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青崖镇只有一间米铺,掌柜的是个女人,姓陈。阿祝并不知道她的全名,青崖镇的人都叫米铺掌柜“陈家老二”,或直接称她为陈二。“陈家老大”反而一直被人叫着大名,陈缮和,青崖镇最大的食肆“陈家铺”就是陈缮和开的。
姐妹俩一个买米面,一个做米面,生意火热。阿祝和王春杏的流动小摊主要和窑工打交道,陈家铺则招待过路行商,属于青崖镇里最高端的一档食肆。
阿祝赶到米铺,米铺初初开档。米铺面门朝街,门口摆着三四个大陶缸,里头粮囤石墩似的靠墙排。竹篾编的粮囤头顶一个帽子般的大盖子,表层糊泥,防潮防鼠。
村民们没遇过如此严重的山洪,脑中压根囤货意识,米面摆在铺面柜台,数量不多,掌柜也没预料到眼下状况,都是进大概的量,免得久囤生虫压本钱。
阿祝方才粗略扫了一眼塌方的路段,马帮过不去,粮食运不进来,窑货运不出去。但塌方的规模不算大,预计三五天就能修好。
以防出别的什么意外,阿祝还是先买点米面囤着为好。
“你要多少?”陈二打着哈欠,她看着白白胖胖,日常搬货运物端出来两臂结实的肌肉,轻轻抬手掩面,绷紧的衣袖展露流畅的肌肉线条。
“来十斤吧。”阿祝算了一下,八九斤的面够一家四口吃近二十天。
“成,五十文。”陈二给叶雪恩拿了只麻袋,铲米,称好,递给阿祝。
阿祝提着麻袋往回走,发现米铺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百姓们大抵回过了神,意识到万一路迟迟不通,要储粮。
王春杏在队伍末端,看到阿祝,却没有向以往那样挥手,满目愁容,手不住的搓。
阿祝道:“王婆婆,我们家还有点存粮,若您到时没买到,我分您一些。”
“不是米面的事。”王春杏的两只鞋局促的在地面碾了又碾,想说什么,又担心给阿祝添麻烦,摇摇头,话语咽回了喉间,正巧队伍动了,她没再多言,紧跟着队伍往前排去。
阿祝急着回家,万一叶雪恩起床没看到她,出门乱跑就麻烦了,便也没追上去问个究竟。
到了宅院,叶雪恩已经醒了,胡婆婆和灵兽形态的狐狸拦着她,看见阿祝像见了救星,抚着胸口叹道:“哎哟,小丫头刚刚吵着要去找你呢!怎么说她也不听!”
“你怎么了你。”阿祝一手拖麻袋,一手拉叶雪恩的手。
叶雪恩不想解释心头没来由的慌乱,她有限的词汇量即便要讲也讲不出个所以然,梗着脖子嘴硬道:“你今天还没给我吃糖。”
阿祝:“……”
她倒出糖球给叶雪恩,看了看瓷瓶,还好,足够。
下午王春杏来了。
她手上挎着一竹篮,篮子里盛着几口青瓷餐具,登门带礼,似乎自知唐突。
阿祝正在修胡婆子房内昨夜被风打坏的窗,是在院子里捣鼓竹编小兔的叶雪恩见到了王春杏,喊了声“王婆婆”,阿祝才从房内走出来。胡婆子腿脚疼不便出门,在院内打了声招呼。
阿祝视线落在王春杏的竹篮,心生奇怪。
瓷器清透,莹润如玉,竹篮底部还垫了一层一看就是平日里珍藏绝不舍得用的精美绣布。
就算是求她分白米,也不至于那么隆重。
王春杏性子看着爽朗,一遇到麻烦事却属于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那类人,先前生意困难她也没有主动开口过。
现在却提礼上门。
王春杏见了阿祝,耷拉着眼皮,告诉她今儿米铺的米面都卖光了,消息放出去的时候,王春杏前头排了十余人,后排也缀着一根长尾巴。
米铺库存不足,要补的货被山洪泥流截在路上,就剩下一两百斤,转眼粮囤的存货见底了。村民急得团团转,恰巧一名从江州往闽地去的粮商也被塌方拦住,暂且在青崖镇歇下。
他也卖米。
但卖十文一斤。
且在八九名村民买完后,他涨到了十五文一斤,每人限购五斤。
普通窑工一日工钱五十文,技术工高些,日七十文至一百文。如今山洪暴发,无法上山,相当于停工失去收入。祖辈都在小镇生活,没啥存钱的观念,攒不下来银子。十五文一斤的米,于她们而言已是肉疼出血的高昂价格。
有人还是咬咬牙买了,想着封路不过一时,十五文就十五文吧!
“我也买了,面粉也没囤多少,想做烧饼也没法子。现在买五斤的钱,以前能买三个月的粮呢!”王春杏摇着头。
她是买了,但更多的村民想着家里还有点存货,驿丞给官府去了信,窑主也花钱请镇上的青壮年清路,这驿道过不了三五日就能通。
这段日子就少吃点儿吧,能多匀几天的口粮。
阿祝眸中疑惑更甚。既然王春杏买了米,不缺粮了,此番前来是为了何事?
更奇怪的是,王春杏看着是想说什么,七拐八绕扯了许多闲话,最后提着篮子回去了。
阿祝一头雾水,原是她想多了,王春杏应该就是顺路来瞧瞧她和叶雪恩,手里的竹篮大抵是买了货提回家?
吃过晚食,阿祝照例点了油灯,坐在床边写菜谱。待过几日路通了,她就能继续摆摊,约莫再攒半年,她就能开铺子了。阿祝提前筹谋着开业的菜单,又想着待码头再来船,去买点此地没有的果蔬,给小鸟做些新的点心。
夜深露重,雨下得空气都稠了,叶雪恩一早上了床,见阿祝又在写什么,好奇的凑到她身畔。
她从床上爬过去,下巴顺势搁在阿祝的肩头,双手环住阿祝的腰,将人当作一块很好借力的枕头似的裹住:“阿祝你到底在写什么!”
叶雪恩不是没看过阿祝写东西,可是她觉得上头黑不溜秋的玩意像极了无数根乱缠的头发丝,还伸手拂过,拂不动,头发丝长在纸张里了。
阿祝成天写头发丝,真奇怪,她头顶上不是有么?
“菜谱。”阿祝没瞒叶雪恩,轻轻拍了拍腰间的手,“下来。”
叶雪恩不下,阿祝暖暖的,抱着很舒服,歪头道:“菜谱不是做菜的么?你干嘛写一些头发丝?”
面对文盲的小鸟,阿祝尽量使用她能听得懂的语言道:“这些不是头发,叫‘字’。我写字,是为了记录菜的做法,这就是‘菜谱’。我每次做菜都会按照菜谱上的配方来做,这些配方有的是和别人学的,大部分是我自己想的。”
“那我能不能写菜谱?”叽里咕噜一大堆,叶雪恩听不懂,但想参与参与。
阿祝瞥她一眼:“你?”
“你能写,我就不能写啦?”叶雪恩不服气。
阿祝笑了笑:“你能写啊,但我目前还没见过比我做饭更好吃的人呢。”
“你好自恋。”叶雪恩说,“你不是说你还学了别人的菜谱么?”
“那也是我改良过的。”阿祝说,“我只做有自己特色的菜。”
叶雪恩好奇:“所以你做的所有菜,都有加入你自己的想法?”
阿祝点头:“对。”
“你不做别人写好的菜?”
“我会改,她们的火候绝没有我改出来的精准。”
“什么菜谱,什么改,还没小宝说的故事有意思。”叶雪恩满脸嫌弃,松开了手,往后推了推,似是想和这无聊的“菜谱”撇远距离。
近日出不了摊,她就和邻里的孩子们玩,隔壁家的寡妇林婶家的姑娘叫小宝,今年八岁,与叶雪恩甚是投缘。
阿祝:“……”
这本菜谱搁在外面,不知道有多少人抢破头。在叶雪恩心里,还没五岁小孩说的故事有意思。
“这是阿祝独家菜谱,不是故事。”阿祝纠正,强调,试图唤醒不知好歹的小鸟那颗敬畏心。
大判官叶雪恩立即道:“那更无聊了。”
叶雪恩为了反驳阿祝,又往前探了探身子。阿祝停了笔,将煤油灯往一侧挪了挪,免得叶雪恩乱动,烧着她散落的头发。
阿祝知晓叶雪恩到处乱转和小姑娘玩在一块,但她没太注意两人具体做什么、聊什么了,毕竟她也确实忙,她是这个院子里唯一的劳动力,每日活不少,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叶雪恩。
阿祝转头看叶雪恩,她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好奇,小鸟现在听得懂故事了。
“小宝说什么了?”
叶雪恩回忆思索,似乎是两个小动物在跑步,后面内容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小宝说一个快的,一个慢的,一个坏的,一个好的。
“好像是乌龟和……和……和什么在比赛!”叶雪恩真的努力了。
“龟鹿赛跑?”阿祝替她补全了。
叶雪恩不太记得,阿祝说什么就是什么:“对!”
一经点拨,她又想起来了些:“小宝说,长着角的是鹿,还有背着一口大锅的乌龟,它们在比赛,然后鹿就睡觉去了。”
讲到这里她彻底卡壳。
“然后乌龟慢慢爬,靠着自己的坚持与努力赢了比赛。”阿祝替她补全。
对,和小宝说的一样,但叶雪恩不明白一个点:“那乌龟为什么不叫醒鹿?”
阿祝默然,像她这种独狼,没有太大的互帮互助概念,遂道:“人家在比赛,叫醒了鹿,乌龟不就输了?”
叶雪恩想了想:“鹿也有些自私,鹿跑得那么快,为什么不帮乌龟背一下它的锅呢?”
阿祝再次沉默,不知道如何接话。昏黄的光影落在叶雪恩脸颊,描摹出更深的五官轮廓,显得她神情极其认真。
认真的为一只不存在的乌龟打抱不平。
“那是乌龟的壳,不是我们平时烧饭的锅,脱不下来。”阿祝试图解释。
“就是锅,小宝说的。”叶雪恩坚持,但经由刚刚两个问题,她觉得这个故事也不怎么样了,“不好听,龟鹿赛跑也不好听。”
想必小宝是从她娘亲给她念的话本上听来的这个故事,为了方便孩子理解,话本总会写得童趣些。
阿祝看了看窗外的月色,板着脸道:“不好听也听完了,去睡觉。”
“不去。”叶雪恩将身体扭向一边,忽然想起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对了,那只自私的鹿睡醒后会去哪里?”
阿祝余光瞥到狐狸的身影出现在窗边,她将手中的羊毫转了两圈,冷笑道:“你再不睡觉,这只鹿今晚就爬我们床底来找你。”
叶雪恩立刻滚进被子里,用被子蒙住头,假装呼呼大睡。
“乖乖躺着,我出去一下。”阿祝起身。
叶雪恩没说话,也许怕一说话床底冒出一双巨大鹿角。
阿祝走到门口,狐狸化成了人形,一脸的疲惫。
“胡念音的腿疾又重了,我想去邻村给她请郎中,听说毛家村的一名哑大夫治腿脚很有一套。”狐狸绞着手。
“驿道很快就通了,你去的那天我不出摊,在家里照顾她。”阿祝道。
狐狸重重叹息一声,满腹的心事都在这声叹息之中。
“对了,我今日听到村里的人说,有几名守夜的窑工被困在了窑场。住了那么多年,我也是头一回见那么严重的山洪,断的不止是那条驿道,还有上山的路。”
阿祝抬眸,她依稀记得王春杏的女儿也在窑场做工。
狐狸又道:“窑主已经请人开路了,但不是一时半会能挖好的。可怜见的,听说一名看窑的发了高热,本想在窑场里歇息一天,待第二日好些再下山,不料路就毁了。”
狐狸的消息灵通,知道村里的大小事,阿祝听罢,内心顿时明了。
那发烧滞留在山上的窑工,很有可能就是王春杏的女儿。而阿祝摊位卖的吃食原料都来自青崖山,日日都去采蘑菇,今日王春杏来,大抵是想问她知不知道山里有什么小路能通往山上。
她年纪大了,身体条件不允许上山。要去接女儿,也只有阿祝才能去。她提着也许是她最珍贵的身家来到胡宅,但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太危险,也太麻烦人,因而咽了回去。
人的身体有疾且虚弱,窑场的存粮也不知道还剩多少。加上这是完全密闭的环境,人心难测,倘若山路迟迟未开,难保出现什么恶食。
阿祝还真的知道一条能到山上窑场的路。
可是就像叶雪恩说的那个小寓言那般,她是自私的鹿,何必帮助非亲非故的乌龟。
阿祝决定睡下,当作没听见。闭目见的却不是黑,而是鲜红的血。
……她不想再见到任何人,任何兽的死亡。
当初她一把火烧了县衙,也只是因为一只素未谋面的灵兽。
作者有话说:
假期快乐哦~
第182章
阿祝做人做妖,行事风格都秉承“关我何事关你何事”的漠然态度。
她只想变强,渡劫飞升让所有人都匍匐于她的脚下,不再因弱小而吃任何的苦。
所以,她为了一只灵兽而闯入凡人县衙,撞进世俗的一摊子官司,是极其不理智的行为。
但阿祝未曾后悔。
她杀的县令姓周,具体叫什么她已然忘记,也没有记住的必要。彼时阿祝一边当着县衙里的小厨子,一边寻找渡劫的办法。
县衙所在的小城名白邑,白邑城那段时间不太平,普通百姓家养的灵禽无端失踪,如同蒸发一般。
未开智的灵禽与寻常动物无异,一生灵根未开窍,也就成了普通的小兽。白邑城相较其它城镇富饶些许,普通人会养小动物或较为温顺的灵禽当宠物。也有喜爱人类生活的灵禽化了形,佯作人类安分度日。
阿祝不养,但同住的帮工瑶莺喜欢小动物。
她告诉过阿祝,她和她妹妹在小时候养过一只灵鸟,可惜那时候闹瘟疫,县府追溯不到源头索性一网打尽,派人翻墙捉走了她们的小鸟。瑶莺现在见了小动物,也会摸摸它们,喂点小食,对城内的灵禽失踪的传闻,瑶莺被勾起童年阴影有些发怵。
一日夜里瑶莺睡不着,想出门走走,恰好当时阿祝也想出门寻找渡劫之法,被瑶莺撞上,她找不到借口,便顺水推舟道心情不好,两人就在门口空地稍微站了站,不料撞见极其可怖的一幕。
阿祝和瑶莺住的杂役房紧挨厨房,一旁低矮的房屋都是下人住的,距后宅有些距离。这个点,累了一天的人们都睡下了,可分明有一道黑影蹲在厨房后门,手里竟提着一只开膛破肚的灵雀。
灵雀面目狰狞,眼珠瞪大,喙部流出丝丝缕缕的血痕。灵雀羽翼和腿脚不翼而飞,唯留不平的切口,鸟在应激受惊时身体会蜷缩,远远看去如同一团小毛球,死状极其凄惨。
提雀之人,半边脸匿在黑暗中,嘴角的笑意却清晰可见。
瑶莺险些叫出声,阿祝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按下。回到杂役房后,阿祝盯着瑶莺,命她再三保证今夜什么也没看见过。瑶莺惊惧骇然未褪,泣不成声间照着阿祝的话连连承诺。
一整夜,阿祝都能听到瑶莺低低的啜泣。
阿祝没有喝止她。
此事无法向外人言说,因此只能倚仗哭来宣泄情绪。
两人看得清楚,那只虐杀灵禽的黑影是知县的大儿子,知县在这一分三亩地呼风唤雨为所欲为,若瑶莺说了不该说的话,定面临性命之虞。瑶莺和孤家寡人的阿祝不同,瑶莺提过她有妹妹。
瑶莺的妹妹瑶汐在当地大商贾沈家做工,沈家家主沈严与县老爷关系交好。前些日子县老爷遣人上山除妖,还捉回一只镇宅旺运的小灵鸟当作礼物送给了沈严。
那夜,阿祝闭眼便是黑影手中的灵鸟的死状。死生有命,为了自身的存活不得不进食它者,是天道的规律。可无端的、恶意的虐杀,无视或享受对方的痛苦,却让人难以原谅。
突然间,城里一副连环画甚是流行,再简化为单张画作,大人小孩都会画。一日下人杂役们凑在一起说话,有人讲起这幅画,要露一手,拿树枝在泥地画起来。瑶莺看清画像后险些晕厥,阿祝瞧了眼,躺在泥地上的赫然是一只张大嘴瞪着眼的小鸟,正是她和瑶莺那日撞见的景象。
画画的杂役还在兴致勃勃的介绍:“据说是出自大公子之手呢,大家都觉得这只鸟雀很可爱。”
瑶莺忍不住道:“这只鸟究竟为什么会露出这副表情?它看起来就很痛苦的模样,说不定是被虐待时姿态呢?”
杂役摸了摸头,嘀咕道:“我听旁的说,是这只灵雀先对大公子下手,要说虐,也是雀虐人。”
阿祝本不想掺和,闻言也是大惊。巴掌大的鸟雀,倘若它真的有虐人的本领,怎会被人卸掉羽翼与爪,开膛破肚,口吐鲜血。这么说的话,寒冬腊月人也莫出门了,因为寒风会虐人。
城中,也有人对这幅画像感到不适。周县令进士出身,瞧着斯文,暗地里着实是个畜生。先前的灵禽还是静悄悄的消失,不日便以“妖物祸害地方”的由头每周当众处决他认为有罪的灵禽。一只在本地安分守已过了七十年日子的老树妖不幸被抓,在刑场被剥了皮,县令还命人予以画像记录。
阿祝看着白花花的肉,眼底暗色涌动。彼时她以走水的名义设计驱走家眷和下人,独独让火焰绕着县令父子不让他们有机会离开。
阿祝翻进了县衙后院。
火势滔天,书房里“剿灭妖邪”奏折被火烧了大半,树妖皮躺在桌上,原是预计送到京城当贡品。阿祝走过去收好,目光落在蜷缩在角落的周家父子身上。
她已经不太记得自己怎么动手的,大抵便是抽筋扒皮,血债血偿。她准备得还是不太充分,应当带来一名画师,原样画出来。
阿祝指尖燃烧的火焰,直到她离开县衙百里才堪堪熄灭。她动用了不该用的力量,因此遭到反噬,修为被镇压,只能差遣微末的火焰,其余的一切则与凡人无异。
……
阿祝闭着眼,感觉到一只手抚上她的左手腕骨。
“王婆婆的女儿被困在山上了?”叶雪恩轻声问。
阿祝侧首,小鸟居然听到了她和狐狸的谈话?她刻意关注过小鸟的动静,小鸟应该睡着了才是。
还有一种可能,小鸟的灵识正逐渐恢复,得以自如隐匿气息。
“嗯。”既然她听到了,阿祝便也不瞒着。
“我们上回去采菌菇,似乎碰到一条小路来着。”叶雪恩摇了摇阿祝的手。
那次叶雪恩追着山里的獐子跑,误打误撞走到一条位于山脊的小道。这条小道被密林包裹,寻常人不确定是死路还是通路,但阿祝知道这能走得通。
因为她就是走这条路逃到青崖镇的。也许是更久远的时候猎户蹬出来的,但着实能连通山顶与山脚,穿过它就能抵达窑场的背面。
“对,有小路。”阿祝没睁眼,“能走到窑场。”
“阿祝,我们可以走小路。”叶雪恩说,“带她们下来。”
“你又不认识她们,干嘛要帮?”阿祝一手支起脑袋,掀眸看小鸟。
叶雪恩的五官浸在月光中,乌眸黑沉,仿佛什么光落在她眼里都会被吸进去这纯粹的黑中。
“我认识王婆婆啊。”叶雪恩说,“王婆婆做的饼很好吃,我不想王婆婆伤心。”
“看不出你还挺善良。”阿祝刮了下小鸟高挺的鼻梁,“近日又下雨,走山路很危险的。”
叶雪恩的鼻子皱起来,神色纠结,似乎在想要不要告诉阿祝这个秘密。
“那个,其实我不是人,所以不怕危险。”叶雪恩还是坦白了。
“你是一只鸟妖。”阿祝说。
叶雪恩大惊:“你怎么知道?”
“每天替你洗手洗脚,衣袖裤腿挽上去些就能看到你那些没收好的羽毛。”阿祝无情指出。
“那还有一个你绝对不知道的事。”叶雪恩说。
阿祝挑眉,小鸟在她面前约等于透明,还能有什么秘密?
“我。”叶雪恩指了指自己,“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尽管叶雪恩足不出户,但她敏锐的觉察到周遭氛围的变化。村民们的愁苦面容,下午王春杏的小心翼翼,还有狐狸和阿祝的情绪变化,这些都叫叶雪恩本能的感到不安。
只有孩童心智的叶雪恩,想在自己熟悉安心可依赖的人面前卸掉所有防备,她想被对方毫无保留的接纳,以此建立起安全感。
“那你是从哪儿来的?”阿祝的语气听不出有太大的变化。
“我不记得了,可我现在回不去了。”叶雪恩垂眸。
阿祝伸手摸摸叶雪恩的脸颊:“那等你想起来,我送你回去。”
“阿祝会陪我回去吗?”叶雪恩扬起脸。
阿祝很轻的笑了一下,她的笑隐于黑暗中。
“嗯。”
“那我们去山上接王婆婆的女儿吗?我有灵力,不会受伤的。”叶雪恩说。
阿祝又嗯了声。
叶雪恩安心的翻过身睡去。
阿祝望着天花板,想清楚了上山救人有益无弊。她没有小鸟那样心地良善,也明白自己不忍几条生命平白无故的逝去。除此之外,救人下来也能在当地得到美名,有利于她和小鸟两名“黑户”继续在青崖镇往后的生活。
第二天。
阿和小鸟从山脚另一侧登山,脚下土地被雨浸得太久,变得松软绵密,好在今天没有下雨,不然路更难走。
这条路若非阿祝逃亡时走过,印象深刻,还真有些难找。她拉着叶雪恩循着记忆的方向走,暴雨过后的树叶木枝横尸遍野,相比上次来到这里,路已经盖上了一层新的乱叶。
杂木林树枝交叠,遮得密闭严实,白天也似黄昏。空气混着雨后的土腥气味,暗沉的光线加上环抱的密林,活像走进了谁的脏器中。
路极窄,绕着山像一条毛边的线,只容许一人侧身而过。
阿祝释出灵力系在她和叶雪恩的手腕,谨防出什么岔子。一脚深一脚浅的往前走,静谧的山林里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和鞋底陷进泥土里轻微的踩踏音。
万籁同寂,天地间似乎就剩她们二者存在。
叶雪恩和阿祝时不时说些话,免得被难捱的安静吞没。
走这条小路花的时间远比窑工走平常的上工路要久,多了近一倍的时间。阿祝有想过要不要喊人搭把手,鉴于她和叶雪恩是外来人口,莫名其妙对人说深山里有条路跟我走,无人会信,听着也像谋财害命的前兆。
但上了山,得让滞留的窑工知道她的来历,免得将她当土匪或妖怪。
阿祝上山前找到王春杏,管她要了一条她女儿王秋柳幼时戴过的镯子。
视野里树渐渐稀了,风愈发大,光线也强烈起来,两人站在山坡往下看,青崖镇浓缩成一个小小的点。
两人无心欣赏风景,继续赶路,当闻到泥土味时便知道已经到窑场了。
在山脚往上看,窑场如盘绕青崖山的龙,现在走进其中,发现气势并无那么恢弘,反而有些老旧。边上的窝棚里传出窸窣的动静,有人压着嗓子说话。
“小柳姐,你再坚持一下。”
“……纯意,红兰,月芳你们去找条路,能下山就下山,不必留在这干等陪我。”
“那怎么行!你烧这样重,我们不能走!”
“走呀,等会儿天暗了,路更难找了!”
阿祝和叶雪恩对视一眼。
阿祝预想中的尔虞我诈极限生存并未上演,听起来更像几名窑工不愿留小柳一人在山上,主动留在这陪她。
强烈的热气让叶雪恩不愿再往前迈一步,阿祝走到窝棚,径直掀开帘子。
里头布置简单,灰墙土地,墙角堆着备用的柴和未烧的坯间。另一边,几名年轻女孩围着躺在竹席上的女孩,一人拉着她手,一人给她敷毛巾。
听到门口动静,齐齐抬头。她们见到阿祝,霎时瞪大了眼睛,满脸写着“你是谁”“我出现幻觉了”,随机无比戒备,将病床上的女孩护到身后。
“王婆婆让我来的,我叫阿祝,她叫叶雪恩。”阿祝拿出镯子以表身份。
王秋柳一见她手心里的碧绿玉镯,立刻道:“这是我娘给我的镯子!”
几名窑工这才放了心,听阿祝讲完来龙去脉,登时七手八脚的裹好发烧的王秋柳,带上自己的包袱,一左一右搀扶王秋柳,跟着阿祝和叶雪恩走。
阿祝在前面带路,叶雪恩扫尾。
走走停停的下了山,王春杏带着保正在山脚等,她等得望眼欲穿,心中反复做找不到路的心理准备,又升起无尽的希望,这样的煎熬在看到被几人搀着的王秋柳后终于结束了自我折磨。
青崖镇的保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劳工出身,唤作江珠,人瞧着憨厚,做事却利落。她没料到两姑娘真能把人带下来,连声道好。
王春杏做东,说什么也要感谢阿祝和叶雪恩。阿祝推辞不下,只道现在粮食珍贵,待路修好了再去陈记食肆下馆子。
窑主已经派人去开山上的路和修补驿道,倘若顺利的话,两日后估计就能畅通了。
当夜,暴雨如注,天雷滚滚如千军万马同时擂鼓,阿祝和叶雪恩醒来时,雨下得和睡前差不多的响。
雨一直不停,混着泥沙的巨流如同一条盘踞青崖镇的黄蟒,那几乎快要修好的驿道被冲刷得坍塌尽毁,比上次还要严重数倍。
驿丞又匆匆的写了一封新的告信,可上次的禀报都未将把官府叫来,此次又要等待到何时。
青崖镇的居民一直等,一周过去了,官府未派人来。面对这极严重的天灾,窑主请的人补的路只是杯水车薪。
大部分人家的米已经快不够吃了。
如此一来,那名过路的粮商可就高兴了。
堂而皇之的坐地起价,原先十五文一斤嫌贵?
不好意思,已经买不着了,现在的价格是三十文一斤。
米铺的陈二和食肆的陈缮和看不下去,将自家食肆里的米面拿出来,以原来五文一斤的价格售卖,食肆里备的量有限,转眼就被抢光了。
还是有很多村民没买到。
阿祝蹲在院子里编竹筐,叶雪恩帮她忙,勾最简单的底部。阿祝听完狐狸汇报镇上的状况,略略点头。
阿祝经历过的荒年比小鸟吃过糖球还多。
她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狐狸,你留在这儿照顾婆婆。”阿祝朝叶雪恩抬了抬下巴,“小鸟,我们走。”
叶雪恩觉得到处转悠比编竹筐好玩,蹭地站起来,站得太猛眼前一黑,阿祝及时扶住她。
“我们去哪里呀?”叶雪恩眼冒金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3章
“慢点。”阿祝待叶雪恩站定了,再拉着她往前走。
她在青崖镇住下近半年,受了村民不少的照顾。屠户黄大娘总会给她多点肉,王婆婆带她做生意,还有好心收留她的胡婆婆。
即使是素未谋面的驿丞和乡里保正,阿祝也承了她们的情。要细查她的路引,那根本经不起推敲。
她和叶雪恩依然相安无事的在这儿生活着,全因她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去哪儿?”叶雪恩乖乖任阿祝牵着,又问了一遍。
阿祝从杂物间拿出先前双轮板车,双手推着车把,叶雪恩走在她身侧,跃跃欲试的模样。
“去附近的包家村,李家村。”阿祝道。这两个村子是距青崖镇直线距离最近的村落,大约走五六里地就能到。
“好耶,去玩咯。”叶雪恩高兴地跳上车,被阿祝提溜着衣领放回地板。
阿祝面无表情的打破叶雪恩幻想:“自己走着去,这车是装粮食的,不是装你的。”
叶雪恩扁嘴,正想不干,却又听阿祝说“买粮做好吃的给你吃”,立即喜笑颜开。
驿道毁掉,家家户户都紧巴着吃米面,阿祝去这两个村头不是为了收购眼下之际无比珍贵的米面,而是去买那两条村的人种的芋头、山药与板栗一类的杂粮。
其实,按她的经验,山上的蕨类植物多,挖了来做吃食,比杂粮更顶饱。
去窑场的路是被堵了,但蕨根在山里长得到处都是,采集并不费力。
然而,对阿祝来说,困难的是组织人手去采。她和叶雪恩拼了命采,也最多只能够几户人家吃的量,要动员全村的人去干这事,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又怎么让大伙信任她。
阿祝宁愿自己走多几里路,花钱买杂粮回来煮。
包家村和李家村农户多,家家都有余货,急于换钱买米铺的粮,给的价格都很爽快。
这一带的人都不大爱吃芋头杂豆这类作物,觉得没味道糊嘴巴难下咽。阿祝以一文一斤价钱收了八十斤的杂粮,好心的孃孃帮着把货驮到车上。
回去的路上,天空聚起乌云,似乎要随时落雨的灰暗下来。风带着凉意刮过叶雪恩和阿祝,吹得二人脸颊发麻,叶雪恩没忍住缩了一下脖子。
阿祝拉着车,脊背微微弯起,如同一把倒钩的刀。绑着货物的粗糙麻绳斜挎在她的右肩,深深勒进靛蓝的布料之中,阿祝的手死死压着两根车把手,袖子为了方便动作而挽到了胳膊肘,裸露的手臂上青筋暴起。
村与村之间的路多为黄泥土地,风没有眼力见的掀来掀去,往阿祝沁出细密汗珠的脸上又泼去飞溅的尘土。
叶雪恩想牵阿祝的手,但回程路上排子车重量沉重至极,阿祝没有余力分出来牵她。
常年做农活与在灶间摆弄的手拍了拍叶雪恩,示意她自己走,指尖粗糙的茧子磨过小鸟细嫩白腻的手背,惹得叶雪恩又是一缩。
“阿祝。”叶雪恩仰起脸,开始邀功,“我陪你上山找人,又和你走那么久买粮,我今天能不能多吃点糖?”
阿祝好笑地看着她:“你想吃几颗?”
她抹了汗涔涔的脸,夏日的温度又燥热又闷,没走几步路,又流一脸的汗。
“三颗?”叶雪恩的余光瞥到阿祝背部衣服,咦,刚刚颜色还没那么深。
她想不明白个中缘故,眼前的糖更为紧要些,掰着手指斤斤计较道,“我上山,奖励一颗。来买粮,奖励一颗。”
“还有一颗,是因为什么?”
“嗯……”叶雪恩想了想,“因为阿祝喜欢我。”
“谁喜欢你了?”
“那阿祝讨厌我?”
阿祝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今天可以吃五颗。”
叶雪恩欢天喜地的叫出声,心情大好。
她踢踢踏踏的走路,边走边玩不知不觉落在了后头,恰逢上坡路,叶雪恩抬首望去,阿祝的身影快被小山似的粮食压倒一般。
叶雪恩呆呆的看着阿祝背后洇得越来越大的深色块。
这辆车那么大,那么重,绳子深深陷进阿祝的肩胛,那双大手被车把烙出艳艳的红痕。
叶雪恩的心里忽然不太舒服。
她跑到排子车的正后方,手掌平贴在沾满黑泥和积灰的车尾横版上。广袖流水似的淌下,无比碍事,叶雪恩果断往上捋了一把。
然后学着阿祝的样子,身子往前倾,脚下用力蹬着陆面,使出吃奶的劲儿推车。
前方的阿祝正在和这上坡路较劲,正恼怒自己现在的身子失去了修为,只拥有与人类相近的力气。忽然之间,有一股怪力从身后传来。
推排子车讲究个平衡,尾部兀然多了一道不知深浅还不怎么规律的推力,车头立刻不稳地晃了下。
本就难拉的路,因为这不平衡的异样更难使劲了。
阿祝心想,是拉车的绳子松了,还是后轱辘压着什么她方才没觉察出的深坑?
她回头,看见小鸟好心办坏事的发力,顿觉好气又好笑,喊道:“起开点!”
阿祝手上使了劲,按住车把将偏斜的车身生生的掰正,脚下在黄土泥地里狠搓一步,终于稳住身子。
叶雪恩小跑的走到她跟前,阿祝知道她想帮忙,怎忍心责骂她,冷声道:“好好走你的路就行。”
叶雪恩眨眼,乖乖哦了一声。
继续走着,板车在坑洼的土路上走得不平稳,车轮时不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极了嘴巴里嚼糖的声音,听得叶雪恩都馋了,从阿祝兜里掏出瓷瓶兑现奖励的“加餐”。
吃了糖,将瓷瓶放回去,叶雪恩瞧瞧手心,又瞟瞟阿祝:“我也想帮忙推车。”
阿祝看着她跃跃欲试的样子,放下了车把。
叶雪恩上道的握住外侧的把手。
“手握紧。”阿祝叮嘱,叶雪恩猛点头表示明白。
阿祝喊了声“起”,车身被两人合力抬了起来,叶雪恩觉得自己也跟着车身飞起来似的脚下一虚,她连忙稳住,咬着牙没松手。
车轮碾过起伏的土块,车子轻轻一晃,叶雪恩没防备,手险些脱力,幸而阿祝一直牢牢的控制着重心。
其实大部分重量都在阿祝那边,叶雪恩只是象征性搭把手。
阿祝想,小鸟有这颗帮忙的心,便也足矣。
“喜欢青崖镇。”走了一会,叶雪恩认真的说。
“喜欢青崖镇的糖?”阿祝惯常的接了句。
叶雪恩摇了摇头,语气郑重许多:“青崖镇,像家。”
“我只能在一个地方停留短暂的时间,怎么也找不到回家的路。”叶雪恩伸手去抠阿祝的手指,“我想回家。”
阿祝又何尝不是呢?她漂泊经年,难觅心安之处。如今在此地生活,青崖镇民风淳朴,人们互帮互助。
她接受了无比多的善意。
这里,还有她的小鸟。
回到胡宅,阿祝进了伙房,将买来的杂豆熬成糊糊,让叶雪恩叫来王春杏,一老一少在门口支起小摊,分给没买着米粮,吃不上饭的村民。
那粮商着实贪婪,囤积居奇,才半天米价已经上涨到三十五文一斤了。
阿祝继续待在伙房。
她要做芋头糕。
芋头皮能锁住水分,也能保住蒸汽将芋香逼出来,因而不削皮整个儿的上锅蒸。蒸足一个时辰,拿竹签插进芋头,若畅通无阻则代表芋头蒸得熟透。
将蒸得软弹的芋头端出锅,趁烫剥皮,立刻入石臼捣,这样趁热捣出来的芋泥才细腻。
温度冷下来,芋头也就开始回生,捣出来的尽是有颗粒的粗泥,口感全被毁掉了。
阿祝的手耐热,滚烫的芋头在她手里像把玩石子似的轻巧。她虽不满自己现在的力气,但放在凡人里,已算是寻常人里中偏上的大力的那档了。用力的捣,芋头很快被她捣得糜烂,细腻得如浅紫色的绸缎。
猪油还有存货,阿祝并不吝啬,倒进石臼继续捣。
猪油有三好,增香增滑增力气。若有条件,还能加糖做甜口版,加葱油做咸口版。眼下为了充饥,阿祝摒弃了这些花活,待村民吃饱了些再做。
阿祝将加料后的芋泥倒进方形的木框,晾至温热后切块,每块约阿祝巴掌宽。
铁锅烧热油,中火下糕,静候少顷,待底面结了层薄壳后转小火盖锅盖闷一阵。
如此的煎,芋头糕成了外头酥脆内里软糯的双重口感。不一会儿,翻面重复如上的步骤。猪油的香气热闹的从伙房钻出,勾得门外捧碗吃糊糊的村民伸长了脖颈:“什么香?”“阿祝又做啥好吃的了?”
阿祝将一块块芋头糕夹到大瓷碟。她做了十五块,先试试水。
几日没好好吃饭又被米粮弄得无比焦虑的村民见阿祝端金黄的糕点出来,都想吃,可一听是芋头做的,霎时犹豫起来。
青崖镇人不爱吃芋头,觉得和树皮差不多,没味道,喇嗓子。
但眼前码得齐齐整整,泛着金边的大块糕点,从卖相上就写着“我超美味”。
“两文一块,两块能顶一顿。”阿祝道,这一锅的芋头糕,她特意做得比寻常的个头要大些。
其它村民犹豫着,她们实在没吃过怕难吃或吃不惯,不买吧,自个儿手头上还端着人家免费给的杂粮糊糊呢……
阿祝不想道德绑架强买强卖,抿着唇想着措辞。纠结间,几名人高马大的壮年女人越过人群,挥着手吆喝道:
“给我来两块!”“我要四块,带回去给我老娘也吃吃。”
叶雪恩眼尖,立即认出来人:“窑工姐姐。”
窑工们吃惯阿祝做的食物,一听她摆摊做便宜顶饱的玩意,自发的跑来支持。
一尝这从未吃过的芋头糕,感觉自己像吃着柔软丝滑的羊绒,外头的薄壳更是酥脆,她们吃得摇头晃脑,这吃香了的模样让观望的村民也馋了,纷纷要买。
一传十十传百的,胡婆婆院外围了一圈的人,阿祝做了一锅又一锅的芋头糕。
第二日也是如此,到最后阿祝有些做不过来了。天不亮,她还没开摊,就一堆人在胡家宅院面前排起了长队,到收摊还有人没买上,探着脑袋巴望着院内,甚至于想多加钱买。
芋头糕再怎么样也比三十五文一斤的米便宜。
阿祝无奈,她想教给村民做芋头糕的办法。可芋头糕的做法又有些讲究,万一做不好,便白白浪费了珍贵的食材。
江保正也夹在吃芋头糕的人群之中,敏锐观察到了阿祝的为难。
待今日份的芋头糕卖完后,江珠走进院内,阿祝正收拾碗筷,抬眸看见了保正,登时身体紧绷。
阿祝不知江珠来意,但她向来不喜欢这些领头的话事人。她略为警惕看着江珠,浑身上下写满了戒备。
“阿祝,这样下去即使累坏了身子,这芋头糕也不够村里人分。”江珠开门见山道,“我听王春杏讲,你会做蕨根糍粑。”
阿祝是跟王婆婆提过一嘴,碍于现实难度,便也只是轻轻一提。
“是。”阿祝应道。听保正来找她不是什么户籍问题,阿祝身上的敌意淡去不少。
江珠摸着下巴,眼前的女孩看起来年纪不过十八九,气质清逸出尘,一双清透的眼瞳里沉着远超同龄人的稳当。
“这种荒年才有人想起来的东西好找。”江珠道,“儿时我娘给我做过几回,苦归苦,吃上一块蕨根糍粑,一天也不觉得饿了。”
窑主雇人挖路,窑工卖力气,吃得要更多些,如果有蕨根糕顶着,干活更有力,也能早日把路给通了。
阿祝斟酌道:“蕨菜不挑地方长,倘若要做够数量,恐怕我一家之力不够。”
江珠一听,这哪是个事。她是保正,镇上的头人,在青崖上说话极有分量。
“我负责组织人手,带她们跟着你去挖。”江珠道,“这也是一项辛苦的活,若你愿意,我付你工钱。”
阿祝摆摆手,她做这些本就不是因为钱不钱的。
阿祝开摊卖芋艿糕的目的便是让乡亲填饱肚子。不做蕨根糕全因为人力问题,现在由江珠牵头,解决了最紧要的一项。
“不用付工钱。”阿祝道,“我来做蕨根糕,也不收钱,大伙以劳换食就成。”
江珠还在想怎么算钱呢,闻言抬眉:“以劳换食,啥意思?”
“帮着采根和淘粉的乡亲,按劳分得蕨根糍粑。”阿祝解释道。
蕨菜长在山里,无成本。而村民帮着采回来淘粉,付出了自己劳动力,没道理再收她们的钱。
“大伙都困难,都一个村的,谁困难便搭把手。”阿祝理好碗,认真道。
江珠眼眶一热,连声道好。
她和阿祝简单商量了一下怎么做蕨根糍粑,便风风火火的要去喊人。江保正临走前去内室看了看胡婆婆,阿祝挑水洗碗,不小心听了一耳朵房内的聊天。
她听见江珠夸她:“阿祝这小娘子面冷,但心地实在是好。”
阿祝平生第一次被人夸心地好,一时有些难以绷住。
翌日,江珠动员了几十号人随阿祝一块去采蕨菜。听说有些人起先不愿来,驿丞去劝的人。
青崖镇的驿丞姓柳,是个落了榜的读书人,被安排到这大山沟沟的地方熬资历,人不坏,就是有点儿莫名,时不时说些文绉绉的酸话。
几户人家觉得吃山里的蕨根和吃草皮无异,有些看不上眼,下不去嘴。柳驿丞一听,杵人门口引经据典,念叨“诗经有云‘陟彼南山,言采其蕨’,这蕨菜呀,是正经的山野食物”。
大老粗的村民没听懂什么“彼”什么“蕨”,倒觉得酸溜溜的驿丞在家门口放屁话着实烦,被念经念得受不了,提着锄头出门了。
阿祝带她们上山,叮嘱有几个地方是蕨菜常生的区域,山坡阳面,林缘空地,都有,大伙儿分散些采。
采蕨的要点是挖根,拿锄头挖下土地约一拳的深度,便能将粗入手指的茎挖出来。有人挖出来,见着褐色的外皮,嘀咕这能好吃吗?她旁边的人将根茎翻过来,指着透出白芯的断面,说这看着鲜。
“不用叶子,只要根啊。”阿祝边挖边喊。
“阿祝,我也要帮忙。”叶雪恩站在她身边,嘴里含着桂花糖球。
“你老实待着。”阿祝不让她弄,怕伤着她。
将叶雪恩放家里,阿祝也不放心,就这么随身携带小鸟了。密密的人站在山坡,远远看去倒像一条条横行的蕨根。
人多眼杂,阿祝低声叮嘱叶雪恩:“有人跟你搭话,你就装哑巴,让她们来找我。”
叶雪恩乖巧点头:“明白了。”
浩浩汤汤的采完根下山,江珠已经在镇内清出一块空地。
阿祝同她讲过了,十斤的鲜根才能出约一斤的蕨根粉。几十人在山里采了一上午,至少也采了有近两百斤的蕨根,足够了。
一拨人去洗蕨根,一拨人拿石臼捣碎。这些都不是什么有难度的活,叶雪恩也加入其中。捣碎完加水,像洗衣服似的揉,揉出白色的姜水后换清水,如此反复淘洗五六次,直至水彻底变清。
黄大娘负责了巡视,她一面走,一面按阿祝教的方子道:“一定要待水清才算结束,不然做出来的糍粑又苦又黑,难吃得很。”
阿祝在一旁做芋头糕,待大伙儿淘洗完便分发芋头糕给她们当午食吃。
淘洗出来的蕨根需放在原处沉淀约两个时辰,这个时间恰好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看着到点了,保正将人们叫回,将上层的清水倒到桶里,大伙还能拿回来用用。
至此,碗中底部躺着沉淀出带着点黄的蕨根粉。
趁着湿取出,直接上手揉成一团团的圆球状。村民都从自己家里带来了点调料,有的带盐,有的带猪油,大家存货有限,可每家每户都带一点,积少也就成了多。
村民们最终将加了各种调味的蕨根粉压成扁圆团状,就算完成了任务,接下来就到阿祝掌勺的主场了。
众人忙了一天,累得不行,却没人回家歇着,围在阿祝的锅前,非常好奇她要怎么对这堆看起来毫无食欲的粉团子下手。
“围着人干啥,去去去,离远些。”江珠怕阿祝紧张,想拉开点距离。
阿祝摇头:“没事,大伙想看就看。”
尽管被无数双眼睛目不转睛的盯着,阿祝的手依然稳当。
烧热铁锅,薄薄的抹一层油,将糍粑像落雪似的下进锅里。先用铲背轻压一下,让表面结壳定型,待表面浮现香酥金黄色时,阿祝指尖轻动,不着声色的将火控制得小些。
一直大火烧,待会外层都焦黑了,里面还是生的。
她耐心的翻面,下料,锅中“滋滋”作响,闻着越发浓的香气,村民们不住的咽着口水。待阿祝用竹签戳了确认熟透后,黄大娘已经迫不及待的将瓷碗递到她身旁。
阿祝铲起煎好的的蕨根糍粑,嫩熟糍粑触碰碟面,表层轻微抖动,叫人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到放入嘴里那十分软弹的口感。
阿祝不吊胃口,做好的蕨根糍粑就端上去,村民们狼吞虎咽的吃,阿祝就安静的继续煎。村民做了太多,得不停的下锅,人人才能分得几个。
叶雪恩挤过人群抢来一块蕨根糍粑,踮脚喂给阿祝。阿祝刚一张嘴要说不吃,被叶雪恩特意吹凉的糍粑已被那只白皙的手送到阿祝嘴里。
阿祝:“唔。”
嚼嚼嚼,好吃。
“你下次自己先吃好了,再拿给我。”阿祝有自己一口吃的,就先担心小鸟有没有吃饱。
叶雪恩说:“知道啦。”
约莫一周后,窑工们把通窑场的路清了出来,上山之路复通。
粮商按捺不住,降到十文一斤,无人理他。
再八九日,王春杏的女儿王秋柳身体养好了,特意登门向叶雪恩和阿祝道谢。王秋柳提着瓷碟来,拿着一兜竹叶走。
“姐姐,要帮我编兔子哦。”叶雪恩站在门口朝王秋柳挥手。阿祝说了,送客要送到门口,才有礼貌。
王秋柳用力点头,决心投我以竹叶,报之以小妹妹想要的竹编。
四十天之后,官府来的人终是修好了路,那日阳光普照,驿道通畅。
阿祝数着攒下的钱,盘算着勤快些,来年春就有自己的铺面了。她听到门口的脚步声,以为是叶雪恩,漫声道:“待会就给你做新的糖球。”
来的却是胡念音。她的腿疼了一整个梅雨季,现在终于能下了床。
阿祝担心她磕碰,走到门口搀扶她。
胡念音被她扶到椅子坐下:“阿祝,这些日子你辛苦了。”
“没什么,乡亲们也出了很多力。”阿祝道。
“我听小叶说,你一直很想拥有一间的铺子。”胡念音咳嗽了几声,她的嗓音远比阿祝记忆里要低沉浑浊。
阿祝递茶给胡念音:“是,摊子能做的菜式有限。”
阿祝能确定的事情,除了和小鸟一起生活以外,便是她喜欢掌勺。
“你是打算在青崖镇长久生活下去了吗?”胡念音啜了口茶,用掩嘴轻咳。
“嗯,现在的日子就很好。”阿祝应着,“我喜欢现在的生活。”
胡念音从袖口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阿祝有些讶异,胡婆婆这是要将她的积蓄给自己,帮助她开店?
阿祝的声音微哑:“胡婆婆,其实我并非你的亲侄女,这笔钱我不能收。”
胡念音笑了,她的牙齿落得不剩什么,一笑就漏风:“丫头,我早就知道你不是我亲侄女了。我孤家寡人一个,娘家人早在我八岁时就死绝了,哪来的侄女哟。”
“您一早就知道……?”阿祝怔然。
“老婆子我眼盲,心不盲。喵喵是妖,你也是,但你们都是心地善良的好孩子。”胡念音将荷包推向阿祝,“妖的寿命比人长得多,这银子跟了我也只是带到坟墓,成一堆没用的死物。”
“阿祝,你拿着这笔银子做你想做的事情罢,只要不害人,做什么都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4章
阿祝眼眶有些热,她垂眸掩饰自己的异态,低低道:“好,谢谢您。”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谢呢。”胡婆婆乐呵呵的笑了。
阿祝道:“一码归一码,我拿了您的钱,总归是要言谢的。”
阿祝暗暗决定,待她开业挣了钱,就把这笔款连本带利的还给胡婆婆。
胡念音又笑了:“你这孩子,按你这么说,那我还得谢你每日做吃食,谢你担水来,谢你……”
阿祝听着,越发耳热,忙截断胡婆婆的“清算”旧账:“不,就像婆婆您说的,我们是一家人,您别这么见外。”
胡念音不逗她了,说回正题:“阿祝,你知道在这儿开一家食铺需要什么手续吗?”
阿祝老实道:“不知。”
她活了那么久,一直都在人与妖的边界避世的活。去县衙处做工,是她第一次深度的参与进人类社会,不料立刻捅了篓子。对于在人间开食肆的流程,她着实不太懂。
“我们青崖镇这样的小地方,开铺子没有什么太难办的手续。”胡念音耐心的给阿祝讲解,“你看中了心仪的铺子,和租户谈清楚条件后,就去江保正那处登记。”
“我们这儿开铺也要按月缴税,除此之外也没旁的要费心的了。不像那些大城镇,开铺子还得加入行会交‘免行钱’。”
阿祝认真记住,胡念音似是想起什么,问阿祝:“你的铺子不卖酒吧?卖酒的话可需要官府颁发的酒牌。”
阿祝本想着吃饭时配点小酒,不失为一种乐趣,但听到要与官府打交道,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不卖,如有需要,我去镇上酒铺进些便好。”
胡念音在心底细细过了一遍方才的话,觉得没有其它要叮嘱的了,便道:“眼下最重要的呢,便是你的铺面怎么选了。”
阿祝道:“我会仔细考虑的。”
她先前没想过那么快就拥有开铺子的银两,因此也未做过于长远的规划,她对青崖镇现在的铺面情况不甚了解。
“不急,慢慢选。哎,人老了,身子骨不中用了,才坐了这么会就累了,我回房躺躺。”胡念音起身,阿祝去扶她,待她挨近时,胡念音忽而压低了声音,“阿祝,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听见这话,阿祝的心提起来了一瞬。她知道自己不该以恶意揣测胡婆婆,脑海里却无法避免地闪过险恶的怀疑——
胡婆婆是看出她的身份,想借她的妖力办事?还是对朱雀火有想法,所以一开始先给点好处,让阿祝降低警戒心?
只听胡念音叹息一声:“请你莫将我知道喵喵是妖一事讲出去。”
阿祝搀着胡念音,身体微僵,万没想到胡婆婆说的竟是此事。
老人的胳膊被她握在手心里,同样是人,暮年的身躯却如干瘪的树枝,生出皱巴的皮肤和暗沉的斑痕,而阿祝的手健壮有力,白里透红。
“喵喵为妖,修行不易,若因我耽搁余生,属实不值。”
胡念音的双目早已不能视物,也因年岁而神采全无,浊浊的两粒眼瞳如若被人嚼吐出来的杏核,凝望着前方,看到的是阿祝所不知的从前岁月。
狐狸以为胡念音不知道她是妖,狐狸应当作为一个普通的人,死在了少女胡念音面前;胡念音知爱侣非人,也知她情根深种,但身为凡人,寿命终有限期,若挑明了对方身份,再作妻妻一场,痛时只会更痛。
阿祝抿着唇不语。从前她不谈论她者的情缘是因为懒得多言,免沾一身无谓的因果。可这次不同,她不敢给出任何的建议。
原来情一字如此之沉重,牵连了二人从前往后的一生。
旁人怎敢参与,怎能建言,并非亲历者却对其中的情意指手画脚,再怎么深思,给出的答案也是贸然。
“我明白,我什么也没听过。”阿祝低声道。
“好好好。”胡婆婆朗声笑道,“我要好好睡个午觉咯。”
阿祝将胡念音扶回她的屋,兽身的狐狸绕着胡念音的裙摆打转,毛茸茸的尾巴蹭过胡念音指尖,胡念音垂手轻抚狐狸脑袋。
她们觉得如此足矣,便如此继续吧。
胡念音歇下后,阿祝找到院子里玩耍的叶雪恩,太阳高悬,叶雪恩不知道玩什么去了,一脑门的汗。阿祝掏出素色的帕子,叶雪恩乖乖的伫立着任阿祝动作笨拙的帮自己擦脸。
“阿祝,你心情很好?”叶雪恩问。
阿祝确定自己没有笑,小鸟竟能觉察她的情绪,还怪敏锐的。
“嗯。”阿祝承认,“我们很快就会有自己的铺子了,不用再成日风里来雨里去的出摊。”
叶雪恩眨了眨眼:“为了庆祝你开店,我自愿多吃一颗糖!”
阿祝:“……”
这是在奖励谁。
但还是喂小鸟吃了。
即日阿祝开始着手准备开店的事宜。
她要求不高,只要一间能起炉灶的铺面,不拘大小,能有摆桌的地就成。
赁个铺子在青崖镇是桩易事,无需牙人作中介,找当地的老妪打听打听,便能知道这一条街里人上下三代的家族史。阿祝不善交际,幸而认识王春杏,王春杏主动包揽一切,很快替阿祝寻到了几间亟待出租的空铺。
王春杏得出摊,但已和铺主打过招呼,阿祝直接去看即可。
阿祝想这店铺不是她一个人的,带上了叶雪恩和狐狸一同前去,胡念音打趣阿祝如此隆重,带上了左膀右臂。
开店难,从第一步选址就难。那些铺主对王春杏吹得顶天,仿若她们的铺面是占尽天时地利,属于青崖镇空前绝后的好位置,阿祝到实地一瞧,各有各的糟心。
第一间,哪都好,位置居镇中心偏左些的位置,原先是酒铺,酒铺的搬迁到离驿道近些的位置,故此闲置空出。房主是个走了的男商人,委托晚娘代管。他的晚娘对这“委以重任”理解得相当到位——月租三百八十文,一点也不让。
那女人绑了高高的发髻,鼻孔看着阿祝:“这位置,旁人抢着要!”
阿祝要有五十贯银子,也一定加入抢购大军。
第二间原开的小食肆,现挂牌转让,据说有厨子梦的租客已老实的上山烧窑了。阿祝去到,弯腰一瞧,得,灶都砌歪了,锅放上去,直接坐滑梯下到地面,能做成什么?
第三间,什么都好,新油过一遍外观,门面宽敞,灶台夯实,阳光仿若碎金子似的洒落屋内,灿烂明媚。
阿祝沐浴着阳光,站在明亮的厅堂幻想日后的好生活,忽而听到尖锐与粗糙的嗓音齐作,间或夹杂砰然重响,谁来这儿吹拉弹唱大奏乐?
叶雪恩和阿祝探出脑袋,霎时明白了。
左邻是家铁匠铺,右舍卖活禽,铁匠这儿叮叮当当,鸡鸭鹅合奏似的叫个不休,好一幅你方唱罢我方登场之势。
叶雪恩皱着眉头,她耳朵灵,这些声音成百倍的放大,难听死了。
离开鸡鸭乐府,第四间铺面也不容小觑。
条件同样不错,房主是镇本地的闲汉,这是祖上留下来的铺面。谈至一半,黄大娘路过,问阿祝买一罐菌菇酱,阿祝应了好,说晚些给她送去。黄大娘走后,房主立刻换了副嘴脸,原以为阿祝就做些简单充饥的粗粮糕给过路行商吃,谁知她还会些精细的活。
“妹子,不如这样,租金呢我给你打个折扣。经营这块么,你做我帮衬,如何?”房主笑得牙不见眼,“你到底是灶上干活的,不懂生意!哥哥我好心给你出个主意,你看这样成不,账目我来管,你就出手艺,多省心呐!”
阿祝拉着叶雪恩就走。
最后这一间,王春杏不大推荐,要不是阿祝实在找不到心仪的铺面,断不会来看这间。
它的地理位置就不怎么样,傍着从青崖山流下来的一条小水沟,柴放进这样的房子,极易潮。这间铺面比先前几间都要大些,原先是库房,但也因为这条水沟而租不出去。有这水在,货物放不了久。
房主想改装成食肆租出去,却无人问津。
这铺面之大,体现于划分了后厨和堂屋。堂屋约莫能摆四张桌,一面柜台靠里摆放。
走到后厨,阿祝仔仔细细里里外外看了一遍,觉得下料极足,房主是用了心的。一座青石板砌成的灶台在左侧,案板水缸柴垛石槽依次排开,后边还有些空地,阿祝觉得能放一个储物架,将碗碟调料摆上去,瞧着整齐。
更惊喜的是,竟还有一个小小的露天后院。
“可以摆缸。”叶雪恩想起胡宅种葱种叶的瓷缸们。
阿祝也是这么想的,不仅可以自己种些小菜,还能拿缸来腌菜。再添置个风干架,阿祝眼前已经出现金黄落叶季节里,院子里挂满的风鸡风鸭。
“一个月,一百二十文。”房主也不玩虚的了,直接报了底价。这个房已空了三月有余,每一任租客都不长久,她觉得能租就租,别空着就成。
阿祝略一思索,觉得目前唯一的弊病她能解决,她能控制火焰,返潮对她而言不是什么大事。
回家与胡念音商量,老婆子知道那房,听了阿祝解释,也觉得没什么大问题,道:“活水傍屋,不穷的。”
租下铺子,便去保正处登记,再作简单的装修。镇上人都在封山时受过阿祝恩惠,也愿意给些力所能及的帮助,有人替她搬桌椅木架,有人托亲戚找好米好盐的门路给阿祝。
其中的“有人”,包括了镇上那家“陈家铺”的老板陈缮和。
陈缮和其中出了不少力,让阿祝大感意外,怎么说也是竞争对手才是,她却帮着张罗许多。但想到前阵子米面紧缺时,她和她的妹妹匀出存粮低价卖给村民,便也觉得好解释了。
陈家铺传承三代,开得红火,不仅是过硬的厨艺,还有真诚的情义。
陈缮和见阿祝忙不过来,便让女儿瑛儿带叶雪恩玩。瑛儿九岁,手比成年的绣娘还巧,教叶雪恩绣手帕,叶雪恩绣得针脚比毛笔字还要飘逸,瑛儿却一直柔声鼓励她。
叶雪恩悄悄绣,没告诉阿祝,一天不慎掉落半成品的帕子,被阿祝捡着了,肆意嘲笑小鸟是不是用鸟嘴绣的,怎么能那么歪斜。叶雪恩气得夺回,说再也不给阿祝绣了。
她嘴上是说得狠,心里想的却是勤学苦练绣工,争取惊艳所有人!
特别是不识好歹的阿祝!
抱着这样的愿景,叶雪恩睡得十分香甜,梦见阿祝求着她,说叶雪恩大人,请给我用这方帕子吧,小女子一定珍藏一百年,不,一千年,直到海枯石烂。
山无棱天地合,这小兔子手帕也会被阿祝好好护着。
瑛儿听了叶雪恩想要的图案,教她绣在帕子的一角,新手不宜绣太大的图案,小点更能藏拙。叶雪恩虽脑子不清楚,但手上还残留着肌肉记忆,燃起斗志学了数日,在素白的小帕绣出来了一只小兔子,它像雪团子似的卧在鲜翠草地,模样憨态可爱。
瑛儿拍着手直夸叶雪恩有天赋。
叶雪恩非常感谢瑛儿,把白瓷瓶拿出来,将里头十几颗糖球全倒给了瑛儿作谢礼。
小孩家家哪有不爱吃糖的,瑛儿吃得欣喜。叶雪恩赶着回家给阿祝炫耀,提出告辞。瑛儿想起妈妈的叮嘱,让她多照顾姐姐,她拉着叶雪恩将她送回家。
叶雪恩到了胡宅,挥手和小伙伴说再见,还没进院子,就嗅到熟悉的香味。
瑛儿显然也闻到了这飘出来的鲜香,还闻得出这就是青崖山寻常的溪鱼,青崖镇人吃惯了的味道。
可又好像有些不同。
小丫头被香到舍不得走,叶雪恩见绣工师傅也馋了,招呼她一块来:“我们去瞧瞧做了什么好吃的!”
踏入灶间的门槛,叶雪恩略略讶异的“咦”了声。
掌勺的竟是胡婆婆!
一旁的阿祝,满脸写着虚心好问。
叶雪恩觉得自己见鬼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5章
“鱼一定得处理干净,鳞、鳃、内脏、肚子里的黑膜都要去。”
胡念音说完,退到一旁,锅里的汤水咕嘟地冒着泡,叶雪恩瞧着奶白的鱼汤,忽觉肚子饿了起来。
阿祝早就看到门口一高一矮的两道身影,伸手招呼道:“来尝尝,胡婆婆做的。”
阿祝拿勺子给叶雪恩与瑛儿舀鱼汤,浓稠的汤汁从阿祝的勺子流畅地淌到碗里,乍一看像一道小型的瀑布。
胡婆婆提醒阿祝:“给喵喵留一碗。”
阿祝应了声好,叶雪恩和瑛儿捧着碗到院子的凳子坐下。叶雪恩从进门到现在就没见过狐狸,不过她能理解。她听阿祝说,狐狸是她们族的大王,大王很忙,不能经常待在这里也是正常的。
鱼汤很烫,两人小口的吹着。叶雪恩猜想阿祝也许还要做新的吃食,与瑛儿一道将凳子搬到了灶间前。
“阿祝。”叶雪恩端着手里的鱼汤唤里头的人,“你之前给我做过这个!”
那是她们刚认识的时候,阿祝在山中小溪里捕鱼给叶雪恩做了鱼汤。
也是叶雪恩睁眼后吃到的第一道美味。
“对,但做法上有些不同。”阿祝侧首看向叶雪恩,“味道也不一样。”
叶雪恩瞧着碗里的汤,是比记忆里喝到的那碗颜色要更白一些。她小口尝了尝,如果说原先的那道入口是鱼本身的鲜香占据得更多,嘴巴里的这口汤鱼腥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她说不上来的香味,如同被深度挖掘的泉眼般在舌尖爆开。
再吃一口鱼,叶雪恩睁大了眼。鱼皮是酥酥脆脆的,内里的鱼肉被炖得酥烂,鲜得人眉毛都要飞起来。
“哇,这个味道和我妈妈弄得好像!可是又好像有一点不同,感觉更香!”瑛儿毫不吝啬的夸赞道,叶雪恩抬首见她含着一块豆腐,立即也夹起来尝尝。
豆腐吸饱了鱼汤的鲜,却不老,筷子一碰,它颤抖不已。汤里还放了其它的配菜,脆的笋片,滑的菌子,各有各的嚼头。
叶雪恩和瑛儿很快吃完手里的那碗,叶雪恩坦然:“阿祝,我还要。”
瑛儿眼巴巴的看着叶雪恩举起碗的胳膊肘,想吃又不好意思再开口。阿祝看出小姑娘的赧然,主动也给她添了碗。
胡婆婆等俩姑娘喝汤声起,才道:“阿祝,你来做一次,我看看味道对不对。”
阿祝麻利的支起另一口锅:“成。”
案板上躺着一条已处理好的鱼,鱼身两侧已经预划好了几道便于入味的斜刀。
“这道溪鱼豆腐煲看起来简单,可青崖镇人家家吃着这些鱼长大,她们对这道菜很熟悉,要求肯定更为严苛。”胡婆婆听着阿祝添柴的动静,火焰蹿起,木柴发出噼啪脆响,“哎,记得擦姜。”
老人的记忆不好,非常推己及人,觉得刚刚教过的可能阿祝转头也就忘了,因此好心提醒道。
其实不用胡婆婆说,阿祝早已知道煎鱼最怕皮破,要在放油前先用姜在锅内擦擦,因为姜汁可以防黏,但她还是应了声。
胡婆婆扬起一个安心的笑,阿祝拿着一块姜在锅底擦了圈,倒油,油未热便下鱼,如此更能防止鱼皮粘锅。
鱼皮娇嫩,煎也有讲究。胡婆婆已经叮嘱,一面煎到金黄,定了型,再翻面,免得前功尽弃在这一步弄破了鱼皮。
鱼两面煎黄后,加豆腐、笋片、山菌,阿祝从前做鱼汤只放葱姜枸杞。加眼下这些配菜,还是胡婆婆告诉她该这么放的。
青崖镇的人吃惯了这样的口味,去饭馆自然也会想尝熟悉的口感。若阿祝以别的方式做,偶尔还成,村民们图口新鲜的会尝尝,但长久的菜式,还是按她们熟悉的来妥当。
旁的好吃是好吃,可就是吃不惯哪。
阿祝做的生意目标人群是窑里做工的那群女人,她们早出晚归,几乎很少自己在家做饭,在外头吃家常菜,图的不就是记忆里那熟悉的味道么?
放完菜,直接加开水。倘若放冷水,会让鱼汤腥,汤色灰,卖相口感皆下乘。
水得一次加足,中途再加,汤色便稀了,卖相不好。
阿祝加着水,心中却是暗叹,方才胡婆婆做的时候水是她亲自加的,她目不能视却能加得分毫不差,想必是对这道溪鱼豆腐煲了如指掌。
大火让汤沸腾,再转中火慢炖,她弯腰佯装添细柴,暗对这些柴火作出的无谓牺牲感到抱歉。
阿祝觉得自己最近对火焰的操控更为得心应手,这意味着她的力量正在逐渐恢复,她不知道这是好的开端还是坏的发展。天罚逐渐解除对她的禁锢,最好是还她自由身,最坏的可能性是劫数将至。
出锅前开大火催奶,一锅汤色在锅里从清澈变浑浊,眼下浑浊尽褪,炖成了乳汁般的白。胡婆婆虽看不见,但闻到了熟悉的香味,她不用尝就知道阿祝已一比一复刻出来。她果真是料理的天才。
阿祝撒了一把葱花。
她先给胡婆婆装了一碗,感觉背后已经被两双炯炯有神的小眼睛焦渴视线烧出了洞。
叶雪恩和瑛儿已经两碗汤下肚,翘首以盼第三碗。阿祝怕她们吃太撑不舒服,舀了一小碗给鉴赏家过目。
“好喝好喝!和刚刚的一样美味!”瑛儿喝了一大口,赞道。叶雪恩也觉得好喝。
将吃饱喝足的两位小祖宗送到门口,叶雪恩和瑛儿挥手说再见。
瑛儿背影消失在二人视线,阿祝的目光落在叶雪恩的袖口:“藏了什么?”
鱼汤下肚,叶雪恩完全忘了自己绣的帕子,闻言立即举起来张扬一番:“我绣的,好看吧?”
阿祝顺势接过:“谢了。”
叶雪恩霎时夺回,她都没看到自己预想中的画面,戏台搭好了,演员直接拿了道具走人算什么事。
“谁说是给你了?”叶雪恩故意道。
阿祝还真没想过这个可能性,方才她就瞥到这小帕子的角落绣着小鸟爱念叨的兔子,莫不成这兔子要给旁的人?阿祝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人选,找不出除了自己以外的可能性。
“你觉得这帕子怎么样?”叶雪恩举起来,手指捏得死紧,生怕不礼貌的阿祝又强抢。
虽只有匆匆一瞥,但那精致的纹样仍牢牢的停在阿祝的脑海里,叶雪恩一定是用了心才能绣出那么精巧的小兔。阿祝心中觉得可爱,念及不是给她的,便冷声道:“丑。”
叶雪恩怔住。
“这么丑,对方一定不喜欢,所以给我算了。”阿祝道。
叶雪恩:“……!”
叶雪恩不记得图穷匕见这个词,但她深刻感受到了这种感觉!
“阿祝你其实就是想要这帕子。”叶雪恩无情揭穿。
阿祝觉得和小鸟扯了半天的自己有些无耻,干脆破罐子破摔的承认:“对。”
“你早说你想要我就给你呀。”叶雪恩拎着帕子,姿态昂扬,狡黠藏也不藏的在她黑葡萄似的眸中亮相,“你说嘛,你说我特别特别想要叶雪恩做的手帕,我就送你,不要银子。”
“我特别、特别……”阿祝一开口,唇齿就自己跟自己打架,她哪里这么袒露剖白过心意,红晕顺着脖颈爬上脸颊。
不讲这句话,这帕子万一给了哪位某某,这一后果比现在的艰难开口还要叫她难受百倍。
阿祝闭着眼豁出去了:“特别想要叶雪恩做的手帕,行了吧?”
叶雪恩一点也不为难她,将帕子放在阿祝掌心,歪着头一笑。
阿祝觉得自己一定是因为刚刚那句低头的话而尴尬至极,不然她怎么会忽然呼吸急促到近乎窒息?
晚一点的时候,狐狸回来了,两口锅里都热着奶白的鱼汤。叶雪恩恰好和阿祝在院子中点开业要用的餐具,见狐狸各从锅里盛了一小勺汤,尝了一口后狐狸精准的选了胡婆婆炖的那锅,掀开盖子装了一大碗。
叶雪恩歪头不解,她觉得两锅汤喝起来有着细微的区别,硬要说的话,阿祝煮的那一锅味道要更“细致”一些,似乎将某些大差不差的细节做到了极致,喝起来也就更鲜润浓郁,香上许多。
狐狸怎么不选阿祝那碗呢?阿祝做的分明更好喝。
阿祝见小鸟走神,问:“在想什么?”
“狐狸为什么不吃阿祝做的那一锅?”叶雪恩歪头。
“狐狸又不知道这两锅分别是谁做的。”阿祝漫声道,“她用嘴巴尝了,自然选自己喜欢的。”
“噢——”叶雪恩似懂非懂的点头。
两人随意说着话,阿祝抬眼瞥见狐狸在摆弄灶台,唯恐她把胡婆婆家炸了,起身去看狐狸搞什么幺蛾子。阿祝起身去看,叶雪恩下意识的跟着。
一踏进灶间,就闻到一股臭味,叶雪恩立刻捂住鼻子,气味的罪魁祸首源自狐狸拿着的布包。
叶雪恩想,狐狸怎么把垃圾放进了灶间。
“这是你向郎中请来的药?”还是阿祝识货。
“嗯。”往常老和阿祝插科打诨的狐狸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她掂了掂手中的布包,“我要熬给她喝。”
“我来吧。”阿祝道。
狐狸小心翼翼地将布包递给阿祝,一面叮嘱她熬煮药材的要点。
阿祝听着听着,扬起了眉:“你取这些药材,欠了多少领主的情?”
妖界群山林立,族群择山而栖。狐狸拿到手的都是罕有难寻的珍贵药材,有的是生长条件十分苛刻,有的是一族之宝。
“这就不需要你操心了。”狐狸翻了个白眼。
阿祝没再多说,认真的生火熬药。叶雪恩在一旁待着,扯了扯阿祝的衣角:“阿祝,这是胡婆婆要喝的吗?”
阿祝专心看着火,微微颔首。
她觉得这副药特别难闻,又想到自己起先发烧喝的那些药,眼前锅里的绝对比她先前喝的要苦一百倍。
胡婆婆太不容易了,居然要喝那么难喝的药。
叶雪恩又扯了扯阿祝:“阿祝,能不能把我的糖球分给胡婆婆一些?药苦,需要吃点糖。”
狐狸好笑的看着小鸟,心中却是一软,嘴上道:“胡婆婆能吃苦的,不用你的糖。”
“再能吃,嘴巴里的滋味也不好受。”叶雪恩摇头,“阿祝做的糖球很好吃的。”
“那我待会一块拿着,但先说好,人家不一定像你这小孩嘴巴爱吃甜的。”阿祝回头看了眼叶雪恩。
叶雪恩:“你先送过去再说嘛。”
夏天的夜温度不低,灶间生了火,又挤了三个成年人,颇为闷热。
阿祝掏出帕子给叶雪恩擦汗,狐狸没见过这手帕,好奇的凑过来想看,阿祝手腕轻巧一翻,叶雪恩额角的汗珠被擦干净的同时,帕子消失在阿祝袖口。
“我又不抢你的!”狐狸见阿祝这护食样子,倍感无语,“幼稚。”
她爱怎么说就怎么说,阿祝才不管。
作者有话说:
每天就在晚上写点好吃的把自己馋到
第186章
阿祝的食肆正式开业的那日,窑工们纷纷来捧场。
窑主听闻此事,特意给她们放了半日的假。小组长花儿得知后格外开心。阿祝在封山期间作出的功劳,窑主看在眼中记在心间,对这异乡的姑娘刮目相看。
窑主没有一同前来的意思。花儿与她不甚相熟,只对她这雇主的过往略知一二,据说窑主年轻时是不愿继承家业,反而游山玩水吃遍人间美食,名副其实的老饕。近年来脾胃不好,奉行清淡饮食。
阿祝食肆里的菜都贴着窑工的胃口做,重油重盐,加上价钱便宜实惠,窑主不愿去大抵是觉得不合胃口,和工人们同吃也显得自降身价。
后厨与厅堂之隔一堵薄墙,阿祝在后厨烧着菜,将窑工们七嘴八舌的谈天尽收耳中。
叶雪恩在一旁编竹叶,见阿祝忙上忙下,剁肉炒菜又穿梭两室送菜,还要记账收银。叶雪恩顿觉手里的竹篾霎时不好玩了,撇下编出雏形的半只竹兔子,走过去拉了拉阿祝的衣袖。
“阿祝,我帮你上菜。”叶雪恩不想自己无所事事,而阿祝累得脸都红了,脑门沁出豆大的汗珠。
“用不着你,我顾得过来。”阿祝抡臂爆炒锅内的嫩肉,油声噼啪如烟花爆竹,出锅的菜烫手至极,阿祝不想小鸟贸然端菜弄伤自己。
叶雪恩扁了扁嘴,坐到一旁翻起菜单。她不识字,窑工也认不出几个大字,陈家食铺的瑛儿小朋友帮了大忙。瑛儿明年才送去开蒙,虽大字不识得几个,但她极爱看连环画,加之自小见惯了母亲掌勺,绘得一手栩栩如生的佳肴图。
阿祝的菜单便是图文并茂的样式。
菜单上有从前做过的碧涧翡翠羹、酿豆腐圆子、笋尖炒野蕈、菌菇酱拌面这种素菜外,还备了溪鱼豆腐煲与槽香蒸肉。
她原先为开业准备是这道槽香蒸肉。此菜可提前备,头天晚上腌好肉,第二天客人点了后直接上笼蒸,不用费时按工序现做,又十分新鲜,效率极高。
受限于各种原因,阿祝的调味料并不那么的多。近日无船泊岸,寻常的调料又做不出新意,恰好镇上有酒铺,她便去买了酒槽来。
酒槽是酿酒的副产品,掌柜舍不得扔,卖又不太晓得怎么定价。阿祝来讨,她念及眼前的姑娘封山时出了不少力,半卖半送的给了阿祝。
“槽”是一记极好的调料,腌肉腌鱼做槽卤皆相宜,阿祝曾在县衙做过槽蟹,吃得大腹便便的官吏们摇头晃脑赞不绝口。
给窑工做,菜就不能做得太文。五花肉切得厚厚的,用酒槽腌渍入味,上笼蒸后酒槽的香气渗进肉里,肥而不腻,还带着微微的酒甜,窑工们吃过此等美味,都不想回家睡觉了,感觉浑身上下充满了新鲜的力气。
“阿祝,如果中午也能吃上你的这道蒸肉就好了!”一名窑工探过头,冲后厨的阿祝道。
“当然可以。”阿祝还没说什么,叶雪恩先是脆生生的应下了。
叶雪恩脑海里模模糊糊的浮起某些不太清晰的记忆。似乎拿着一个长方形的,像豆腐块一样的东西,按几下,就会有人给她送她点好的东西。
嗯……好像是叫外卖?
窑工们都知道叶雪恩的小毛病,只当是童言童语,没放在心上,爽朗的笑几声就过了。
阿祝垂眸看叶雪恩,话语里带了几分笑意:“怎么个可以法?我们上窑场摆小吃摊?”
叶雪恩摇头,认真道:“你在这做好后,我送上去呀。我能飞,比人类脚程快,保证送到窑场的时候菜还是热乎的。”
比起那些时不时浮现于心头的朦胧画面,叶雪恩记得更清楚的,还是阿祝每日劳碌的身影。
“阿祝,我也想帮忙。”叶雪恩执拗道。
阿祝听罢晓得了,小鸟的心思还没偃旗息鼓。
“你每天吃你的糖球,编你的竹叶就够了,别操心这些。”阿祝道。
叶雪恩悻悻然哦了声,也不知道是否真的作罢。
前厅的窑工吆喝一嗓门,要一锅溪鱼豆腐煲。阿祝将鱼从水桶里捞出来,仔细处理掉鱼肚的黑膜。
这层深色膜原是保护鱼的,作一层缓冲的垫子,使得脏器免受过烈的碰撞。倘若去不净,便留有残腥。
妖也有这样的自我保护构造,心元乃灵力之源,慧之根本。妖的修行,修的便是此心。
可惜阿祝是半妖,先天不足,心元仅为半颗。
修炼一颗心本就困难,她还是残缺的不足的次品。天道不会因为她的残破而优待她分毫,因而她需付出比同类更多的努力。
这颗心也比寻常的灵兽妖怪要更为冷淡。她能做出珍馐佳肴,精神上却已自我绝食。离群索居,却不觉孤独。母亲陨落,未曾掉落一颗泪珠。
阿祝以为自己如此无情无义的继续下去,可回过神来时,心已在悄然间被每日枕畔的温热所暖化。
刚才,小鸟说想分担她的活。
即使叶雪恩什么也记不得,对文字依然陌生,说不定连上山的路怎么走都忘得一干二净。可这颗心始终为阿祝着想,赤忱的想做到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减轻阿祝的负担。
阿祝非但不想利用她的天真与热切,反而打心底的觉得自己并不需要叶雪恩特意做什么。
叶雪恩全副身心不设防的依赖她,阿祝也依赖于这份依赖。她想不是叶雪恩需要她,而是有叶雪恩在,她才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有所连接,仿若浮萍找到了自身的根。
叶雪恩只要开心快乐的过每一天,阿祝就觉得幸福。
打烊后,阿祝才来得及吃上一碗热面。叶雪恩中途已经吃过,拿起抹布擦着灶台,阿祝没阻拦她。
回到胡宅,胡婆婆已经热好阿祝提前蒸好的肉与面食,吃过睡了。简单洗漱后,阿祝点亮了灯,在桌上摊开账本算账。叶雪恩无所事事的凑过来,深深的阴影洇在暖色光晕中,如若淡到浓的水墨画。
今日入账五百余文,阿祝捧着账本,十分满意。
叶雪恩看不懂,脑袋凑过来拱着阿祝的脖子,阿祝伸手拍她想说她像小猪,一阵嘶哑的咳嗽自院里传来,在静谧的夜里分外刺耳。阿祝与叶雪恩对视一眼。
“婆婆比之前咳得还要严重。”叶雪恩小声道。
阿祝敛眸轻点头,她近日灵力渐盈,灵识比修为尽失的小笨鸟要敏锐得多。院内的另一处厢房里气浊色灰,她能感知,狐狸亦能。
“狐狸的药没用啊。”叶雪恩不知道何为死生,却本能的感受到院内氛围的变化。她眼看着从前能在院里锻炼身体的胡婆婆现在一日只能下几回床,再傻的孩子也能觉察出不对劲。
阿祝想了想,道:“我明日早点起,去山上采点药材,给婆婆炖汤补身子。”
“我也要去。”叶雪恩说。
“天刚亮就得进山。”阿祝提醒爱睡懒觉的小鸟,意为这顶着天光入山并不是好玩的事。
叶雪恩奋然点头。阿祝望着她的神情,忽觉自己的狭隘,叶雪恩不是去玩耍,她想一道去,全因为想帮胡婆婆。
阿祝揉一把叶雪恩毛茸茸的脑袋,翻身上床,用锦被将人盖住:“那现在马上睡觉。”
夏日夜短,早早的躺下,便叫人给睡长了。
翌日进山摘完那些五花八门的药材,叶雪恩早困得脚步虚浮,神游似的跟着阿祝去屠户的肉档买鸡。
阿祝一手提着拔得光秃的白鸡,一手拎着叶雪恩走街串巷,她把叶雪恩背后竹篓的货倾倒在她的里,叶雪恩推脱说不用她背得动,阿祝皮笑肉不笑,说我怕你没站稳一篓子药材先滋补水沟了。
叶雪恩最后几近睡倒在阿祝肩头,被她半搂半抱的带进家门。
阿祝托叶雪恩的动作有分寸有礼节,毫无半点逾矩的扭捏与暧昧,更像抱一个婴儿,叫叶雪恩觉得这臂膀有力沉稳,像一床舒适合宜的床榻,因此睡得更加心安理得。
这道药膳鸡煲没有什么华彩炫技的做法,整鸡洗净,撒入今日现采还沾着露珠的黄芪、党参、当归、枸杞,小火慢炖两个时辰,待汤色金黄澄亮,就成了。
“阿祝,你为什么不加菌菇?”叶雪恩闻着香味,霎时精神了。
她以为山里只有菌菇能吃,阿祝天女散花似的撒各种药材,让她看花了眼。
阿祝解释道:“这些都是补气的,胡婆婆吃了身体也会好些。”
“噢。”叶雪恩盯着微微沸腾的汤面,“你上哪学的那么多学问呀?”
阿祝盖上盖子,用另一口锅给小鸟蒸包子吃。
“称不上学问,皮毛而已。”阿祝走南闯北那么久,也不敢称自己对药膳有多么深的了解,内里门道极多,不是她这样半路出家的灵兽随随便便就能精通的。今日取用的也是较为平和常见的食补药材,老人小孩都能喝,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阿祝看着火,叶雪恩在一旁啃香菇馅包子,煮了一些时辰,药香与鸡香被炖出了味,融成浓浓的香气溢出小小的灶间。
“阿祝,你们在做什么?”胡婆婆的身影出现在门外,她吃力的扒着门框,腿肚还在颤抖,狐狸着急得在她脚旁绕来绕去,一瞧便知胡婆婆是勉力下床走过来的。
“婆婆,阿祝给您炖了鸡汤。”叶雪恩道。
出乎叶雪恩意外的是,胡婆婆脸上浮现的并非喜悦、惊讶和感激一类的神色,反倒是拧起了灰白色的眉,嘴角向下撇。
“小叶,你同狐狸去院子玩,我要和你姐姐说几句话。”胡婆婆道。
叶雪恩不解的扭头看向阿祝,阿祝用眼神示意她按胡婆婆说的做。叶雪恩不明所以,弯腰抱着狐狸去了院子。瞧着一人一狐身影便小,阿祝方道:“婆婆,她们现在不在了,你有什么就说吧。”
胡婆婆竖起耳朵,听着她们脚步声真的远去了,才叹息道:“阿祝,你铺子才开张,钱要省着点花。莫给我弄这些,一只鸡也得几十文,浪费辛苦挣来的银子和你的时间。”
“给您补身子,怎么能算浪费?”阿祝的口吻颇不赞同。
胡婆婆嘴角漾起一个笑,层层的褶皱如波纹般荡开:“我呀,已经算高寿了,没必要和老天抢岁数。我这个年纪已经看淡了生死啰,况且我这身子骨就像一根抻长的皮筋,拉得再长,仍旧是松弛的,无论如何也不会恢复曾有的弹性,又何苦再作无谓的努力呢?”
阿祝无言,她内心明白这个道理,但让她不做些什么,心底总归难受的。
胡念音从她的沉默里懂得她不好受,便伸手拍拍阿祝:“我不是指责你,我是觉得这笔钱应该用到更好的去处,你和小叶未来要用到钱的地方可多啦。我身后事也不必操办,随便找个地埋儿就成。”
“婆婆……”阿祝还想说什么,胡婆婆含着笑示意她不必再说。
鸡肉已炖得酥烂,筷子轻轻一拨便骨肉分离。鲜艳的红枸杞与细细的药材丝如众星捧月般漂浮在鸡肉周遭,金黄的汤泛起油亮色泽,浓稠香气暖烘烘的在空气中滚动。
胡婆婆喝了汤,回到屋内小憩。狐狸化作人形,托腮望着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叶雪恩搬了张小凳子,认真的修补今天被勾出一个缺口的竹篓。
“心里很乱的话,就帮我一起备菜,转移注意力。”阿祝收拾着今日食肆要用到的食材,招呼神游天外的狐狸。
狐狸微微怔住,她如同找到了一条出路,立即起身加入了叶雪恩和阿祝。
树梢头的叶子不知死活的艳着浓稠的绿,风刮过,燥而不闷。四下静谧,虫鸣时不时响起,头顶的绿意快被太阳晒得融化似的欲坠不坠。
狐狸怀着心事,阿祝一向寡言,叶雪恩纯粹脑袋不灵光,一心无法二用,因而罕见安静起来。
一阵急促的步伐由内而外的近了,叶雪恩好奇抬首,瑛儿顶着烈日大步跑到胡宅门口,门扉敞着,女孩仍礼貌的抬手敲了敲门。
“进。”阿祝在她敲门的同时开了口,她弯腰点菜,背后如若长了眼睛。
狐狸已然变回兽状,瑛儿好奇的瞥了眼这皮毛漂亮的动物,想起自己来的紧要事:“阿祝姐姐,叶雪恩,不知你们晚上是否有空?”
“怎么了?”阿祝直起腰,瑛儿往常来都是接叶雪恩去玩儿的,鲜少找阿祝。
“我娘说,三日后有运盐的行商过路,都是大客。我们家的饭馆可能接待不了那么多人,我娘想着荐几桌到你们这儿。”瑛儿拿出手帕擦了擦汗。
阿祝愣了愣。
陈记食铺铺面大,有两层楼高,百来号人。这番托辞明摆着是故意给她介绍客源,分分明明的帮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7章
今夜有云,月晕如若一粒无心甩在宣纸上的水珠,朦朦胧胧,又浅又薄。
陈记食铺开在镇中央,最旺的位置。灰砖门楼气势雄伟,红灯笼悬在檐沿,丝绸制的灯身润着暖黄的光,一串串的灯笼像琉璃珠,随着风静静摇摆。
小厮将叶雪恩和阿祝引到二楼的侧室,陈缮和坐在案后,冲二人笑道:“真准时。”
陈缮和约她们亥时见,这个点窑工们已吃饱喝足回家去,阿祝与叶雪恩已将餐具洗净,打扫过一通屋内外。然而陈家的铺子内仍灯火通明,喧闹声阵阵。
阿祝也笑了笑。
陈缮和请她们坐下,斟茶,倒了些果子类的吃食专程放在叶雪恩跟前。叶雪恩双眼放光,拘于阿祝教过的礼节,偷偷瞧着阿祝脸色,怕阿祝不让吃。陈缮和看叶雪恩这唯唯诺诺的模样,嘴角笑意更深了些。
阿祝:“这是人家陈老板给你的,想吃就吃好了。”
叶雪恩得了应允,立即小口吃着。糖渍的桃与杏都是甜口,吃得叶雪恩眯起眼,完全没注意身侧的二人谈了些什么大事。
依稀听去几句,只觉阿祝口吻比往常要慎重,具体的内容,她即使用了心也听不大懂,索性专心吃她的果子去了。
被阿祝牵着手离开陈记食铺,停在叶雪恩脑瓜子里的只有一句感慨。
好吃!
“阿祝,你能不能也做那个给我吃?”叶雪恩央道,语气故意扮乖,眉毛微蹙,一派可怜样。
阿祝已见惯她手段,无奈她就是吃这套,即答:“成。”
路上,阿祝的心思落在方才的谈话里。
陈缮和简要的告诉了她盐商的口味喜好。赶路惯了的人,吃什么都是胡吃一口将就对付过去就行。人在路上时,钱是飘渺的,家是遥远的,生活临时而多变,静不下心去享受美食。
临了停在青崖镇歇息,终于能吃上热锅现炒的菜,出手会十分阔绰。
但也有弊端。青崖镇接连江州闽地,运输路途固定。倘若使得他们不满意,就意味着永远失去了这一带盐帮的生意。
陈缮和对阿祝说,阿祝食肆里的那些菜已相当够用,包那群人吃得流连忘返。
阿祝起初也是这么想,翌日在溪水旁洗菜时,目光落在碧绿的荷叶,心中生出了新的主意。
这条流经食肆的小溪接连一汪浅塘,约莫及膝深,莲叶片片,红粉芙蕖从挤挨层峦的密叶钻出,绽得极盛。
阿祝放下手中的菜叶,挽起裤腿,想涉溪采那鲜翠欲滴的荷叶。叶雪恩原本在草地上吃糖,看阿祝下水,她立即站起,一口咽了糖球,迈着大步跑向阿祝。
“我也要下水玩!”叶雪恩唯恐被落下。
阿祝无奈又好笑的回首看她。谁去玩了,这是给三日后的大客做菜呢。
叶雪恩迎着风跑向阿祝,边跑边卷裤子,小腿袒露在烈日下,白成一片灼目的光斑。
阿祝霎时恍神,膝下溪水凉凉,脸却噌然烧起。天青的布料一层叠一层的堆在叶雪恩膝盖,露出的那一小截膝盖泛着粉的淡色。阿祝背着田田的藕荷莲叶,眼前跃然翩翩的身影也是这样的浅粉浓绿交错。
她身后与眼前,都置身于缭乱的莲间。
“你偷偷下水玩,竟然不叫我。”失神的刹那,叶雪恩已曳着水走到阿祝跟前。
她的气息与声音都不打招呼不请自来,热热的扑向阿祝,阿祝像陡然被粗糙的手抚弄后的含羞草,整个人一抖,惊慌失措的拢起眼,背过身去。
叶雪恩指控有误。阿祝何止偷偷的下水,她的心都在独自偷偷的怔忪。
“水下淤泥多,待会弄脏了你的腿,你又要不高兴。”阿祝找回自己的声音,比寻常要哑些许,幸而叶雪恩没听出来。
水波澄澈,水底下那白得出奇的腿已经在叶雪恩大喇喇的跨步里染上泼墨似的泥土。
叶雪恩满不在乎:“你帮我擦干净不就成了。”
阿祝觉得不能再说下去了,自己都觉得自己理屈得直白,伪装得拙劣。
她转身去采荷叶,叶雪恩学着她的样子,照葫芦画瓢,一面问:“要做什么好吃的?甜吗?”
阿祝谢天谢地,注意力像找到了一条可行的出路,争先恐后的全副投进了她方才钻研出来的菜式里。
“做荷叶包鸡。”手指翻飞,捏扁叶与梗间的桥,荷叶仿佛一片安静乖顺的落叶,袅袅的落在阿祝掌间,“没有你吃的那些蜜饯和糖球甜,但有荷叶自身的清香。”
叶雪恩很失望:“不甜啊。”
“我待会做给你尝尝,若你觉得不够甜,我再加糖就是了。”阿祝道。
当晚叶雪恩吃到了糖度高版本荷叶包鸡,第二天盐商来,将吃到的是普通版。
叶雪恩很满意这种专属的感觉。
譬如那道樱桃煎,只有她才吃过,旁人或许也吃过相同的菜式,却不是阿祝做的。于叶雪恩而言,意义根本就不一样。
第二天,铺子午后开了张。阿祝的食肆只能坐得下四桌人,将相应份量的食材备好。
糯米在前一日晚上已浸泡,鸡肉也提前用酱油、黄酒、花椒、香葱腌透。将鸡肉和香菇切丁,洗过的荷叶躺在一旁,叶面缀着晶莹水珠。这一打荷叶都是阿祝今晨去小河塘现摘的,专程选大叶,摸起来厚实,蒸出来香气足。
屋外传来细且轻的脚步声,男盐商们带着脚夫走入铺子,客客气气的点了菜单上的几样,溪鱼豆腐煲、槽香蒸肉与笋尖炒野蕈。
为首的盐商望着新贴上去的荷叶包鸡插图,新奇的掀起一边眉。荷叶鸡、荷叶饮都是常见的吃食,但他还是头一回在青崖镇见到这道菜,旋即给四桌都点上一道。
昨天阿祝已教过叶雪恩怎么包,先铺一层糯米,再放鸡肉丁、香菇丁和咸蛋黄,再盖一层糯米,用竹叶包成方形。四角尖尖,届时上笼蒸时受热便均匀。
叶雪恩近日沉迷女红与竹编,包个糯米对她来说不算太难的活计。把荷叶从四边折起来,收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包袱。
她昨儿个练习包荷叶时,胡婆婆难得下床走了一趟,她搬了张小板凳陪两人包。叶雪恩一开始手略生,不是紧过头,就是松了些。
听她懊恼的叹气,胡婆婆笑着说,包点心就像做人,太松不成形,太紧又憋屈,得不松不紧才刚刚好。
叶雪恩懵懂着,却是听进去了。
胡婆婆没有坐太久,她咳出了一手的血,被阿祝匆忙扶回室内。胡婆婆走了,药味却留在原地,仍是苦涩难闻,叶雪恩忽而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闻到没有味道的胡婆婆。
经过昨天的训练,叶雪恩走着神,手上动作依旧,很快包好了,放上笼蒸。
叶雪恩还是不太喜欢火,可某次她偷偷瞥见阿祝做菜时指尖倏然蹿起一丛细火,灶台里的火光更盛。阿祝专心做着菜,没注意到她的偷瞄。
自那之后,叶雪恩就没那么害怕火了,至少阿祝在的时候她不怕。火是一半的阿祝。
灶下的火旺得像一轮自柴木上升起的太阳,映得阿祝桃色的裤脚也流黄心。糯米得用这样的大火才能蒸透,阿祝一部分的感知就在火里,随着她灵力恢复,她差遣火像使用右手一般自如。
阿祝先上了其余的菜,盐商们吃得眼睛冒光。刚才还文雅得不行的人,被这几道菜喂成了田间汉,吃得赤头白脸。惦念着笼里的荷叶包鸡,不然他们还能多添几碗饭。
翘首以盼的荷叶包鸡终于来了。
剥开荷叶,满桌人不由得吸了一口鼻子。
荷叶已被蒸成深墨色,热气混着清香往上冒。糯米被蒸得油亮亮的,粒粒分明却又粘稠成团,香菇与鸡肉块如若捉迷藏似的嵌在酱色的糯米间。
盐商们本吃得半饱,想着只过过嘴瘾,小尝几口得了。但这么香的荷叶包鸡就在桌上,就像往贪婪盗贼跟前放金银财宝,怎叫人忍得住。
咬一口,糯米的黏,鸡肉的嫰,荷叶的淡香,热烈的在唇齿间接连滚动。牙齿轻轻一磕,碰着软得像沙子似的小团,舌尖卷起,原来是一颗咸香鲜糯的蛋黄。
叶雪恩从后厨好奇的探出脑袋,瞧着这群人吃得美滋滋的。
其中一名盐商赞道:“掌柜的,你这荷叶鸡可比我在临安吃过的所有馆子都强!”
阿祝不多谦逊,只道:“今日备料没算准,多做了几只。几位要是不嫌弃,就带着路上吃。”
“那敢情好!有多少只?我们照价付,可不能白拿。”盐商大为惊喜,他原还想着这顿吃完,往后路上怕是要一直惦记这滋味,嘴上都不敢粗嚼怕吃得太快就没了,哪晓得还能捎带走,心里头乐开了花。
阿祝不卑不亢道:“不必付钱。这荷叶鸡是店里头一回试做,能得诸位几句夸,便已值了。若往后路过青崖镇,还望再来坐坐,到时我按时令给你们另做几道新鲜的。”
盐商们连声应好,笑意满满。
阿祝哪里是无心之举,她记着这些人是固定路线往返的盐商,她顺水推舟的做个人情,吸引回头客。
盐商走后,陈缮和亲自来到阿祝的食铺。
高大的女人半只胳膊倚在门框,眼神含笑:“阿祝,来你这吃的那几桌人对着他们一行的赞不绝口,讲得没来吃的那撮人直拍大腿,你日后有得忙喽。”
阿祝准备开铺那阵子,陈缮和帮了许多忙,两人熟悉起来,陈缮和讲话也像对朋友般。
“再多人,我这也只能坐得下四桌。”阿祝擦着桌子。她和陈老板相处得很舒服,对方待她和叶雪恩都好,行事也有分寸,从未提过要将她挖去自家铺子。
陈缮和瞥见后厨里的叶雪恩,忽而压低声音:“我在闽地曾有缘识得一名大夫,方子灵得很,什么都能瞧上一眼,待你有空了,要不带小叶去瞧瞧?”
阿祝微怔,对这种真诚的善意她仍有些错愕,需要花一点时间来接纳与消化。
不过小鸟不是人,再厉害的人医也治不了。
但阿祝很谢谢陈缮和的一片好心,遂道:“谢谢陈姐,没事,我们不用去瞧。老家的大夫看过了,小叶她会好的,就是过程比较漫长。”
“哦,那就好。”陈缮和道,“小叶年纪还小,要是真糊涂一辈子,太可惜了。”
阿祝转身去后厨,从笼里拿预先留好的五只荷叶鸡,用布包包起来,递给陈缮和:“陈姐,你和瑛儿尝尝,我新做的菜式。里面用红白绳绕的那只放了糖,我想瑛儿是孩子,更爱甜口。”
陈缮和不同她客气,收下了。
陈缮和离开后,阿祝也将食肆收拾得差不多,对着后厨喊了声,叫叶雪恩回家。
叶雪恩走出来,脸拉得老长。
作者有话说:
七月快乐呀~~我的小目标是七月完结这篇文
第188章
阿祝想她是累了,拿出瓷瓶,软声哄道:“今天能多吃一颗。”
叶雪恩闻言抬眸,梗着脑袋,手大动作的背到身后。
“怎么,谁惹你不高兴了?”阿祝有些摸不着头脑。
叶雪恩瞪着阿祝。
“你怎么可以我专属的荷叶包鸡给别人?那分明是我独有的。”
阿祝第一次听见叶雪恩流露如此明显的不悦,下意识想伸手牵叶雪恩哄她,叶雪恩抽出手,袖进衣衫中,全然不想再与她交流的模样。
阿祝从无与人相熟到如此地步过,因而对小鸟陡生的脾气束手无策,回家的路上叶雪恩缀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如同一条沉默的小尾巴。
二人直到入寝,也再没说过一句话。
翌日,两人沉默着在院子里择菜时,一阵尖锐的唢呐声穿透院墙,生生打破了仿若凝滞的窒息氛围。
叶雪恩懵然抬首,循声望去。唢呐声由远至近的变大,又渐行渐远。狐狸恰巧从后院篱笆翻入,她忙胡婆婆的病忙得心力交瘁,并未注意到叶雪恩与阿祝异样的对峙。
“村头孙家那患了痨病的二儿子今早没挺过去,留下了几句歪歪扭扭的交代就撒手走了。”狐狸也听到了号哭般的唢呐,“都没来得及留下遗书呢。”
阿祝道了声节哀,叶雪恩睁大了眼瞳。
晚些时候,有人来胡宅,请她们去吃席,阿祝婉拒了。
青崖镇这种小村子,针尖小的事都能传半日,何况是新死了人。傍晚窑工们多去孙家吃席了,食肆少有的冷清起来,更晚些才来了灵星的人,也顺嘴也提了此事几句。
“死”这个词不吉利,她们用其它词避过,声音也比往日低了些。阿祝听了一耳朵,未往心里去。
叶雪恩坐在后厨的高脚竹椅凳,捧着菌菇拌面吃,腿一翘一翘的甩着,两人没有交谈。
叶雪恩呼噜吃完面,望着阿祝忙碌的背影,跳下椅子,安静洗了自己吃过的碗。余光悄悄的瞥阿祝,见她端着窑工们吃完的空碗回来,放在水盆上。
叶雪恩沾着水珠的手揪住阿祝的衣袖,扯了扯。
阿祝心想这安静终于要终结了,侧首望向叶雪恩。灶膛里的火光跃动,将叶雪恩的脸照得红扑扑的,鬓角几缕未束上发髻的柔顺碎发挂着点滴晶莹水珠。阿祝心道小鸟太马虎,洗个碗都能弄到头发。
叶雪恩乌黑的瞳仁被火映得剔透,透得让其中的困惑明晃昭然。
“死是什么意思?”叶雪恩径直说出这个被村民与狐狸都默契绕过的词语,她不懂什么是避讳。
她听了一天明里暗里的探讨,决心向阿祝问个明白,再继续她的不理会阿祝计策。
阿祝微怔,这种事她要怎么跟小鸟说?她犹疑着,考虑着,目光扫过案板上还没切的葱段。她想糊弄过去得了,小鸟懂什么,可对上叶雪恩干净的眼,她又不忍搪塞这份认真。
“死就是人没了。”与其顾左右而言他,阿祝干脆直接摊明了讲,“气断了,心不跳了,身子再也不会热起来了。有钱人家把死了的人装进木匣子,穷点的,直接找一块空地埋了。”
“日子久了,就变成一捧土。”
叶雪恩问:“变成了土,然后呢?”
叶雪恩望着自己被火染得艳红的手,肌肤饱满,握拳能感觉到指甲掐进肉里的疼,很难想象这样的手未来会变成阿祝嘴里的棕灰土壤。
阿祝顺着叶雪恩的视线落在她的手上,她另一只空闲的手点了点叶雪恩的胳膊:“变成了土,就再也回不来了。不能吃饭,不能睡觉,也不能吃糖球;太阳晒不到,下雨也淋不着。世界上就永远没有这个人了。”
叶雪恩眨了眨眼,瞳仁里的火光也随着明灭。她还没办法理解“永远”这么庞大的概念,她只是听懂了“回不来”和“吃不到饭和糖球”。
在叶雪恩的心里,再也不能吃好吃的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
“那遗书,又是什么?”叶雪恩还有第二个疑问。
“遗书就是……”阿祝又看了眼伏尸在案的葱段。
她想切掉它,或找点旁的事情做,她不想谈论死亡,手里分明是空的,却像抚着娘亲朱红的翅羽,那渐渐冷下去的温度阴魂不散,残留在阿祝的指缝。
阿祝定了定神,道:“就是人知道自己要死了,但她心里有放不下的人,或者还有什么没办完的事,就用笔写在纸上,留给活着的人看。”
叶雪恩点了点头,若有所思,松开了阿祝的手。
外头的窑工喊了一嗓子催菜,阿祝立即去切案板上的葱,心神却有些不宁。
小鸟在想什么?自她捡叶雪恩回来,叶雪恩的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关心糖球、竹编和今天又吃什么好吃的。突然问那么深的问题,让阿祝心中悬起某种难测的担忧。
叶雪恩尚不大懂得死亡的全部残酷,可今早嚎哭似的唢呐如幽魂缠绕她的心间。
“阿祝,你会死吗?”叶雪恩歪头看向灶台边的人,声音带上了自己未觉察的急切。
阿祝停了刀,回首看小鸟:“我一时半会死不了。”
叶雪恩垂眸不言语,阿祝放下刀,大步走到叶雪恩身边。
她被小鸟这副口吻弄得心颤栗起来,记忆里的那泊血液灼烧着她十指,阿祝抬手用大拇指抚了抚叶雪恩的脸颊。碰到叶雪恩温热而柔软的脸,那近乎自燃的手才镇定不少,阿祝发觉她的手方才抖得可怕。
“我身体好着呢,还得采菌菇,熬猪油,给你做你爱吃的糖球。”
阿祝从袖子里掏出装了新糖球的白瓷瓶。
一听糖球,叶雪恩的心败给了胃口,目光追着阿祝的手,喉间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虽然死亡很可怕,可除了那哀恸的唢呐和众人的言语,叶雪恩未曾直接的感受它。
还是眼前的糖球较为实在。
阿祝瞧见眼巴巴的小鸟,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到底还是孩子心性,好哄。
阿祝求和心切,回家路上也允多了叶雪恩一颗糖,但小鸟翻脸不认人,吃完糖球继续不理她。
阿祝猝不及防,想着自己再为昨天的荷叶包鸡道歉,似乎有些马后炮,却又不知该怎么办,只得无奈的放任沉默流转,希冀小鸟早些消气。又或者她再做一道像樱桃煎那样,专给小鸟吃的菜式?
二人走出铺面,撞上从丧席离开的村民们。遥遥的,听见一道尖锐的女音哭道:“我的儿啊——”
她们不知孙家具体的位于哪橦屋院,众人闻言皆是叹息。
那尖嚎像一道寻不到出处的白烟,哀哀的在空中断了尾。
……
自盐商来吃过后,阿祝的店名声传了出去。
酒香不怕巷子深,一座蜷在溪旁的小食肆勾得过路行商们午后就来排队。
阿祝不得不更早的进山采菌菇,生意的红火让阿祝顾不上她和小鸟关系的冷。
叶雪恩睡得迷糊,忽而感觉自己身下漫起某种黏糊糊的凉意,像两腿间凭空生长出了一口泥潭。
她呆呆的掀开被角,低头看去。
裆部洇着一大团刺眼的暗红,床罩与花被表面凝着同样的颜色。
叶雪恩霎时清醒,她小心翼翼的伸手,试探着摸了一下胯间的红痕。
指尖立即也沾染上新鲜的红,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充斥叶雪恩的鼻尖。
她愣住。
她不知道身体历经两个时节的精心照看下,如从冬眠里苏醒,逐渐的缓和过来。
暗红的色调只叫叶雪恩想起胡婆婆咳出的血,而眼前的血比那日看到的还要多得多。
胡婆婆咳血后,三日没下床。那自己流这么多血,岂非……
叶雪恩摸了摸身旁的空位,阿祝躺过的地方已经凉了下去,叶雪恩心怀侥幸,喊了一声:“阿祝!”
没有人应。
叶雪恩慌乱的抓起外衣,穿好跑到院子里。胡婆婆的房门敞开,屋内空空,叶雪恩想起昨夜睡前阿祝同她讲,胡婆婆要去邻村见一个外地来的郎中。
阿祝往常不会放心叶雪恩一个人待在院子里,但每每她采菌子回来叶雪恩仍在睡梦之中,因而也就放心的在早上离去。
现在家里只有叶雪恩一个人了。
叶雪恩低头再度望向腿间,她感觉那血还在流,裤腿浸了水一般的血,腻腻的贴着皮肉。肚子坠胀得厉害,传来隐隐的疼痛。
痛让叶雪恩想到不好的东西。
譬如前几日深夜里,那声无着落的哭嚎。
“死就是人没了。”
气断,心停,身冷。
她要死了。流了那么多血,肯定活不成。
那些被宰掉的鸡鸭就流许多的血,流得像一滩蔓延的水,临死的鸭拼尽全力颤颤巍巍的走到自己的血泊,以为那是回家的池塘。
叶雪恩害怕极了,泪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顺着脸颊滚落。
她不由得抬手去擦。
指尖还蘸着血,一擦,白净的脸如同裂开的瓷器,丝丝缕缕的纹路爬满了一张面庞。
叶雪恩顾不得花掉的脸,小跑冲回她和阿祝的房间。
桌上有阿祝用完未来得及收的菜谱与墨笔,叶雪恩知道阿祝对菜谱宝贝得很,于是从墙角的柜子翻出一沓宣纸。
平日里阿祝不许她乱动这些,可现在她要死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还记得阿祝说孙家老二留了遗书,遗书是垂死的人留给活人的。
叶雪恩怕血弄脏的床与椅,双膝跪下,趴在桌上写。
肚子里一抽一抽的疼使她不得不佝偻着背。
她学着阿祝往日写菜谱的那样,胡乱的将毛笔伸进装了墨汁的瓶子里,提笔却呆住。
她不会写字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9章
叶雪恩咬了咬牙,她之前在院子里喜欢用木棍信手画画,用毛笔大抵也是差不多的道理。
她笨拙的拿着笔,在纸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叶雪恩画的是她的脑袋。然后,叶雪恩拖着笔,画了两条线,这是她的腿。
她蘸得太多了,墨顺着羊毫滴滴答答的落在纸上,洒了一片拖沓的墨团。恰好落在纸上的“叶雪恩”腿部,像黑色的血。
叶雪恩很着急,她快死掉了,可是她有好多的话要和阿祝说。
她脑海里努力的扒拉许久,真的一个字都想不起来怎么写。
腹中愈发疼痛,像有人在她肚子里不停的叩门。
叶雪恩回忆着装糖球的瓷瓶,这是她觉得最最宝贵的东西,她要留给阿祝。
她颤着手,在纸上画出那瓶子。
那日的唢呐与流水如织的人浮现在叶雪恩脑海中,她想,办丧礼一定要花好多好多的银子。
阿祝的食肆初初开张,每日那么辛苦忙活,哪能再从她身上挤出钱给自己办丧礼。
不能在家里死,办丧礼太费钱了。
既然要死,就死得远一些,只要阿祝找不到,就能不办丧礼了。
这样省下的钱,留给阿祝买樱桃,买饴糖,买食肆里要用的种种。
叶雪恩甩下毛笔。笔啪嗒落在桌上,尖溢出一串浓墨,下雨似的溅在那个流血小人的脑袋上。
她跌跌撞撞的跑出侧屋,她感觉自己腹中越来越痛,血越流越多。她捂住肚子,跑到院门,左边是往村子里去,右边的路叶雪恩没走过,举目是灰黄的土坡。
她顺着土坡离开。
她不知道这条未知的路通往何处。
叶雪恩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安静的等待自己变成一捧土。
……
秋意先降临于树叶,青崖镇连接大山的这一带已无多少绿色。风一吹,浓淡深浅的黄簇簇地摇,如展翅翻飞的鸟翼。
叶雪恩走不动了,蜷缩在坑洼土路旁的一堵围墙下。
这砖红的墙半面已塌,不知是哪户人家迁走后遗留在此地的。黑绿森森的霉斑一沓沓的结在墙面,被褪去绿意的黄叶一衬,更显凄清,如同半截入土的碑。
叶雪恩的脚踝不知何时被草叶割出几道细小的口子,但她顾不上这些隐秘的疼,她觉得自己全身的力气随着下身的血流一并殆尽。
晨间的风寒,叶雪恩又十分不舒服,头埋在臂弯里,心中戚戚,便觉周遭冷意更甚。
原来死亡的过程比她想象得还要难受。
孙家办丧葬那日,死亡虽可怕但终究和她隔着一段距离,唢呐吹完便过去了,女人的哭嚎也随风消散了。
轮到自己,捱着疼痛,心中惦念的,眼前浮现的,全是阿祝在灶台前的身影。
叶雪恩还想吃阿祝做的菜。
甜甜的糖,浓浓的汤,她好想再闻一次那些味道,可她马上就要变成没有知觉的土了。
她刚刚哭过,此刻眼皮黏得分不开上下,她半阖瞳眸,昏昏欲睡。
土路传来规律的脚步声。
那人浅浅的踏着,每一步都踩得不深,却极稳。这样稳当带着让人说不出的笃定感,仿若即使她负着千钧的重,步子依然会那么稳,那么冷静。
阿祝背着竹篓,筐内装着还挂着晨露的菜蔬与菌菇,手里提着的小箩筐,里头躺着数条大鱼。
她忙碌了几个时辰,日头都偏了,现在下山正好,小鸟准刚醒,闹着要吃午食。
阿祝心里盘算着弄些什么吃的,余光瞥见一抹熟悉的淡青衣衫。
阿祝的脚步猛然刹住。
这衣服还是她带着叶雪恩去布庄做的,她只消一眼就认出来那在墙角可怜巴巴皱成一团的身影是谁。
阿祝大步流星的冲过去,厉声道:“叶雪恩!”
叶雪恩听到熟悉的声音,迟缓地抬起头。
阿祝一见这张脸,心像刀绞过的剧疼。
那张向来理直气壮的脸蛋上一片糟污,眼泪混血迹混泥土,混出一个叫阿祝心疼得要命的小花脸。
叶雪恩见到阿祝,嘴唇瘪了瘪,似乎想站起来,却又体力不支。
阿祝三步作两步跨到叶雪恩跟前,单膝跪在地上,她视线顺着叶雪恩的身躯往下落,淡色的面料上,血红得夺目。
那一瞬间,前所未有的暴戾从阿祝身上乍起。
她的指尖烫得几乎烧起来,体内的灵力几乎要冲破天道的束缚,剧烈的暴动着。
“哪受伤了!?谁弄的!?”阿祝喝道。
她径直抓住叶雪恩的胳膊,想将伤口看个清晰。
阿祝语气里的冰冷与杀意吓到了叶雪恩,她吸了吸鼻子,摇摇头。
阿祝好关心,好在意她。
可是她要再也听不到阿祝的声音了。
偃旗息鼓的眼泪涌了出来,还流得更凶了:“我……我要死了。”
叶雪恩抽噎着,任阿祝扯着自己的衣袖,断断续续道:“我在流血,怎么办,一直流……”
阿祝心霎时沉到谷底,她脑内闪出千万个可怖的念头,猩红的蛮野的杀戮的,撕咬着她摇摇欲坠的理智。
阿祝咬了咬唇尖,一把抱起叶雪恩,想要翻过她来看究竟血是从哪里的伤口流出来的。
“阿祝,我写了遗书。”
叶雪恩借着力道,脑袋靠在阿祝的肩头,声音越来越弱。
“在桌子上,我不会写字,我只会画画……画得还好丑……”
阿祝摸不到伤口,蹙着眉,总觉得哪里不对。
只听叶雪恩细微的声音道:“我、我不办丧礼,也不要那些唢呐吹来吹去,太费钱了。家里的钱你留着给胡婆婆买药,买米,买面……还有买饴糖做好吃的。”
阿祝觉出异样,再复而去看叶雪恩身上大片暗红血迹所在之处。
阿祝撇过脸,瞧窝在她怀里的小鸟。
方才阿祝关心则乱,现定下神,发觉小鸟的脸色确实苍白,但细看却没有失血过多的濒死迹象。
阿祝搂着叶雪恩,顿时恍然大悟。
小鸟自被她捡回来四月有余,这些日子的相处里,阿祝将叶雪恩当成一个需要照顾的孩子,完全忘记了她本质上是一个成年的女人。
叶雪恩因被豢养宅院而元气大伤,眼下身子养好,那些该来的自然规律就会回来。
阿祝好气又好笑,绷紧的身体放松了不少。
臂膀里的叶雪恩闭着眼,低声继续喃喃着要阿祝好好生活。
阿祝看着叶雪恩因为要省办丧礼的钱而跑出来等死的架势,一时不知道该骂她傻,还是承认自己因叶雪恩这番傻气的“算计”涌现了酸软的心疼。
“办什么丧礼!”阿祝深吸一口气,直接将叶雪恩横抱起来,“你死不了。”
虽然阿祝常常冷着脸凶她,但在叶雪恩心里,阿祝懂得远比自己要多得多。
听见阿祝说她不会死,叶雪恩惊讶的睁开眼睛,觉得她坐在安慰自己:“我已经接受了,你无需瞒我。”
阿祝垂眸望着小鸟,认真道:“没骗你,你还得和我继续过下去呢。”
“真的吗?可是好疼。”叶雪恩还是不信,手却诚实地揪住阿祝的衣襟。
“真的,回去躺着就知道了。”阿祝没法一手抱着叶雪恩,一手提装鱼的筐。
她索性将竹筐掩进杂草深处藏好。之后,她将叶雪恩往怀里颠了颠,把人抱紧了些,让她躺得更舒服些。
叶雪恩抽了抽鼻子。
阿祝低头看着叶雪恩面庞上乱七八糟的泪痕,声音放得前所未有的轻:“乖,累了就睡一会,回家我给你做好吃的糖。”
叶雪恩倚在阿祝怀中,担惊受怕了大半天,此时躺在熟悉的怀抱里,很快挨着阿祝睡去了。
回到胡宅,阿祝小心翼翼地将叶雪恩放到床上。
她从木柜里找出几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粗布条,还有一根缝好的细长布带。
叶雪恩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
她真的没死。
叶雪恩侧首看向阿祝,奇怪的打量阿祝手里的布料。
“这是什么?”
“这是给你垫着的东西,每个女人长大了都会流这个血。”阿祝尽量用叶雪恩能听得懂的句子解释,“月月都流,流几天就自己停了。”
叶雪恩顷刻皱眉:“月月流?那得流多少血啊!我会不会流干了血,变成一堆的土?”
“不会!”阿祝揉着眉心,“好好吃饭多多吃肉,流得血会自己长回来。”
阿祝教了叶雪恩怎么绑这些奇怪的布条,而后打来井水,用火焰烧温了,背过身去,让叶雪恩自己擦洗身子。
叶雪恩将月布系在腰上,换上阿祝拿来一条新裤子,深色的,原先弄脏的衣料和被褥被阿祝放进木盆里泡着。
垫了粗布,这种沉甸甸的感觉让她很不习惯,觉得异常难受。叶雪恩坐在床沿,细细回味死而复生的感觉。
阿祝去了一趟刚才的墙角,将鱼筐提回来。
阿祝回到厢房,这才注意到桌面上的宣纸。
她想拿起来看看小鸟遗书写了什么,叶雪恩立刻扑过去,用身子挡住刚刚她流着泪以为是死别画下的画。
叶雪恩现在只觉得难为情。
“给我看看。”阿祝放柔了语调。
叶雪恩纠结半晌,还是让开了身子。
“我不是故意用你的纸和笔的,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叶雪恩闹了乌龙,此刻心虚不已,手绞着,非常紧张。
她还擅自用了阿祝宝贝的纸笔,她怕阿祝更生气。
阿祝盯着纸上鬼画符似的墨迹,一个脑袋极其圆的火柴人,肚子中间是一大团黑墨。
……还有那口只有她俩知道的瓶子。
“这是你画的糖罐?”阿祝点了点歪歪扭扭的瓶子。
“嗯。”叶雪恩老实回答,指着一旁流着墨的火柴人,“这个是我,我在流血。我死之后,糖罐留给阿祝。”
桌面上的画,技艺笨拙,画工粗糙。阿祝眼前浮现着小鸟方才蹲在墙角,带着哭腔说不办丧礼,要省下那笔费用,给阿祝多留点钱的模样。
心里又酸又软。
“行了,不要再说死不死的,太不吉利。”阿祝走到床边,“好好躺着休息。”
叶雪恩乖乖的上了榻,阿祝拿了一小袋水放在叶雪恩腹部的位置。
水本身并不烫,她只是不想让叶雪恩觉察她动用了灵力为她暖着小腹。
叶雪恩舒服的叹口气,身子稍微舒展了些。
阿祝见叶雪恩脸色缓和不少,便站起身准备出去。
灶间里堆的蔬果还没洗,鱼还未去鳞,叶雪恩换下的淡青色衣裤还在盆里泡着,活儿一桩接着一桩的要干。
叶雪恩不想阿祝走。
“哎呀。”叶雪恩略显夸张的呻吟。
阿祝条件反射的回过头,走到床榻,俯身看叶雪恩哪里又不舒服了。
“好痛,哎哟……阿祝我好痛。”叶雪恩的身子弓成虾米,秀气的眉拧作一团,疼得厉害的样子。
为了显得逼真,叶雪恩故意咬着唇,眼角半眯起,悄悄打量阿祝神色。
阿祝听了她这么喊,反而放下了心。
近半年她不是没见过叶雪恩真不舒服,远的不说,就今天早上,小鸟靠着墙根,连哭带喘浑身发抖。
眼下这抑扬顿挫的抱怨,明显是故意的卖弄。
这小笨鸟还会装了!
阿祝知道叶雪恩肚子定是不太舒服,但绝没有到她表现出这副哼哼唧唧的地步。
“水不够热吗?”阿祝控制着温度,明知故问。
叶雪恩摇了摇头,见阿祝俯得低些,她觉得手段奏效,更来劲了:“够,但我肚子里疼得要命啦!”
“那怎么办?我去给你煮点药吧,胡婆婆喝的那种。”阿祝故意逗叶雪恩。
“不要不要!”叶雪恩发烧的时候喝过药汤,苦得一整夜舌头都是那种涩味,胡婆婆的药闻着就难喝百倍。
她觑着阿祝神色,露出马脚:“阿祝陪我,我就不痛了。如果能吃点糖球,说不定好得更快。”
阿祝嘴角提了提,掀开被子坐回了床上。
手按在叶雪恩腹部上的水袋,默默的灌注灵力。另一手拿出瓷瓶,喂叶雪恩吃了颗糖球。
陪了一会,阿祝觉得差不多了,要起身。
叶雪恩见状,立即道:“哎哟哎哟,要痛死了!”
阿祝:“……”
小臭鸟开始耍上无赖了!
她盯着叶雪恩预备在床上打滚的姿态,认输投降:“别扭了!我去食肆挂个牌,今日不开张,全天都陪着你,成了?”
叶雪恩听到“全天”,十分满意,乖乖缩回被子里:“成。”
阿祝再次回来时,端了一碗红糖水。
叶雪恩鼻子灵,闻出甜甜的味道,伸出舌头小狗似的舔了口,当真不是苦药渣,立即全喝了。
阿祝低估了小鸟嗜甜如命,见她大口喝得像饿死鬼,立即出声:“小心呛着!”
叶雪恩喝得起劲,根本没空理阿祝。
温温热热的红糖水舒服的润过喉间,似和小腹上的水袋里应外合,叫她整个人都暖融融的,像躺进了油灯里般舒服。
暖汤下肚,困意泛起,室内温暖,比在荒地等死幸福多了,叶雪恩晕晕乎乎的睡了过去。
她摸着阿祝放在她小腹上的手,彻底沉入梦乡。
再度睁眼,叶雪恩环顾四周,天色已黑,隐约听见不远处灶间里柴火燃烧的声音。
兴许阿祝担心叶雪恩醒来后找不到她而害怕,门扉敞着,让叶雪恩能一眼望尽院里。
叶雪恩头疼至极,她扶着额,慢慢消化纷至杳来的记忆。
半晌,叶雪恩面沉如水。
她什么都想起来了。
前六个世界的经历,她来这个世界的目的,以及……
这四个月里她所有对阿祝耍赖撒泼的行为。
叶雪恩:“……”
还不如别想起来!
这么幼稚的家伙,居然是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0章
叶雪恩难得的犯起恼。
这种恼怒和童心时期叶雪恩的恼不同,那时叶雪恩不高兴的原因简单。
阿祝不给糖球吃,阿祝不带她出门玩,这些问题直白而鲜明。因为如此直白鲜明,所以属于好解决的那类。
眼下犯了难的,都是弯绕的心思。
她和阿祝,现在到底算怎么个事。
首先,叶雪恩还是没法和0617建立联系,她手上有的两枚特殊道具,和她初来世界时数量一致。
名为【萨尔茨堡的结晶盐树枝】【一条流着血的普通人类小臂】的道具。
叶雪恩现在最想让阿祝忘记自己这四个月来的丢人行径。
然而,手上的道具毫无裨益。
流血的手臂估计吓不到阿祝,除非这手臂是叶雪恩自己的。
至于第一个道具……
叶雪恩简单看了看说明。据说这道具来自某座极北的盐矿之中,一根平平无奇的树枝掉入矿洞,历经数月,其上结出绚烂光华的晶体,璀璨如钻石。
其功能,则是使用者对被使用者心怀极致的爱慕并愿意献出生命时,对方身上某一重大缺陷会自行修复,变得完美无暇。
叶雪恩:“……”
很久没用特殊道具了,却一个两个都派不上用场。
她收起道具,叹息。
叶雪恩演技斐然,演什么像什么,可要让她演脑子不清楚的自己,却有些困难。
问题在于她没有自己儿时的记忆,现在的叶雪恩记忆仍残缺着。
她对幼稚模式的叶雪恩的了解,或许还没有阿祝深。
兴许她瞒不过阿祝。
眼下联系不上0617,就意味着自己不知道这本书的剧情。
上个世界虽未知全貌,但至少了解个大概,当下却是两眼一抹黑。
目前可以确定的是,阿祝是这个世界的女主。
因为她长相与祝禾一致。
叶雪恩的手无意识摁在小腹,水袋仍旧温热,叶雪恩一怔。
这个年代的热水袋怎么可能持续那么久,她都睡了一下午了。再联想到狐狸和阿祝的对话,叶雪恩顿时有些明白了。
阿祝大概非人。
更多的,还是得她再摸索,傻瓜叶雪恩眼里的阿祝不可参考——
好心将她带回家,不计回报的仔细照顾着,无缘无故的对她那么好,如若活佛在世。
这就是问题所在,阿祝为什么会将素不相识的叶雪恩捡回来?
每个世界的女主和她的妹妹祝禾性格多少有些相似之处,而经由六个世界的相处,叶雪恩不觉得阿祝是那种无私奉献的老好人。
现在的她身上有什么东西,是被阿祝所图谋的?
叶雪恩暂无头绪。
但叶雪恩决定再观察观察,先行蛰伏。
不远处的灶间里,阿祝不知道叶雪恩醒了,她往灶膛里添柴。
今日叶雪恩受了惊吓,胡婆婆出远门回来,一老一少都得吃点肉补补身子。
约一个时辰前,狐狸和胡婆婆回家,听阿祝简单的讲了白天里叶雪恩闹的乌龙。胡婆婆听后心疼不已,那么点小的孩子,满心里却想着不给别人添麻烦而离家出走。
胡婆婆歇下后,狐狸化成人形走到灶间,严肃地对阿祝道:“她身子恢复正常,意味着神识也很快要回来了。”
过去了那么久,阿祝仍未想好如何向“正常的”叶雪恩开口,坦白她起初的图谋。
愈是想找出一个完美的法子,愈是拖延。侥幸想着那日不会那么快的到来,于是心理上拖一天是一天。
现下听狐狸正经的口吻,阿祝不得不正视此事,决计今晚细细的思量此事。
狐狸话音刚落,神色陡变。
阿祝瞥着她脸,不由得吊起了心。
她修为被封印,狐狸感知比她敏锐得多。狐狸一脸古怪,莫不是缉妖司的人来到了青崖镇?
狐狸摆手,示意阿祝不必紧张。
狐狸嘴角勾起一个暧昧的笑。
“笑这么恶心干什么?”阿祝被她弄得心里发毛。
“才说呢,就来了。”狐狸笑眯眯的,指尖在空中虚点,“她的三魂原先虚得如同一缕青烟,现下倒好,凝实光洁。”
阿祝:“……”
阿祝:“依你所言,小鸟她现在恢复了神识?”
“不错。”狐狸见阿祝吃了苍蝇一般恶心的神情,心中畅快。
素日里眼前人冷着一张脸,对任何事都一副尽在掌握的稳重模样,总压狐狸一头。如今阿祝难得手足无措,狐狸顿觉分外的新奇。
阿祝长长的叹息一声,沉默的炒着菜。
狐狸拿黑脸的阿祝逗趣,见她当真闷沉萎靡下去,狐狸那点捉弄的心思也消散了。
“这有什么啊,你和她好好讲清楚——你原先的那点算盘不作数,你们俩现在只想好好过日子,不就成了?”狐狸出主意。
阿祝手中的锅炒得噼啪作响,人却没讲半个字。
阿祝尚未决定好的事,不轻易开口。
稍安静一会,阿祝道:“今日去看郎中,胡婆婆现在是什么情况?”
轮到狐狸叹息了:“开了副药,希望有点作用。”
“嗯,我来煲。”阿祝应道。
狐狸重重的吐出一口气:“其实,我能看出来她不大喝。只是为了我,才去看那么多的大夫,吃那么多的药。”
“她总说生死有命,我明白她想什么,可她想潇洒一身轻,我却放不下。”
狐狸说罢,两人皆陷入如水的沉默之中,怀揣着各自的心事,长久的无言。
吃饭时,叶雪恩跑过来端菜拿碗,她刻意咋呼,力图饰演那个童稚的自己。
语调,动作,赖皮着要糖,叶雪恩演得有模有样,挑不出什么错处。
但……
真的好尴尬啊。
叶雪恩心中某个微乎其微的念头像蒲草似的在心中飘摇,无论她如何刻意的去忽略,这个念头总不屈不挠的在脑海深处一圈圈的浮现上来。
——有没有一种可能,呃,阿祝觉察出了她恢复神识?
如果阿祝知晓,那现在自己像顽童似的一举一动,似乎颇为丢人。
演员得有信念感,心里头有了怀疑,便怎么演都觉得不对味,别扭至极。
接连几日,叶雪恩都卖力表演。阿祝似乎没觉察出朝夕相处的人内芯已更新升级,如同往常那般对她。
包括,糖球仍只许吃一粒。
关于这事,叶雪恩闹得真心实意。
别的不提,这糖球是真的好吃。
阿祝将装糖瓷瓶放在木桶里,夜里吊在井中冰镇,翌日拉起桶,从内取出糖瓶。
冰冰凉凉,甜而不腻。
叶雪恩超喜欢。
阿祝做饭时,她悄悄的靠近井边,想偷吃一颗。可看到井,不免想起之前世界里井底那森然的羽衣,内心略微发怵。
犹疑之时,阿祝已经飘飘然走到叶雪恩身畔,将乱跑的小鸟提溜回院内。
这时的叶雪恩闹得可谓十足十的逼真。
还别说,如此不动脑,万事皆以她的感受为准的大闹,还真挺解压的。
而且,除了某些太过分的要求,阿祝基本都会满足叶雪恩。
这种无条件的包容,让叶雪恩略为食髓知味。
她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为了不露陷的去演戏,还是在这种无限度的包容里当真松懈下来。
铺子开门做生意时,以往阿祝担心叶雪恩磕着碰那,都是让她支起小板凳坐在收账的柜台后玩刺绣或编竹篾。
午后,正值饭点。窑场未下工,这个时段的客人多为过路的行商。
叶雪恩现在恢复了记忆与心智,但依然如往常一样摸鱼。
她现在的针线活水平极高,毕竟曾经还给人缝合过皮囊,区区小香囊小十字绣不在话下。可是她还得演出傻乎乎的自己那水平,针脚不能太齐,学一副新图要慢慢的,循序渐进的。
正当叶雪恩绞尽脑汁的隐藏实力,忽而听见门口砰的传来声响。
她闻言抬首,几名牛高马大的汉子推门而入,力道极大,桌椅都震了震。
……这么大力做什么,来拆家?
阿祝从后厨出来,简单招呼一声,递上菜单。
那几人接过菜单,未点菜,倒是掏出旱烟点上了:“X的,饿死老子了,终于能来上一口!”
“永昌那边催货催得真XX的紧,他X的,赶着投胎?”
叶雪恩手中的针一顿,掀眸瞧向门口。
牛车上的木箱与货篓皆印着字号,德丰行。
来收瓷的。
阿祝原先回后厨忙活,嗅见烟味,穿堂而过,走到那几人的桌前,客气道:“几位,本店内禁烟。”
她指着挂在墙壁上的木牌。
木牌悬挂的地方极其打眼,进店便能看到。
几位大老爷们互相对视一眼,他们是瞧着了这牌子,可店内也没旁的人,抽几口怎么了?
坐左边的汉子干笑几声,觉得面前的小娘子忒不知趣的那种轻慢笑意:“这小店架子挺大哈。”
阿祝面无表情:“店内不能抽旱烟,还请移步门外。”
几名常年跑商的壮年汉子登时有点挂不住脸,一站一坐的俩娘们看着年纪轻轻,经营那么巴掌点的小食肆,胆敢对他们这种态度?
两个小丫头,也敢管老子。
“爷几位走南闯北那么多年,吃了多少馆子,就没听过这规矩。”另一人嗤笑道。
阿祝指尖微热,面上依旧客气:“灶房生着火,店里又都是木桌木椅,实在不方便。”
“怕烧着?”起先出声的那男人烟杆一转,慢悠悠的吸了一口,“老板娘,这么点烟还能烧了你家馆子?”
旁边几人如应和般哈哈大笑。
一旁的叶雪恩看得出来,阿祝已经不高兴了。
“客官,还请配合。”阿祝道。
右处一直没作声的男人终于抬眼,上下扫视一遍阿祝:“小姑娘,你这一菜单上的菜也就值几个钱?”
他将菜单猛然拍到桌面。
啪。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子,价目远超菜单上的所有菜的总和。
“够不够?”
阿祝眼皮一跳。
“够就把嘴闭上,多的是爷赏你的。”
阿祝指尖的热意越来越甚。
阿祝指尖掐了掐掌心,抬手将银子推了回去:“不是银子的事,店里的规矩不能坏。”
右边的男人心道这死丫头真是不知好歹,笑出了声。
故意深吸一口烟,仰首,一口白雾流里流气的扑吐阿祝脸上:“你一个开小馆子的小姑娘,也配教老子守规矩?”
同伴们更乐了,起哄道:“哈哈,小姑娘脾气倒挺大!”
阿祝皱眉,声音冷了几分:“抱歉,若诸位坚持,恕本店不接待。”
“这是赶客的意思?”右边的男人脸色一变,缓缓的站起身,烟杆仍燃着,臭气熏得叶雪恩头疼。
同行的几人也跟着起身,椅子被挪开,发出“哐当”一声。
他们原先抱着逗弄的心思,觉得这小店生意惨淡,定是舍不得这笔巨财。眼下竟被人冷冷的要求离开,顿时戳到男人脆弱的自尊心。
男人们肌肉虬结,个子比阿祝要高上一个头,陡然站起,气势咄咄逼人。
“你再说一遍?”男人盯着阿祝,面容可怖。
“哦,我说本店不招待你们了,请你们——”阿祝“滚”的嘴型已经做了出来。
忽然眼前闪出个人影。
叶雪恩没想到这些人不仅坏规矩,还那么不要脸的要动手。打起来,他们肯定打不过身旁的阿祝,但一旦动粗,事情就闹大了。
阿祝不是人的这件事还是别张扬为好。
“几位若执意抽,也行。”
叶雪恩从柜台里拿了纸笔,放在桌上。
“请写下,若因此走水,馆舍、锅灶、食材、邻铺的损失,几位愿赔付所有钱财。”
汉子们自是不肯签。
叶雪恩遂道:“既不愿担责,方才为何又说无碍?”
那几人刚自觉被阿祝拂了面子,气急攻心,眼下叶雪恩一同言语,反叫他们冷静下来。
“成成成,我们把烟掐了,行了吧?”为首的那人坐了下来。
不抽就不抽罢,但这家食肆之美味,他久有耳闻,刚刚的言语也只是以阵势压人,内心仍是想吃的。
“不了。”叶雪恩淡淡道,“没听到我们老板说吗?她不想招待你们。”
“你几个意思!?爷已经迁就你们把烟掐了,别不识好歹!”刚坐下来的人霎时瞪圆了眼睛。
手下的弟兄仍站着,悄然围住了叶雪恩与阿祝。
阿祝不吭声,叶雪恩忙捏了捏她的掌心。
别为这些人动手,不值当。
叶雪恩不徐不疾地道:“几位是替德丰行收瓷的吧?”
被点破名号,男人们愣了愣。
胆敢闹事,也是仗着她们不认识自己,没脸没皮也无所谓。现在被叫出了名头,登时觉得行事都得背负张面子。
可被两个小姑娘挑战自己的权威,自尊心哪受得了。
男人睨着叶雪恩,鼻子里哼了声。
叶雪恩悠悠道:“既是来收瓷的,就不会想把瓷镇的人得罪吧?不瞒几位说,本店能开起来,全靠山上窑场光顾。”
“几位若今日继续在这里闹腾,瓷镇就这么大,明日起我只要告诉窑主此事。你们猜,今年还能收到多少瓷?”
叶雪恩口吻淡淡的,话语中威胁的意味却很浓。
商人,打服了没用,他们最怕的是财路被断。
一个人,倘若无名无姓,便觉得自己不用为干出的事负责;即使被点出了来由,可对方在自己心目中是矮一截的,因而也能肆意行事。
当他的命脉被人拿捏时,自尊心忽而坚韧了,面子突然厚实了,在绝对的利益面前,万事都变得好商量了。
不由得瞻前顾后起来。
男人们掐了烟。
倏然,一阵脚步声出现。
一名身着玄色的圆领窄袖袍的女人踏入食肆。
女人颧骨高耸,像两峰山峦在瘦削的面颊挺起,嘴唇薄,不笑时分外肃然。缠着嵌玉的革带勾勒强实健壮的腰身,脚踩厚底鹿皮靴,步步生风。
叶雪恩和阿祝没见过她,但收瓷的行商显然认得此人:“周窑主!”
叶雪恩和阿祝对视一眼。
叶雪恩这眼差点没能收回去,阿祝眸色本就浅,此时盈着淡淡的火光。
叶雪恩一怔,再定神望去,火光消散了。
周窑主朝几名男行商点头,无心和他们寒暄,冲阿祝道:“胡老板,我有一事相求!”
旁的男人们立即吓得立即告辞。
他们平日和窑主收瓷,都害怕这名阎王般的女人。
你休想从她那砍一分价,也别想占点她什么便宜。能将一座偏远地区的山头窑场做成小有名气的民窑,其手腕不容小觑。
现在阎王居然要求人!
阿祝冷淡的瞥着他们离去的身影,不知为何,叶雪恩总觉得阿祝身上泛起某种挥之不去的杀意。
阿祝收回眼眸,望向窑主:“您请坐。‘求’一字太重了,不敢当。”
周向斐目光落在菜单上,饶有兴致地道:“也对,先吃饭罢!老板,给我来你们的招牌菜。”
“两荤一素,您看如何?”阿祝道。
周向斐乐道:“没问题。”
阿祝去后厨忙,叶雪恩找不着时机和她聊天。
唉,刚刚的对话,阿祝肯定明白她恢复记忆了。
想到这几日的装傻扮痴,叶雪恩尴尬不已,回到柜台前摆弄刺绣,试图逃避这让她浑身刺挠的耻意。
周向斐点了菜,菜单却仍未离手。
此番前来,她抱着极强目的性的。
前段日子山洪倾泄,山路堵塞,多亏场里工人们出力,才早日通了路。
周向斐想改善工人们的吃食。
正巧窑场里午时掌厨的林大娘因家里变故还乡,她听闻工人们都爱光顾这家店,琢磨着要不请掌勺的来她们窑场干,绝不亏待她。
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菜上了来。
溪鱼豆腐煲、槽香蒸肉和碧涧翡翠羹,都是店内做惯了的菜。
阿祝知周向斐身份后,特意调了味,不那么重油重咸。
周向斐年轻时吃遍山珍海味,对美食标准极高。眼前的菜,卖相不错,想必就是家常的水准。
结果一吃,周向斐眉毛都扬起来了。
阿祝做菜绝对有一手的。
掌勺的水准和食材有极大关联,水平五六分的人,倘若用了上好的食材,做出来能达七八分。
但这鱼,就是山上捞的,不是什么名贵品种,绿蔬更是平平。
偏做出来那么好吃,每一道味都充分发挥作用,淋漓尽致的展现出鲜美口感。
周向斐吃美了,心情却沮丧了。
人家有这么好的手艺,却只在青崖镇这小村庄开食肆,分明志不在功成名就,纯粹为了私心。
她用金钱诱惑肯定是不成了。
阿祝瞧周窑主的神色有异,出声问道:“不合您口味?”
“太合了!”周向斐叹道,“胡老板,我原是想重金请你到我们窑场掌勺,吃了发觉——害,请不着了。”
阿祝略一思索便明白了。窑工早餐在王春杏那儿解决,午间吃窑场的或自己买饼,下工后来她家吃。
窑主请她,大抵是替午间那一顿。
“您说得对,我不能去您那打全时的工。”阿祝道,“但我们食肆有外送服务。”
一旁偷听的叶雪恩:“?”
外送服务,她怎么不知道?
周向斐听了,合掌称好。
阿祝又道:“具体的事宜,稍后我写给您。”
送走了窑主,午后的铺子暂时无人,叶雪恩手上绣着香囊,余光瞥向阿祝。
太静了,室内仿若在这困顿的沉默里一点点往内缩,缩着缩着,只剩下她和阿祝之间的距离。
阿祝背着她,正在擦桌子。浅黄的日光穿过婆娑树叶投入窗棂,光点在阿祝的衣上轮转,如若漫游的鱼群。
叶雪恩轻吸口气,走到阿祝身畔:“三天前,我恢复了记忆。”
早说晚说都得说,索性摊牌,免得折磨难捱。
“我知道。”阿祝没有回身,声音淡淡。
叶雪恩尴尬:“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阿祝的背面对着叶雪恩,随着日头的倾斜,光鱼从脖颈游到手臂与腰际。
“当天。”阿祝道。
叶雪恩更尴尬了,怕什么来什么。
况且这几日阿祝对她有求必应,她以为阿祝是惯着她的。
为什么看出来了却不说?
“你就看着,不提醒我?”叶雪恩忍住捂脸的冲动,她感觉自己的脸烧得比灶膛里的柴火还要旺,“你看着我这么演,觉得很好玩、很有意思是吗?还是说,你只喜欢和那个孩子似的我相处?”
叶雪恩的声音比她设想的还要抖。
她觉得自己失控得不同寻常。
不,或许从上个世界已有苗头。
经过了那么多个世界,她已经习惯了面前的人待她好,她们曾互相确认了心意无数次。
以至于叶雪恩的情感,已经顺理成章的带到了下个世界。
每个世界,每一次,都要重新开始认识,这对一个已经习惯了爱人的爱,见惯了她爱自己的眼神的人来说,是多大的折磨啊。
而这次,和她认识的竟不是“真真正正”的自己。而是叶雪恩也陌生的,孩童似的她。
如果阿祝更喜欢那样的叶雪恩陪伴,叶雪恩无法给她。
叶雪恩道:“阿祝,我必须跟你说清楚。”
阿祝虽没有回首,身子却倏然绷紧了。
“那个我,是属于我的一部分。是,她和我有相似之处,可我无法百分百复现她。”
尽管演绎可以继续,她能演得非常完美,可是她不想演,叶雪恩想以她本人和阿祝相处,因而坚定道:
“现在的我,是经历了诸多事情后成长的我。或许我身上有一部分从前的痕迹,但我终究不是白纸一张的人。性格有变化,说话方式也有所分别,倘若你想在我身上刻舟求剑的寻找她,我告诉你,不可能做到。”
兴许是叶雪恩的错觉,阿祝的肢体竟放松了下来。
阿祝拎着抹布,好整以暇的回过头:“好,我听懂了,所以你的意思,你是更成熟一些的叶雪恩?”
叶雪恩梗着脖子承认:“是。”
“哦,成熟的人应该不会像小孩子一样闹着吃糖球吧?”阿祝慢悠悠的道。
叶雪恩:“这个还是要吃的!”
“所以……你先前说有个人对你很好,给你做饭,你还在梦里喊她的名字,你现在要去找她了?”阿祝皮笑肉不笑道。
叶雪恩当然记得自己模模糊糊喊过陆之雩的名字。
但她要怎么和阿祝解释,这所谓的陆之雩,其实也是你?
只是因为她们都是一张脸,同样古意的穿着,才让当时脑子不甚清醒的自己弄混了。
阿祝继续面无表情的抛下惊天巨雷:“这和你说的,你来自另外一个世界有关么?”
叶雪恩头疼,觉得解释起来特别麻烦,索性道:“我脑子不好,当时胡言乱语。”
阿祝盯着她,不语。
对上阿祝的眼神,叶雪恩泄了气:“是。”
“听起来像志怪话本里的内容,但确实如此,你可以理解为前世,我们曾见过数次。”叶雪恩轻声道,“也相爱了数次。”
叶雪恩垂眸,破罐子破摔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总之今世我会一直赖在你身边。我不知你捡我回来是要做什么,我现在也无法给你什么。”
“我唯一能给你的只有陪伴,我承诺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离你而去。”
叶雪恩鼓起勇气抬起眼。
见到的却是浮现笑意的阿祝。
阿祝觉得心头上的石头灰飞烟灭了。
她多怕她的小笨鸟恢复神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离她远去,这几日她一直都提心吊胆,就在刚刚叶雪恩郑重其事的开口时,她甚至想尖叫着让她住口。
因为她不想听到叶雪恩提出告别。
叶雪恩说她没什么能给自己的,只有陪伴。
可阿祝也仅需要陪伴。
她孤独得太久太久了。
“许多人说,人的转世后已经是新的一个人。”阿祝伸手,揽过叶雪恩的肩膀,“如果我们之前每一世都有缘相见,那便代表无论彼此变成什么模样,都会爱上对方。”
叶雪恩抬起手回抱阿祝,轻声道:“这一世我也会陪着你。”
光做的小鱼,从阿祝的衣衫渡到了叶雪恩身上。
……
是夜。
叶雪恩挨着床的一边睡,阿祝在另一头。
煤油灯已熄,清淡的月色如纱幔垂落室内,凉风习习,偶有鸟啼。
阿祝不解:“你每天晚上不是抱着我睡觉么?”
叶雪恩捂着耳朵:“闭嘴。”
一冷静下来,想到自己演傻子被阿祝看穿,还是觉得好尴尬——
上次那么尴尬,还是好几个世界前,她扮演被宠坏的大小姐,发表一些十分刻板反派的发言。
太丢人了。
“可是你之前说,不在阿祝怀里睡觉,会做噩梦。”阿祝语气善解人意。
叶雪恩恼:“我没说过,你别诈我。”
你一句我一句的,聊着便睡着了。
身体习惯了对方体温,不知不觉叶雪恩滚到阿祝怀中。
阿祝的心结解开,难得睡熟,手下意识的摊开,搂过叶雪恩。
再度睁眼,天色已明,柔得像月色的日光淡淡洒在被面。
叶雪恩感受到身边的人欲起身,迷糊睁眼:“你怎么偷偷抱我啊……”
阿祝冤枉,立即反驳:“是你钻过来的。”
“你想抱就抱,我又不会说你。”叶雪恩打了个哈欠。
阿祝:“……”
怎么回事。
阿祝古怪的笑了笑:“咦,某个人前夜还主动抱过来。”
叶雪恩:“不许讲。”
那是因为那时候她还要扮演呆呆傻傻状态的自己。
经阿祝这么一提醒,叶雪恩霎时回忆起自己被看穿的糗事,钻进被子里蒙住头:“你自己去采菌子。”
“成成成。”阿祝穿好衣服站起来,对小鸟的赖床司空见惯。
叶雪恩听她脚步声走到了门口,探出头,但只露一双眼睛:“什么时候开外送服务?”
“明日吧。”阿祝还要把书契给周窑主看。
叶雪恩主动请缨:“届时我去送,你在店里忙。”
阿祝挑眉。
叶雪恩飞快钻回被窝。
她只是想减少和阿祝的相处时间,直到自己对装傻被看穿一事脱敏。
作者有话说:
无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