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人往往不知自己的天赋在何处,碌碌的度日,忽地某一天,契机不打招呼的降临,刹那间便找到了所擅长的那一项。


    阿祝避世数百年,现在小饭店开张,意外的发现自己颇有经营能力。


    她与周窑主最后没定了书契,因为窑工们每日的口味不同,阿祝又常根据时令推出新菜,故此统一订餐不太现实。


    想要吃什么,窑工们提前一日或上工前来食肆同阿祝说一声即可,午时叶雪恩送上去。


    阿祝会做生意,一概包揽了王春杏的烧饼摊外送业务,只要付“跑腿费”就成。


    窑工们都很高兴,中午不单只能啃饼,还能吃有锅气的菜,上工都有了盼头。


    阿祝原想她和叶雪恩轮流去送,叶雪恩想躲阿祝,摇头拒绝,阿祝便依了她。


    反正此生还长,小鸟和她闹别扭的这一小段时间,放在宽广的生命长度之中,不过弹指一挥间。


    “用这个,不会被窑工们觉察不对劲么?”叶雪恩问。


    她手里拿着一枚碧绿的翡翠指戒,阿祝手比她大一些,她套食指上的戒,叶雪恩得套大拇指才不会掉下来。


    既然要做午食生意,备菜就要更早的开始,叶雪恩没法再睡懒觉了,两人早早的来到食肆后厨。


    阿祝正在去鳞,密密的灰色鳞片淅淅沥沥的洒在案板。


    “无碍。”阿祝道,“乾坤袋不算什么稀罕玩意,道门里的人人手一个。况且这本就是打算给你的,我还有,多得很。”


    窑工们饭量大,手提和推车都不现实。


    好在阿祝有囊物的乾坤袋,届时将打包好的食盒装进乾坤袋里,抵达窑场再拿出来即可。


    “噢,那谢谢了。”一提到道士,叶雪恩眼前便浮现那抹白色身影,六个世界里她唯一没能好好守护的那个人,叶雪恩垂眸,转移话题,“希望我们不要遇到道士,否则又被抓去当什么祥瑞之兆了。”


    阿祝听她很有经验似的,侧首看向叶雪恩。


    叶雪恩还没跟阿祝讲过她的经历:“我先前被关在大宅中四年,若不是有人好心相助,恐怕得困好些时日。”


    叶雪恩一恢复记忆,便惦念当初帮她逃出来的侍女瑶汐。


    不知道她现在如何,是否安好。可叶雪恩尚无自保之力,不然她定是要回去确认瑶汐的安危的。


    她将详细过程讲与阿祝。


    阿祝听罢,道:“让狐狸去瞧瞧。”


    “狐狸?”叶雪恩歪头,“万一她被道士抓着了怎么办?”


    叶雪恩不知狐狸实力深浅,阿祝倒清楚,遂道:“倘若她能被抓,整个妖界的妖都别活了,收拾收拾准备成为道士的宠物得了。”


    “啊,她实力那么强啊。”叶雪恩听懂了,眼睛滴溜溜的转,毫不掩饰自己的主意,“那你怎么样?”


    “什么我怎么样?”阿祝故意装不明白。


    “你应该也很强啊。”叶雪恩道。


    阿祝:“厨艺这方面是挺强。”


    叶雪恩见她绕弯子避开话题,也不强求,顺着她的话继续聊做吃的。


    叶雪恩主要是心虚,生怕阿祝重提她装傻扮痴的那几日。


    阿祝也乐得不提,叶雪恩心虚,她也没好到哪里去,唯恐叶雪恩开口问那个空前绝后大难题。


    ——当时为什么要捡回她?


    一旦在意,便百倍看重。很怕解释得不清,伤了叶雪恩的心。


    不如暂且揭过。


    摞高的深褐色食盒像小山,在桌面重峦叠嶂。阿祝轻抚食盒,将热温渡到竹木之中,她不担心暴露,问就是祖上传下来的珍稀木材食盒,拥有保温的作用。


    叶雪恩走那条山洪封道时她和阿祝上窑场找人的小路,轻轻化形,背后生出一双羽翼。羽翼挥动,送她上山,初秋微凉的风拂过脸颊,当真自在又快乐。


    提前一里路收了翅膀,踩着沙沙的叶,走向窑场。


    窑工们没见过乾坤袋,看着叶雪恩变戏法似的拿出一盒盒吃食,眼睛瞪得溜圆。


    叶雪恩的手停在乾坤袋上,她们的视线便齐齐的转过去。


    荧光一闪,深色的木食盒被叶雪恩拎在手里,数十道望眼欲穿的目光就追到叶雪恩的掌心。


    食盒“啪嗒”放在长桌上,攒动的圆脑袋也随之一点,坠到桌面。


    “小叶,这么神奇的玩意儿你从哪儿得到呢?”组长花儿看得津津有味,脸上已摆满了钦佩,仿若已经看到叶雪恩上刀山下火海的英姿。


    “师傅给的。”叶雪恩信口道。反正师傅是谁也不可考,仅仅作个借口罢了。


    窑工们七手八脚的帮忙分食盒,可盛满了新奇的目光仍黏在叶雪恩手上,不肯错开眼珠。


    来之前,阿祝已经清空了乾坤袋,里面除了吃的什么也没有。叶雪恩被灼灼视线盯得浑身不自在,递出戒指:“给,想玩就直说嘛,我们都那么熟了。”


    窑工们霎时闹了个大红脸,一群猴屁股你看我我看你。


    她们当然非常想摸摸看,长几十岁的人了都没见过那么有意思的玩意儿。在她们心里,这能变出滚烫吃食的戒指,神奇得如若天上仙境掉下来似的。


    但谁都不好意思拿,讷讷半晌,还是将她们里头最擅长讲话的花儿推了出来。


    花儿赧然道:“我们都是粗人,瞧瞧就得了,接过来不得弄脏哟。”


    黑红的脸笑得羞涩,光是看看这莹润光泽的翡翠戒,窑工们就心满意足了。


    “没事儿,姐姐们想看就看,想摸就摸。”叶雪恩主动塞到花儿手上,“师傅那还有很多。”


    花儿像摸到炭似的跳起来,忙塞回给叶雪恩。然后她两手在衣裙上仔仔细细的擦过一遍,局促的对光照了照,确认指缝里没半点泥土,才郑重其事的摊开掌心。


    叶雪恩哭笑不得,想劝她不必这么大费周章。发觉周遭的窑工们都有样学样的认真擦手,还有人去挑了水来洗。


    叶雪恩的心忽地有些酸,又有些暖。


    每个人接力地瞧了一圈戒指,在叶雪恩指导下还试着将各种小玩意放进去又变出来,高兴得咯咯乱笑,像得到新玩具的稚童。


    因此叶雪恩在山上待久了些。


    下山路上,抬目望见片片树叶已经染了黄,脚下落叶如若水漫。


    叶雪恩拾起一片巴掌大的落叶,叶脉仿佛镀了金边,叶片黄灿灿,边缘深成了霞光似的橘色。叶雪恩来了兴致,在叶海里挑挑拣拣,选了两片最大最美的落叶,揣进怀中。


    回到铺子,阿祝已经因她久不归而无比着急,找来王春杏,想拜托她帮忙看铺子,自己上窑场找叶雪恩。


    叶雪恩推门而入,和火急火燎的阿祝对上眼。


    阿祝:“你还知道回来。”


    叶雪恩自知理亏,老老实实的道歉:“对不起。”尔后将山上一事告诉了阿祝和王春杏。


    王春杏笑道:“青崖镇孩子的娘亲与爹无外乎两条路,上山做烧窑的,抑或是跟着马帮天南地北的跑,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


    “孩子们都被邻里年纪大的老人拉扯大,自小没玩过什么可乐的玩具,行商随手丢下的九连环她们都能玩上一年半载,还得彼此之间分着时段的玩。”


    她们的一生就在四面的青山与赤红的窑火间度过,人间对她们来说就是脚下的这片土地,行商嘴里的世界遥远而模糊,摸不着,看不见,仅仅存在于只言片语之中。


    但也不必悲伤,人在哪,日子便在哪,每一天过得舒心顺畅,于常人而言便已足矣。


    叶雪恩没走丢,乌龙解开,王春杏端着一口大瓷碗离开。


    叶雪恩嗅到香气,好奇探首,大抵是阿祝又根据时令做出什么好喝的了。


    她提步想去后厨一探究竟,被阿祝提着衣领拎回来。


    阿祝盯着她:“下次有什么事,提前说。”


    叶雪恩不明白怎么能提前说,又没有电话。于是睁着眼睛看着阿祝,一脸无辜。


    “我又不是傻瓜,这点路走了那么久,丢不了的。”叶雪恩保证。


    阿祝抿了抿唇:“我知道你聪明,不会迷路,问题是——”


    “不行,我得知道你在哪。”阿祝并非管束欲作祟,虽说缉妖司已往南边去,但还是留个心眼为好,“说不定那茶商派你寻你,若你碰上了,还能告诉我。”


    她从怀里拿出一尾羽毛。


    叶雪恩微微愣住。只是一片羽毛,却彰显出其极不凡的气度,红得如若冕上的旒,又似古老的血。


    “你持着它,倘若你有危险,我能立刻感知到,赶去你的身畔。”阿祝不想暴露自己非人种族,胡诌来源,“是师傅给的。”


    叶雪恩:“……”


    喂这个借口我用过了。


    但阿祝不想细讲,她也不逼迫她。


    晚归一事揭过,叶雪恩想起自己的时间还耽搁在哪儿,从怀里取出那两片她精心挑选的金黄叶子,每一片都完好无损,约莫巴掌大小。


    “给你当书签。”叶雪恩恢复神识,阿祝那珍贵的菜谱在她心目中自然便不是装凌乱头发丝的便宜货,她懂得这菜谱有多重要,“我特意挑选的。”


    阿祝接过,面上没说什么,却是很小心的用手帕包起来,收进了乾坤袋内。


    叶雪恩注意到她无名指上的绿意。


    果真有很多乾坤袋啊。


    叶雪恩看看自己的大拇指,试图将戒指套在无名指上,可她的指节要瘦些,戒圈在她手指上转得像呼啦圈。


    阿祝抬手,眨眼的工夫,那戒指严丝合缝的贴着叶雪恩的指腹。


    叶雪恩张开五掌,在阿祝面前晃了晃。


    “你知道么?在我们经历的其中一些世界里,两人无名指都有戒指,意为结为连理。”叶雪恩意在科普,谁知阿祝忽然转头就走进后厨。


    叶雪恩见她离去得疾速,不解,这就生气了?


    叶雪恩追上去:“刚刚王婆婆端走的是什么?我也要吃。”


    灶上煲着一锅红菇土鸡汤,阿祝低头搅动着汤面,感觉自己的脸烧得比热汤还要沸。


    虽然、虽然之前是提到了二人前世相爱,但竟这么明晃晃的说出来,让阿祝非常不好意思。


    “入秋后寒露重,炖汤给大家补补身子。”阿祝掩饰般咳了声。


    叶雪恩好奇的凑过脑袋:“闻起来就很香。”


    “给你装一碗?”阿祝急需做事转移注意力。


    意为结为连理。


    结为连理、结为连理、结为连理……


    为了摆脱过在脑海里圈圈巡游的声音,阿祝给叶雪恩装了汤,又去做新的花蜜糖球。


    取溪水时听见两名年青女人交谈,邻镇年年的中秋有集市,阿祝与叶雪恩均是初来乍到,还未体验过。


    阿祝心念一动。


    她说好了和叶雪恩云游四海,可迄今为止两人只在小小的瓷镇打转,不如去集市玩玩?


    这是目前条件下,她们所能去到最远的地方。


    随之浮现的却是担忧。


    她不清白。


    手上有人命,是一名逃犯;小鸟从富商的宅邸逃出来,富商的大宅恰是与被纵火的县衙为同一处地方,与邻镇的距离并不算太短。


    倘若遇上旧识,很有可能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阿祝动手的时候,被县令夫人瞧见了脸。念及她数次夜里瞥见县令夫人红肿的眼与青紫的手,阿祝心软了一瞬,错过了灭口的最佳时机。


    她不得已逃走。来到青崖镇,用伙食收买狐狸后,狐狸打探情报,告诉阿祝,县令夫人提供了阿祝的外貌线索。


    好在,阿祝深居简出基本窝在后厨不见人,与她同吃同住的瑶莺及其它下人给出的五官描述都十分糊弄,所以阿祝的画像迟迟未完成,搜捕困难大。


    只要她现在别暴露自己是妖的事情,就还算安全。


    阿祝想到叶雪恩,小鸟修为那么低,能化形估计也没几年,就被该死的沈某抓进大宅关着。现在又成日待青崖镇,阿祝想带叶雪恩去瞧瞧这个世界。


    哪怕只是邻村。


    她的修为近日正在恢复,倘若遇到什么危机,也能及时带小鸟离开。


    叶雪恩一听到集市,眼睛都亮了。她确实闷在青崖镇许久,她随阿祝出去过两回,可只是翻山去码头,和跑到隔壁的村镇买粮。匆匆的停留,还没好好看上几看。


    而且,除了阿祝做的,青崖镇的菜普遍不太符合她的口味,都太糙了。


    知道了这消息后,叶雪恩每日都掰着指头数距离中秋还有几日。


    那天的红菇土鸡汤很受窑工们的欢迎,温度降下去,就很想喝几口暖胃的补补气血,因而也成了她们小食肆夜间的常规供应菜。


    胡婆婆也喝得津津有味,狐狸见状,挽起袖子跟阿祝学怎么做,然后每日装作是从阿祝店里拿的,端去给胡婆婆。


    阿祝对此评价,胡婆婆肯定喝出来了,但她不说。


    狐狸忿然,说我都是按照你的步骤做的,有什么差别。


    阿祝:“没我做的好喝。”


    狐狸:“略略略,你懂个屁,我的这碗里加了满满的爱心,这比手法更重要好吗?”


    阿祝点头:“我懂,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狐狸气得吐血,恼道:“我不帮你查了。”


    阿祝瞥她,狐狸又心虚的转开视线。


    昨天是店歇日。胡婆婆的身体最近有所好转,家里氛围也轻松不少。


    狐狸也恢复了闹腾,借机缠着阿祝,好说歹说,让她在家里做了三荤两素的新菜,吃得直拍肚皮。


    吃人嘴短,现在不认账了。


    叶雪恩看懂了狐狸的心虚,但对查什么却是一头雾水,她看着阿祝,眼神意味很明确:背着我做什么了?


    狐狸连忙喝茶,想装作局外人。她还得告诉阿祝自己查到了什么,不然一定溜之大吉。


    方才牙尖嘴利的阿祝竟支吾起来。


    她托狐狸替她找寻修复心元的办法。


    身为半妖,却有一颗残缺的心元,难以渡劫。


    既然不想伤害小鸟,就让自己强大起来。


    狐狸回了一趟青丘,翻遍族中秘籍,动用她在妖界的关系网,也没找到解决的办法。


    妖与人结合本就是违背天道的逆举,许多半妖都早早夭亡。即便有幸长大,也孱弱无能,修炼极其困难。


    能走到直面天劫,胆敢与之一较高下的,只有眼前的女人。


    别说半妖了,就连修为深厚的大妖若失去半边心元,功力都大大减损,需吸食天地精华,再好生养个千百年才能恢复元气。


    阿祝听过很多次这个说法。


    但她觉得,既然她活着,她能存在于这个世间,就代表一切可解。存在本身就是种答案,而她迄今为止走过的路就是印证这种答案。


    阿祝脑内飞快的转动,思考怎么和小鸟合理的解释她是一只大妖。


    得不让她害怕,不让她回避自己,得让她以后还会对自己理所当然的逗趣,说她的戒指意指结为连理。


    叶雪恩眨巴眨巴眼,对阿祝瞬息万变的念头一无所知。


    “阿祝不会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妖吧?”叶雪恩淡淡的抛下惊天霹雳。


    狐狸的茶喷了出来:“噗!”


    阿祝:“……”


    她有点体会到那日小鸟得知自己早已知道她在装傻子的尴尬心情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怎么发现的,忽然在阿祝心中都不重要了。


    一种阴毒的感觉像蛇似的顺着她的筋脉一路的往上攀,所经之处毒素漫流。


    阿祝忽然意识到,自己不想让叶雪恩知道她是半妖。


    一个苟合的、肮脏的、不被天理所容的下贱秽物。


    阿祝是在这一瞬懂得自己的自大与自卑界限竟是如此模糊,心稍行差踏错一步,就成了两极。


    从前,她分明觉得自己对自己的满意近乎到了持才傲物的地步。她有强大的灵力,古老的传承,火焰能烧掉阿祝不耻不明不情愿的所有事物。可她的根如此残缺,如此异常,被唾弃之物有爱人的能力吗?


    太过在意的下场,便是心已开始暴戾的自惭形愧。


    因为珍视叶雪恩,希望她拥有天下最好的东西,所以反复的审视自我是否完满,究竟配不配得上她。


    “阿祝,阿祝,你怎么了?”叶雪恩见阿祝沉默,凑上前来。


    吃过糖球的人身上还带着那阵淡淡的花香甜气,阿祝一激灵,像是抖落身上结满的冰霜。


    叶雪恩歪头:“阿祝,你就这么害怕我发现你的妖?”


    作者有话说:


    本来写了一半,还挺得意,觉得零点前能发结果,却接了杯水回来,小猫已经舒舒服服的躺键盘上睡着了耐心等待……30min……1h……2h……终于醒了!但是已经一点半了……遂熬夜码字(叹息


    第192章


    阿祝和叶雪恩一前一后的走小路上山,谁也没有说话。


    距离叶雪恩问阿祝是否害怕自己觉察出阿祝非人已经过去五天了。


    阿祝已经忘记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了,平生难得有这样讲话结巴的一次,好死不死还被狐狸听了全程。


    从狐狸事后的脸色就能看出,阿祝应该处理得极其糟糕。


    就连向来嘴欠的狐狸也不忍拿此事戏谑,老老实实的告诉阿祝,妖界是没有她要的能修补心元的东西,兴许走遍人间,在一些意想不到的地方可能有所收获。


    与小鸟一起行走世间,是阿祝早已惦念的计划。可她没想到自己身份在不知不觉之中暴露了,那些应该交代的内容,她一个字都想不到该怎么说。


    她想要一个没有任何瑕疵的和盘托出说辞,不料那日慌不择路吐出的是最糟糕的话语。


    叶雪恩听罢脸色径直变了,她当时还想说什么,阿祝已经拂袖离去。


    或者说是“落荒而逃”更为准确。


    阿祝怨叶雪恩为何能机敏的发觉异常,更恨自己不能藏得更好一些。


    叶雪恩发觉她流的并非纯正的妖血只是时间问题。


    她会用恶心的目光看自己吗?她会提出离开吗?那么多转世里的她,只有眼下的“自己”的出身如此粗鄙肮脏吧?


    阿祝害怕看到叶雪恩的眼神,因此这几日想方设法找借口,由她送吃食上山。


    这两日窑场烧窑,许些窑工要留在山上守夜看火,走不开,故此想点夜晚的“外卖”。


    晚食的时段本就是主要做窑工生意的,因此阿祝爽快承接了单子。


    夜里的山路光线黯淡,叶雪恩不放心阿祝一个人去,硬要跟着。要放在以前,阿祝三言两语定能让小鸟打消念头。


    可现在阿祝心里有事,连与叶雪恩对视多几眼,都忧心她接着追问上次那个未竟的问题。


    因而胡乱的点头,半推半就应允了她和自己一同去送夜宵。


    许多窑工留在窑场,大晚上的也热闹非凡。一见到两人,窑工们如同终于等到鸟妈妈衔食归来的雏鸟,叽叽喳喳的涌上来,满眼渴望。


    阿祝被热情的窑工们包围,短暂的将叶雪恩撇到脑后。


    今日的鱼换了种做法。


    鱼是从盘绕青崖上的溪河里捞起的土霸王,鲈鱼,土腥气重。


    用热油淋逼出腥气,再用小火清蒸,这些步骤与寻常做鱼差不多,但窑工们口味重,吃着会觉得寡淡。


    于是,出锅后浇上带紫苏叶和一点点陈年花雕的酱汁,辛香与甘甜并重。


    因烧着窑,初秋的微凉空气温度也略略上升。阿祝领着叶雪恩分完食盒,叶雪恩安静的坐在员工们之中。


    她总是很认真的观察员工们吃饭时的速度、神色与口味,然后向阿祝反馈,看看哪里能调整得更好。


    阿祝想看叶雪恩,又怕自己和那双乌黑如葡萄的眼眸撞上,干脆转身进入窑场内部。


    内墙已经封上了,轮班的工人坐在角落,将提前准备少的碎窑从小口子里放进去,过一阵子拿出来,看瓷的成色判断要不要调整窑火的大小。


    她们看不到里头的具体景象,因此靠这个办法来烧制窑器。


    一些老师傅能单从窑口观察火色,就知道温度高低。


    暗红樱红,亮红橙白,亮黄偏白,皆是不同的温度区间,但肉眼瞧着,差别细微,得非常有水准的师傅才能自信的下结论。倘若瞧错了,一窑的瓷就废掉了。


    阿祝没有用眼睛,触觉像生发的蛛网,密密麻麻的向外延展。


    火乱了。


    阿祝抬眼,瞥见挡风板的角度不对,窑口进风了。


    空气太多,再这样下去,一整窑的都会变成黄不拉几的废品。


    阿祝再看守着火的工人,对方捂着肚子,不知道在想什么,大概魂已经被外头食物的香气勾走,正神游天外。


    阿祝想直接出声提醒,下一秒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她没立场,一个外行,懂什么呢。


    换做从前,阿祝不会多管闲事。不知是不是和小鸟待久了,自己沾染了人气,想到一窑的瓷作废后窑主与窑工惨淡的神色,阿祝很难不予以理会。


    灶火与窑火本就是同源的火,在阿祝手里一样的听话。


    眼睫微动,窑内躁动的火焰感受到一股蛮荒残暴的力量,登时蜷缩下去,乖乖接受绝对压制的力量摆弄。


    阿祝见火焰逐渐控制在适宜的温度,转身离去,心道在她这烧窑与做饭仅有一线之差。


    倘若开瓷窑,想必是大赚特赚。但阿祝更喜欢烧饭。


    她出来时,窑工们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别看她们五大三粗的模样,心细得很,将食盒一摞一摞地叠好,方便叶雪恩收进储物戒内。


    一开始送外食,窑工们都觉得不好意思让食肆洗那么多碗,偷偷藏起来想洗好后还回。


    此举很快被叶雪恩发现,她无奈,好说歹说才劝得窑工们打消该念头。


    窑工们费时费力的洗,把手都泡皱了,还不如狐狸指挥水流,转眼就洗完。


    两人下山,照旧一前一后走。


    叶雪恩盯着跟前的背影,瘦削却不羸弱,脊背直挺,如同修竹。头顶拱起的饱满发髻被夜风吹得蓬起来,又绥下去,仿佛呼与吸。


    叶雪恩心底很轻的叹息一声。


    她无数次见过这人的背影,不同时代,不同装束。祝禾好像总习惯走在自己的面前,这样保护的姿态,倘若遇到什么危险,都是先一步冲祝禾而来。


    叶雪恩不想只看到祝禾的背影,无论遇到什么危险与困境,她都想两人一同面对,而非一个人独自背负过重的责任踽踽独行。


    不管怎样,你都有我呢。


    叶雪恩快步追上去,与阿祝并肩。


    阿祝觉察到身边的气息,脚下步伐提速。


    叶雪恩继续跟上。


    阿祝又加快速度。


    几个来回后,阿祝终于缴械投降地看一眼叶雪恩,步子慢下来。


    “怎么不走了?”叶雪恩好整以暇道。


    阿祝没辙,瞪叶雪恩一眼,不语。


    “明天的集市,你也要这样把我当作跟屁虫么?”叶雪恩摊手。


    阿祝这段日子一直费尽心思在纠结如何坦白和不停自我鞭笞,完全没意识到日子疾驰,中秋集市近在眼前。


    “得拉着你的手,人太多,不然会丢。”阿祝说。


    叶雪恩撇嘴:“我不是呆子。”


    但也没反驳牵手的提议。


    怎么说呢,这人和她闹着别扭,却本能的照顾她……竟让叶雪恩有些享受。


    她无法抗拒这种被人妥贴地放在心上的感觉。


    集市在青水镇开,是相邻几座镇子里离青崖镇最远的。青崖山的水流到此地,从涓涓溪流拓成了宽河,该镇依水而建,取之为青水镇。


    青崖镇虽中有商道,但总体靠山吃饭,镇狭人稀。青水镇比青崖镇气派得多,路宽广数倍,街面甚至铺了青石板。树上屋檐皆挂满了张灯结彩的灯笼,入夜后灯亮如银河,仿若白昼。


    叶雪恩和阿祝踏上镇子主街,叶雪恩好奇的左右探头。


    阿祝紧扣叶雪恩的手腕,微微蹙眉,面露不虞。她不是因为牵手有意见,而是人实在太多了。


    她原以为来凑热闹,感受一下氛围得了,不料这集市办得当真有模有样,同阿祝在娘亲从人间买来的连环画上别无二致。


    人多也好,人类的气息汇聚在一块,可以覆盖她和叶雪恩刻意收敛后的微弱妖气。


    但摩肩擦踵之间,难免会有肢体接触。


    阿祝的神经在挤入人群之中就处于一种紧绷的状态,她默默地挨近了叶雪恩。


    身前一名挑着担子卖糖葫芦的汉子逆着人流走,挤攘间眼见着要撞到叶雪恩,阿祝伸手,借着巧劲将人拨开。


    那汉子只觉好像撞到了一堵无形的墙,茫然地回头看一眼,无果,又赶紧挑着担子走了。


    “好多人,可是一点也不热。”叶雪恩在一处卖绒花的摊子前停下来,人太多了,她想在路边停一停。


    叶雪恩随手拿起一朵做工粗糙的绒花放在鬓边比划。


    阿祝心里嘀咕,那是因为我将你身边的热意驱走了。


    “看上这个了?”阿祝问。


    不动声色站在叶雪恩的身侧,手依然紧握着人,另一边手却是毫不留情的替叶雪恩挡住了旁边挤来挤去的几个买醉客。


    摊主是名上了年纪的老翁,见有客来,立即满脸堆笑:“夫人天生丽质,戴这红绒花再适合不过了。娘子,买一朵给您夫人吧,仅需三十文!”


    阿祝的目光微微一顿。


    她知道凡人眼界有限,看她们姿态亲密便习惯性的以爱侣来称呼,但这并不是她和叶雪恩真正的关系。


    阿祝下意识看了眼叶雪恩。


    叶雪恩丝毫没有被这个称呼所困扰,淡淡的笑了笑,将绒花放回了摊子上。


    “太艳了,衬得我像个即将出嫁的新娘子似的。”叶雪恩转身继续往前走,似乎并未注意摊主脸上的尴尬,亦或是注意到了也懒得解释。


    阿祝默默地掏出三十文放在摊位上,将那朵俗气的红绒花收进了袖子里。


    集市旁的河面波光粼粼,集市里的人流也海海。叶雪恩如同一尾入水的灵活小鱼,随波逐流的东飘西荡。


    左边路旁,卖糖画的老妪搅起一棍将将熬好的糖稀,挥笔如龙飞凤舞;右侧捏面人的摊子,插满了粗劣的各色人偶,摊主忙出一脑门汗,瞧着却是用了心的。


    叶雪恩的目光从这头扫到那头,脚步走得全无章法,时而在小摊面前拨弄两下,时而又被远处的叫好声吸引了注意。


    她的眼睛贪婪的吸食这些于她而言无比新奇的景象,像是怎么看也看不够。


    前方,一个变戏法的班子在表演,一名光着膀子的精瘦汉子在表演吐火龙。


    手持烧得通红的铁棍,深吸一口气,猛地朝半空中喷出一大口烈焰。


    火光瞬间照亮了周围一圈看客叫好的兴奋脸蛋。


    叶雪恩十足好奇,拉着阿祝凑过去。


    “阿祝阿祝,你能不能做到这个?”叶雪恩好奇地问。


    阿祝:“……”


    热浪呼地覆上两人周身,叶雪恩的脸因兴奋与热切变得红彤彤的。


    “可以。”阿祝心底觉得自己喷火会无比的傻气,但还是点头。


    叶雪恩微微踮起脚尖,想越过前面的人肩膀看个真切,阿祝一胳膊挡住身后一个不停往前挤的男胖商贾。


    被人群围着的汉子喷完火,又从嘴里接连吐出两三把明晃晃的短刀,引得周围爆发出更为热烈的喝彩声。


    叶雪恩期待地转头看向阿祝,尽不在言中。


    阿祝:“……”


    请适可而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3章


    叶雪恩看着阿祝一副无语的模样,不住勾起唇笑了笑。


    阿祝这几日紧绷成什么样,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


    那天阿祝的口不择言,叶雪恩并未放在心上,可她接连数日折磨她自己,叶雪恩便看不过眼了。


    遂故意气气阿祝,叫这人放松一些。


    阿祝尚未回答,叶雪恩忽而听到身旁的人道:“这吐火吞刀的把式,得是筑基期的修士才能做到吧?”


    叶雪恩头未转,似乎仍专注地望着人群中央,余光却像水一般悄悄流在那两女一男身上。


    她们方才还不在这儿的,仿若一息之间凭空出现那样,周围的凡人甚至没发现身边何时多了三人。


    要知道,阿祝一直在左右开弓的挡着不停往前挤的人们,能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溜进来,这三人绝非常人。


    高个,挽着高发髻,穿着比另两人明显华贵的女人笑了笑:“凡人的奇淫巧技罢了,没什么好看的。走罢,回客栈去,倘若被濯山的那群老头子们知道了,定是要骂我们自降身价。”


    “是,师傅。”长相年轻,似年岁与叶雪恩相仿的一女一男道。


    一眨眼,三人消失不见。


    熙攘人群依旧热闹非凡,刚还一副出神呆愣模样的阿祝霎时凑到叶雪恩耳畔道:“三个道士。”


    “她们竟没发现我们。”叶雪恩也压低了声音。


    “看来道行尚浅。”阿祝神色却不轻松。


    对方一行人未觉察身边的两只妖,阿祝却未能提前觉察出特属于修者的气息。


    她现在的力量还是太弱了。


    在松弛的平和日常里浸泡太久,一时忘记自己是会被道士赶尽杀绝的妖。


    叶雪恩觉出阿祝的愁绪,捏了捏阿祝的手:“放心,应该不是冲我们来的。”


    道士下山,也是常事。也许是带徒子游历,又可能是某个秘境初开,代表一山的势力去抢资源。


    叶雪恩的视线转回人群中心,戏班子的表演似是固定,观众已经换了一拨,那汉子又表演到吐刀环节。


    “凡人居然也能使出这样的把式,不知吃了多少苦。”叶雪恩想到方才道长所言。


    阿祝回捏了一下叶雪恩:“北洲来的戏法而已,靠的是在袖管里藏的机括。那些刀的刀刃是钝的,吞进去的时候刀刃会在喉管处收缩。”


    叶雪恩见阿祝一板正经解释的样子,心生有趣,嘴角不禁又提成轻微的上弧:“没想到阿祝你除了做饭,旁的也这么了解,就连对杂伎的门道也一清二楚。”


    “以前在北洲待过。”阿祝淡淡道。


    她刚继承朱雀火时,对力道的控制很是青涩。燎原千里的火焰宿在小小的肉躯里,灼得阿祝觉得自己的每一缕神魂在燃烧。轻轻的一次呼吸,即是数万次疼痛的累计。


    她为了使得这种让人疼痛的疯魔止息,曾徒步去了极北之地,躺在北洲数尺后的深雪里,仰头望着黑得如同压在眼前的天,不停思索自己存在的意义。


    深冬的夜,天空落下如涟涟泪水般的密雪,阿祝想她这一生如同雪,飘摇,冰凉,无法见光。


    但是她现在又爱上了雪。


    因为眼前的人也像雪,干净,清澈,待在她身边,心中的烦躁自会消散。


    阿祝没有提那些痛苦的过去,简单道:“那时候我娘亲刚去世,我初到人间,身上没什么银钱,就坐在戏班子旁啃干粮。露天表演的那些戏班子都是挣个吆喝,我在算是捧个人场,她们没赶我走。”


    “看多了,自然就知道了。”


    阿祝说得轻描淡写,叶雪恩想象了一下,不知道多少年前那个面无表情,满身风霜的年轻女人坐在路边,边啃硬干粮,边旁观这些与她压根不是一个物种的凡人变戏法的场景。


    有些奇妙。


    也有些难过。


    难过自己为何不在她身边,让她度过那么孤独漫长的年岁。


    讨赏的学徒端着铜盘走到二人面前,瘦巴巴的女孩满脸谄笑地弓着腰。


    叶雪恩习惯性往腰上摸,摸了个空,她忘记了,这个世界里她连糖罐都得被阿祝管,哪来的银子。


    阿祝自然的接过付钱的活计,从袖子里摸出两枚铜板,轻轻扔进盘子里。学徒连声道谢,端着盘子走向下一个人。


    “走吧,去逛逛卖吃食的街,找找有没有你爱吃的。”阿祝道。


    叶雪恩自然地被阿祝牵着手,两人离开拥挤的人群,但叶雪恩却有些担忧。


    “万一再遇上道士怎么办?”叶雪恩问。


    阿祝道:“无碍,她们发觉不了我们,倘若再遇上了,我反而想观察观察对方。”


    她到底是个逃犯,如有机会,还是确认一下对方是否是来追查县衙纵火案的为好。


    小吃摊的人流竟比主街还多,各色香气比摊主的叫卖吆喝还要热烈,前仆后继涌入叶雪恩的嗅觉。


    她鼻翼轻抽,逐一辨认。桂花糊、煎萝卜饼、炸臭豆腐……叶雪恩非常满意,光是闻着就比青崖镇的糙饼面糊要开胃。


    叶雪恩吃完这个吃那个,现在手里拿着一串裹着剔透糖衣的红果串。


    山楂约有半个拳头大小,叶雪恩得分好几口吃。将将吃完,唇沿沾着糖稀,阿祝拿出手帕替她拭去。


    叶雪恩瞥见这是自己绣的兔子手帕,心下得意,阿祝嘴上不说什么,整日随身携带。


    分明很喜欢。


    就是嘴硬。


    有小摊卖新榨的水果汁,叶雪恩一头栽进去。


    吃好吃的,喝好喝的,惬意得不得了。


    没有系统念叨任务,也没有迫在眉睫的烦恼,只是普通的、寻常的生活在这个世界。


    这样的日子平淡而幸福,让人希冀可以一直这么过下去。


    阿祝没吃多少,倒钱付了个尽兴。


    走走停停,叶雪恩倒是有些累了,拉着阿祝走到榕树底下,想歇一会。


    甫一走进树荫,就闻到浓郁的香甜气味。


    嚯,这儿还有个摊位。


    阿祝一个没看住,叶雪恩已经站在锅前了。


    摊主是名中年妇人,正手脚麻利的从锅中捞出一段颜色红亮的莲藕给面前一位背着书箱的书生。书生接过,道谢离开。


    叶雪恩垂首,锅里翻滚紫红色的汤汁,醇厚的香味被热气送到她的鼻尖。


    她闻得出来是红糖和桂花香,但她没吃过这种做法。


    小日子来的时候,阿祝会给她煲红糖水;而叶雪恩吃过的桂花,似乎就只有糖的形式。


    “娘子,新鲜的糯米藕,要来一点吗?”摊主见叶雪恩久不言语,有些腼腆的出声招呼。


    “糯米藕。”叶雪恩重复了一遍。


    她盯着在汤汁里上下浮沉的几段粗壮莲藕,感觉肚子又饿了。


    阿祝走上前,与叶雪恩并肩。摊主能在热闹的集市里找到如此僻静的角落摆摊,瞧着就不像能言善道的人。


    避免叶雪恩和摊主两人大眼瞪小眼,阿祝主动出声道:“老板,给我来一整条,挑最胖的,切片。”


    “好嘞,夫人稍等。”妇人应了一声。


    她捞起莲藕,手里的菜刀“笃笃笃”地将这段胖乎乎的莲藕切成半个甲面宽的厚度,切得太薄,藕片会散。


    叶雪恩继续盯。藕孔里塞满了晶莹剔透的糯米,浸了汁水变得油亮亮的,叶雪恩想象着自己咬一口,那饱满的糯香与糖香顷刻在舌尖爆开。


    手起刀落,藕断丝连,粘稠的糖汁在灯笼的橙色光晕里拉出长长的金线。


    阿祝从荷包里摸出铜钱,数了数,放在案面。


    妇人瞥了眼数目不错,手脚麻利的将切好的糯米藕装进一个小竹筒里,又在上面浇了一大勺浓稠的桂花蜜,递到叶雪恩手里:“这糯米藕趁热吃最香了。”


    叶雪恩接过,和阿祝正欲离开,听见摊主冲她们笑了笑,道:“娘子和夫人真是般配。”


    叶雪恩低头看自己手里热乎乎的糯米藕,没注意到阿祝闻言身子一挺,脸上浮起薄薄的红意。


    两人走到榕树另一侧,叶雪恩拿起竹签,扎起一块藕片递到阿祝唇边。


    她这个动作做得太自然,阿祝回过神来时,甜软的藕片已经被她含在齿间。


    叶雪恩拿着刚刚喂过阿祝的竹签戳起一块新的,塞到自己嘴中。


    成排的灯笼被她们甩在身后,喧嚣吵杂的人群也远去,声音降下来,温度冷下去。高悬的圆月被叠叠树叶切得细碎,她和叶雪恩像站在一只庞大的昆虫复眼上,月亮稍偏一些,便是巨大的天旋地转。


    阿祝也不知道是月真的在走,还是自己太过眩晕引起的错觉。


    竹签上,藕片被叶雪恩白白的咬开,藕欲断,丝却像千重的织,连着细竹签与叶雪恩被糖浸得透亮的唇。


    女人红而饱满的唇齿在阿祝视觉里无限放大,小巧的牙齿比头顶的满月还要明亮,一齿一齿的明月在叶雪恩的上下唇间轮转。


    阿祝喉咙微滚。


    抬眸对上叶雪恩的视线,乌黑深邃的眼不知何时也在打量阿祝。


    叶雪恩歪了歪头。


    她忽然笑了。


    阿祝被她的笑弄得不知所措,又头脑发热。


    她俯身,嘴唇小心翼翼碰上了叶雪恩的。


    手也在同时扣住了她的后脑勺,探进了她的发丝。


    阿祝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怎么按住对方,不让叶雪恩有任何挣扎逃脱的可能。指尖轻而慢地抚弄女人的头皮,唇瓣却截然相反的碰上。


    叶雪恩微微张开唇,阿祝没有鲁莽的探入,反倒先品尝起叶雪恩唇瓣上停滞的糖稀。舌尖舔舐着蜜意甜浆,半吮吸半勾勒地摹着小巧而饱满的唇形。


    叶雪恩被阿祝藕断丝连拖泥带水的亲法弄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往后退。那双手太稳了,止住了她的动作,一手将叶雪恩手里的竹筒接过,放在一旁。


    另一只手环住叶雪恩的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4章


    极近的距离,炽热的温度,叶雪恩似能觉察到按在自己头顶与腰际的手的指尖纹路,那一圈圈年轮似的印记烫得像要烙印在自己的皮肤上,成为永久的痕迹。


    不知亲了多久,脚下的光影已明灭几回,阿祝松开叶雪恩,想退远,叶雪恩却顺势迈前一步,搂着阿祝不放手。


    她的脸颊贴在女人的胸膛,轻轻蹭了蹭。


    “阿祝,你我都是妖,你何必如此折磨自己呢?”叶雪恩轻声问。


    她直觉眼下是可遇不可求的时机,阿祝密不透风的心墙有一丝的松懈,故此她必须在此刻问出口。


    待阿祝又变回那个冷硬的她时,就很难解决她心底积久难愈的那处伤了。


    阿祝沉默半晌,闷声答道:“你和我不同。”


    “我比你弱?”叶雪恩企图试探出谜语里的答案,不同在何处。


    阿祝没有推开叶雪恩,在如此难以回答的问题前,她只是抱紧了叶雪恩。


    仿若想从她身上汲取某种力量,得以支撑她剖白自己的心。


    叶雪恩的手环住阿祝,用力将她拉向自己。


    在这紧密得连针都穿不进的贴合之中,阿祝忽而感受到了某种她也说不清的无名状力量。


    使得她有勇气在这温暖而密闭和安全里坦然自己的不堪、仿徨与脆弱。


    “叶雪恩,你是健康的。”阿祝抚了抚叶雪恩头顶柔软的发丝,她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好奇的仰起脸。


    阿祝的视线落在地面的月影碎片上,她在心里道,请让我再攒一点勇气,才能与你这样干净的眼瞳对视。


    “我从未见过我的另一名娘亲,据说她是一位强大的修士,假以时日便能得道飞升。”阿祝轻声道,“而生下我的娘亲是百鸟之主,也是有史以来最年轻获得朱雀之火承认的大妖。”


    “彼时人与妖的关系并不像现在那么融洽,修士入妖界是为了斩首龙王而来,而我的生母与龙王敖彻关系极好。不料,这一出手的结果不是你死我活,反而她爱上了这名人类修士。”


    叶雪恩不语,伸手找到阿祝的右手,扣进她的指间。


    她静静地听着。


    不知是因为青崖镇太过僻静,还是因为没有系统给的书中剧情提示,叶雪恩觉得这个世界的道士与妖魔存在感极低。


    她生活到现在,日常里接触到的非自然因素也就只是阿祝那过分娴熟的火,与自己长出羽毛送外卖。


    人与妖的恩怨,离她太远。


    不过,听到阿祝提到龙,叶雪恩没来由的想起敖律,龙这一元素常见到似乎是拥有灵气的世界标配。


    阿祝继续道:“关于我的另一位娘亲,我的生母并不爱在我面前提她,只有喝多了桂花酒,才多吐露些只言片语。我只知敖彻极恨那名修士,也不喜我。直到我和我娘被她追杀,我才意识到什么。”


    “她为什么要追杀你们?”叶雪恩问。


    阿祝默然片刻,道:“敖彻想要我娘的心元。每一代承袭朱雀之火的大妖,心元发生变化,变得清透灵明,神光毕现。只要熬过天劫的试验,便能得道成仙,而朱雀火也会回归到凡间,寻找下一位有缘之人。”


    “敖律与你娘如此相熟,怎么会这么做?”叶雪恩不解。


    阿祝也是在娘亲身故后,才意识到敖彻似乎对她娘亲原先有别样的情意。得不到,宁可错杀。


    叶雪恩仰首,从阿祝的神情了读懂了她未竟的话语。


    “所以,朱雀火现在是在你这儿么?”叶雪恩点了点阿祝的心口。


    叶雪恩抱阿祝的手如此一收,反倒让阿祝将她整个都搂进怀里。


    阿祝轻笑一声,胸腔震动:“是。”


    她的笑里并未有多少真情的笑意,更像嘲弄。


    “可我的心元却没有发生任何改变,大抵是因为我是只半妖,存在本就是原罪。”阿祝又笑了,“我不知朱雀火因何故选择了我,但我却没有继承它的资质,只是一个心元仅有半颗的废物。”


    叶雪恩宁愿阿祝别笑,这样冷淡嘲解的笑让叶雪恩看得心碎。


    阿祝垂眸,带有点赴死的意味,她已准备好迎接叶雪恩嫌恶的眼神。


    可映入眼帘的,却是直白到叫人手足无措的怜惜与爱意。


    叶雪恩抓紧了阿祝的手,口吻捎着几分怒道:“别这么自贬!”


    阿祝的心里涌起烈烈的酸麻与苦涩,她怎么还在心疼我。


    阿祝迎着那张朝夕相对的脸,深深望进那双深潭似的黑眸,她近乎自虐般开了口:“如果你知道我当初捡你回来的目的,你还会这么安慰我吗?”


    叶雪恩揪紧了阿祝的衣襟。


    只听那向来冷静的声音微不可闻的颤抖着:“我因杀了凌虐妖兽的县衙及其子,被封去大半的修为。天劫将至,我为了得道,原是想献祭你,将我的火焰渡到你身上,再取回完整的力量。”


    叶雪恩轻轻叹息,左手上移,慢慢地捧住阿祝的脸颊。


    “且不论那时的我没被你捡回来,可能就被山上的野兽叼走饱腹;我丧失了记忆与智力,如同未开蒙的孩子,你却那么悉心照料我。”


    叶雪恩的拇指轻压阿祝的嘴唇,淡粉的唇瓣被压得轻微凹陷。


    “那么多次动手的机会在你眼前,你都没做,说到底阿祝只是嘴硬心软罢了。”叶雪恩说。


    阿祝想说,就算没实施,她也起心动念了,出现这一想法本就是险要的罪恶。


    微凉的指尖压着她的唇,周身由上至下皆是叶雪恩的温度。阿祝重重的闭了闭眼,她坦白这些,说到底也是险恶啊。


    她分明是想将话说明白,交由叶雪恩决定去留。可话吐露出来,拥着怀里的热躯,她觉得有一部分的自己已经渡到叶雪恩身上了,难以说走就走的抽离。


    除了包容、接纳与原谅,她竟无法接受叶雪恩的其它答案。


    她太自私了。


    叶雪恩的手轻轻垂落在阿祝肩头。


    阿祝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唯恐她下一秒转身离去。


    “我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如果你不喜欢,我也不会伤害其它人。”阿祝又急又快地道,“我保证,不,我发誓,我再也不会出现这样念头,我会想别的办法解决心元,求求你别离开我……”


    “叶雪恩,求你别离开我,我什么都可以改。”


    她的罪念无处遁形,她的残缺毫无隐瞒,明明白白的摊在叶雪恩面前。


    这时的阿祝,心中竟诡异的畅快起来。


    无保留的袒露原来感觉是这样的好,她的所有都给了叶雪恩。要杀要剐,是非定论,决定权都在叶雪恩身上。阿祝不想接受也得接受。


    “你只杀了那县衙与他儿子么?”叶雪恩歪头,“你没有滥杀无辜,这不必改。其二,心元之事你也只是想了想,论迹不论心。”


    “综上所述,没有什么需要改的。不过,我确实有些不悦……”叶雪恩微微皱了皱眉。


    阿祝方放下的心又高高的吊了起来。


    “我说过我不会离开你。”叶雪恩懒散地睨阿祝一眼,“你却三番五次的怀疑我随时拂袖离去,怎么,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可信么?”


    “不、不是!没有……!”阿祝结巴道。


    她被叶雪恩那句“不会离开”砸得七荤八素。


    “好了,我还有很多要问的。”叶雪恩弯眸笑了笑,从阿祝怀里施施然退开,右手仍紧握着她,“回去的路上你一一回答。”


    阿祝忙不迭的拿起方才没吃完的糯米藕,五指扣得更紧了些。


    青水镇距青崖镇约十里地。其实直线距离并没有那么远,只是路中有一片荒林,绕路需费不少时间。


    阿祝的灵力恢复了四五成,索性带叶雪恩抄了近道。两人都是化形的妖,夜能视物,踏入幽深密林,野兽们感知到阿祝的威压,已有多远逃多远了。


    参天的古树将月光遮得严严实实,叶雪恩感觉脚下的土踩上去的质感与大路不同,软绵绵的,如同在一片溃烂的皮肤上行走。


    她吃饱喝足,走在林间隙地里,脚步有些拖沓。


    有阿祝在,在荒无人烟的黑暗树林也算惬意的消食散步。


    只是周围的景致实在乏善可陈,树林多半都是这副大同小异的模样,粗壮的藤蔓与常年不散的雾气,历经了两个灵气世界的叶雪恩早已司空见惯,提不起半点冒险的兴致。


    阿祝走得比叶雪恩快半步开路,时不时拨开垂落到面前,如睫毛似的柳条。


    夜深人静,偶有山风穿过,林间树叶叠合,地形呈半包的谷地,风声如海浪拍岸,又似幼猫夜哭。


    叶雪恩已习惯了这样的动静,忽而听见这丛丛风声里蓦地夹杂一声低而微弱的哀泣。


    哭声断断续续,叫人得驻足聆听,才能听得真切。


    阿祝显然也听到了。


    她停下脚步,侧了侧头。左耳后的小痣因偏首而露了出来,黑发白肤中衬得分外显眼,如同一粒信手掸落的灰烬。


    “救、救命……”


    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恐慌。


    叶雪恩循声望去,微微凝眉。


    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山林深处,这种求救通常以为着麻烦,或者是陷阱。


    兴许这林子里不止有未开灵识的动物,还有蛰伏的妖兽。


    许多高阶的妖兽极擅长模仿凡人的声音来吸引猎物。


    阿祝后退一步,稍高的身影挡住叶雪恩的视线:“别管,继续往北走。”


    叶雪恩略一犹豫,望着阿祝侧脸线条,发觉阿祝的神色并未那么坚定。


    叶雪恩稍稍回味,恍然大悟。


    阿祝也许想到了半年前将她捡回的场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5章


    换作尚未遇见叶雪恩的阿祝,是绝不会生出半点去探查的心思的。但她从河流中救下叶雪恩,将她带回家照料,叶雪恩才得以找回神识。


    一念之间的援手,很有可能改变对方未来一生的命运。


    “我们去瞧瞧看。”叶雪恩道。


    声音所在之处,藤蔓如千手交握,几乎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墙壁。


    阿祝指尖火光跃动,黑绿的藤蔓像溶化的蜡,滴滴答答地被烧出一个供人穿过的口子。


    两人循声前行了几十丈,穿过一片及腰高的茂密草丛。


    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但也更加诡异。


    几株需数人合抱的古树之间,挂着一张巨大的惨白蛛网。蛛丝足有拇指粗,泛着黏腻湿滑的恶心光泽。


    网的边缘粘附着几具已被吸干的飞禽骨架。


    而蛛网中心,绑着一个人。


    叶雪恩看清了对方相貌后,倏然一怔。


    这不就是方才看戏班表演时,在她身旁出声的师徒三人之一吗?


    被蜘蛛妖兽捕获的少女胸膛剧烈起伏着,她浑身都被粗丝绞紧,脸部青紫。


    纵然如此她却并未掉泪,长眉紧皱,正想方设法的试图挣脱桎梏。


    叶雪恩见她求生心切,而非坐以待毙,征询般看向阿祝。


    阿祝抿唇,不知在思索什么。


    那少女抬首时瞥见了幽暗森林中的两抹亮意,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急切地喊道:“前辈!请救救我!母蛛去追寻我的师傅和同伴了,我师傅是濯山的长老,求你们大发慈悲,我师傅一定回重重的答谢你们!”


    她边说着,边努力抽出刀鞘里的长剑砍断蛛丝。


    阿祝看向叶雪恩,叶雪恩玩乐了一夜,脸色白里透红,比起她初初捡到的那只湿漉漉的可怜模样,现在的叶雪恩健康而生动。


    蛛网上的女孩呼喝着,身上的生气却如流水般汩汩流走。


    阿祝认出那是斑纹毒蛛妖的手笔,虽它现不在此处,网上却又大量的致死毒素,再拖下去,毒素入侵此女心脏,必将暴毙而亡。


    阿祝并不怕生性记仇的毒蛛妖,只是救下眼前的人便意味着很可能要与人类道士扯上关系。


    但她叹了口气。


    她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与她无冤无仇的人在她面前死去,而且还是她能帮到对方的情况下。


    她也不想在叶雪恩心里变成一个冷漠无情的形象。


    “站远些,毒丝弹开的时候有腐蚀性。”阿祝低声交代道。


    叶雪恩乖乖站在阿祝身后,阿祝抬手,一直用来当油灯与灶火使唤的朱雀之火自她指尖燃起。


    她刻意控制了力度与明亮,使其只像普通的火符。


    火焰扑向网中的小道士,她怎么也挣不脱的蛛网如遇到太阳的冰雪,被火焰烧得一干二净。


    小道士失去支撑的身子跌落在土地,她立刻爬起来,手忙脚乱的拍落身上的余丝。


    “谢谢,谢谢!”小道士不可置信的疯狂道谢,她原先都做好了两人不会出手的准备。


    叶雪恩摇头:“你没事吧?怎么会在这里?”


    “我没事我没事。”小道士慌忙摆手,“我师傅带着我和师兄来此处,原是寻人,不料这地方居然有一只千年修为的妖蛛。唉这是我第一次见妖兽,吓死了,我都还没正式拜入门派呢……”


    她忽然想起什么,尖叫一声,叶雪恩一头雾水。


    只见小道士慌慌张张的从腰间摸出一块玉牌,而后长吁口气:“还好还好,还在还在,丢了这玉牌我就回不了门派了……唉师傅叮嘱过这不能丢,门派只凭玉牌认人……”


    她絮叨着,猛地抬首:“敢问二位尊姓大名?前辈之恩,小辈没齿难忘!我姓陆……”


    “不必如此。”阿祝出言止住了小道士亟待喷薄而出的长篇大论,“若你真的要谢,就当今晚没见过我们吧。”


    小道士愣住。


    阿祝带着叶雪恩转身就走。


    阿祝救完立刻就后悔了,走出密林几里路,仍在懊恼自己的多管闲事。


    叶雪恩看出阿祝心事,戳戳她:“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啦,你就当这是为你渡劫攒好运。”


    阿祝好气又好笑,渡天劫这等大事,被小鸟说得像抽抽乐刮彩头似的。


    “反正以后有什么交集,她们去拯救她们的苍生天下,我们做我们的青崖镇小食肆。”叶雪恩发觉阿祝很经常的思虑太多,也许是她孤身一人的时候只能自己为自己多作打算,但现在不一样了,阿祝有她,不必什么都自己扛着,自己消耗。


    叶雪恩索性转移话题让她安心:“你要担忧,让狐狸去查查她们未来行踪便是了。她们是哪个门派来着,卓山?琢山?”


    阿祝对这些名门正派也不甚了解,听叶雪恩搬出狐狸,也觉得这主意不错。


    狐狸比她们懂得多了。


    出了树林,离家就近了。她们走在黄土路上,影子被月光拉得纤长,缀在身后像一条摇晃的尾巴。


    “阿祝,所以你能操控火焰的么?”叶雪恩回想起刚才的场景。


    阿祝点头。


    叶雪恩:“这就是你选择当厨子的缘由?不过说真的,简直是天选厨灵根。”


    阿祝微微无语。


    走了数十步,叶雪恩见阿祝当真闭口不言,反倒真被撩拨起好奇心。


    摇了摇阿祝的手,眼睛比夜空的星辉还亮:“说嘛。”


    “我娘去世后,朱雀火选择了我,可我无法控制它,常被烧得像浑身起火。”阿祝本不想讲,可抵御不了叶雪恩求知若渴的神色,她尽量讲得平淡些,“光是不想死已经很难了,实在没什么心思做吃的。”


    “待我能逐渐与它共处后,我不敢回妖界,怕被敖彻抓住,只好在人界流浪。”


    叶雪恩拉住阿祝的手紧了些。


    阿祝笑了笑:“什么乌七八糟的我都吃过,草叶,树皮,粗粮种子,当时的我身无分文,为了活下去什么都能往嘴里塞。那时候我就想,待我有能力了,我要做许许多多好吃的东西给自己吃。”


    “我第一次尝试做饭的那次,我吃完觉得好幸福,原来饭菜可以是热的,可以是自己想吃什么就做什么的。”阿祝抬手,刮刮小鸟皱起来的鼻头,“都过去了,别难过。”


    “后来,我发现看着大家吃我做的饭而露出开心的表情,我也会觉得很高兴。”


    叶雪恩回想之前的场景,她印象里的阿祝表情别说微笑了,似乎和常日里并无二致:“阿祝你真是喜怒不形于色。”


    阿祝挑眉:“你这是夸人还是贬人?”


    叶雪恩吐舌。


    阿祝:“……”


    好啊你个小鸟,学会打太极了。


    回到家,与狐狸说了遇见道士一行的事,狐狸说她得闲了会帮着瞧瞧。叶雪恩细问,才知胡婆婆的病又重了,狐狸忙得心力交瘁。


    翌日一早,阿祝就去黄大娘那儿买了顶新鲜的鸡,给胡婆婆炖了药膳鸡汤。


    中午与叶雪恩一道上山送吃的,去到窑场发觉气氛格外严肃,原是要开窑了。


    窑场最隆重的两日,一是封窑,二便是开窑。


    烧制瓷器时,窑工只能从一小口看火孔判断窑内火候。即便有拿小块上了釉彩的瓷试成色,也不能保证窑内的瓷器都是百分百能烧好的。


    正所谓“一窑定生死”,只有开窑当天,才知道一窑货品相如何。


    开窑时还得拜神,求朱雀娘娘保佑,一窑的货都烧出上好的成色。


    阿祝看了窑旁的神位,她们供奉的朱雀娘娘和她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但真正的“朱雀娘娘”已经在前天出手帮过她们一回了,之后的这一两天就得看窑场的造化。


    阿祝和叶雪恩到的时候,墙已经拆了大半。她便和叶雪恩逐一将餐盒从乾坤戒里取出,忽而听见几句粗话破空而来,其嗓门之洪亮震得叶雪恩险些摔了食盒。


    “……叫魂哪?”叶雪恩蹙眉。


    她话音刚落,窑里接二连三爆发轰然叫嚷,叶雪恩不得不捂住耳朵。


    但窑工们实在中气十足,即使有了手掌抵挡,那问候了祖宗男性十八代的叫骂洪钟似的敲击叶雪恩的鼓膜。


    语气比起骂人,更像情感的宣泄。


    “老娘烧了几十年窑,咋从未见过这种纹路?”花儿喜气洋洋的大步迈出,像见了什么稀世珍宝似的,拉着叶雪恩和阿祝往院内走,“阿祝,小叶,你们来瞧瞧!这纹美得咧!”


    匣钵已被窑工们搬到了窑外的空地上,数个匣钵被打开了,窑工们将烧好的瓷器一字排开放在空地另一边。


    拿出来的瓷器皆为深色釉面,以黑釉为主。


    只见瓷身出现了金或银的花纹,乍看如若凤鸟之羽。


    叶雪恩知道瓷器会出现窑变的现象,产生意料之外的瑰丽花纹。如建窑的“兔毫盏”便是黑釉上有细长的条纹,仿若兔子的毛皮;“油滴盏”则是瓷器出现圆形的银斑,形似落在水面的油滴。


    眼下这些黑瓷上的羽翼纹路并非牵强附会的形容,仿佛真有一只振翅的鸟在釉面上留下华彩精美的痕纹,羽轴羽枝,根根毕现,栩栩如生。


    可窑工们那么惊喜的模样,应当不是她们刻意为之。


    反观一旁的阿祝神色自若,又联想到她能控制火候,莫非是阿祝的手笔?


    叶雪恩看向阿祝。


    阿祝和叶雪恩对视一眼,轻轻点头。


    窑工们接连开了十余个,皆有这样的羽纹,高兴得不得了。


    “花儿姐,你说这瞧着像不像凤凰的羽毛?”王秋柳捧起新开的瓷盏,笑得牙不见眼。


    花儿刚吩咐一名窑工去叫窑主,闻言也乐了:“你花儿姐就没读过什么书,哪晓得什么凤凰不凤凰的!但我识货,这批的品质拿去斗瓷,准拿前三!”


    叶雪恩心道,不是凤凰,是阿祝。


    带着空食盒下山后,阿祝若有所思。


    叶雪恩趁她慢慢思考,偷偷多吃了一颗糖球,阿祝竟没觉察。


    回到食肆,阿祝道:“以后烧窑的那几日由我去送上山。”


    叶雪恩不解,亲都亲过了:“你还想躲着我?”


    “不是!”阿祝一瞧叶雪恩神色就知道小鸟胡思乱想什么,立即解释,“我有了个能尽快攒多点银子的主意。”


    作者有话说:


    看了下晋江的新活动!似乎是作者连更七日,读者也会拿到奖励,所以接下来几天我会日更哒


    第196章


    叶雪恩竖起耳朵,愿闻其详。


    申时这个钟点,上不接午食,距离晚饭还有些距离,是一天中难得的店内无人时段。


    阿祝搬来两张椅子,与叶雪恩坐在堂内,她摊开账本,对叶雪恩道:“胡婆婆治病要钱,她还给了我一大笔银子,我想的这个办法,也许能更快的挣多些钱。”


    除此之外,阿祝还有几分考量。


    遇见小道士后阿祝始终不能心安,青崖镇无疑是最适合她一个逃亡客的住所,山高水远僻静避世。


    但她能住,不代表叶雪恩就适应。阿祝别无娱乐,光是做菜便已自得。


    经由昨日叶雪恩从外界的好奇反应来看,她的小鸟更喜欢游山玩水的生活。


    青崖镇外,没有适合的长居之处。倘若要支撑她与小鸟路上的盘缠,还是现下尽可能的多积攒银钱为妙。


    她打算待胡婆婆病好,她和叶雪恩就该走了。


    快的话,明年开春?或是炎夏之后?


    阿祝将这些想法都与叶雪恩言明,叶雪恩托腮,觉得不错。


    自她清醒也过了一月有余,她的特殊道具栏就跟死了一样,仍只有没用的小臂和树枝。


    要挣钱,还是得靠阿祝的手艺。


    “至于为什么我去送——”阿祝点了点账本,“首先,你觉得我们食肆比起陈姐的铺子,差在哪里?”


    她嘴里的陈姐,即是青崖镇最大食肆陈记的掌柜。


    叶雪恩下意识瞧了眼外头高悬的太阳,心说阿祝你是发白日梦么,无论从规模菜品数量亦或者装修看,都差得远,堪比越级碰瓷。


    叶雪恩遂老实道:“哪里都差。”


    “正是。”阿祝爽快承认,“我们的铺面小,这没办法,银两只有那么多。菜品么,也惟有我一名厨子,无法再添人手,旁人做不出我的风味。装修则和铺面是一个问题,我们没有那么多钱。”


    “倘若我想铺子从早到晚都像陈姐那儿人满为患,我该怎么做?”阿祝循循善诱。


    叶雪恩无比诚恳:“回家找一席被子盖上,做梦更快。”


    阿祝:“……”


    叶雪恩觉得阿祝无言以对的样子特别有意思,欣赏完人无奈的模样,随即正色道:“想要打出招牌,就得展现出我们的与众不同之处,对吧?”


    阿祝深深看了叶雪恩一眼。


    叶雪恩觉出味来:“……你刚不会以为我提的‘做梦’,是我认真思考后的答案?”


    阿祝点头。


    叶雪恩更加正色:“我没那么傻。”


    “哦哦。”阿祝应和。


    叶雪恩:“你、你别敷衍我——你内心还是这么想的吧?”


    阿祝:“没有没有。”


    一脸写着“是的”。


    明知阿祝反客为主地逗自己,叶雪恩还是较上了劲,想要证明自己不是笨蛋:“让我想想……你上次出手是做好事不留名,可现在特意选烧窑的那几日去,摆明了是要让窑场的人知道你对掌握火有些门道。”


    “不错。”阿祝赞许。


    叶雪恩摊掌讨要奖励,阿祝掏出装糖球的瓷瓶,倒给她两粒。


    叶雪恩咽下两粒糖球,给出结论:“所以,阿祝是打了餐具的主意。”


    阿祝一副刮目相看的样子。


    叶雪恩:“……”


    果然刚刚把我当笨蛋了。


    “我想从窑场那定制一批专属于我们的餐具。”阿祝道,“以我们现在的交情,还不足以周窑主点头答应。况且这更接近商业上的利益交换,因而我要让她看到我在这方面的才能。”


    上一次的阿祝是默默控制了火候,让本可能出纰漏的窑器顺利制成。


    问题是她不声张,没人知道是她干的善事。


    现在要展现她掌握火的本领,就得做足表面功夫。


    烧窑的时候不经意的提醒把桩师傅火候,在某个关键时刻帮忙添柴等等,让诸如此类行为不经意间表露她的懂行。这样再提订瓷器,便顺理成章得多。


    “不过,餐具厨具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叶雪恩不解。


    阿祝颔首:“你看,我们做溪鱼豆腐煲就得用砂锅。因为砂锅底高壁厚,耐烧保温,用别的锅效果就没那么好。”


    叶雪恩若有所思的托着下巴。


    阿祝随手抄起搁在邻桌的空碗,展示给叶雪恩看:“这只碗,口要比寻常的宽半寸,好搁汤匙。”


    叶雪恩从来没注意过这种细节,霎时睁大了眼。


    阿祝笑了笑:“合手的碗和不合手的碗,差别大着呢。例如我手里这只,碗壁弧度稍稍内收,这样端起来手不烫。底也要重一些,放桌上不容易打翻。”


    叶雪恩听得一愣一愣。


    她以为阿祝买这批瓷碗,只是因为这是行商那批货中较为便宜的而已。


    “盛菜的器皿还有这些讲究啊。”叶雪恩恍然。


    “也不全是,大部分饭菜用普通的碗碟即可。”阿祝道,“但我想做那些时令的特色菜时,用上相应的器具,给食客新的体验。这是我们拥有的,而其它饭馆所没有的优势。”


    此后便由阿祝送食盒上山。一来二去的,与窑场的人更为熟悉了。


    估摸着可以开口提订货,阿祝边夜夜挑灯画瓷器样式的示意图。


    叶雪恩不懂绘画,主打一个陪伴的作用,给祝大师斟茶倒水,捶腿捏肩。


    窑场里的匠人看了阿祝的图纸,提出一些意见,阿祝抱着纸回去改。


    经过几轮调整,老师傅觉得没问题了,拿去给窑主过目。


    周窑主看后,点头首肯。


    一是吃了人家那么多的美食,帮这样一个小忙不算太为难的事。其次,她也很好奇这批瓷器做出来会是什么样。


    自打凤羽纹的瓷器现身窑场后,她就常常亲自来看开窑。


    这段时间烧出来的瓷器,釉色比以往更为稳定,废品率也大大下降。


    她拉过花儿和窑内的老师傅们一同研究过,琢磨不出原因。


    木柴没换,瓷泥如旧,釉彩也没换配方。


    思来想去,算作变数的便就是那提着食盒来送餐的祝老板。


    现在的阿祝已是窑场的半个“熟人”。


    守窑的漫长寒夜,有一碗热饭下肚,还能陪着说说话,对窑工们来说高兴还来不及,压根舍不得赶阿祝走。


    她还不时提点两句,叫窑工上下心服口服。


    “祝老板年纪轻轻,咋对瓷器也那么有研究呢?”花儿咂舌。


    这脑子太灵光了,她也想要。


    周窑主觉得很好解释:“人家是开饭馆的嘛,和火常打交道,触类旁通也正常。”


    众人一致认同。


    毕竟,总不可能是朱雀娘娘显灵了吧。


    阿祝第一次试做瓷器,不敢做那些大件货,研究数个日夜,画出来一张杯盏图。


    烧窑时她特意待久了些,亲自上手添柴看火。


    先前的凤羽纹并非她有意为之,兴许是窑中火感知到了她的存在,或与她产生了某种共鸣,因而才出现栩然的羽翼纹样。


    这次她送进去试烧的窑器,她有刻意控制其中痕迹。


    毕竟贸然拿人家大货来试,终究不妥;阿祝自己的瓷器,好坏她自负。


    三日后开窑,不少窑工对阿祝的开刃之作倍感兴趣,纷纷凑过来看。


    只见杯身印着数道深色的纹路,形状各异,姿态飘逸流畅。


    “哎哟,这好像火舌舔过的样子。”王秋柳叫道。


    阿祝微微弯眸,她想要的便是这效果。


    花儿凑过来,她现在对阿祝钦佩得很:“祝老板,你这‘火痕杯’的样式里头有什么讲究不?”


    阿祝道:“没什么讲究,就是好看。”


    “确实是好看!但也好险哪,万一出个差错,这不烫出个黑洞洞来?”王秋柳对着光研究这小小的茶杯。


    她说得不错。


    正常烧制时,窑工们都会尽量让每件窑器受热均匀,避免出现色差。


    但阿祝的这火痕,却是反其道而行之。


    要烧出这种深色的纹路,就必须要在这些区域制造更高的温度,这样釉色才会比其它地方深,也就出“火痕”。


    阿祝侧首看向花儿:“花儿姐,你刚刚说的‘火痕杯’这名字特别好,很有意境,我的这瓷器能不能就用这个名字?”


    大老粗花儿闻言立刻从脖子一路红到脸。


    她活几十岁,第一次听人夸她的文化造诣,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随便、随便用!我就那么随口一说!”


    大伙叽里咕噜地笑起来,争相打趣花儿。


    阿祝的火痕杯在铺子内摆上了。来吃饭的行商见着,不吝溢美之词,甚至还想连吃带拿,追着阿祝问这杯子在哪儿淘来的。


    阿祝着实没想到还有这样一条生财之路等着她。


    与周窑主一商量,觉得可行,谈好分成,多烧了一批货备在后厨,若有人问了,即可兜售。


    叶子从金黄到深橘,转瞬到了十月上旬。


    阿祝与叶雪恩提着食盒,照例来窑场送餐。


    阿祝问花儿,窑场有没有生产过这样的瓷器。


    一枚小碟,但碟心微微下凹约半指的深度。


    花儿想了想,末了摇头:“这样的碟子太浅,实用性不强,没人会订这种货。”


    见阿祝有些失望,花儿主动问:“祝老板可是要用来呈什么新菜式?”


    “花儿,你可是说中了。”阿祝道。


    深秋之际,蟹肥膏黄,橘子熟透,一道菜式已跃至阿祝心头。


    花儿同窑主说了此事,晚上周向斐就来食肆了。


    “祝老板,你这碟一事好说,但能否向你请教请教,这是要装什么菜品?”周向斐端坐于桌,然而眼中精光已出卖她的馋意。


    阿祝正收拾上一桌食客吃剩的骨刺,闻言抬首,卖关子道:“周窑主,您觉得深秋时节最宜吃什么?我给您一个提示,这原是一道名菜,且本店从未做过如此风雅的菜式。”


    自打灭烟那回后,周向斐每周都会来食肆吃一顿,已成了常客。


    阿祝这问题,周向斐想都不都想,答案立刻蹦了出来:“蟹酿橙?”


    阿祝轻轻点头,又摇了摇:“我对此作了改良,准确来说大抵叫溪蟹酿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7章


    蟹酿橙可谓耳熟能详的名菜,周向斐着实没想到在青崖镇这种小地方也能吃上。


    还是别出心裁的改造版。


    “那我便翘首以盼了,祝老板,哪日来能吃到啊?”周向斐笑弯了眼,朗声道。


    秋日橙黄蟹肥,都是新鲜做才好吃的食材,故此阿祝道:“您何时想吃了,提前一日告诉我,我给您准备。”


    周向斐现在就想吃。


    但周窑主也是个爱为她人考虑的人,念及小食肆从未做过这样精细的菜,大抵准备也需要时间。


    周向斐:“后日吧!”


    一旁的桌,有名姓陶的盐商听了一耳朵,霎时道:“祝老板,不知道我有没有口福也尝尝这道溪蟹酿橘?”


    阿祝答道:“没问题。”


    其余人听了,也纷纷要吃,阿祝一一应下:“成,成,大伙都有。”


    话锋却是一转:“诸位客官,一只三百文。”


    “三百文,就一只橘子?”刚凑热闹喊着要吃的男书生瞪圆了眼。


    周向斐牵了牵嘴角,心道不识货。


    一只蟹酿橙的价钱在京城的樊楼卖五百文,阿祝的价格仅是其一半多些。


    原料上自是有些区别,但阿祝的手艺却远胜绝大数负盛名的大酒家。


    陶姓盐商闻言径直开口:“祝老板的手艺,我愿意付这个价格!老板——我要订两只!”


    “好的。”阿祝拿本子记下。


    旁的食客听了男书生的话,有的人面露犹豫。


    三百文不是小数目,可以吃三十碗店里的菌菇酱浇面了。


    但这姓陶的威名大伙都听说过,脾气暴,爱美食,据说和皇城里的沾亲带故,只是性子叛逆桀骜,做不来官,遂跑江湖。


    但锦衣玉食长大的主,吃不惯路途上的食物,到青崖镇时已然臭了一张脸。


    第一次被同行人带进阿祝的食肆,她还老大不乐意,十分嫌弃,觉得小如麻雀的铺子没有好东西。


    现在已成常客了。


    像她那么挑剔的人都极爱吃阿祝的菜,据说为了这小食肆,专跑这条路线。


    自己可没她那么大的本事能选择经由何处,难得路过青崖镇一回——


    来都来了,吃!


    阿祝见食客们面露难色,她并不想强买强卖,遂道:“诸位可以再考虑……”


    “已经考虑好了,祝老板,我要一只!”


    “我也要,来俩。”


    阿祝拿着本子一一记下。食客们不吃,她不会说什么,反之亦然,她们如此狂热,她也不会沾沾自喜。


    周向斐见阿祝本子上的记号愈加的长,忙悄声道:“祝老板,你可甭忘了还有我的一只。”


    “您放心。”阿祝道。


    记了十只左右的数量,阿祝便截了停。


    蟹易拆,膏难取,太多了她也做不来。


    不少食客露出后悔的神色。


    方才有选择的时候,还有心思犹豫,可现在没有了,反而抓心挠肝的想要得到。


    阿祝劝慰道:“不打紧,这个时节都有。”


    “那可以预订大后日的么?”有人问。


    阿祝摇摇头:“大抵一周才做一次,不然忙不来。”


    她对自己斤两多少有清晰的了解,若是为了一道服务少数人的溪蟹酿橘耽误了其它时段的菜式,得不偿失。


    阿祝的初衷还是做给窑工们吃。


    因此她也有些犹豫,心想要不再观察观察。


    倘若没有道士来这个穷乡僻壤的小乡村,或许她和叶雪恩还能再缓缓,晚个三五年,找到合适的接班人再走。


    阿祝忽然就体会到了王春杏的心情。她走了,谁给胡婆婆和窑工们做饭?


    叶雪恩一直默默在柜台记账,或是做她的各种小手工。


    她不喜欢和外人打交道,最多招呼几声客人,其余的就交给阿祝,她在台后当会呼吸的安静摆设。


    关于客人们的热烈反应,叶雪恩全听进去了。


    她非常好奇阿祝要怎么做这道菜。


    按理说想要做出好的味道,原料差不到哪里去。但小小的青崖镇与偏偏的青崖山,哪来的高品质好蟹?


    翌日清晨,叶雪恩想起床,却被阿祝按着。


    “今天怎么那么勤快?”阿祝撑起脑袋,似笑非笑的看着身旁这总赖到被她揪着才不情不愿起床的小鸟。


    叶雪恩揉了揉眼睛:“这不是因为你要做一道技惊四座的菜吗?”


    “……我?”阿祝指着自己,眼中困惑。


    叶雪恩见阿祝迷茫,她也愣了。


    按照一般的书里套路,这样从未出现过的新鲜菜式可是重要的剧情点。


    明日,阿祝端出溪蟹酿橘,惊艳全场。


    也许暗处还坐着什么大人物,吃罢后连连赞叹,要将阿祝挖去别处,或邀请她去更大的场合掌勺。


    “推出其它新菜的时候可没见你那么殷勤。”阿祝好笑道。


    叶雪恩该怎么跟她解释什么叫爽点,什么叫杀手锏,什么叫高潮之处呢。


    解释不了。


    罢了,之前也没出现什么重要剧情点,也依旧平和惬意的活到了现在。


    索性盖上被子,继续睡觉。


    阿祝看着叶雪恩果断放弃,倍感无语:“……喂,就这么睡回笼觉啦?”


    叶雪恩惺忪睁眼:“您还有什么吩咐吗,老板?”


    “倒……倒也没有。”阿祝语塞。


    这头叶雪恩已经睡过去了。


    夏夜蚊虫多,先前两人合力做了一道纱窗挂在床边,入秋了也未拆。


    淡淡的晨光像水一样淌进室内,经由纱窗过滤,像朦胧的雾落在叶雪恩熟睡的脸颊上。


    叶雪恩本就高挺的鼻子在阳光的浸润下显得近乎半透明。


    阿祝伸手刮了刮叶雪恩的鼻梁。


    叶雪恩咕哝一声,没醒,更像睡梦中的轻喃,没有任何主观意识的参与。


    初来胡宅的叶雪恩还会做噩梦,连夜的睡眠都破碎不已。


    不知不觉,叶雪恩已经在她身边睡得如此放心。


    阿祝嘴角牵起浅浅的笑。


    ……


    吃过午饭,叶雪恩走到灶房,打算捧着用过的厨具去井边洗。


    见案台上泡着一盆糯米,不由得好奇。


    阿祝已在井边洗下午食肆开张的绿蔬,叶雪恩端着锅碗,叮呤咣啷走到阿祝身边的板凳坐下。


    “你的溪蟹酿橘还得用糯米?”叶雪恩随口问。


    阿祝瞥了眼叶雪恩,不语。


    叶雪恩被她这眼神看得心痒痒的。


    ……讨厌。


    阿祝的瞳色极浅,照理说藏不住什么事,偏这人嘴巴毒,心思深。


    当如此简单的抬眸望向你时,如同在沙滩漫步,忽而被涨潮的海浪一拍,还未细细感觉海水覆在脚背的触感,那浪已经褪去了。


    残留在肌肤上的,只有被偷袭般的一刹那痒意。


    阿祝不是刻意要这样欲盖弥彰的,只是叶雪恩对她太熟悉了,从转瞬而逝的一眼就懂得她尚未来得及掩饰之意。


    阿祝眼中的,竟是歉意?


    叶雪恩摸不着头脑了。


    “说呀。”湿漉漉的手去揪阿祝的衣袖。


    “不是溪蟹酿橘。”阿祝干巴巴的憋出一句。


    “那是什么?”叶雪恩穷追不舍。


    阿祝的视线逡巡,上飘下浮,就是不看叶雪恩。


    “你怎么了?”叶雪恩无语,这人何时变得如此磨叽。


    干脆在裙摆上抹干手,直接掐住阿祝下巴,逼迫她面对自己。


    阿祝万没想到小鸟胆大包天敢上手了,猝不及防的被她钳住下巴。


    “集市那天……”阿祝投降,“我看你很喜欢吃糯米藕……”


    她只讲了一句话,脸却像被蒙了红纱,透着浅浅的艳色。


    叶雪恩松开阿祝,一手掩嘴。


    糯米藕还没吃完,她们就接吻了。


    阿祝是她见过脸皮最薄的一个祝禾,没有之一。


    这人一定是想到那个带着甜意的吻,脸才红成这样。


    “对,我们吃糯米藕了,还接吻了。”叶雪恩说。


    阿祝的下巴自由了,立即拧回去,埋头洗菜,不吭一声。


    叶雪恩不知道她提糯米藕后又装哑巴干什么,干脆凑过去,好心的帮阿祝回忆:“阿祝还记得吗,好像是阿祝先亲我的,还……”


    “那、那天糯米藕不是冷掉了吗,都没吃完。”阿祝果断打断叶雪恩,刚刚扭捏着不好说的内容,现在快得像珠子落银盘,噼里啪啦,“我看你那么爱吃,就想回来有时间做给你吃,正巧上午买到了老塘的莲藕,很适合。”


    叶雪恩从后面环住阿祝的脖颈:“可是阿祝明天要做溪蟹酿橘呢,那是之前没做过的菜吧?今天不准备这大菜,反而给我做糯米藕,真的好吗?”


    “……”


    阿祝沉默。


    但阿祝要烧起来了。


    叶雪恩觉得好笑,吐息热热地挨着阿祝已红透的轮廓蹭过去:“阿祝脸好红啊,因为我抱着你的缘故吗?可是我们每晚都睡在一起,我以为阿祝已经习惯了呢。”


    阿祝低声:“你怎么知道我每晚不……”


    话音尾端已经低到听不见了。


    叶雪恩见阿祝的脸越来越红,随即松了手,她还想说什么,阿祝趁着空隙一把站起来。


    阿祝端起洗菜的篮子,丢下一句话,健步如飞地往灶房拔腿而去。


    “我要去弄糯米藕了。”


    回到灶房,心才微微降速。


    如果不是因为糯米要提前两个时辰浸泡,阿祝绝不会让叶雪恩提前看到这盆东西。


    她还记得叶雪恩恢复神识后第一次和她闹别扭,就是因为她将原专属于叶雪恩口味调制的荷叶包鸡也给了她人一份。


    当时错过了道歉的最佳时机,而叶雪恩好像也已将此事抛诸脑后。


    可阿祝没忘。


    那日的集市,叶雪恩吃糯米藕的时候眼睛舒服得都眯了起来。


    回了家,阿祝就一直在想这道菜。


    她想做不一样的做法的糯米藕。


    只做给叶雪恩一个人吃。


    就当是迟来的道歉。


    即使比起能挣得好声名、又是正餐大菜的溪蟹酿橘而言,蜜炙灌藕只是寻常的小食。


    在阿祝心里,给叶雪恩做她爱吃的食物这件事最为重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8章


    这道“蜜炙灌藕”瞧着简单,做出来要费的心思不比溪蟹酿橘少。


    将发好的糯米灌入藕孔时,需用筷子一点点的捅实,不能留空隙。


    且蒸的时间也要足,至少得一个半时辰。


    蒸好后切成一片片的,倘若这时候将藕片放入红糖与红枣汤内煮,便成了那日她们在集市吃到的寻常做法。


    阿祝想到的“炙”,则是与这做法最为不同的一步。


    她买了张铁网,铺在离炭火三寸高的地方,再将一片又一片被蒸得软糯的藕片放在铁网上。


    慢慢地翻转,急不得。


    接着是刷蜜。


    集市上的摊主将糯米藕从汤内捞出来时,浇的是桂花蜜,阿祝也是如此做法,但将桂花蜜做得口感更甜了些。


    蜜得刷两遍。


    第一遍是打底,让它薄薄地渗进去;第二遍则是在快烤好的时候才刷上,增添诱人光泽。


    做炙烤,最紧要的仍是火候。火大,烤的时间短,但会出现的情况便是外面都焦糊了,内里还没熟透。


    火太小,藕片外面的那层脆壳就结不成。


    大部分人吃糯米藕就是为了这层脆软结合的口感,仅仅只有软熟,那还不如不增加烤的这道工序。


    烤藕片与桂花香气混着飘出去,没把叶雪恩勾过来,反而招徕了路过打算去洗毛巾的狐狸。


    “什么东西这么香?”狐狸踏进来,手里的毛巾都顾不得拧干,鼻子朝天狂嗅。


    从狐狸脸色上就能得知胡婆婆今日的状态,现在狐狸还有空馋阿祝的菜,证明胡婆婆状态尚可。


    “你是狗鼻子么?”阿祝专心翻藕片,未抬头,“做糯米藕。”


    狐狸大喇喇的伸手:“给姐们尝一片。”


    阿祝拍掉她的爪子:“不成。”


    “哟哟哟。”狐狸叫道,“护食呢啊?专做给你家小鸟吃呢?”


    阿祝不否认:“对。”


    狐狸眼巴巴地看着阿祝将切得铜钱厚薄的藕片码在荷叶衬底的瓷碟中。


    表皮已烤成了琥珀色,刷过蜜的地方微微发亮,隐约能看见凝固的点点圆气泡痕迹。


    她看了全程,阿祝真的没半点分给她的意思。


    狐狸不死心,背后灵似的跟着阿祝走到院子。


    叶雪恩乖巧坐在椅子上编竹兔子,她现在技艺娴熟得很,巴掌大的立体竹兔大约只需三天便能做好。


    现在她手上的绿绿小兔已长出了两只耳朵。


    “别编这小怪物了,你阿祝姐姐给你做好吃的来了。”狐狸扬声道。


    叶雪恩早就闻到从灶房里飘出来的诱人香气,故意矜持坐着,待阿祝端到跟前。


    叶雪恩“咦”了声:“我怎没见过这个碟。”


    阿祝漫声道:“前几日上窑场,见这个烧出来好看,便买了。”


    她才不说从准备做这道菜的那天起,她就开始物色相衬的餐具呢。


    阿祝拿着叶雪恩专用的竹箸,递与她。


    叶雪恩拿箸尖拨了拨藕片,掰开第一块。


    糯米从藕孔之中牵出黏稠的长丝,白生生的藕肉与半透明的糯米交叠在一起,形如某种剔透的珠玉。


    咬一口,外壳又脆又酥,里面的藕与糯米混在唇齿之间,绵软细腻。


    经过长时间的翻烤,蜂蜜的香气已完全渗进藕肉的粉里。


    嚼到最后,一点儿也不觉腻,因为不光有甜丝丝的蜜意,还尝到一丝莲藕独有的清淡涩味。一清一甜的调味,被阿祝中和得极佳。


    狐狸凑到叶雪恩身旁,酸酸的道:“哎哟哎哟,这糯米藕可好吃了吧?”


    叶雪恩掀起眼皮看狐狸,不知她是单纯起哄,还是在阴阳怪气。


    狐狸俯下身子,挨着叶雪恩耳畔轻声道:“莲藕——你不知道阿祝什么意思?”


    叶雪恩瞧瞧碗里烤得黄澄澄的薄藕片,又看看狐狸,不解。


    “莲藕,怜偶——”狐狸挤眉弄眼,“这是和你表白呢。”


    叶雪恩:“……”


    阿祝这闷葫芦应该想不到这层谐音梗。


    但狐狸一番揶揄,反倒让叶雪恩想起被自己忘在脑后的那一茬不愉快的口角。


    她以为阿祝惦念她爱吃糖,专为她做甜口的荷叶包鸡,结果人阿祝是单纯是照顾小孩口味,还给了她的玩伴一份。


    叶雪恩当时很不高兴。


    时隔许久,这人竟绕着弯子以这种方式道歉。


    还真是……


    让人无法再生气了。


    叶雪恩看向阿祝,阿祝以为她的眼神是在问自己能不能分给狐狸:“给你了便是任你处置,你想给谁都可以。”


    叶雪恩不是这个意思,但闻言也是觉得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阿祝,狐狸,你们都尝尝。”叶雪恩道。


    她话音未落,狐狸已经蹿进伙房拿她和阿祝的竹箸了,动作之快,生怕叶雪恩反悔一般。


    阿祝无奈的看一眼叶雪恩,不料叶雪恩却嘴角勾起笑意。


    “阿祝,谢谢你。”叶雪恩说。


    阿祝微怔。


    她觉得,叶雪恩不是在单单的谢她做一道好吃的。


    似乎在说,她已收到了这份道歉的礼物。


    还有,她非常感谢阿祝愿意理解她的独占欲,她的坏脾气,她的那点不想与外人分享的小心思。


    阿祝也笑:“笨蛋,谢什么。”


    夜晚阿祝就后悔了,往常叶雪恩裹着被子就滚到床的另一侧睡。


    今日却不同,叶雪恩支起脑袋,一双黑黑的眼珠子盯着阿祝。


    阿祝被她看得心虚,色厉内茬的凶道:“干什么,睡你的觉。”


    “我忽然想起来,阿祝白天说的话。”叶雪恩不依,目光仍落在阿祝脸颊。


    阿祝:“我说什么了?我说明日要早起去捉蟹,还不快睡。”


    叶雪恩好心提示:“‘你怎么知道我每晚不’……”


    阿祝霎时回忆起来,那时叶雪恩没骨头似的环住她,问她紧张什么,每天不都同床共枕么。


    这哪里一样了。


    除了那日月下没来由没后续的吻粗莽的落下,阿祝一切行径举止皆发乎情止乎礼。


    夜夜虽躺在一张床,却无半分逾矩的动作。


    但阿祝对叶雪恩岂是“拼床睡”的好朋友的纯粹情谊。


    日日睡在身侧,呼吸近在咫尺,那些未曾诉诸于口的情意像火烧似的灼着阿祝。


    所以,她才对叶雪恩今日的肢体接触反应如此之大。


    “阿祝对我每夜在想什么?”叶雪恩说还不够,愈加靠近。


    望着这张熟悉的脸浮现出显而易见的红晕,叶雪恩忽然觉得自己太坏了。


    在她推出所有世界的女主都是祝禾的一部分后,她便将女主们视作不同时代不同背景下成长的祝禾。


    灵魂仍是同一人。


    这样一来,眼前的阿祝完全是她遇到过那么多个祝禾里,最纯情也是最容易脸红的一个。


    要知道,她以前可被那些祝禾们几乎算是玩弄在鼓掌之中。


    这么想似乎显得自己略傻气,但叶雪恩不得不承认祝禾们看起来乖巧可爱,内里一个比一个城府深。


    对比她们,阿祝当真透明如水。


    阿祝素日里嘴毒,但一被叶雪恩贴上,整个人霎时木了,半晌才讷讷:“没想什么,我当时就随口一说。”


    “所以在集市里也是随口一亲?”叶雪恩坏心眼地道。


    阿祝立即辩驳:“不是。”


    “那就是蓄谋已久啰?”叶雪恩快凑到阿祝锁骨上了。


    阿祝眼前一阵眩晕,叶雪恩身上淡淡的气息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感知里,一丝一缕的气味都成倍放大,将她敏锐的感知边界扭曲成乱线。


    阿祝猛地推开叶雪恩:“别闹了,明天还要早起!”


    她逃亡似的钻进被褥,叶雪恩望着鼓起一个包的床铺,觉得分外好笑。


    第二天,阿祝压根不想带叶雪恩上山,生怕她又口吐什么让自己无法招架的“恶言”。


    昨夜的调笑连带着似有若无的香气,如若断魂似的在阿祝脑海里纠缠不休。她拍了拍脸颊,命自己专注于做菜一事。


    叶雪恩背着竹筐缀在阿祝身后,眼见着越走越往山里去,问阿祝要去哪,她也不答。


    叶雪恩在心中嘀咕,别不是昨日恼羞成怒,将她带进山里灭口?


    沿着小溪一直走,临近山腰处,一块巨大的青石现于叶雪恩眼帘。


    阿祝带着叶雪恩绕过这块约三人高的大石,石后旋出一泓碧潭。


    潭如镜子般清透,潭底铺满了鹅卵石。细细的水草潜在粼粼的水光下,仿佛一条条正舞动的绿手臂。


    做河鲜,最紧要的便是看有没有活水。


    山中活泉里的蟹,品质不比那些江南大湖里的差。


    青崖山的溪水一路奔涌,山路曲折,跌水极多。活泉养石,石养青苔,青苔养小虫,小虫肥,吃虫的蟹也肥。


    加之水不停的流动,难以积腐叶与淤泥,蟹不会有土腥味。


    阿祝没有拿网,叫叶雪恩一块翻石,溪蟹最爱躲石缝中或卵石下。


    然溪蟹虽味鲜,个头却极小,做一份溪蟹酿橘,得拆许多只。


    因此阿祝也限制的数量。一来是她忙不过,二是一次采摘太多,破坏生态便不好了。


    抓了数十只蟹,回到食肆,阿祝将蟹泡在准备好的冰水中。兴许阿祝动用了能力,叶雪恩摸了摸水,感觉比直接摸冰还要冻手。


    冰镇蟹的这段时间,阿祝领着叶雪恩去驿站附近,从一名邻村来的果贩的竹筐里。


    青崖山地处江闽交界处,山地盛产橘,果贩亦是山民,一担担的箩筐里盛满了拳头大的橘子。枝叶鲜翠,一瞧便知是新鲜摘的。


    阿祝挑了二十枚皮厚、个大的香橘。她觉得橘香比橙香更甜,可以更好的减轻蟹原先的苦涩。


    回到食肆,蟹已失去知觉,一动不动。阿祝取了一名长针,掀起蟹的尾盖,一一穿透,而后再上锅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9章


    阿祝在蒸蟹,叶雪恩挽起袖子想要帮忙给橘子切顶挖瓤。


    她有刻意留心,觉察阿祝在蒸煮东西时,往往提前备好下一道工序要用的菜。这样节时省力,效率更高。


    阿祝看出叶雪恩的意图,伸手拦了拦她:“不急。”


    叶雪恩不明所以,阿祝解释道:“拆蟹花费许久的时间,橘肉易瘪,差不多的时候开就成。”


    叶雪恩噢了声,去洗净手,阿祝教她如何拆蟹。


    拆蟹的工序极繁琐。


    母蟹取膏,公蟹取肉,膏肉分别处理。


    蟹膏用酒略腌去腥,蟹肉只加一点点盐与姜汁提鲜。


    一只蟹完全拆干净大约要小半刻钟。


    青崖镇没有吃蟹的传统,买不着专门的食蟹工具。


    蟹腿细,阿祝手头没有“蟹八件”,只能用细竹签一根根捅出来。


    断不得,细碎的蟹肉给食客的口感不好。


    不仅取蟹肉要小心,蟹膏蟹黄更是得仔细。


    绝不能搅碎混在一块,膏有膏的质地,黄有黄的口感,混在一起口感便泯然众菜了。


    即使食客们可能吃不出这细微的差别,但阿祝既然明白,就绝不能端上马马虎虎的菜品给食客。


    一只小溪蟹拆不出多少蟹肉,这使得本就麻烦的过程需多重复数次。


    幸好有叶雪恩在,不然阿祝忙得午饭都顾不得吃才能做完这预订的数量。


    方才是口头教,现下阿祝拆了六七只给叶雪恩看,再手把手教她。


    蟹肉需撕成丝丝缕缕的细条,蟹膏切小块,蟹黄另留。


    两人一只只地拆蟹,拆了一上午,日头缓缓转到天空正中央,浓烈的日光灌入室内。


    阿祝向食客们说的时间是酉时初。


    叶雪恩抬起胳膊,用袖子抹了抹汗。


    “阿祝,这也太费工夫了。”叶雪恩道,她和阿祝手指都红了,现下仅凑出两小碗蟹肉蟹黄。


    “所以这道菜才贵。”阿祝道,“卖得便宜,我们的手岂不是白累了?”


    两人中午随意吃了碗粗面,便继续拆蟹。叶雪恩熟能生巧,下午的速度明显的快起来,且她手比阿祝小,拆起蟹腿肉比阿祝灵巧利索。


    拆完所需的蟹,将其分别煸炒,这时才开香橘。


    阿祝选的橘子特意选了个头相近的,大小均匀放在一块,好看。


    同时,也因为这是要拿来售卖的菜品,若一食客的太大,另一人的太小,难免让人心生嫌隙。


    填入橙壳的方式亦有讲究。


    先铺一层蟹肉打底,中间放蟹膏,最上面再盖一层蟹肉。


    顶顶的上头,才覆蟹黄。


    淋少许的姜汁后,盖上帽子似的橘皮,放上锅蒸少顷。


    阿祝切的橙盖像一颗颗多芒的星星,巧手一掀一放,橘子还原如初。


    橘子们外头看起来毫无端倪,像寻常的香橘,但内里已填好饱满的蟹肉。


    酉时未到,食肆门口已站了人。


    周窑主和陶盐商你看我,我看你,不由得一笑。


    虽过往毫无交集,可从彼此的双瞳中看出对美食的追求。


    叶雪恩探出身子,因早到的人数微微惊讶,忙请排队的食客们入座。


    待阿祝端着食盘为众人上菜,她们都已有些按捺不住,但不想太丢人,纷纷装作矜持等待的模样。


    阿祝袖着手站在接近后厨的入口,将室内众人脸上的神情一览眼底。


    自己做的菜,竟然能让她人感到如此期待与开心么?


    叶雪恩也落了座,她面前也盛着一颗金黄饱满的大橘子。


    叶雪恩擦了擦汗,她刚将新出锅的蟹酿橘给胡宅送了一份。阿祝原想给胡婆婆也留一颗,但螃蟹性寒,胡婆婆现在病重吃不得,只有狐狸能吃了。


    当一颗颗被盛在青瓷碟里的饱满橘子落至桌面,那头的周向翡第一个装不了端庄了。


    提勺便掀开金灿灿的橙盖。


    刹那间,热气裹着一股鲜香迎面而来。


    蟹鲜腴之鲜,橙清冽之甜,两种气味不分你我地钻进周向翡的鼻中。


    垂眸,橘盏内的小小锦绣撞入眼帘。


    顶上厚实的蟹黄金灿灿的,方才淋的姜醋汁还在微微冒着细泡。


    勺子往下挖,舀起半透明的蟹膏块。它微微颤着,在灯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再更深探去,霜白的蟹肉丝丝丝缕缕根根分明,在勺上堆成蓬松一团。


    周向翡看着手中勺,被蒸得微微化开的蟹膏半凝半融地淌在雪白的蟹肉上,她送进嘴中,那蟹肉与蟹膏一齐如融雪的水般从周向斐的舌尖一路流到她的喉间。


    橙汁渗入每一缕蟹肉内,落在唇齿之中,鲜甜沁了一丝果酸,恰好好处的削去蟹肉的肥腻,只留满嘴馥郁。


    周向翡的眼前,霎时出现一座硕果累累的橘园。


    深秋的清风凛凛吹拂,澄澄的香橘摇晃,像一串又一串相撞的铃铛。


    清风卷过果园,又掠过江面,群蟹嬉游,让人心神畅快。


    周向翡简直舍不得咽下去。


    食肆里一时静谧,只有勺子碰橘的轻微声响。


    太好吃了……众人不约而同的想,好吃到叫人不忍出声,只想细细地体验舌尖上多层次的绝妙口味。


    直到橘盏见空,才有人开口,是那姓陶的盐商。


    “真没想到在这小地方能吃上这样的美食……”陶盐商话语中的赞叹难掩,“祝老板,我想江南的那些大酒楼要知道你的手艺,指不定愿意花重金聘你过去掌勺。”


    阿祝淡淡道:“诸位吃得开心便好。”


    在众人沉心品鉴这道溪蟹酿橘的时候,她认真地观察了在座所有人的神色。


    虽没动箸,但从一张张餍足陶醉的脸上,阿祝像饿极了的饕餮,尝到了属于自己的绝佳美食。


    原来像她这样的人,也能为她者带来幸福的体验。


    众人离去后,阿祝与叶雪恩收拾店面。


    阿祝问叶雪恩吃得如何,叶雪恩颔首,阿祝伸手戳戳小鸟,叶雪恩不解回望。


    “我以为你会连连赞叹,说什么再也不吃糖球了,央我每日给你做这溪蟹酿橘。”阿祝半是玩笑的道。


    这道菜确实是叶雪恩来到这个世界后吃过最好吃的菜,闻言却摇头:“是好吃,但我不要日日吃。”


    “为什么,是哪里还需要再改进?”阿祝念着叶雪恩嗜甜爱冰,“冰镇甜蟹这口的话,我可以再研究。”


    “不是口味的原因。”叶雪恩指了指阿祝红痕未褪的手,“阿祝要是天天做给我吃,岂不是手要天天的疼?我不要。”


    阿祝呼吸登时一滞。


    这小鸟,气人的时候能让阿祝被噎得说不出一个字,只想克扣她的所有糖球。


    可认真起来,说这种话,叫阿祝内心软得一塌糊涂。


    阿祝半晌说不出话:“你真是……”


    叶雪恩忽而凑近:“真是怎么?”


    “没怎么。”阿祝一甩手帕,冲到后厨。


    叶雪恩捂着嘴,极力不笑出声。


    原来看对方又害羞又不好发作的模样是如此有趣啊。


    在叶雪恩第三次故伎重演在阿祝面前口出狂言,毫无分寸的贴近时,阿祝忍无可忍,将她“丢”出食肆。


    “门口等着。”阿祝的心嗵嗵直跳,感觉心脏快要跃出嗓子眼,再这么闹下去,今晚真的别收拾了。


    她一转头,叶雪恩鬼魅似的贴上来,嘴里还道:“不行,阿祝,我今天还没吃糖。”


    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拨叫自持的阿祝难以忍耐,扣着叶雪恩的后脖颈,细细地吻到她说不出话才停下。


    叶雪恩眼睛氤氲,嘴唇微肿,以袖掩唇,瞪着阿祝擦锅的背影。


    这下好了,身份调转,阿祝心情极好的样子,动作无比轻快。


    叶雪恩忽而觉得——


    自己没事招惹她干什么!


    阿祝吃了甜头,食髓知味,晚间熄了灯,朝缩到床边的叶雪恩勾手。


    “怎么躲在那里?”阿祝明知故问。


    叶雪恩可不想嘴巴再疼了,哼唧几声,不回答。


    阿祝轻笑。


    阿祝伸手欲揽叶雪恩,叶雪恩扭了扭肩膀。更深露重,温暖的热源就在身后,叶雪恩没抵挡多久还是缴械投降,滚进阿祝的怀里。


    阿祝环着叶雪恩的腰与肩,细细地吻她发顶。


    “叶雪恩,你喜欢青崖镇,还是喜欢去看看外界的山河?”阿祝低声问。


    叶雪恩都喜欢,不想做选择题,遂道:“我们是妖,寿命那么长,等在青崖镇待腻了,再去别处呗。”


    “长久待在此地,我们容颜却无改变,很容易让人起疑心。”阿祝道。


    叶雪恩扬起脸,发丝蹭过阿祝下颔:“啊,阿祝你术法那么不上道么?变个老婆婆有什么难的?”


    “老、老婆婆?”阿祝一呆,“你还真是喜欢这个地方,想在这儿待那么久?”


    “几十年,上百年,于凡人而言漫长的一生,在我们这里也许只是短短数载。”叶雪恩说。


    叶雪恩说得没错。


    只是……


    阿祝的声音沉了沉:“叶雪恩,你还记得我在渡劫吗?我不知道它何时会降临。”


    叶雪恩微怔,舒适安然的日常使她早将这个变数抛之脑后。


    “倘若你成功渡劫,岂不是要离开凡间?”叶雪恩忽而想起她经历的第一个世界。


    彼时的“元凝霜”,也就是祝禾的其中一个分身,在成仙与俗世中选择与叶雪恩厮守。


    “嗯。”阿祝道,她心里想的却是旁的答案。


    以她的资质,残缺的心元,谈何成功?


    窗外的月如从前数个日子那般散发浅辉,无论这片大地发生多大的浩劫,经历多少悲喜,它仍漠不关己地恒久亮着。


    “如果我失败了,失去所有记忆,或者变成了修为尽失、毫无神智的鸟,你还会陪着我么?”明知这样的问题如同绑架,可阿祝还是很想知道答案。


    即使只是欺骗她。


    叶雪恩道:“当然。”


    她点了点阿祝的鼻翼。


    “又在怀疑我么?”叶雪恩佯怒。


    “我没有……好吧,是有一些害怕。”阿祝道。


    她已从一开始想方设法的回避,到如今会想枕边人坦言自己的不安与担忧。


    叶雪恩伸手揽住阿祝,温声道:“我说了不走,就不会走。”


    相拥的怀抱太过温暖,不知不觉阿祝在熟悉的淡香拥簇之中睡去。


    阳光如绒毛,轻轻扫过阿祝的脸颊。


    无论有多少要担心的事,月光还是会黯淡,太阳仍旧不变的升起。


    阿祝睁眼,昨夜如石头般压在心头的重负似乎也随着月光的褪去而消失。


    日子还是要过下去。


    与其恐惧尚未发生的事,不如想想今日食肆的菜单。


    “叩、叩、叩。”


    门扉忽地被敲响。


    阿祝穿衣下床,门口站的是狐狸。


    日光落在她哀伤的眉目,霎时变了色,败成凉月般的惨淡。


    狐狸的嘴唇翕动,轻声开口。


    “胡念音她……”


    “走了。”


    作者有话说:


    标注:蟹酿橙此菜参考了林洪《山家清供》的做法。


    第200章


    阿祝回首看眼在酣梦之中的叶雪恩,眼睛蓦地有些酸胀。


    阿祝忽而意识到,一旦沾上人世间的这点情谊,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


    她不能独独享受关系里温暖的那部分,还得承受关系消逝后的苦与痛。


    怎么会就这样离开了呢?她还没攒够钱还给胡婆婆啊。


    日子不该一成不变的过下去吗?为什么被意外一瞬偷袭后,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在阿祝思绪变得空白的这几息间,狐狸用力地揉了揉眼睛。


    “没关系,我有想过着一天的到来。我也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了。”狐狸笑了笑,她试图扯出一个以往那样爽朗的笑,还是失败了,嘴角无论如何都提不起来,“胡念音说过,这院子留给你和小鸟,待你住腻了,离开的时候告知保正一声即可。”


    “这怎么成。”阿祝勉力回过神,“房子,还有胡婆婆一并借我的银子,我都会还给你。”


    “我才不要。”狐狸说,“我要回青丘一趟,没空理这些凡人的东西。”


    阿祝:“你以后怎么打算的?回青丘,再也不出来了?”


    狐狸回答得很快:“当然,再不回去,我姐大概要造反了。”


    阿祝望着她。


    狐狸顿了顿,垂下头。


    “好吧好吧好吧,我想,我应该还是会找她的转世。”狐狸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有什么办法呢,我没办法!我找族里的长老算过她的命格,长老说了,她有一世能踏上道修之路,那我便等到那一世。”


    阿祝沉默片刻,道:“给我一个能联系到你的办法。银子我会攒足,待我离开时我会变卖这座房子,请你将这所有的钱财代我转交给来世的她。”


    狐狸听罢,无奈的笑了笑,这次的笑意终于有几分真切。


    “你这人真是古板,从来不愿欠别人一点东西。”狐狸说。


    阿祝没有否认。


    三人着手料理胡婆婆的后事。


    按她生前的意思将肉身烧成了灰,大半洒在青崖山上,一小抔放入瓷罐,留给狐狸。


    狐狸看起来是潇洒的,将一切想清想透的,但她仍留在这个小家里,直到青崖镇下了第一场雪。


    这段日子里,阿祝的食肆声名逐渐传开,但凡经过此处的行商,无一不知这家小铺子里有一位大厨,还有花样百出的瓷器餐具。


    就连乘船到青崖山另一侧码头的那些商人也晓得阿祝,不少人特意翻山越岭的来吃这一口热菜,订一笔瓷器的单。


    叶雪恩更是幸福,吃了各种各样的阿祝牌小糖水,小甜饼,小零嘴。


    而狐狸一直待在胡婆婆生前所住的房间,鲜少出来。


    雪压在院内掉光枝叶的树上,将深褐的树枝映得愈加灰败。


    阿祝在灶间煨乌鸡汤,听见鞋踩在雪上的嘎吱声。


    狐狸穿着一袭蟹壳青的厚衣,手里提着的篮子躺着两尾鲜活的鱼。


    “阿祝。”狐狸说,“我要离开了,走之前,你能不能给我做一道溪鱼豆腐煲?”


    随着天气冷下去,鱼群迁徙,这道菜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食肆的菜谱上了。


    “你哪来的鱼。”阿祝停下来手中的动作,接过篮子。


    却没有走向灶台。


    “捉的,绝对是你做惯了的那种生在青崖山的鱼。”狐狸闷声道。


    阿祝握着篮子的把手,想说什么,正巧叶雪恩这时捧着择好的菜叶走进灶间。


    阿祝将原本想说的话咽回喉间,改口道:“钱就按原先菜单上的付,不过,我先说好,你吃得不顺意也不能退钱。”


    狐狸看着阿祝。


    阿祝再度确认:“所以,你还要我做这道菜吗?”


    叶雪恩将菜放在灶台上,没听见狐狸说话,侧首望去,狐狸已将阿祝推向灶台。


    “快做,有钱还不挣!”狐狸道。


    叶雪恩和阿祝对视一眼,默默地退出门外。


    叶雪恩跑了一趟食肆,取回几副碗碟。


    阿祝现和窑场关系密切,食肆使用阿祝自行设计,从窑场那特殊定制的瓷具。


    又因食客口口相传,不少人向窑场订货,购买阿祝食肆的同款瓷器。


    现在被叶雪恩拿回来的暖玉碗,外观看上去是普通的青瓷碗,细瞧会发现釉色格外温润,隐隐透出一点暖意。


    真正的妙处在于这只碗盛热汤热饭,比普通碗凉得更慢。


    对外的说辞是碗壁做得比较厚,保温效果好,实际上在烧窑时阿祝亲自往里头注入了“火气”,使其本身会微微发热。


    冬日食物凉得快,没有暖玉碗可不行。


    况且……


    叶雪恩还记得溪鱼豆腐煲的做法是胡婆婆手把手交给阿祝的。


    狐狸离去之前指名道姓要这道菜,也是想念这一口味道吧。


    愈是怀念在意的味道,吃起来便愈慢。


    鱼汤冷了,腥味会变重,所以叶雪恩特意去取了这副暖玉碗,想着让狐狸慢慢吃。


    叶雪恩踏入门槛,就闻到这飘得老远的鱼汤香气。


    她跑到灶间,将餐具递给阿祝。


    端到狐狸眼前的溪鱼豆腐煲,与叶雪恩在食肆里见惯的别无二致。


    阿祝的出品总是那么稳。


    狐狸拿起筷子与汤匙,夹起白腻的鱼肉,轻轻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放入口中。


    她吃得很认真,很缓慢,似乎在细细品尝其中滋味。


    可是,狐狸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捂着脸,肩头轻轻抽动。


    叶雪恩与阿祝站在一侧,她听见阿祝轻轻地叹息一声。


    “怎么了?”叶雪恩用嘴型问。


    阿祝拉着叶雪恩离开侧室,回到她们的小房间。窗外大雪皑皑,天地化成一片无情的白。


    “这道菜味道不好。”阿祝说。


    叶雪恩回想起那道溪鱼豆腐煲的卖相:“怎么会,阿祝做菜水准怎么会变,食客们都说好吃的啊。”


    “菜是一样的菜,可做的人不同。”阿祝说,“我的做法固然是胡婆婆教我的做法,可我是我,终究是无法媲美胡婆婆做出的那种味道。”


    “狐狸想吃的那一口溪鱼豆腐煲的滋味,我做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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