磐石一只手扶着肩膀上的自行车大杠,一只手借着路边的枯枝稳住身体向上爬,再时不时地拉陆红阳一把,到了炭山山顶的马路,谢磐石放下自行车,接下来的路需要陆红阳自己往回骑。
可他看着冬季炭山的人大多在家里猫冬,路上并没有人,又舍不得与她分开,不由得双手又握住车把手:“我送你到地下磅秤那吧。”
地下磅秤就是每一辆运煤车驶离炭山时,都要过一下,称重量的地方,到了那,后面基本都是宽阔又被运煤大车压得坑坑洼洼的水泥大道了,相对炭山上上下下的各种破路来说,要好骑得多。
陆红阳左右看看四周,确实没什么人,再看看他脸上头上被牛奶绒围巾包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他,笑容轻快地点头:“那就继续辛苦磐石大哥了。”
谢磐石十分喜欢她这干脆的活泼劲,两人很快就到了炭山脚下的地下磅秤处,后面的路本该陆红阳自己骑,可一路上,谢磐石又想继续再送一送她,再送一送她,不知不觉就把她送到了距离水埠公社不太远的村子。
他还想把她送到水埠公社上坡的路那里,被陆红阳赶紧打住:“别送了别送了,我过两天就回来了,咋整的跟梁山伯与祝英台十八相送似的?”
谢磐石接下来要好几天见不着她,本就气闷,见她还用梁山伯和祝英台来比作他俩,内心觉得‘梁山伯和祝英台’不吉利,气的食指在陆红阳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
陆红阳见他老是不走,就推着他离开:“哎呀,我很快就回来了,你赶紧回去吧~”
后面的路他就真的不能再送了,虽在家中猫冬的人较多,可毕竟是年底,来公社的供销社买东西的人也不少,认识谢磐石的人还是太多了,他被人认出来不要紧,要是连累蒲河口的小许主任就不太好了。
陆红阳见已经快到水埠公社,就把自行车给谢磐石,让他自己骑着回去:“从这到水埠公社,也就一二十分钟的路了,很快的,你要是走回去,估计得走到下午了,谁知道路上会遇到什么人,遇到什么事,你骑回去,快一点,也安全一点。”
“那我初二上午来这里接你。”谢磐石没有拒绝,送陆红阳到了距离水埠公社最近的村子,走上长坡,就是曾经的煤矿高中。
他将背篓从自行车上解下来,背在陆红阳背上。
背篓里有两只风干的野兔,还有一些山中山民送的野兔皮、干蘑菇之类的东西。
山里人出来看病,没有钱,就会带一些山货到医务室,很多都被陆红阳拿去厨房,后勤处做给大家一起吃了,小许主任也会给她们留一些。
陆红阳帮谢磐石整理了一下包裹着他整张脸的蓝色围巾,在外面,两人没有做任何亲密的动作,只是依依不舍地分开,之后谢磐石没再敢停留,骑上自行车就往回骑,一直骑到驶离了村子,到了村与村之间的荒野路段,才又停下了车,回头看陆红阳。
陆红阳已经走在白茫茫的世界里,只留下她一个人向前的背影。
马路两边笔直的水杉树上叶子落尽,只剩堆积了白雪宛如琼树玉枝的枯枝,道路两旁是大片的被收割的只剩下稻秸秆的的稻田,上面同样覆上了一层厚厚的宛如白色棉被一样的雪,前面是红砖白顶的村子。
整个世界都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
这是他下放到蒲河口农场后,最常看到的画面。
他一直看着她上了那个长长的高坡,再也看不见她的背影,才又蹬上自行车往回骑。
陆红阳走在水埠公社‘十’字长街那条长长的主街道上,抬眼看向曾经的煤炭高中和水埠初中。
水埠初中和高小在一块儿,煤炭高中在初中对面。
此时里面都安安静静的,从外面看,窗户都打开着,窗户上隔栏的木质栏杆都不见了,从窗户往里面看,曾经用来当桌子的长木板大多都没有了,仅剩的几个也被人从中间砸断,桌面两边用来稳定桌子的土砖垒的桌腿被人踹倒,土砖摔碎在地上,和桌子板凳一起乱七八糟的堆成一团。
短短不到两年时间,曾经喧嚣热闹的学校,如今看着竟依然是破败不堪。
学校对面的牛市上如今也安安静静的,她走到牛市旁边的屠宰场,屠宰场的地上还有血水混合在雪中,旁边的木桶里是屠宰场的师傅从猪大肠里挤出来的臭烘烘的粪便,粪便的表层已经结了一层冰。
整个屠宰场的地面,若不是有雪,真的完全没有下脚的地方,又脏又臭。
这个时间点都临近中午了,陆红阳一个人过来,屠宰场还有在清理菱角盆血污的人,见她一个小姑娘过来,头也不抬的说了声:“没肉了,要肉明天过来了!”
陆红阳问:“没有肉骨头有吗?或者血旺也行,什么都行。”
屠宰场的师傅不耐烦地挥手:“没有了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一大早就被肉联厂全部拉走了,你要买肉也是去肉联厂,我们这里哪里还有剩余的肉?”
实际上屠宰场杀猪,都会留下一些边角料,或是血旺,或是骨头,或是猪头、尾巴、内脏这些,哪里会真的全部给肉联厂拉走?
陆红阳声音轻轻地:“阿伯,我阿哥明天订婚,我难得回来一趟,想给我阿哥买点东西,刚好经过这,您看看还剩下点什么,随便匀我一些呗,我这里还有些喜糖,给您家孩子甜甜嘴,沾沾喜气。”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硬糖来,粗摸看去,得有五六颗糖果。
原本用雪擦菱角盆的壮汉又看了陆红阳一眼,大约是见她一个十八九岁漂漂亮亮的小姑娘,说话又客气,便起身说:“算了算了,看你小姑娘一个人也不容易,就匀你一点,真就是看你家做喜事。”
壮汉走进屋里,从屋中的一个竹篮子里,拿出一块大骨头和一块已经凝固的猪血出来,大骨头大概是原来打算留给自家的,上面还有不少的肉,血旺则是从凝固的木盆中划出来的,一整盆的血旺直接从中间划了个‘十’字,一分为四,给陆红阳的则是四分之一块,非常地大,要是切成片和酸菜炖一起,能炖一大锅,着实算不上少。
陆红阳付了钱票,接过壮汉递过来的一根大骨和一块血旺,小心地放到自己的背篓中。
走出屠宰场没几步,她就又放下背篓,在背篓中放了五斤猪肥肉,两块猪心猪肝。
此时的背篓已经非常重了,她背起来也略感吃力,好在今年总是背着十几斤盐往山里跑,力气算是练出来了。
到了陆家所在的巷子,姚家的大门是半开的,只留了一条半掩的缝,假如有人喊她们,她们立刻就能听见过来开门。
陆家朝巷子方向的门是关的,陆红阳走过去敲门:“月月,星星!”
陆红月正在姚家跟着姚赶英学织毛衣呢,听到声音精神顿时一震:“我阿姐回来了!”
她声音特别大,特别响亮,从火桶里钻出来就开门往外面跑:“阿姐!阿姐你回来了!”
经过一年外面串联和去陆家庄住的几个月,她现在越发地活泼了,双眸雪亮,轻快地跳着就来到了陆红阳身边。
陆红阳看她站在姚家门槛石的阶梯上,大老远就往她这里跳,吓了一跳,忙伸手去接她,生怕她跳到雪地上滑倒摔一个屁股蹲。
陆红月被陆红阳接住,脸上笑容更灿烂了,抱着陆红阳的胳膊,头靠在陆红阳肩膀上就蹭啊蹭的撒娇:“阿姐,我好想你呀~”
姚家和陆家的大人们都上班去了,姚家只有姚赶英在家,姚援朝被姚叔带到煤矿上去当学徒工了。
自从煤矿厂上大换血,原本的很多煤矿工都被精简走了,换上了一批新的矿工,加上很多技术工都被迫害走了,技术工缺失,空出很多工位,姚叔就趁机赶紧把自己小儿子弄到了煤矿厂上。
此时姚赶英也放下了正在织的毛线衣,穿上鞋子从里面走出来,脸上也尽是高兴之色:“红莲你回来了,快进来坐!”
她朝陆红阳招手。
陆红阳示意了一下自己背上的背篓:“我背上背着东西呢。”
陆红月很自觉地接过陆红阳背上的东西,没想到背篓相当得沉,压得她背脊一弯,很快又调整好,用力地拍着门:“小五小六,快开门!”
陆红月不在家的时间,陆家做饭的人就成了陆卫党和陆红星,这段时间陆红月学织毛衣,做衣裳,陆家做饭的人仍然是陆卫党和陆红星,此时两人都在厨房做饭,不然刚刚门外的动静两人肯定就听到了。
此时听到陆红月大力地拍门声,关着门在厨房做饭的陆卫党二人也是听到声音,连忙激动地跑出来开门。
陆红星一把抱住陆红阳。
不知不觉,当初刚出生就被丁水英扔在了尿桶里,差点被溺死的小丫头,身高都到陆红阳胸口了,跟个小牛犊子似的。
陆红月一马当先地把陆红星从陆红阳怀里撕扯开,叉着腰凶巴巴地说:“阿姐走了好久才走回来,肯定很累了,赶紧让阿姐到火桶里歇歇,你赶紧去做饭!”
陆红星越是被陆红月往外撕扯,越是抱着陆红月不撒手:“我就要和阿姐抱抱!”还朝陆红月做鬼脸。
陆卫党和陆红星,从小就是陆红月带的多,将陆红星长大了,不像小时候那么听话,她一捋两边的袖子:“我还治不了你了!”
陆红星连忙围着陆红阳蹦蹦跳跳的笑着撒娇告状:“阿姐!阿姐你看,二姐打我~~”
本来只是和陆红星闹着玩的陆红月,明明都没碰陆红星一根毫毛,居然被她说打她,气的真要过来打她,陆红星又立刻从陆红阳的身后,跳到陆卫党的身后,然后一溜烟就从堂屋跑到厨房里去了,嘴里还喊着:“我给阿姐做好吃的去!”
陆红月将背上的背篓放下来,待看到芦苇盖下盖着的有着厚厚肥膘的猪肉,馋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哇,好多肉!”
她把有着厚厚肥膘的肉拿出来,又看到里面还有几根带着很多肉的大骨头,一块血旺,两只风干的野兔,也很是惊喜。
她们谁都没有怀疑陆红阳背篓里的东西哪里来的,一是,他们从小就习惯了陆红阳的神通广大,从小就很能做好吃的,从小他们就感觉家里的肉吃不完似的,几块腌猪肉,他们家能吃好久!
二是,谁不知道蒲河口农场有个养猪场,又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最少不了的就是猪肉、鱼肉和山里的野物。
她将里面的东西都一一拿出来,由陆卫党拿着往厨房去,陆红月则拿着几块兔皮,高兴地翻来覆去地看着,双眼发亮地说:“阿姐,这几块兔皮,我给你做身坎肩吧?再给你做双兔毛鞋,这样你穿在脚上就不冷了!”
姚赶英也关了自家的大门,跟着来了陆家,闻言笑着说:“你可算了吧,就你那针线活,别糟蹋了这几块皮子。”
姚赶英身高还是不高,大约一米五八一米五九的样子,圆圆的苹果脸,扎着两只垂在胸口的麻花辫,不知道是不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小时候圆圆的苹果脸上还总是一团稚气的她,如今多了几分大姐姐的成熟气质,笑容也温婉了许多。
大约是人长大,都是有些变化的。
陆红月被姚赶英说了也不生气,连忙跑到姚赶英身边:“赶英阿姐,你针线好,要不你帮我阿姐做呗~”
姚赶英是铁定的陆红阳、陆红月她们未来的大嫂,哪怕还没过门呢,心里就已经对陆红阳、陆红月等人有了一种身为长嫂的责任感,闻言笑着看了一下陆红阳的身高身材,仿佛在用眼睛在丈量陆红阳身上的尺寸,笑着说:“行,我给红莲做,一会儿我给红莲量一下身上脚上的尺寸。”
陆红阳也笑着说:“那就谢谢英子了,要是还有多的皮子,你们给自己的鞋子里也塞上兔毛,暖和一些。”
姚赶英现在说话动不动就脸红害羞,她将几块兔皮还给陆红月后,就又跑回了家,拿了一根麻绳和一根竹尺回来,帮陆红阳量身上、脚上的尺寸。
陆红阳这次回来,一直都坐在谢磐石自行车的后面,虽穿着千层底的棉鞋,鞋里却没湿,自然也就不那么冷,摘下头上裹着的围巾后,就脱了外面的棉衣,站在火桶里,让姚赶英给她量尺寸。
量着量着,姚赶英的脸就又红了,还伸手在陆红阳的胸前捏了两把,把陆红阳给吓了一激灵,忙双手护胸,瞪大了双眼,懵逼地看着姚赶英,把姚赶英逗得哈哈大笑,腰都笑弯了。
实在不怪姚赶英手欠,陆红阳这个身体遗传了丁水英,丁水英的身材就是健壮又丰满的类型,陆红阳自来到这里后,就一直没怎么亏过嘴,营养不缺,身体发育得非常好,平时穿着衣服还不显,此时要量尺寸,身上的一些衣服脱下来,曼妙的身材便显露得一览无余,真真就是腰细腿长还有肉,看得姚赶英在量尺寸的时候,忍不住伸手捏了一把。
三个小姑娘在堂屋里打打闹闹,不多一会儿,就把尺寸量好了。
兔皮坎肩是要穿在里面的,不能做的太紧,因为坎肩里面还要穿毛衣,也不能做的太松,太松了不贴身,不保暖不说,在棉衣里面还显得肥大,不好看,所以大小尺寸这个就一定要合适才行。
这个陆红阳是一点都不懂的,任由姚赶英摆弄,不得不说,姚赶英在做针线活这一块儿,是真有几分天赋在的,像这种陆红阳怎么都无法做到心里有数,弄不明白的事,姚赶英上手一量,就知道要给她做成什么尺寸最合适。
陆红阳被姚赶英量尺寸的时候,还问两人呢:“大哥和卫民还没回来吗?”
姚赶英笑着说:“他们上午没回来,肯定就是请的明天的假,今天下午下班再回来吧。”
这年头请假特别难,很多人临到生产了,都不请假,还在岗位上干活,热情特别高涨,要不是陆卫国、陆卫民单位冬季正是没多少活的时候,一天假都请不到,就是没多少活,你都得在单位待着,不给走!
陆红阳听姚赶英这么一说,就很理解了,不过她还是笑着问了一句:“英子,你很了解啊~!”
一句话,把姚赶英又惹得脸红害羞不已,握着小拳头捶陆红阳。
姚赶英的小拳头,是真小拳头。
*
弟弟妹妹们长大的好处,就是陆红阳现在回来,啥事都不用她干了,跟个老爷似的,在火桶里偎一会儿,手脚都不冷了,就又溜达到厨房,看两个弟弟妹妹做什么好吃的。
陆家人的厨艺基本上都受陆红阳的影响,一脉相承的好厨艺,加上陆红阳每次回来,都会给家里的酱油罐子、醋坛子、豆瓣酱坛子,都填上大半,胡椒粉、各种香料也都齐全,陆红星、陆卫党做的菜是一点都不比陆红阳做的差,尤其是陆卫党,他性格谨慎认真,切菜都是一板一眼,切的一般薄厚、一般大小,还喜欢和陆红阳一样,讲究个色香味俱全。
本来陆家午饭也就是个炒藕片和炖土豆而已,陆红阳回来了,炒藕片还是原来那个炒藕片,炖土豆则换成了锅子,豆瓣酱炒出红油后,放入葱姜蒜爆香,简简单单的切了几片厚厚的咸肉在砂锅里,再放上冬萝卜一块儿炖,起锅的时候,放上红薯粉,再洗一些冬青菜、香菜烫着吃。
姚赶英只她一个人在家,午饭便是一起在陆家吃的,几个年轻人围着桌子,吃得喷香。
中午丁水英匆匆忙忙地回来了一趟,知道陆红阳回来了,便放了心,家里的事情交给了陆红阳就又赶回去了。
年底纺织厂特别忙,她和陆红菱几乎都没有可以闲下来的时候。
晚上陆卫国和陆卫民果然回来了,他们下午四点从吴城骑车出发,到家都晚上七点多了,因为早知道两人会回来,晚上陆卫党把陆红阳中午带回来的血旺混着姚赶英送的姚婶儿腌制的酸菜给一起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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