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一鸟一狐在这声喊饿里暂时休战,狐狸没走,冷眼旁观忙碌的阿祝。


    狐狸袖着手倚在门框,鼻尖轻动:“今晚煮什么?”


    阿祝接了水,洗着今天她从溪边采来的野菜,没抬眸:“吃素。”


    她要做的这道菜说得雅一点儿,叫碧涧翡翠羹。但狐狸肯定听不懂,阿祝便说了个简单的名。


    阿祝重伤躲进深山的那段时日,就吃它以维持最基本的生存需要。


    这也是她在城中食肆当伙计时,学会的第一道菜。


    狐狸嘁了声,非常不满:“我要吃肉。”


    “胡婆婆肠胃不好,吃些清淡点的好。”阿祝拿屋内的人堵了回去。


    狐狸霎时不说话了,胡婆婆是她的软肋。


    胡婆婆有眼疾,老人家年纪大也干不了什么活,一人的积蓄现在四口人吃,阿祝想尽量节俭些。


    她平日也会出摊,不动声色地挣的银子放进胡婆婆的钱囊之中。


    阿祝将菜仔仔细细洗到没有半点泥星子才捞起来。


    碧涧翡翠羹要下两次水,非常讲究时机与火候。


    第一次,便是先将野菜氽烫一遍。


    所谓氽烫就是焯水。水要放得宽(多),时机要讲究得当,绿蔬在滚水中不可超过三息。倘若放得久些菜顷刻就老了,二次下锅后再煮,便失去脆嫩口感。


    这种素羹,最讲究野菜本身的鲜味了。


    叶雪恩坐在小板凳,双手托着脑袋静静的看阿祝做饭。


    焯水时加盐能镇住绿叶的色泽,使其卖相更好。但盐太贵,放在日常绿蔬里用太奢侈,阿祝没加。捞出来后立刻放进冷水之中,同样也能护着颜色。


    过完一遍冷水,阿祝将野菜们剁成了茸泥。


    阿祝失去母亲,伪装成人类入世后,曾在不同食肆辗转过,练出了一双稳当的手与快而不乱的刀功。


    滤掉不好吃的部位后,菜茸被放入她先前煮好的高汤中。


    第二次入水时不烧大火,反而要将火生小些,汤底气泡咕嘟地冒。


    叶雪恩凑过来看,阿祝也没拦她。


    但她觉察出小鸟妖似乎不太喜欢火,不动声色地将她往外挡了挡。


    “好清。”叶雪恩说。


    她都能看见锅底纹路了。


    汤底自然是要清的,吃的就是这一口鲜味。


    “这么清,能好吃吗?”叶雪恩怀疑。


    绿叶落在清澈池塘般的锅中,别的什么也没有,看起来清汤寡水的。


    阿祝没忍住揉了把她脑袋:“不好吃也没别的吃了,走,去叫胡婆婆吃饭。”


    说着,她用筷子头蘸了一点藕粉放入汤中用作勾芡。


    狐狸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影儿,叶雪恩听话的去了。


    阿祝将碧涧翡翠羹与米饭端到桌前,一人一鸟妖已经坐在椅子上等候了。


    “姑,今晚吃素羹。”阿祝轻声道。


    一锅野菜分了四碗澄碧的汤羹,颜色嫩润。浅翠蔬叶卧在碗底,像玉盘似的。


    胡婆婆看不见,但端起碗便闻到一股干净凛冽的青草香:“阿祝,这素羹没有放别的调料吗?”


    “是的。”阿祝说。


    胡婆婆喝了一口。


    先在舌面化开的,是汤底的鲜味。没有多余的重口调料喧宾夺主,深山野菜最本真的鲜味原原本本的还原在唇齿之中。


    接着,是芥菜微微的辛。再然后,莼叶独有的那股滑嫩就漫上来了,裹着豆苗的回甘收在喉咙口,干净而清新。


    没有油,也没有荤腥,对老人家虚弱的脾胃极好。但胡婆婆没想到,就连口感也如此绝佳。


    这需要对火候格外的控制力,和时机的准确把握。


    “好喝,好喝!”胡婆婆连连叹道。


    狐狸神出鬼没的回来,仗着胡婆婆目不视物,大摇大摆化作人形,捧起碗喝得畅快。她满目发光,却不肯对着阿祝表现出任何夸赞的神色。


    一旁的叶雪恩也跟着喝,小鸟更喜欢偏甜些的口味。


    可这翡翠羹实在是鲜,没有过浓的甜味,反而是野菜自身的味道沁在味觉,带来舒适而自然的清甜。


    叶雪恩眯了眯眼睛。


    阿祝看小鸟吃成这模样,嘴角不自觉提起了些。


    入夜后,她拎着小鸟到房间。


    先给小鸟打好了水擦脸擦脚,再将自己的衣服丢给她穿。


    她比小鸟高,小鸟换上衣服后袖子长过了手背,裤子盖过鞋底,好一通又挽又拉,还是一副拖泥带水的模样。


    阿祝看不下去,决定明天带她去扯两匹布做衣服。


    渡劫事大,花银子事小。


    照顾好小鸟,未来得用她的身躯燃烧成火。


    ……


    半夜,叶雪恩因拔毛带来的伤辗转反侧。


    她忘记了自己被拔毛伤了根骨,本能的觉得不舒服。


    阿祝的房间就一张床,她被小鸟的动静弄醒,伸手探了探小鸟的识海。


    太虚了。


    阿祝起了身。


    乱梦一直扰着叶雪恩,后背和手臂一直发疼。


    突然,她被人用胳膊肘捣醒。


    叶雪恩迷迷糊糊的睁眼,见阿祝端了碗浓稠发黑的汤水给她,顿时一激灵。


    叶雪恩坐起来,警惕地问:“这是什么?”


    这污黑的水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苦味,叶雪恩皱起眉头,往后缩了几寸。


    脊背“砰”得撞上床头。


    “毒药。”阿祝面无表情地说,“吃了能让你立刻毙命,免得我以后还要天天跟在你屁股后面收拾烂摊子。”


    叶雪恩脸色一白。


    见小笨鸟真信了,阿祝更为无语,耐着性子道:“吃了背部和手臂就不疼了。”


    鉴于面前这人给自己做了好吃的鱼汤和好喝的蔬菜羹,叶雪恩觉得她不会害自己。


    说不定这碗汤只是其貌不扬。


    “很好喝的,你尝尝。”阿祝继续诱哄。


    叶雪恩被她说动,抬眸看向她,往前小心挪了挪,俯下身子喝了口。


    哇。


    骗子!


    她想跑,被阿祝掐着下巴强硬的灌完了。


    接着,阿祝像个没事人一样,将碗往地上一搁,钻进被窝睡了。


    叶雪恩呸呸呸了半天,嘴里还残留着辛辣的苦味。


    她瞪着阿祝的背影。


    瞪着瞪着,给自己瞪困了,身子一歪径直倒下。


    阿祝眠浅,被这动静惊醒。回头看小鸟睡在了被窝外,叹息一声,无奈地掀起被子给她盖上。


    到底是养祭品还是养祖宗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2章


    叶雪恩在这深灰色的小宅里住下了。


    她在水里受了冻,又因为拔去灵羽元气大损,阿祝带她回来的那日夜里虽喂了药,第二天还是烧了起来。


    胡婆婆很关心这位非亲非故的小娘子,同阿祝说她可以自己解决三餐,让阿祝专心照顾她的“表妹”。阿祝虽是过路客,但好歹也是在这儿吃了喝了胡婆婆好些日子的,怎么可能让一个目不视物的年迈老人去切菜做饭。


    那只狐狸也不行。


    梅雨天气是青崖镇的常客,胡婆婆家里的柴放得久,吸了潮,这样的柴丢了可惜,生火的难度却很大。


    只有阿祝能用这样的柴。


    忙着照顾小鸟与老人,阿祝的摆摊计划暂且搁置了。


    哄小鸟喝药也是门学问。


    心智退化的人,好骗,但心性也像个孩子。


    阿祝不知道这小臭鸟是天性未褪,还是本就嗜甜,总之是死活不肯喝药,迭声叫着苦。


    叶雪恩一张脸烧得滚烫火热,仍执拗地推开药碗,嘴抿得紧紧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的嘴巴被浆糊封上了。


    鸟到用时方恨娇气包!


    阿祝想小鸟承她的永燃之火,速速助她飞升得道,因而养好身子是第一要义。


    阿祝冥思苦想,一日下午先上了山,接着窝在灶间捣鼓了许些时辰,终于做出她想要的东西。


    她将从乾坤袋里掏出彼时从县府顺走的蜂蜜与蔗糖熬稠,拌入从山上采摘的新鲜桂花。熬到用竹箸挑起来能拉丝的时候关火放凉,而后搓成龙眼核大小的圆状小球。


    放进糖霜里滚一圈后,半透明的金黄糖粒像一颗颗饱满的珍珠。


    熬糖的火不能太大,烧焦的糖变硬发苦,挑剔的小鸟肯定不爱吃。


    火小也不成,糖珠直接变成糖膏,不易保存,一次就喝光了,再做得再煮一锅新的糖浆,费时费力,阿祝每一顿药都想靠这桂花糖珠哄小鸟喝药呢。


    朱雀火古老久远,焚烧九天,永燃不熄。


    阿祝一把火烧掉县衙那日,滚滚烈火如灼烧的红日,映得黑夜里火光滔天的府邸形如炼狱。


    现在,这无尽的火焰在灶台里跳跃,只为了讨小鸟的欢心。


    但愿小臭鸟爱吃。


    阿祝端着浓黑的药汤抬到小鸟唇间。


    叶雪恩的脑袋被床与被包裹,显得极小,她病容惨重,面无血色。她一嗅到辛烈的药味,本就雪白的小脸扭得更皱了:“不喝,苦。”


    阿祝提前打开了瓷瓶的塞子,倒出一颗披着白砂的糖球,放在叶雪恩鼻前。


    阿祝语气轻柔,诱哄道:“那我们吃这个?”


    叶雪恩立刻睁开了眼睛,乌黑的眼珠子瞪圆了。


    这是什么,好好闻。


    阿祝将糖球轻蹭过叶雪恩的唇瓣,明晃晃的勾/引她尝尝。小笨鸟立刻跳入了圈套,粉嫩的舌尖蜻蜓点水般扫了扫唇瓣,小脸霎时光彩起来。


    “甜甜的,喜欢。”叶雪恩即刻上当。


    “想吃么?”阿祝又将糖球搁在叶雪恩的唇珠,在叶雪恩张嘴时却眼疾手快地撤走,留下舔了口空气眼巴巴的小鸟,阿祝往前送了送药碗,“喝了它,就能吃。”


    叶雪恩瞪着白瓷碗里的袖珍臭水沟,心中天人交战,终于败给了馋虫。


    于是喝完了药,得到了好吃的桂花糖。


    经过几日的骗药,小鸟的烧逐渐退了,但还是有些不舒服,在床上养着。


    一日,病得没那么迷糊了的小鸟,深更半夜嘀咕念叨一个阿祝没听过的名字:“陆之雩,别丢下我……”


    阿祝没睡,她捧着菜谱思考出摊做些什么好。


    闻言拧了眉。


    在她的卧榻,叫别人的名字?


    阿祝对叶雪恩的过往人生毫无兴趣,但听到后心中竟生出丝丝缕缕的不爽,像有一只蚂蚁在她识海中攀爬,不碍什么大事,可就叫人心生额外的烦闷。


    阿祝直接伸手掐住叶雪恩的脸蛋


    叶雪恩的两颊被大手捏着,嘴唇嘟起来,没法发声。阿祝夹了一会,见小鸟惊惧平复,方才放开了手。


    数日后小鸟的身体恢复如初,却留下了爱吃糖珠的嗜好。


    阿祝一天只许她吃一颗。


    怕她牙疼。


    以前阿祝在县衙当帮厨也做过类似的糖球。知县后衙有普通人家用不起的冰鉴,从冰窖里取出冬日采的冰放进冰鉴,再把想冻的食物装进去,就能获得又凉又甜的糖球了。


    夏天吃最合适不过。


    冰镇桂花糖珠极受欢迎,杂役帮工门都爱吃,但有人因吃太多长了龋齿,此后阿祝便一直记着人类牙齿太脆弱,糖绝不能给多。


    可惜胡婆婆这里没这个条件,不然小鸟能吃得更舒爽。阿祝注意到小鸟爱冰冰凉凉的口感,每回她打井水,叶雪恩就像小尾巴似的跟着。井底温度低,刚打起来的井水凉得沁人,小鸟抢着喝。


    阿祝不敢想,要小鸟吃到冰凉的糖球会高兴成什么样。


    这几天,阿祝见叶雪恩听话,就将瓷瓶摆在床头的柜上,成日带着也麻烦。


    偏院里的木柴渐少,阿祝明白不能再久留,决定明天就去摆摊。


    她蹲在厢房整理明日要出摊的物什,叶雪恩不声不响的站在门口等阿祝,嘴里嚼吧着今天份额的糖球。


    阿祝已经习惯了这条自动跟随的小尾巴,反正也不闹腾,便随她去。


    不一会,小鸟的脸色变得有些奇怪。


    阿祝用余光悄悄留意着小鸟的动作。


    刚刚她使唤小鸟去灶间的竹篓里抓一把香菇,现在小鸟的目光一个劲的瞟着她刚刚啪哒啪哒跑过的路。


    阿祝暗自奇怪,在看什么呢?


    叶雪恩站不住了,跑出来门。阿祝竖起耳朵听着门外动静,不免好奇,起身放下手里的铁锅,往外探了探身子。


    叶雪恩沿着方才的路线走,似乎在找什么。神情是东张西望的,动作是弯腰撅着屁股乱转的,一边找一边嘴里还发出类似小狗呜咽的声音。


    像个小贼。


    阿祝的视线落在门框底下。


    那儿躺着一颗金黄色的球,阿祝心下倏然明了。


    叶雪恩背着她偷偷多拿了一颗糖球。估计刚刚吃第一颗的时候,不小心将口袋里的另一颗带了出来,滚到地上没发现,还以为落在路上了。


    阿祝捡起糖,走出去,明知故问道:“在找什么?”


    叶雪恩听到声音,猛地抬头,一脸昭然的委屈。她翻出裙子口袋,试图向阿祝展示她遭遇的惨绝人寰悲剧,全然没意识到此举是何等不打自招。


    “我的糖丢了……”叶雪恩的声音低低的。


    阿祝走到叶雪恩跟前,摊开手,沾了灰的糖珠躺在生满了茧子的粗糙掌心:“找这个?”


    “是的!”小笨鸟智商太低,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眼睛亮得惊人,脸上写满了失而复得的高兴,“给我给我!”


    叶雪恩伸手想拿,阿祝手腕一翻,无情地将糖藏在身后。


    小笨鸟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暴露了。


    叶雪恩心虚地往后退了两步,刚刚的理直气壮霎时烟消云散。


    叶雪恩自知理亏,双眼不安分的左看右看,就是不敢看阿祝。


    半晌,叶雪恩讷讷:“我、我不小心多数了一颗。”


    阿祝被她这胡诌的蹩脚借口气得冷笑一声。


    “多数的这颗就没收了。”阿祝冷漠宣布。


    叶雪恩霎时急了,冲到阿祝跟前拽她袖子:“不行,这也是我数出来的,所以是我的。”


    阿祝比叶雪恩高半个头,她将拿糖的手举高过头顶,饶是叶雪恩再怎么踮脚也够不着。


    阿祝低头看小笨鸟干着急的脸。


    养了一些日子,原先白得像瓷的脸现在两颊透红,十分水灵,因上蹿下跳的动作发丝乱蹦,有些黏在了脸蛋上。


    赖皮的、土匪的、又有些可爱的小笨鸟。


    阿祝的心软了一瞬。


    “晚饭后给你一颗新的,这颗脏死了。”阿祝松了口,“再趁我不注意多拿,第二天的那颗也别想吃了。”


    审时度势的势利小鸟一听这话,原本还拽着袖子准备撒泼的动作立刻停住了。


    叶雪恩迅速的衡量了一下得失,觉得饭后吃虽然晚了点,但总比一颗都没有要好得多。


    叶雪恩非常识趣地松开了阿祝的衣角,立刻变脸:“你继续收拾吧,有什么要拿的就叫我。”


    阿祝望着一溜烟钻进厢房的背景,摁了摁眉心。


    ……明明是拙劣的谄媚讨好,怎么越看越觉得可爱。


    一定是近墨者黑,被带着变笨了。


    ……


    第二日晨,青崖镇村东的空地。


    天蒙蒙亮,光线柔和朦胧。几声鸟啼遥远的响,阿祝和叶雪恩已经忙出了汗。


    阿祝支好了锅,叶雪恩帮着在锅上放一口大大的蒸笼。


    汤锅咕噜作响,水烧开后阿祝就不让小鸟碰过了,没轻没重的容易烫着。


    阿祝给叶雪恩搬了个椅子在一旁坐着数过路的蚂蚁,自己守着锅。


    蒸笼里的豆腐圆子是在胡宅里提前做好的,摆摊时主要是保温加热。按理说应该用砂锅来保温,但阿祝选的这个点恰好是窑工上工的时间,蒸笼能更快出餐。


    况且,她这个小摊摆不了两口锅。


    阿祝等着人来,耳畔传来规律的声响。


    “啪、啪、啪。”


    一团重重的面团砸在案板上,发出沉厚的回音。


    对面的婆子王氏的烧饼摊从阿祝初来青崖镇就在了,狐妖说王婆子已经在青崖镇摆了几十年的摊。


    就卖烧饼。


    烧窑是体力活,扛泥、运坯、装窑、烧火、搬瓦无一不是体力活,干下来消耗极大。


    对于这些窑工而言,她们最需要的是顶饱方便的食物,还得是重油重盐的口味。


    而烧饼堪称天选食物。


    一个大饼掰两半吃,压住晌午,熬到换班。冷了也不怕,窑口有现成的火,热一热就行。


    见人多了,王氏大声吆喝道:“两个咸菜饼,烧到落山都饿不着你!”


    阿祝掀开笼屉盖子。


    浓雾般的热气腾得冒出来,白胖胖的豆腐鼓鼓囊囊地挤在竹屉内,像行伍站得齐整的兵。


    但蒸笼底下的汤锅,才是重头戏。


    作者有话说:


    以防有小伙伴跳章没看到,解释一下,陆之雩是世界五的女主名。世界五也是古风世界,加上女主们共用一张脸,小叶烧迷糊了所以喊错名字。


    第173章


    这汤熬得香浓醇厚,肉的香气飘在清晨的空气里,像是要把人的馋虫都勾出来。


    阿祝昨天发现叶雪恩偷吃糖后,以糖作饵,钓叶雪恩和她上山采的野菌菇。


    下了山,天色将暮,肉摊也快收档了,阿祝带着小鸟找肉摊摊主包下对方不要的边角料。


    烩成的这一锅杂菌剔骨肉底汤,成本约等于无。


    叶雪恩不喜欢靠近炉子,因为有火。她喝之前见到这些四处收集的食材,有些嫌弃的评价其为“刷锅水”。


    煮好后一尝,叶雪恩立即忘记自己说了什么,拿着空碗道:“阿祝我还要喝。”


    阿祝对自己的手艺非常有自信。她做饭做了几百年,从勉强能果腹,到一道药膳鸡汤被知县招入府中做厨子,就没人吃了她做的菜不称奇的。


    阿祝没打算靠这锅高汤赚钱,而是以此挣个吆喝。


    “新鲜出锅的酿豆腐圆子喽!买豆腐免费送热汤!”叶雪恩朝迎面而来的人群招手,脆生生的喊道。


    叶雪恩这辈子大抵从未以如此高分贝的音量说过话,但那是正常心智的叶雪恩。现在脑子不清楚的小鸟叶雪恩,因阿祝哄着多奖一颗糖球而卖力呼喊中。


    窑工极好辨认。


    青崖镇的窑工大多为青壮年的女性,在1200度的高温下讨生活,使得她们练就一副腰粗膀圆,孔武有力的身体。


    从着装上能分辨出这些女人的分工。普通的窑工常穿粗麻布制成的短打,腰间束一块保护腰椎的宽牛皮腰带。负责把桩(看火候)的女工身前则会系一块厚厚的围裙,她们离危险的火焰更近,因而用围裙挡住火星。


    木簪和步摇是绝无可能出现在她们头发上的。但凡火星沾到碎发,就会酿成大祸。她们多把头发扎得死紧的高圆髻,直接用铁簪固定。铁簪常常会多备几根,不仅用来梳头发,还可以充当拨火的棍子。


    她们现在位于窑工上工的路口,人流量极大。


    王婆瞥她们一眼,不语。


    有窑工被叶雪恩的叫卖吸引,走过来,阿祝忙将笼盖放远些,让豆腐的香气直扑来者。


    “这些小球脆脆的,很好吃。”叶雪恩立即推销,眼神殷切。


    无论阿祝做了什么新菜,第一个吃到的总是叶雪恩。


    这道菜也不例外。


    叶雪恩从不说谎,好吃就是好吃。


    窑工被叶雪恩真诚的语气吸引,驻足在摊前。


    酿豆腐圆子看似家常,实则对火候考得极狠。


    前面的做法并无特别复杂的部分,将嫩豆腐压去水分,拌入香菇碎、马蹄碎、少许松子仁,搓成圆子。


    这些步骤谁都能做。


    但如何用温油慢炸至外壳金黄定型,却难倒了许多人。


    炸圆子的油温必须低起高收。冷油时下锅,让表面慢慢结出一层薄壳,再让大火逼出多余的油分。


    判断油温最好的办法就是用筷子。筷子放进去没反应,就是油还凉;筷子周围有细小气泡慢慢冒,便是四五成热,恰好适合炸物;倘若气泡一连的往上窜,意味着已达六七成的热,适合炸更大的食材,例如豕肉与鱼肉。


    假使见到油面冒青烟呢,那就是太热了,什么也别炸了,赶紧的灭火吧。


    阿祝天生对火感知精微到毫厘,不用筷子探油温,仅凭感知就明白什么时候该把圆子们下进去。


    圆子一颗颗滑进油锅,像小炮弹似的滋滋啦啦炸响一片。


    “还要多久啊?”叶雪恩在一旁望着,口水都要流下来。


    阿祝拿着长筷轻轻拨动,以防它们黏在一起:“急了焦,慢了塌。”待它们金黄的外壳定型,再移入砂锅中,以笋干老汤小火煨透。


    出摊前,叶雪恩尝了外脆内软的豆腐圆子,感觉舌头都好吃得融化在浓热的汤汁中。


    然而被叶雪恩吸引到摊前的女工探脑袋看了看笼屉里的圆子,皱眉摇摇头,转身想走。


    “姑娘,这汤鲜得很。分文不要,买圆子就赠。”阿祝忙出言挽留。


    窑工听了反而笑了,朗声道:“娘子,你的圆子还没我拇指肚大,吃三十个也不够嘞!”


    “那,这汤……”


    “俺们赶着上工,哪有工夫找地儿慢慢喝你的汤哟!”窑工说罢,扬长离去。


    阿祝呆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王氏婆子的烧饼摊前聚集了乌泱泱的人群。


    “王婆婆,要三个白面的!”


    “好嘞,给你多送一块。”


    不远处,烧饼摊的热闹衬得阿祝和叶雪恩的小摊更冷清凄惨。叶雪恩浑然不觉,伸长了脖颈想看烧饼摊有何神通,吸引了那么多人。


    待路上空无一人,阿祝的圆子仍一颗都没卖出去。


    阿祝抿着唇,打算将汤倒了,忽而听到有人喊她。


    “你是胡家那位远房表妹么?”阿祝侧首,叫住她的人竟是被她视作竞争对手,烧饼摊的王氏。


    阿祝敛眸,轻收下巴权当承认,等待对方嘲笑自己。


    在对方眼里,自己分明来抢生意的,却灰溜溜的铩羽而归,怎么看都值得被胜者狠嘲一番。


    不料,王婆不顾自己的摊子,穿街而过,走到阿祝的锅前细细打量。


    豆腐圆子披了身焦脆金衣,隐约能看到内里的香菇碎,整整齐齐的码在笼屉里,因无人问津显得更加可怜。


    “怎么卖?”王婆问。


    阿祝过往的经历让她在摸不清对方意图时,第一反应是抵触。她不明白王氏为何特地走过来,还要摆出想买的姿态。


    叶雪恩没那么多弯绕的心思,学着方才从烧饼摊听到的话道:“十文六颗。婆婆,你是第一位顾客,给你十颗。”


    王氏被逗乐了,从布包里掏出钱。叶雪恩欢呼着接过,拿从胡婆子家带来的粗陶小碟给王氏装上。


    王春杏前来也只是见俩小姑娘摆摊出师不利,想帮衬帮衬,并无对这豆腐圆子有太大的期待。


    她也做过这道酿豆腐圆子,但十个圆子里总有三四个要么炸散了架,要么外焦内生,因此渐渐的不爱做了。


    她从竹签夹起一枚放进嘴里,眼睛倏然亮了。


    外壳嘎嘣脆,里头的豆腐馅绵软嫩弹,煨得浓香的菌沫与清甜的马蹄在齿间翻滚,浓淡相宜,让人吃了还想吃。


    王春杏一口气吃光了,看见笼屉里小蘑菇似的一群圆子,忍不住想再来十个!


    这边,阿祝已经开始在收拾东西了。


    王春杏捺下自己想再买的心思,开口道:“你们做的小吃没问题。”


    “那为什么没人买呢?”好奇宝宝叶雪恩问。


    王春杏道:“上工路上,窑工们想着的是赶紧到工场。停下来喝一碗热汤或吃这精致的小食,既费时间又不顶饱。”


    “而烧饼,就非常适合她们垫肚子。”


    阿祝握紧了拳,她还真没考虑到这点。


    她在县衙时,负责给官员们做的都是精巧的菜式。而在这儿却水土不服了。


    王春杏发皱的手指了指山上的窑场,慢声道:“你上工的时候卖歇脚的吃食,自然无人光顾。但她们下工的时候呢,可很想来点舒坦的玩意儿了。”


    卖吃食,不只是东西好不好吃,还要看卖的时机。


    早晨大家活力满满,需要的是能支撑她们在窑场劳作充饥的食物。而一身灰土与汗水披星戴月的下工,嗓子被火烤得发干之际,看到一锅热汤,感受就完全不一样了。


    干了一天活的人,更愿意坐下来歇一会,吃点热呼呼的东西暖胃。


    “至于你的豆腐圆子,婆子我啊,觉得最好的卖法不是放在这儿。”王春杏指了指笼屉,“而是一直泡在你的汤锅里更好,客人来了直接捞圆子,再舀半碗汤,比你现在给完圆子再移开笼屉,才能装汤的步骤更省事。”


    阿祝怔住了。


    她以为王氏是来冷嘲热讽的,没想到对方竟给了她一条切实可行的路。


    可她和王氏素不相识,也未曾帮助过她。


    阿祝平生没接受过无来由的好意,因而愣了愣,半晌才低声道:“谢谢您。”


    “这有什么呢,看到你们两个小姑娘摆摊,让老婆子想起我当年啊。”王春杏挥挥手,“我小时候被很多人帮助过,所以现在能帮把手就帮把手嘛。”


    “接着几个时辰么,也没什么生意可做,戌时初来这儿再碰头吧。”


    未逢烧窑的时期,窑场大约近戌时便陆续放工。阿祝带着叶雪恩到王春杏的摊位旁支起锅,遥遥的就见到几十个工人从山上下来。


    窑工们下工的这个点,镇上的食肆基本都收摊了。


    王春杏的摊子在青崖镇开张数十年,积累了旷日持久的口碑与人流,窑工们直奔她的摊位。


    “春杏姨,来二十张咸菜的!”为首的女人比其她人还要高壮不少,袒露的胳膊布满火烧出来的疤痕,“又快烧窑了,今儿先犒劳姊妹们。”


    “成。”王春杏没废话,开始摊饼,“开窑前还是要去庙里拜朱雀娘娘?”


    “当然了,这是咱们的老规矩嘛,求朱雀娘娘保佑开窑顺利!”工头道。


    阿祝听到朱雀娘娘后掀起眼皮,望向看都不看她们,正在七嘴八舌瞎扯的窑工们,嘴角轻轻冷笑。


    拜都拜错。


    王春杏手脚利索,很快将饼递给她们,为首的工头付了银子,一伙人在烧饼摊前的凳子坐下。


    “好香啊。”不知谁说了一句,眼神瞟向一旁汤锅。


    叶雪恩立即道:“菌菇骨汤,买豆腐圆子免费喝,管饱!”


    窑工们你看我我看你,对这生面孔有些狐疑。


    一旁的王春杏趁机道:“光吃饼噎得慌,去喝碗汤也不错。”


    对不明来历的小吃摊抱有怀疑之心是人之常情,但她们吃了王春杏那么多年的饼,非常信任这在青崖镇卖饼时间比她们年纪还大的老人。


    “来三十颗吧!”工头爽快地挥手。


    “好的。”因为阿祝说忙完今天可以吃两粒糖,叶雪恩干活无比积极,从锅里捞起蘸饱了汤汁的豆腐。阿祝则负责装汤。


    人都有好奇心,看着这精巧可爱的小圆子,窑工们放下了吃惯了烧饼,先吞了小巧的圆子。


    鲜香的汤汁爆在舌尖,还没仔细品,就被喉咙先一步吞了下去。窑工们齐拍大腿,纷纷要着再来三十颗。


    阿祝忙应了声,继续和叶雪恩捞圆子。


    窑工们巴望归巴望,饥肠辘辘的肚子还得靠烧饼填。啃了几口便觉得干,随手掏起碗海灌了一大口。


    记吃不记打啊,怎么一下又喝完了!


    带荤腥的热汤暖暖的烘过舌尖,叫人从头舒畅到脚趾,仿佛一天的疲惫都痛快的从毛孔里排净了。


    “老板,这汤当真是免费续?”工头叫道,她迫不及待再来一碗了。


    “当真当真。”阿祝道。


    忙完装圆子,又忙起舀汤。


    窑工们吃得大汗淋漓,赞不绝口。有人忽而叫道:“这饼沾汤,怪好喝的!”众人纷纷尝试,又夸刚刚那人:“烧饼灌汤,你还挺会吃!”


    她们咕噜的吃着,叶雪恩和阿祝终于得了空闲。阿祝走到王春杏旁,仔细向她道了谢。老婆子摇头,说这算什么忙呀,这叫互惠互利。


    阿祝的心像被热汤煨了似的,暖得几近融化。


    她回到摊位,从瓷瓶里倒出两颗糖到叶雪恩的掌心。小笨鸟忙上忙下,一头都是汗珠,小心翼翼地将桂花糖珠当珍宝似的含住。


    “今天很好玩。”叶雪恩歪头说。


    “嗯。”阿祝没忍住伸手摸摸叶雪恩毛茸茸的脑袋。


    “喜欢今天,喜欢阿祝。”叶雪恩含着糖,声音含糊不清。


    阿祝被她逗笑,伸手掐小鸟软乎乎的脸蛋:“我看你是喜欢阿祝做的糖而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4章


    这三天,阿祝带着叶雪恩在王春杏的烧饼摊旁摆她们的豆腐圆子与骨汤锅。


    摆了几日,她想着只有一道菜式容易吃乏,想做点儿新的,但还没想好做什么。问叶雪恩吧,这小鸟只会叫着要吃冰冰凉凉的甜果子,毫无参考之处。


    今夜,窑工们吃饱喝足摸着滚圆的肚皮儿离开,王春杏请俩小姑娘吃烧饼当晚餐。起先阿祝推脱要给钱,王春杏连连摆手,说彼此帮衬,用不着这么客气,大不了明儿多做些圆子给她。阿祝说不过她,接受了老人的好意。


    叶雪恩不懂这些人情世故。她望眼欲穿的瞪着摊子的那口大铁鏊子,第一天她就馋这口脆脆香香的饼子了!


    鏊子有两个叶雪恩那么宽,上头烘着脸大如盆的粗面烧饼。叶雪恩吸了一鼻子的麦糠味,王春杏铲起一面饼递给她,她迫不及待大咬一口。


    牙齿险些崩掉!


    叶雪恩疼得呲牙咧嘴,倒让王春杏吓一跳,没料到外乡的小姑娘细皮嫩肉,吃不惯青瓷镇的糙食。


    窑镇周围的地,因土质原因种不出细粮。马帮粮船运进来的大米白面往往被镇上的窑主和铺子批量收购,像王春杏这样的散户很少能有机会买到。她的烧饼大多都是用荞麦和粟米做的,成本低,量大管饱,口感上便有些许欠缺。


    做苦力的窑工们不挑,被阿祝精心喂养的叶雪恩可不就吃不惯了么。


    饶是如此,凭借强大的好奇心,叶雪恩还是一口一口啃着。


    阿祝在一旁看小鸟努力的嚼腮帮子,觉得怪好笑的。她并不挑食,失去母亲庇佑后的半妖过的苦日子比现在凄惨得多,翻过泔水桶,和马抢过石槽里的黑豆,王春杏的烧饼比这些好吃太多太多了。


    “小鸟,你这丫头,不爱吃就别硬撑了!”王春杏也看出来了,开口劝道。


    她听阿祝都是喊叶雪恩“小鸟”,以为是孩子的乳名,便跟着这么称呼了。


    叶雪恩摇头似拨浪鼓:“唔,不,好吃。”


    阿祝生怕她没到献祭之日,先一步献祭给烧饼,转身给她盛了碗汤喝。


    叶雪恩小鸡啄米似的进食,那头阿祝和王春杏已经吃完了。凉凉的月光落在一老一少女人的身上,王春杏望着阿祝。


    “婆婆,有什么需要我和小鸟搭把手的么?”阿祝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


    素日里老人家中气十足,吆喝声比叶雪恩还有劲儿。但眼下在静谧夜色的相顾中,老人一坐下来,显得年迈了许多。


    王春杏的鬓角银发被微风吹得乱舞,她弯了弯眼,褶子深深笑意却淡淡:“我家姑娘也和小鸟差不多大小。”


    叶雪恩的人形外貌约莫及笄之年的少年,她沉浸地啃着饼,并未注意王春燕的话语。


    阿祝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每日推车摆摊的也就王春杏一人,她的闺女现下是什么状态……?阿祝自知不善言辞,沉默着不知该怎么搭腔。


    很怕说错话。


    王春杏看出阿祝的踌躇,这下笑得真了些:“哎呀,她还好好的活着!”


    阿祝舒了口气,王春杏继续道:“这丫头是我在山脚捡的,不是亲闺女。我本想她跟着我学这烧饼的手艺,虽说赚不了几个大钱,但至少衣食无忧。”


    王春杏朝山那处努努嘴:“但她有自己的想法,现在跟着花儿在窑场干活呢!”


    摆摊几日,阿祝知道窑场常带姑娘们光顾饼摊的那组长被称作“花儿姐”,王婆说的就是她。


    阿祝:“窑场的活儿比卖饼要辛苦得多吧?”


    “她喜欢,没法子。”王春杏笑着摇摇头,口吻却有些悲凉,“老婆子我早点落了病根,腿脚愈发不便了,也不知这烧饼摊能撑几日。人老了,有心无力哟。”


    “但窑场里的女娃子们得吃呀,镇上的食肆闭店早,挨不到她们下工,再说了,那点工钱也不能天天下馆子。”


    “婆婆,您的意思是想让我卖点主食?”阿祝冰雪聪明,听出王春杏言中意。


    王春杏老了,不能天天出摊,指望她当接班人,喂饱那群女工的胃。


    只是,阿祝明白自己不会在这儿久留。


    她有她的道,注定在人间只是过客。


    “婆婆,我到底是外乡人,待胡婆婆身体好些,我就要返乡。”阿祝道,“但是,如果您现在做不了这么多饼,又担心窑工们不够吃,我想想有什么是可以做的,替您分分忧。”


    叶雪恩惊诧扫阿祝一眼。


    这鸟什么时候那么会说人话了!


    阿祝瞪回去,叶雪恩一缩脖子,继续啃饼。


    王春杏听阿祝这么说,心下的石头顿时放下了不少,连声道好。


    三人吃完饼,叶雪恩和阿祝一起帮王春杏收摊,再忙活自己的。


    阿祝余光落在低头绑绳子的叶雪恩身上,小鸟的衣袖裙裤都太长了,裤腿拖地沾了一圈儿镶边的灰。


    阿祝光顾着出摊,早忘记当时想着给小鸟扯布做新衣服。娇气包小鸟竟也没叫唤嫌弃衣服碍事,就这么跟着她早出晚归忙碌好几天。


    阿祝嘴上不言,心底却浮现她不肯承认的心疼。


    第二日晨间,她先带叶雪恩去镇上的裁缝铺做衣服。


    “细支的棉布最好,透气,也耐磨。”裁缝铺的主人年纪轻,说起话却头头是道,她对着叶雪恩虚空比划了一下,“样式就选常见的对襟短衫和马面裙,如何?”


    “嗯。”阿祝对衣服样式一窍不通,她都是将就着穿的,想了想道,“颜色别用太扎眼的,水红或月白都行。”


    毕竟叶雪恩是只鸟妖,出门在外,太鲜亮的颜色容易招人眼目。


    这个点的裁缝铺没什么人,铺主赶工给叶雪恩做了出来。叶雪恩对新衣服的美丑没太大感觉,但方便活动许多,这让她很高兴。


    她和阿祝上山采菌菇,因为衣衫利落,她四处疯跑,新做的衣服霎时袖角裤边沾上了细碎的带刺草籽。


    阿祝见她玩得开心,不忍出言斥责,只叮嘱她别跑太远离开自己的视线。


    经过几日观察,阿祝已经摸清叶雪恩的好恶,爱吃甜的冰的食物,讨厌火,除此之外非常好养活。


    阿祝现在只能用来控制炉中火候,倘若小鸟看见漫天火光,会吓得哆嗦的吧。


    ……想什么呢。阿祝再三告诫自己,叶雪恩只是称手的工具。


    无论她怕不怕,终究要被她投入朱雀之火中。


    阿祝今天上山早,手快,即使采了比前些天数量更盛的菌菇,下山时天光仍亮。她今天赶到肉铺,没扫尾那些边角料,惹得屠户黄大娘诧异地瞅她,以为转性了。


    黄大娘听了阿祝要什么,发觉人还是没变,还是那一穷二白的胡家小妹子。


    “今日做板油哇?”黄大娘随口问道。


    刀比声音快,切片剁披,刀风如锋。


    阿祝轻轻点头。


    猪肉便宜,猪板油更是猪身上最不值钱的部位之一。所谓猪板油,就是猪腹腔里那层厚实的脂肪。黄大娘常将油腻的脂肪和碎骨一齐打包喂山后未开智的小灵兽,时时喂不完,平白扔掉许多。


    山里的人最忌浪费,阿祝包圆,黄大娘乐得做此生意:“我听她们讲,你做的豆腐可好吃了。”


    “欢迎大娘有空来吃。”叶雪恩热情道。


    做生意的哪有不精的,几日对谈下来黄大娘早发觉阿祝常带着的这姑娘脑子不太清楚,心生许多怜惜,往往会多给她们些分量。


    黄大娘柔声道:“成,我明儿收摊早的话就来尝尝。”


    阿祝付了银子道谢,牵着叶雪恩的手往村另一头走。


    路上,叶雪恩张望着想买些吃食。青崖镇的小摊的主客都是做苦力的那帮人,因而映入叶雪恩眼中的,不是烤得发黑的地薯,就是那种只为了让窑工脚夫一口咽下去填饱肚子的粗粮面团。


    叶雪恩暗下结论,根本不如阿祝和王婆婆的摊子。


    回到家中,胡婆婆在厢房里眯午觉。


    老人的睡眠常稀碎零落,晚上睡得少,白日时不时就点起头进入半憩状态。说是午觉,其实就是躺着歇息。阿祝与叶雪恩路过,无意从窗棂往内看,狐狸蜷成一个圈,慵懒闲适地趴在胡婆婆的手肘旁。


    一人一狐卧在竹榻,日光斜落入屋内,静谧如画。


    “阿祝你是不是很羡慕。”叶雪恩扯了扯阿祝衣袖,唤回出神的她。


    “我才没有,这么挨着热死了。”阿祝说。


    “可是每天晚上我抱着阿祝睡觉,阿祝也没推开我。”叶雪恩举出强有力的例子。


    阿祝虚虚瞪她:“就你话多。”


    “阿祝就会凶我。”叶雪恩扮了个鬼脸,一溜烟跑开了。


    阿祝随她玩去,小鸟呆傻,见蚂蚁搬家都能看得痴迷一下午,正好不打扰自己。


    她从伙房拿出一块养着的老面团,伙房太闭塞,她抬到院子里醒。


    这是她火烧县衙时顺过来的食材之一,不宜放久。正好做面点当主食卖,帮烧饼摊减轻压力。


    叶雪恩不知何时又回来了,好奇的凑到阿祝跟前,看她往大盆里加面粉和水。


    “这是活的?”叶雪恩盯着盆里白白的面团,皱眉严肃思考。


    在阿祝灵巧的手指下,面团渐渐鼓胀,嗞出气泡,泛起一股酸味。


    真像逐渐从冬眠中醒来,正在活络筋骨一般。


    “对,等会变成大白妖怪,一口把你吃了。”阿祝恐吓道。


    叶雪恩缩了缩脖子,躲在阿祝身后。


    阿祝无语凝噎,敢情将自己推出来当盾牌了。


    叶雪恩伏在阿祝肩头,温热的吐息吹在她脖颈,搔刮起若有似无的痒意。阿祝全身下意识轻颤了下,迅速佯装镇定,极力忽视身后的热源,将注意力齐齐投进手中的面团中。


    阿祝为了分心,没话找话:“揉面有口诀,名为‘三光’。”


    面光、手光、盆光,也就是说面团揉到不粘手、不粘盆、表面光滑才算好。


    阿祝手指灵巧,翻飞在面团中如戏舞的蝶,看得叶雪恩一愣一愣。


    揉完便到了醒面这一步。阿祝将布覆盖在揉完的大白面团中,静置后的面团会变得更软更听话。


    等待的这段时间里,叶雪恩屏息凝神,似乎布头一掀开,当真会有一只张牙舞爪的雪白大妖破盆而出似的。


    醒发与揉面需交错进行,无法一蹴而就,再次揉面时叶雪恩似乎觉察出阿祝刚刚纯是恐吓她,理直气壮的伸手要求道:“我也要揉!”


    阿祝不想给,明白给她绝对是浪费。无奈小鸟聒噪烦人,闹得她耳根不清净。阿祝忍无可忍,揪出一小块面团,像打发小动物似的丢给叶雪恩。


    叶雪恩欢天喜地的捧着面团到一旁,双臂开工,有样学样得十分认真:“咣咣咣——”


    不是这个拟声词!是光——


    阿祝无力辩驳。


    她觉得自己如同丢给了狸奴一个纸团。


    核心要义,给你玩,别烦我。


    阿祝头也不回的继续揉面,没注意到叶雪恩真的很努力很专注。她思索着刚刚阿祝的手法,对着手里一点点的小面团捏来捏去,不时悄悄抬头打量阿祝动作,再笨拙的照猫画虎。


    一来二去,阿祝觉察到背后这偷鸡摸狗似的小目光。


    貌似小鸟不是在乱玩,而是真的想学习她揉面的记忆。


    趁着面团醒发的空档,阿祝走到卖力和面团作战的小鸟身后,打算好心指点一二。


    她垂眸一看,小鸟手上赫然躺着一个奇形怪状的玩意!


    叶雪恩捏得陶醉,回身骄傲展示给阿祝看:“看,我捏的小兔子。”


    阿祝:“……”


    这顶着两个手纺锤,还点出两个黑色坑洞的圆球生物,比她在魔界见过的妖物还要诡异可怖,分明是什么大恶之妖吧。


    本着鼓励孩子的创造精神,阿祝想开口想夸,可实在欺骗不了自己的良心,沉默半晌勉强道:“很特别。”


    “我还想捏。”叶雪恩说。


    阿祝果断拒绝:“不行。”


    叶雪恩仰头盯着她,不说话。对峙几息,阿祝抠下眼珠大小的面团递给叶雪恩,叶雪恩竟也接过,继续摆弄起来。


    阿祝对自己如此轻易糊弄过去有些不可置信,又因这轻易,反而心底有些过意不去。


    阿祝兀自揉了一会面团,折而复返。


    “我会编竹叶,晚些教你编……”阿祝瞟向叶雪恩捏出过于一言难尽的一大一小面团,要不是胡婆婆视障,她真怕吓到老人家,“竹叶兔子,行么?你把这俩面团还回来。”


    叶雪恩非常好哄,欣然答应:“好啊。”


    作者有话说:


    做梦也没想到这篇文写了那么久,竟即将迎来一岁生日开年时曾大言不惭,2026计划完结掉这本,还要再写两本努力加速完结中……


    第175章


    春日天气好,最宜做面点。要是冬天的话,光是醒面就得比寻常日子花费更长一倍的时间。经历了三揉三醒后,面团终于被阿祝揉透了。


    老面发酵后会有气孔,所谓“揉透”,指的是揉掉面团上所有大气泡,使得表面变得光滑。


    做面食的人,通常很看重这一步。


    紧接着要做的就是擀面。但在擀面前,阿祝先留了一小块面团当“面头”。前一夜的老面放到翌日和新面一起揉,做出的面团会更爽滑筋道,也更省酵种。


    为了防粘,阿祝先是在案板上撒了点面粉,再放上雪白饱满的面团。


    阿祝力气大,不用将面团切开分成小块,直接一大块就开擀。


    胡婆婆的伙房没有擀面杖,前些日子做面食给家里人吃时,阿祝险些拿了狐狸的洞箫充公。狐狸气得炸毛,不知从哪里寻出竹筒,阿祝这才放过了那支精美的萧。


    削一削竹筒,洗净后将就用作擀面杖了。


    擀好的白色大面片平铺在案板上,如同覆了层厚厚的雪。


    阿祝原先在县衙做面食,都是将面条切得细如蒲草,远处看像什么线雕的工艺品似的。那些官员文人更偏爱这样的细面,觉得雅致。但经由首回摆摊碰了一鼻子灰后,阿祝学会了要从顾客的角度想菜品。


    山区窑工吃面,应当更喜欢偏厚的宽面,一口下去,吃得面更多些,也更顶饱。


    擀好的面抻长,稍微晾一会,等到表面没那么黏了,再折叠切宽,抖开后就是她想要的粗面条了。


    阿祝不急着下锅煮面。


    素面谁家都能做,得让窑工们心甘情愿掏银子,那得下点旁的工夫。


    今天多采的菌菇和新买的猪板油,可就是她卖钱的仰仗。


    她打算做猪油菌菇酱拌粗面。


    取出猪板油,阿祝对着光看了看,非常满意。屠户还是女的做合适啊,黄大娘将这块粉白的油腻子处理得毫无腥味,稍微用水冲冲即可。


    阿祝唤叶雪恩去打点水来,小鸟原先在院里拿树枝在土地画不知道什么玩意儿,闻言立刻去舀了一小桶水。


    洗过的板油更晶莹了几分,阿祝切成小块,用文火慢慢熬。熬也有所讲究,过了焦苦,差一点又腥,寻常人家只能靠经验估个大概,阿祝不同,火之于她如同身体上的部位,她立马就知道该在哪个点撤火。


    不一会,煮得微黄的板油逼出油脂,阿祝捞走油渣,留下清亮的猪油。


    还要等。猪油放冷了,才会凝固成白色的固体。固体方便储藏,以备日后取用。


    阿祝最不缺等候的耐心。


    她也没闲着,和叶雪恩一起把今天采来的菌菇洗干净了。


    青崖山生态好,菌子品种繁多。阿祝主要捡了牛肝菌、松茸和鸡枞,这三种菌子口感不同,混搭一起炒,一次吃尽不同口感,又香又鲜。


    想要勾住食客的胃,必不可少的就是提鲜。提鲜的法子有很多,熬够时辰的高汤,干贝虾皮等干货泡发的水,都是提鲜的好帮手。


    还有,很少人会想到的蜂蜜。这种甜味,出人意料的能衬托出食材的鲜。


    很可惜,以上材料胡婆婆的伙房都没有,只有基础的发酵调料。


    阿祝取了豆鼓、盐和姜末以去腥增香,她不觉得没有那些食材自己的这锅酱会逊色多少。


    她对自己的厨艺相当自信。


    阿祝有条不紊的将今天要用的猪油切块下锅,再放入姜末炝一下,这样可以去掉猪肉的腥味。紧接着,将方才切碎的菌菇大火下锅,逼出水分。在水汽蒸干的瞬间,阿祝指尖轻挥,烈烈火焰霎时转小,安安静静地伏在炉底。


    对了,阿祝看着火,心中满意,这样的火候就对了,炒出来的菌子干香爽口,多几息便会湿软些许。


    旁人尝不出有多大分别,也许只觉得同样好吃,但阿祝对自己要求甚高,必须要做到最美味的口感。


    眼下该淋豆鼓与盐了。


    阿祝就着小火慢炒覆盖了调料的菌菇,少时,完全吸饱酱汁的菌子色彩逐渐浓烈起来,喷香扑鼻,引得叶雪恩和狐狸前后脚跑过来,看她在倒腾什么。


    “这是素的?”化作人形的狐狸伸长了脖子,抹了抹唇角,“素菜也能那么香么?”


    叶雪恩:“阿祝,我要吃!”


    阿祝余光瞥到眼冒金光的两人:“都有份。”


    阿祝熄了火,趁热将熬好的菌菇酱装罐。她装了大半,留了一些等会吃。


    今日的晚食便是这道菜,她们也算提前尝鲜了。


    阿祝用另一口锅煮面,面好时将留出的酱放进汤里化开。一旁的狐狸早已洗好了碗,眼巴巴的等着盛面。


    捞起面后,将重新加热的浓郁酱汁浇到白花花的面上。


    原先寡淡的素面霎时爆发淋漓尽致的香味,热腾腾的白雾将这馋人的香气送得满屋都是,狐狸和叶雪恩快手快脚的将烫得不行的面碗端了出去。


    阿祝望着她们的背影,面上轻描淡写,心底却生出前所未有的安心。


    就这样和她们一起生活下去,似乎也不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6章


    热热的吃一顿面,大家都吃出了一身汗。


    “姑姑吃了两碗。”叶雪恩注意到胡婆婆的饭量,“姑姑先前只吃很小一口饭。”


    胡婆婆笑得见牙不见眼:“阿祝这酱调得好,我也放开肚皮吃啰。”


    阿祝注意到狐狸捧着碗,脸色沉沉。


    “胡婆婆怎么了?”阿祝用口型问狐狸。她近日太忙,回到院子就是备菜、做饭和睡觉,没有太注意到胡婆婆的状态。


    狐狸耸肩,用口型回:“老毛病犯了,腿脚疼,胃口也不怎么样。”


    用完晚食,狐狸负责洗吃过的碗筷。天彻底黑下来,阿祝在自己的房间点了油灯,对着光算账目。


    首先,还清在胡婆婆这儿吃住的银子,她不想欠人情分或钱财。


    她每天都探查小鸟的灵识,但对方的灵力如遭山火席卷的树林,残败萧索,不是一时半会能好的。所以,还要攒足租一间小院子和供两鸟日常衣食住行的花销。


    出摊的那点蝇头小利,怎么算都得赚一两年。


    阿祝皱着眉头,思索有没有旁的更挣钱办法。想着想着,眼前浮现了胡婆婆的脸,老人家上了年纪,总有点小毛小病,只是胡婆婆目不能视,现在又病痛缠身,她搬走后老人家如何吃饭是个问题。


    胡婆婆膝下无子,狐狸碍于身份无法下厨。


    阿祝的娘亲死状血淋淋的横亘眼前,她用力的闭了闭眼。她不可能在这里长久住下去,万一县衙的人追到这边,她只会给胡婆婆带来麻烦。只是,她也做不到对有恩于她的人置之不理。


    阿祝正头疼着如何处理这些矛盾的事,叶雪恩一溜烟跑了进来。她从库房拾来竹叶,要阿祝兑现教编兔子的承诺。


    阿祝放下账目本,见小笨鸟抓着一把竹叶,心情倒好了些。当人囿于某个无法解决的困境时,去做一些别事转移一下思绪,让一颗心清净下来,反而更能看清现状,找到解决的办法。


    手工就是很好的选择。


    念及小鸟当前脑子不太清楚,阿祝决定用更简单的办法做小鸟口中的兔子。


    她从柜子里拿出支轴剪,若叶雪恩恢复记忆,会发现这和现代剪刀形制几乎一致。阿祝回忆了一下小鸟下午捏出来面团的样子,直接将叶片剪成了两支长耳朵,一个大圆脸的的轮廓。


    阿祝递给叶雪恩:“喏。”


    叶雪恩瞪圆了眼,呆子也看得出来,这和立体的竹箩筐完全是两码事。


    叶雪恩摇头,她不吃这套。


    阿祝不是故意敷衍小笨鸟,她觉得竹编说简单也并不简单,不是一时半会能做成的,她想更快的做出来哄小鸟开心。


    可小鸟不买账。


    阿祝抽第二条竹叶,这次她先在竹叶中线处剪开一条小口,再左右对折竹叶。


    本就细长的竹叶更瘦了。


    阿祝捻着叶尖,从刚刚剪开的缝隙穿过,拉紧打结,现在的竹叶变成了三支“耳朵”。她将最短的那一尾叶尖塞进刚刚的结里,但没有完全塞死,留下小小的空隙,这样看就像兔子圆鼓鼓的身体。


    而长度相似的两根尖叶就是耳朵。


    叶雪恩的眼睛追着阿祝的动作左巡右瞟,看得专心致志,呆愣愣的见阿祝变戏法似的变出一只蹲在掌心的竹叶兔子。


    “怎么样?”阿祝征询意见。


    “可爱。”叶雪恩点头。


    阿祝将兔子放在叶雪恩掌心,叶雪恩小心翼翼的捧着,在油灯旁珍惜的看来看去。阿祝松口气,虽然做出来的玩意儿歪歪扭扭,但拿给叶雪恩却也足够了。


    阿祝也坐回去,她拿出菜谱,把今天做的猪油菌菇酱拌面方子记在本子上。


    她和叶雪恩坐在油灯的左右,彼此都在专心的做自己的事情。阿祝写完菜谱,这个椅子对她来说略矮,坐久了不爽利,她扭了扭胳膊,发觉小鸟还对着光痴痴的翻弄兔子。


    “有这么好看吗?”阿祝问。


    叶雪恩点点头,又摇摇头:“有个人也教过我做竹叶小兔子。可是我想不起她的名字,也想不起她的样子了。”


    “那你记得她什么?”阿祝语气有些怪。


    小鸟吃她做的饭,每天和她睡一张床,跟她朝夕相处的人是自己,她手里拿着的兔子也是她阿祝做的。


    怎么就拿着兔子,开始念别人的好了?不知怎的,阿祝忽而想到小鸟那日高烧里含糊嘀咕的人名。


    阿祝那时并未放在心上,现在也想不起小鸟喊的名字姓甚名谁了。


    “她会给我做好吃的。”叶雪恩说。


    阿祝不屑:“我给你做的肯定比她做的更、好、吃。”


    “她还会保护我。”叶雪恩一双乌黑的眼被橙光映得剔透而干净。


    阿祝失语。


    她觉得自己接下来的回答会很危险,很有可能背离她捡回小鸟的初衷。


    她不该,也不能作出那样的回答,这会耽误她,柔化她,毁掉她飞升的大业。有些感觉不能讲出口,一旦说了,就像落定了尘埃,心会不自觉的跟着那个答案走。


    “她要是保护你,你怎么会被水冲走?”阿祝有些恶毒地道。


    叶雪恩张着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没有答案,好端端的怎么会消失呢?她只记得羽翼周全密闭的护住她,不让她被外头的杀戮惊扰。却也不由分说的消失了,独独留在她单薄记忆里的,只有一团温热的体温。


    半晌,她垂着眼眸讷讷道:“我找不到她了。”


    阿祝想起夜半高烧叶雪恩紧皱的眉眼,抿唇:“那你以后遇到危险,就喊阿祝。”


    她不该这么说的。可声音比她理智更先一步的滑出来,她不知道自己心底是不是隐秘的如此希望小鸟下意识依赖她,也许是的,不然她怎么可能蓦然吐出这忤逆她目标的话语。


    “阿祝。”叶雪恩重复了一遍。


    阿祝伸手捏了捏小鸟挺翘的鼻梁,现在后悔也晚了,听她这么喊自己,阿祝无法欺骗自我,她心中着实泛起舒畅的涟漪。


    “再喊一次。”阿祝松了手。


    叶雪恩照着念:“阿祝。”


    “阿祝,我之前是不是见过你。”叶雪恩歪着头说。


    阿祝觉得小鸟蹬鼻子上脸了。


    自娘亲死后,她流落妖界与人间,磋磨千百年,从未有印象遇见一只爱吃甜又爱吃冰的小鸟妖。


    现在的她被锢住修为,只能操控小小泥炉中的微火,因此才留下小鸟的。要早遇见叶雪恩,她早将这不知好歹的笨小鸟投入朱雀火炼化了。


    阿祝说:“有的,你之前欠我一千两银子,现在是打算还吗?”


    小鸟立刻不作声,脱掉外衣跑上床缩进被子里装聋作哑。


    ……


    也许是不经意间回忆了从前,今夜轮到阿祝梦魇。


    其实她很久没有想起以前的事了,她向来是往前看的。两界不容她,她就变强。天道给予半妖之身更困难更深重的考验,她就迎难而上。


    所以,那些此去的温暖与庇护,她不会分神眷恋。消失就是消失,结束意味着不可重来,反刍伤痛只会让人顾影自怜。


    她的娘亲是朱雀,而阿祝只是一只普通半妖,羽翼灰黑如煤,体质比寻常的妖怪孱弱得多。这么一个半人半妖的怪胎,全因强大的娘亲而得以不夭折,健全长大,开了灵识。


    阿祝不知道她另一半血脉来自于谁,但她暗暗恨过对方,不知好歹的人类勾结了神鸟,阻断朱雀飞升之路,又连累血肉受弱小的苦。


    后来,她知晓自己流着道士的血。母亲带她回妖界的高山看了那长草的墓碑,她说那是一名修为甚高的女子,朱雀不需要男精也能诞下属于自己的孩子,而阿祝就是她和阿祝素未谋面女人的儿。对方因与妖勾结,被门派处置。她修为多高啊,能劈山斩河,差一步就能通过秘境考验登上仙阶,却被自己全副信任的门派陷害诛杀。


    道士死前,怀里揣着从秘境九死一生得来的仙草,想给初生的女儿滋补残缺的身体。


    娘提起对方,满目的温柔与柔情。阿祝听着,内心泛起浓烈的恶心,她生来弱小,无比渴望变强,不理解为什么有人放弃唾手可得的飞升,选择普通寻常的生活。


    也是在这坟前,她和娘遭到龙王的袭击。


    深海龙宫之主渴望重回三界,朱雀的心元是她大业功成的必需。


    阿祝不明白,为什么威慑众妖的朱雀被龙王逼得节节败退,娘亲拼死将一枚玉坠挂在她脖颈。玉坠刻着阿祝不懂的人类文字,金光环绕她升起,璀璨夺目如灼灼日光,龙王无法近她身分毫。


    赤红的朱雀与黑蓝蛟龙蛟龙于空中缠斗,妖界俱惊。


    最终朱雀坠落,蛟龙潜海,两败俱伤。


    阿祝跌跌撞撞的扑到奄奄一息的巨妖身畔,她应该哭,可是她流不出一滴眼泪。


    娘亲的火焰彻底熄灭时,阿祝觉察到自己的身体逐渐变得滚烫,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力量如汇流的河海在体内席卷狂澜。


    那不可一世的朱雀羽毛肉眼可见的黯淡,化作普通的鸟禽。阿祝忽然意识到了为什么行走世间如此之久,她从未遇到过同类。


    火之所附,薪尽火传。


    娘亲说到底也只是一只普通的鸟妖。当朱雀的火焰选择了她,她才具有磅礴恢弘的力量。


    而世上仅能有一只朱雀。


    阿祝的出生,代表着娘亲的衰竭。


    这只大妖对自己灵力式微,或许早觉出端倪,但她忍着不让阿祝知道,唯恐心思过重的女儿背负不属于她的愧疚。


    她抱着逐渐没有气息的鸟,血像满溢漫流的水那般浸透了她的脸和衣裙,太多太多了,衣袖都变重了,重得阿祝抬不起手,任吸饱了血的布料重重地带着她的手下坠。


    阿祝从未那么鲜明的感受到死亡。从前死之于她是遥远的,存在于她人的口中,阁楼的书上,马驹生产时的胯/下。可那些只是经过了她的眼睛,唯有这次,是实实在在从她怀里渐渐凉下去的。


    血还在流,很红。说死亡时人的口嘴打开,呈圆形,袒露的上颚与舌头是红的;话本里龙飞凤舞的朱批也是红的;还有,还有那从母马产道里滚出,包着薄膜的马驹连接的脐带也沾着可怖的红血,鲜鲜烈烈,湿热粘稠。


    无数赤色如同下落的暴雨砸在阿祝眼前,她怎么躲也躲不过,尖叫,嚎啕,嘶吼,却仍犹在泥潭里翻滚,全身上下沾满了不死不休的红艳。她喘不上气,大片的红仿佛有了生命般勒住她,空气断流,视线发黑……


    “阿祝,阿祝。”有人摇她。


    阿祝睁开眼,发现自己脸很僵,干掉的眼泪密密麻麻地结在她的面颊。


    煤油灯灭了,惟留银白的月光映入室内。叶雪恩支起上半身,担忧的看着她,眼瞳比月光还要干净。


    阿祝的手不知何时握住了小鸟妖冰凉的手。


    “没事,做了噩梦。”阿祝稍稍冷静。


    叶雪恩没有抽回手,哦了一声,钻回被窝里,侧首看向阿祝:“阿祝害怕的时候,也可以喊我的名字。”


    阿祝:“我没害怕。”


    叶雪恩明显不信:“你都抓疼我了,还哭了……”


    阿祝打断她:“谁哭了!”


    叶雪恩诚实:“阿祝哭了。”


    阿祝拿她没办法,反驳小鸟说这不是问句,她也听不懂。


    叶雪恩捏捏两人交握的手,不依不饶:“说呀。”


    “说什么?”阿祝拉不下脸,遂装傻。


    “叫我的名字。”小笨鸟听不懂好赖话,“你先练习一下,以后害怕就顺口了。”


    阿祝沉默半晌,别扭道:“叶雪恩。”


    “再叫一声嘛。”


    “……叶雪恩。”


    叶雪恩心满意足,在被窝里闷声闷气问:“明天还吃今晚那个面吗?”


    这关心敢不敢结束得更快些?阿祝无语,破罐子破摔道:“嗯。”


    “那我能再多吃一颗糖吗?”叶雪恩得寸进尺地提要求。


    阿祝闭眼,假装睡着了。


    手却没松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7章


    临近立夏,天比春季黑得稍晚。阿祝和叶雪恩支起摊子时,天边残留的红霞如若被指腹晕抹开的一痕胭脂,慵懒地卧在黑夜的边缘。


    昨日熬的酱被阿祝用白瓷罐装着放在锅旁,方便随取随用。当日现擀现切的白面窝在竹篓里,锅里滚着浮游的豆腐圆子,骨汤浓香醇厚。


    王春杏也被这浓郁的香气勾起馋虫,探过头奇道:“今日做面?这骨头汤底配上热腾腾的面,包那些粗女子吃得赞不绝口呀。”


    叶雪恩洋洋得意:“王婆婆,还有更香的呢。”


    王春杏嗬了声,觉得这小女子口气不小,顿时更好奇了。阿祝没小鸟那么爱孔雀开屏,轻轻颔首:“给您来一碗?”


    王春杏晓得阿祝的厨艺,恭敬不如从命:“那敢情好,等收了摊我必须得吃满满一大碗。”


    三人聊着,山坡陆续下来了人,窑场下工了。


    阿祝的猪油菌菇酱粗面卖八文钱一碗,比通常没油水的素面要贵上一倍。窑工们已经习惯了一下工就来阿祝和王婆婆的烧饼摊犒劳辛勤了一日的自己,看到这高出寻常定价的面,普通工人都互相对视了眼。


    大姐头花儿走到阿祝摊前,粗嗓门响起:“祝老板,你这面可和村东口那食肆里卖的面差不多价了啊!”


    当地人说话带着点口音,词语发声略有形变,叶雪恩睁着眼睛,想着花儿姐说的“食屎”究竟是什么惊世骇俗的地方。


    花儿姐到底是败给了自己的好奇心,拍下铜板,朗声道:“给我来一碗你那面,再来六个圆子!”


    阿祝低头不语,下了足够分量,熟透后一气呵成的捞起,甩入瓷碗。


    随后,她拧开装满了酱的瓷罐盖子,蒯了一大勺汪着猪油,黑亮的菌菇酱,“啪”地盖在面条上,舀起热汤浇在小山似的酱面头,油香瞬间炸开。


    其她女工也想吃,但这面的定价让人纠结,位于一种超出她们心理语气,却又在经济能接受范围内。买吧,虽不至于肉疼,但也是比平时吃食多花出去的银子,值不值当么,得看味道究竟如何。


    现在,不用尝,光闻味道就知道这面错不了!


    花儿姐回头见这群人脖子引着颈子,活像一排排天鹅探首的谗样,不住笑出了声。她甚至没耐心走到阿祝摆好的小凳子上,径直在原地捧着面碗吸溜了一大口。


    面汤下肚,花儿的眼睛霎时亮了,她话都来不及说,闷头呼哧呼哧猛扒拉数口,扬天长笑:“好,好,好!真痛快!祝老板,再给老娘来一碗!”


    “哎,成。”阿祝应了声,不卑不亢地低头继续下面。叶雪恩将装好的圆子递给花儿,花儿直接将几枚圆溜溜的豆腐下到面碗里,就着骨汤边喝边吃。


    众窑工见头儿吃得满脸红润,再瞅瞅阿祝的面量,唯恐晚了自己就吃不上了,争先恐后地涌到阿祝摊前。


    王婆长青了数十年的饼摊,竟在今夜变得冷清。


    阿祝在那头忙,女工们都要吃面,圆子也随着饼摊坐了冷板凳。叶雪恩只被阿祝派了捞圆子的任务,无所事事地在摊边发着呆。她注意到因闲下来而无所适从的王春杏,主动跑到饼摊,掏出阿祝给她零花的几文钱。


    “王婆婆,我要吃饼。”叶雪恩脆声道。


    “你要吃哪个?”王春杏起了身,叶雪恩皱着眉头思索,王春杏便耐心的等她慢慢想。


    叶雪恩最终要了个素饼,王春杏也不收她钱。到这个点,窑工大部队差不多吃完了,走得差不多,阿祝得了闲,立即做王春杏的那份面。


    她瞥到叶雪恩嘴角的饼渣,愣是将钱强塞给王春杏。


    老人家今天没挣着夜间的这份银子,再白送馅饼,那真说不过去了。


    王春杏吃着滚烫的面条,心是半是欣喜半是哀叹。这么好的面,这么好的手艺,她也怪不得窑工们选阿祝的面档。


    窑工的团体固定而闭塞,发掘到一家好吃的小摊这一要事自然就像长了翅膀似的飞到各人各户的耳朵里。


    约莫一周,阿祝留心到王春杏摊上的饼一日比一日剩得多。往日五花八门的饼已换成了统一的素饼。卖不出去,丢掉素饼比丢带馅的烧饼要成本低些。


    而阿祝的面条供不应求,得她、小鸟还有狐狸三只妖紧赶慢赶的揉面炒酱才能应付目不暇接的客人。


    又是一天,王春杏已经减少了做饼的数量,但收摊时仍推着栽得满当的车离去。阿祝望着老妇的背影,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天蒙蒙亮,小鸟赖床起不来,阿祝和狐狸背着箩筐上了山。阿祝知道小鸟神识有损,时时睡不好,无法狠心勉强她。狐狸本不情愿来,可狐狸的胃也是肉长的,已经被一道道菜悄无声息的收买。上山采食材,意味着能吃到更多好吃的美食,因而非常积极。


    今天不仅采菌菇,还多了一项新的目标,春笋。


    “又是素的!”狐狸哀嚎。胡婆婆老了不爱吃大鱼大肉,两只鸟更爱吃斋,偏偏她是肉食动物!


    但狐狸也没抱怨,她比谁都清楚家底。一家四口女人,集齐了老弱病残,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狐狸馋归馋,阿祝摆摊挣的钱是她自己的,狐狸半点没有想让她拿出来充公的意思。


    阿祝看她一眼:“会有的。”


    狐狸来劲了:“什么意思?说清楚。”


    “我不搬了。”阿祝铲起一颗饱满鲜嫩的春笋,丢进背后的竹箩筐,“租一间铺面,比租前铺后院的屋宅要便宜得多。”


    狐狸完全忘记自己前段时间还赶阿祝走,高兴地道:“你怎么改主意了?”


    “胡婆婆身子不好,饮食要规律,我走了没人给她做饭。而且租我原先想要的屋子,起码得攒两三年。”阿祝说着话,手中动作没停,利落的刨土铲根挖笋,“还有,小鸟她……”


    阿祝收了声,觉得没必要和狐狸分享。小鸟灵力破败神识微弱,现在作恶梦的频率比刚住进来的时候要少得多,换了新住所又要重新适应,倒不如就在这方院子里养着。


    而狐狸不知道小鸟脆弱的这一部分,就永远不知道好了。只有她阿祝知道。


    “只租做生意的铺面,租金减下来的钱就能卖肉了。”阿祝睨一眼狐狸,“说起来,你好歹也是青丘之主,你就不能做点劫贫济富的活儿?”


    狐狸冷笑:“我在渡劫呢!万不能做这些有损阴德的活计。”


    “渡劫就渡劫,窝在青崖镇这么久?”阿祝看向狐狸,倒不是替狐狸考虑,她在想狐狸的劫数是什么时候,别和自己撞上了,不然青崖镇可要遭。


    狐狸不答,埋头捡菌子。她不接茬,阿祝也不是那种爱刨根问底的人,阿祝继续采她的笋去了。


    狐狸没想到阿祝真就不问了,不多时率先沉不住气:“你怎么往下问?”


    阿祝奇怪地瞧她,眼里写着“既然你不想说我又何苦追问”。


    狐狸装神秘失败,径直道:“我要渡的是情劫!你这冷冰冰的家伙肯定不懂什么叫作情。”


    狐狸预想阿祝嘴这样利害的人肯定会反驳,不料阿祝点点头,说了句“我确实不懂”,便继续弯腰挖笋了。


    还挖!论损,还是您神鸟大人更胜一筹。


    “我这次估计要失败了。”狐狸主动道。


    阿祝:“哦。”


    狐狸恼:“你怎么不细问?”


    阿祝这下看都懒得看她:“你渡,或不渡,都与我无关。”


    “你只在意那只傻乎乎的小鸟妖对吧!”狐狸无语得笑起来,“你说,有朝一日她恢复了神识,问你为什么要捡回她,你肯说实话么?”


    “不说。”阿祝没有给自己找不痛快的癖好。


    “你就打算这么养着她,直到你渡劫?”狐狸打量阿祝。


    狐族本就敏锐,无论是人的情绪、或大或小的消息情报亦或者对方身上潜藏的秘密,她总能感觉到。所以,即使阿祝没有主动提起,狐狸也从她日常细节中咂摸出面前的妖虽负了伤,背后肯定大有来头。


    在小鸟妖来到胡宅的前不久,她找到阿祝,挑明了对方身份,阿祝也没有隐瞒的意思,承认她就是承了朱雀火的大妖。狐狸见她坦荡,也坦白了自己的来历。


    面对狐狸的问题,阿祝仍表现平静:“嗯。”


    “但也不一定失败,对吧?”狐狸说,“这是我找她的第二世,虽然无法以人类的形态与她长久相伴,但好歹也摸索出了一些规律,等来世我一定会做得更好。”


    “哦哦,勉哉勉哉。”阿祝掂量了下自己背上竹筐的分量,约莫差不多了,“回去吧。”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啊?”狐狸追上阿祝。她动嘴也动手,但她比阿祝效率高得多,弹出一道灵气,眨眼间便将地面上的菌子都卷到自己的筐内。


    “我这不是在帮你么?胡婆婆吃得好,活得久,你不就开心?”阿祝边走边道。


    狐狸惊诧:“你怎么知道我……我……你怎么知道是她!”


    阿祝不想废话,走得更快了:“经我观察,你大抵是没有帮助老人这一善心的。”


    堂堂狐族之王甘愿数十年相伴在一介凡人身旁,阿祝虽无情,但也想得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她自认是没有这种等待的耐心。


    回到宅院,胡婆婆在院子里带着小鸟打八段锦。狐狸变成兽形态跑过去蹭蹭胡婆婆的裤腿,胡婆婆高兴的摸她头喊着喵喵。


    阿祝去井边挑了水,来到伙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8章


    她的摊位卖的三种菜都包含了菌菇,如何不让窑工们吃腻,是她做第四道菜需要着重考虑的要点。


    做出新意的同时,还要照顾到窑工的偏好。窑工们干体力活,口味重,想要下饭,这道新菜的味道还得劲些。


    何况,她做这道菜不全是为了她自己。


    阿祝将春笋剥壳切片,山菌洗净撕条。切笋得沿着笋的纤维斜着下刀,切出来的片状整齐统一,逆着切则易散,卖相不好。


    笋是要先焯水的,不然炒出来会有涩味,吃起来嘴里麻麻的。阿祝先是往装满水的锅里扔了一小把米,这样煮出来笋的味道会更甜。她说不清个中缘故,但是经她数次尝试,证明这是个好方法。


    接着将春笋冷水下锅,鲜嫩翠绿的笋片飘在锅中,如同鳞羽。


    笋比菌子耐火,笋多炒一会更入味,菌子太久会老,因而阿祝炒笋,再下菌。猛火爆炒,出锅前收干菌子水分,味道更浓。


    叶雪恩一起床就去看锅,发现阿祝没给她留早餐。她起得晚,已经日上三竿,本就有些肚饿,加上跟着胡婆婆打完一套八段锦,更是消耗了体力。


    她一闻到伙房的香气,就凑过去看今天有什么好吃的。


    阿祝没有将今天采到的菌子春笋全下进这锅里,一旁的箩筐里还盛着满满的食材。叶雪恩好奇的看看竹篓,又看阿祝的炒锅,像是想不明白这丑丑的菌菇,怎么会每次都变得那么香,让她不停的咽唾沫呢?


    “阿祝。”叶雪恩叫了声。


    阿祝以为她要吃糖球,从兜里摸出瓷瓶丢给叶雪恩。叶雪恩接住,却不急着吃,心神都被这一锅炒得金黄的菌子吸引了。


    “今天中午吃这个?”叶雪恩问。


    阿祝“嗯”了声权作回应,不用她使唤,叶雪恩已经主动洗了碗,从另外一口锅里挖米饭了。


    阿祝的视线落在煮得松软粒粒分明的大白米饭,心想待钱挣得多些,给小鸟做锅巴吃。撒点糖,再开大火炒,小鸟说不定不吃糖球天天炒着吃锅巴了。


    她如此自然的想到以后。


    饭时,这道几乎零成本的笋尖炒野蕈受到狐狸、胡婆婆和叶雪恩的一致好评,阿祝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午后阿祝又炒了一锅新的笋尖炒野蕈,多加了猪油,放在她从库房里翻出来的陶盆里,盖上盖子。


    今日出摊的推车上,不仅有老员工大锅和瓷罐,还有一个大小适中的陶盆。陶盆紧挨着汤锅,一旁汤锅锅壁和蒸汽的余温便渡到了陶盆里,起到保鲜的作用。


    盖子一盖,香味就钻不出了。但窑工们老远就看到这新玩意儿,不用闻,好奇心比胃口先一步吊了起来。说不高兴是假的,连着两天吃新菜,这等好运气莫不是天老奶显灵了?


    阿祝也不卖关子,掀开陶盆的盖子,窑工们鼻子耸动,这热气裹着香味紧赶慢赶的往人鼻子的钻啊!


    叶雪恩中午就着这菜吃了两大碗饭,现在一点也不饿。阿祝没让她帮忙,她就托着腮坐在一旁的坡上,数脚下这朵花有几瓣。眼皮掀起落下之际,扫到王婆婆冷清的摊位。


    叶雪恩第一次见婆婆摊上的饼那么少。


    尽管叶雪恩现在不饿,但她想到前几日婆婆收摊时的发愁神情,摸着肚子,想着要不要再去买一张饼呢?


    那头的摊子前,已经围满了熙攘的员工。


    “祝老板,这菌子香得嘞!但是配饭更好吧?”一名窑工挑眉,阿祝摊上已经用菌菇酱当面的浇头了,这炒出来的菌子似乎更适合当作食肆里的一道菜。


    是,炒出来的这道菜更适合拌白米饭。阿祝特意加了猪板油,做得更油润些,可就多了别样的搭配。


    “配面也一样好吃。”阿祝说,余光瞟了眼王春杏的摊子。


    烧饼掰开夹进去,也香!


    她觉得自己在用眼神明示了。


    直白的招呼她们配馅饼吃,落在王春杏眼中,未免太具备施舍的意味。


    可惜五大三粗的窑工们压根读不懂她含蓄的眼色,通通要了面,搭菌菇酱或是笋尖炒菌子。


    阿祝不知道该怎么再开口,正巧叶雪恩买了一张素饼回来。


    叶雪恩抱着比她脸两倍大的烧饼,又嗅到浓郁香气的小炒菜,小鸟的小脑瓜转得飞快。


    叶雪恩的智力是回退了,但人对美食的追求是刻在本能里的。


    眼前的陶盆里,笋尖切得厚薄均匀,边缘微微卷起焦黄;菌子吸饱了油光,深深浅浅的堆在一块,香气像故意似的往叶雪恩鼻前涌。


    “阿祝,这个夹饼里肯定好吃。”叶雪恩指着陶盆道。


    叶雪恩掰开烧饼,仰起头像嗷嗷待哺的幼鸟般望着阿祝。


    阿祝不料小鸟如此上道,挖起一勺笋片菌菇淋到叶雪恩摊开的饼上,叶雪恩将饼一夹,送到嘴里。


    香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原先普通无味的素饼,现在变成了热乎乎的夹馅饼,滋味更上一层楼。


    窑工们见叶雪恩吃得那么美,顿时心里也痒痒,先去王春杏那买一张饼,再来阿祝这儿买“馅料”。


    将这道笋尖炒野蕈夹在饼里吃,热烧饼配鲜香的炒菜,一口下去,感觉人都舒畅了。


    今日,王春杏的饼卖得飞快。阿祝特意少备了面条,因而卖得刚刚好。


    收摊时王春杏走到阿祝跟前,她想说什么,又嘴拙。


    阿祝看出她的煎熬,主动道:“王婆婆,给我来一张饼,让我看看这么搭着尝起来怎么样。”


    王春杏眉开眼笑:“好嘞,我也正想试这么一下子,来,咱一块儿吃。”


    ……


    晚上回到屋子,睡前阿祝打来两盆水,先帮小鸟洗脚。她孩子心性,让她自个洗,喜欢踢水玩,阿祝干脆代劳。


    叶雪恩手撑在身后,低头看阿祝毛茸茸的发旋:“阿祝,我今天还没吃糖。”


    “睡前不能吃。”阿祝明令禁止,小鸟刚用药草粉刷了牙,说什么也不能再吃糖。


    叶雪恩一脸亏了一千两银子的悲壮,阿祝丢了块毛巾让她自己擦干净:“明儿吃两颗。”


    叶雪恩立刻换了表情,连连点头。


    此后十余天摆摊异常顺利。


    一日收摊前,王春杏跟阿祝打好招呼,让阿祝明日巳时就出摊。阿祝扬眉不解,王春杏解释她从驿丞那儿听来,翌日有马帮过路。阿祝身为异乡黑户,平时能对这些官老爷是有多远避多远的,王春杏是本地人,消息比她灵通得多。


    中午多出一次摊,就能多挣一笔钱。


    第二天,阿祝提着瞌睡的小鸟,随王春杏换了位置摆摊。以往她们都在窑工下工的山脚那儿出摊,这次挨驿道近些。


    叶雪恩打着哈欠,感觉半身的魂魄都还留在院子里的那张床上。她支着脑袋,头一点一点的。


    不一会儿,数十个女人呼啦啦的围上了阿祝的摊子。


    “老板,这卖得啥?咋那么香?”她们说着叶雪恩没听过的口音,穿着叶雪恩未见过的服饰。


    阿祝没多言,指指面前的炉子和陶盆。王春杏比木疙瘩似的阿祝热情得多,三言两语就和这帮子女人打得热火朝天。


    “你们这是往何处去?”王春杏教着面前的女人怎么夹笋片菌菇,瞥到她们挂在腰间的红色巾子,看着长长的,不像寻常手帕。


    “去大西北呀!”女人们吃吃的笑。


    王春杏惊讶极了:“去那鸟不拉屎的沙漠干什么?”


    她迎来送往数十载,对边关并不陌生,从无数人嘴里听到过这个能把人活活晒死的地方。据说那儿根本种不着庄稼,连树都寥寥。


    女人们骄傲的挺起胸脯:“去治沙,修水渠!”


    王春杏更是目瞪口呆:“那不都是男人的活吗?”


    女人们一听老大不乐意了,七嘴八舌的告诉王春杏,大把女人戍守边关,种树固沙。那些晒得红彤彤的手里,长出茁壮的树木。


    “男人才少呢。”


    阿祝默默地做菜上菜,没有搭话,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不仅如此,她们还说了风沙戈壁胡杨林,苍凉壮美的边关明月。听来听去,最吸引阿祝的还是胡人异域的香料。


    阿祝悄然瞥了眼身畔吃着烧饼的叶雪恩。


    吃烧饼都吃得那么纯粹,细白的牙轻轻磕在饼皮,舌尖卷走碎屑,不想浪费一点儿饼的认真模样,真是……越看越可爱。


    她孓然独身走了那么久,有人觊觎她的火,有妖想骗走她的心元。她遭受冷眼太多,唾弃太甚,如今能毫无负担的待在这个觉得吃糖的天下最紧要的大事的小鸟身边。


    阿祝只觉得无比安心。


    “叶雪恩。”阿祝轻唤她。


    叶雪恩在专心对付一片鲜嫩的笋呢,闻言仰起头,懒懒的用鼻音“嗯?”了声。


    “你好不好奇她们说的那些?”阿祝轻声问。


    叶雪恩摇摇头:“我都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


    阿祝嘴角勾起轻浅的笑意:“那你想不想走出青崖镇,看看这个世界?”


    小鸟的世界只从溪水边才开始存在,不管她从前经历了什么,现在的世界于她而言崭新而新奇。


    出乎阿祝意料的是,叶雪恩摇了摇头。


    阿祝微微一怔。


    叶雪恩皱起眉。阿祝这么问是什么意思,嫌她吃得太多,要赶走她吗?她不想离开青崖镇,更不想离开阿祝。


    阿祝有些难过:“你不想和我一起去看看这个世界吗?”


    叶雪恩睁着眼,饼都顾不上啃,点点头。


    阿祝惊讶于小鸟的变卦:“你……方才不是拒绝了?”


    叶雪恩点点头,又摇摇头,脸埋进饼里:“因为阿祝刚刚没说是和阿祝一起。”


    阿祝心里涌现出某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又涨又软,脚下变得无比轻盈。


    但脸上还是面无表情:“等我挣够钱,我们一起去。”


    叶雪恩眨眨眼,表示同意,继续啃饼。


    没几日,狐狸带来消息,明日有船只来。


    盘踞青崖山的那条小溪下游,连着大江。每逢春汛秋水,外地的粮商会驾驶着吃水极深的粮船溯游而上,停在江边的码头上。


    春夏水位高,好行船,半个月到一个月就有一拨商船泊港。


    但青崖镇人更依赖马帮。她们对外贸易的手段是以物易物,窑货个头大,分量重,容易碎,走水路颠簸风险大,马帮往常用竹筐加稻草层层包裹保护窑器后再驮走,稳当。


    她们并不那么热衷码头,反而是临近几十里地的其它村落人更多些。


    这就要提到更重要的原因,地理位置。


    青崖镇被大山环抱,但并非世外桃源,同一条谷地里有两三个小村,走路一个时辰能到,平时赶集、婚丧嫁娶会来往。翻山那边的村子就相对陌生,偶尔才有人过来。


    而码头则在另一边的山脚河畔。


    从青崖镇过去,得翻一座山,走大概十五里的路,花上约莫半天才能走到码头。


    阿祝想去,她想到了一个新点子,准备做给小鸟吃。


    和从前那些菜不同的是,这道菜式只做给小鸟吃。


    作者有话说:


    米汤能帮助吸附草酸,所以笋会更甜。但古代人不懂啥是草酸,阿祝:这一定有它的道理。


    第179章


    阿祝打算在来船的那日早些动身,赶在日落前回到家。她提前一天和狐狸说好,让狐狸帮忙照看叶雪恩。叶雪恩爱睡懒觉,阿祝提前做好了早餐与午饭,届时让狐狸帮忙热一下,叶雪恩起床了就能吃。


    不知怎的,向来睡眠极沉的叶雪恩在阿祝起身的一刹,同时睁了眼。


    “你去哪儿?”叶雪恩的声音黏糊,带着未彻底醒来的倦。


    “出门一趟。”阿祝没打算瞒她。


    叶雪恩刨根问底:“出门去哪儿?”


    叶雪恩想起那日阿祝问的话,她想和阿祝一起走遍于她而言十足陌生的世界。


    索性不管去哪,都道:“带上我。”


    小鸟每天走最多的路就是从胡宅到山脚,至多二三里路,一下翻山越岭,阿祝担心她适应不了。


    “太远了,你走不动。”这人还是不会好好说话。


    “我走得动。你看,我这些天一直帮你搬这搬那,什么时候叫过苦了?”叶雪恩才没那么容易罢休。


    阿祝暗吃一惊,叶雪恩遣词造句比先前有逻辑得多,还会举例子了。


    阿祝想了想,她不愿打击小鸟的积极性,但还是必须告诉她有多累,让她自行权衡:“我要去青崖山另一头的码头,要翻过一座山,山路难行,大概要走数个时辰。


    叶雪恩跳下床换衣服:“我也要去!”


    要走山路,又想掩人耳目,阿祝给自己和小鸟都挑了不起眼的衣着。葛布面料的深色窄袖短褙子,下身配同样颜色的裤子。阿祝不想暴露自己和小鸟的脸,拿了面布巾包着头脸,打眼看去两人就像一高一矮的土地精,十分不起眼。


    日头烈烈,阳光灼人,阿祝稍稍降了周遭的温度,但没做得太明显,她不想被叶雪恩觉察自己非人。


    上了青崖山,必经窑场,女工们瞅见叶雪恩和阿祝,纷纷仰起胳膊和她们打招呼。阿祝微微点头,可看窑工们如此热情,手下意识的学着她们抬起,局促的挥了挥。


    一直走到码头,叶雪恩都没喊累喊饿,就拉着阿祝的手,讨要过一次糖球。阿祝没有苛待勤奋小鸟的道理,喂她吃了一颗。


    也不知道叶雪恩哪来的精力,一路上追蝶逗花,乐此不疲。看见波光粼粼的江水,更为兴奋。


    阿祝想,不愧是鸟妖,天生就喜欢水。


    嘈杂的人群和飘进鼻腔的鱼腥气都没让叶雪恩露出半点厌恶,她好奇地眺望被太阳照得熠熠的水面:“阿祝,好漂亮。”


    阿祝握着叶雪恩的手腕,带着她到岸边,让她近距离看。


    青崖山的小码头简陋得很。


    系船桩是木头或石头砌成的,遮货的棚子修修补补看着比胡婆婆的年纪还大,一两个牙人掮客在棚底谈着价钱,穿着粗布麻衣的苦力裸着臂膀搬货。更远的就看不大清了,景色虚虚的融在太阳猛烈的光照中。


    靠岸大多都是平底货船,看起来能装几千斤的货,泊在码头的另一侧。停在靠叶雪恩和阿祝的跟前的,是零星几艘仅供两三人坐的乌篷船。乌篷船船身窄长,半圆形的竹篾蓬子像倒扣的碗盖在船上。


    乌篷船载客商来,阿祝不是他们的目标对象。阿祝拉着叶雪恩走到牙人所在的那处棚子,开门见山问道:“可有樱桃,什么价?”


    “樱桃今日新到,整筐收的话——”牙人见面前的女子气度不凡,以为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前来采买,比了个手势,“八十文一斤。”


    叶雪恩瞪大了眼睛,她们上山摘菌子日日手擀面,辛苦做的一碗面才卖十文。这个头袖珍,颜色又红又黄的一点点小东西竟要那么贵的加钱。


    阿祝道:“来两斤。”


    牙人听罢这狮子小开口的数量,本以为能做一笔大生意,眨眼泡汤了,霎时换了一副语气:“散卖的话得要一百文一斤。”


    阿祝从布包里掏钱,叶雪恩凑近她咬耳朵:“怎么贵了二十文?”


    “行情如此。”阿祝拍拍她手,示意叶雪恩放心,散卖本就比整批要贵上一些。但阿祝心底暗自觉得有些好笑,小鸟也开始操心起银子了。


    买了樱桃,阿祝又买了旁的。闽地来的蔗糖,山中的精糖稀罕,船运来的价格反而比本地要便宜。


    周围村镇的农户也会来换点外地货,但她们没出过青崖山,不知晓外面的食材做法,因而换的大多都是日用品,鲜少食材。阿祝趁此机会,以稍低的价格购入了闽地的鱼露虾酱,还有一些干海货,用来吊高汤提鲜再合适不过。


    几十文花了出去,阿祝又拿自己做的菌菇酱其它村镇的村民换了些蜂蜜与麦芽糖。


    牵着小鸟的手回家,再次途径窑场,阿祝心念一动。现下摆摊,餐具凑合着用,要正式开一间食肆的话,她还想用一些趁手的、适合烹饪的陶瓷器具。


    如果她能亲自去烧的话……


    她能操纵火焰的温度,控制窑变,烧出百彩的窑器。倘若她和窑主打好关系,从窑场定制专属的窑器,说不定是一条更有赚头的挣银子法门。


    但阿祝迄今为止见过窑场最高级别的工人也只有组长花儿。花儿在窑场生产里是头头,但商业生意部分,她说不上话。


    还得从长计议。


    先把餐馆开起来再说吧。


    回到家,叶雪恩兴奋劲儿过去才觉得累到不行,回到厢房睡午觉去了。


    阿祝依次按类别放好今天买的食材,洗过手,挽起袖子准备做专给小鸟做的菜式。


    此菜式名为樱桃煎。


    阿祝所知的樱桃煎共有三种做法。其一,用梅子水浸过樱桃,慢煮后去核捣烂成泥状,用模具束成对应的图形,再淋上蜂蜜。阿祝本想做这种,让小鸟挖着吃,可她又觉得梅子是酸口,做出来的樱桃煎甜不到哪里去,得堆不少蜂蜜。她怕小鸟生龋齿,少吃点糖为妙。


    故用第二种办法。


    “烂樱珠之煎蜜”,樱桃去核,以蜂蜜和少量同煎,收至浓稠,冷却后便成了半透明的膏状蜜饯。


    阿祝特意找了家里最好看的青瓷碟,将一颗颗裹满了糖浆的樱桃点缀其中。


    阿祝将余下的一把樱桃放进乾坤袋里。


    她在为樱桃煎的第三种做法作准备。


    第三种做法和第一种在前置流程大差不差,但最终,是将樱桃煎好后浇到冰镇的酥酪一道吃。温热的蜜果撞上冰凉的奶香,冷暖在舌尖交激,滋味缠绵得很。


    有钱人家有冰窖,夏时便可做这道菜,但像青崖镇这种小地方,酥酪和冰都不大好弄好,阿祝只能等到冬天再想办法了。


    叶雪恩一觉黑甜,伸着懒腰走出门,习惯性地往伙房迈。她已经习惯了每日去看阿祝做些什么。


    她差点和端着瓷碟出来的阿祝撞上,好在阿祝及时后撤一步。


    “赤头白脸赶去哪儿呢?”阿祝抬高了些手中的瓷碟。


    “来找你。”叶雪恩鼻子灵敏,鸟又本性嗜甜,非常警觉地抬头,“这是什么!”


    “给你做的。”阿祝拉着她到庭院坐下,将手中的碟子放在院中石桌上。


    青釉小碟里躺着饱满圆润的红樱桃,拢共七八颗,裹了一层莹润的蜜色糖壳,显得更为剔透,像一颗颗打磨过的玛瑙珠子。叶雪恩拾起一口放入嘴中,蜜香里带着樱桃本身微微的酸,这清淡的酸却中和了浓密的糖,甜而不齁。


    让叶雪恩吃完了还想拿小勺把碟底的蜜汁刮干净。


    叶雪恩吃了一颗,拿起另一颗,阿祝望着她,心里已经开始计算小鸟此番能不能破以往最快吃干净糖球的记录。


    不料,那莹白的手掂起的红珠没有如狼似虎的掷入她的嘴中,反倒递至阿祝唇上。


    “好吃,阿祝也吃。”叶雪恩笑眼弯弯。


    “我不爱吃甜,你吃吧。”阿祝推拒。


    叶雪恩才不管呢,趁阿祝张嘴的间隙,将樱桃推进了对方的唇齿间。


    阿祝的舌尖轻轻蹭过叶雪恩的手,霎时顿住。叶雪恩无所察的收回手,飞快给自己喂了颗,以为阿祝的缄口是因为太好吃了而说不出话,得意道:“我就说好吃?”


    阿祝舔了舔下唇,见叶雪恩与她分享自己最喜欢的吃食后显而易见的高兴模样,喉间那对她而言甜得过分的蜜饯似乎也真的变得美味起来。


    阿祝轻轻点头:“还成,剩下的你吃了。”


    叶雪恩小心翼翼的挑起一颗樱桃,像吃天下最珍贵的东西似的塞到嘴里。


    阿祝托着腮,看她吃。


    天湛蓝日光盛,风也清新,世界干净而明媚。


    叶雪恩继续吃樱桃煎,阿祝看了她一会,就起身去做晚食。走前特意叮嘱叶雪恩,这是她一个人的甜果子,绝不能分给狐狸吃。叶雪恩护食得很,不用阿祝说都会这么干。


    阿祝将昨日吊在井里保鲜的一桶绿蔬拉起来,抱到伙房,发现狐狸已经在那儿了。


    “今天买什么好东西了?”经过连月相处,狐狸对阿祝有惺惺相惜之感,随口和她聊天。


    阿祝简单的告诉了她。狐狸东拉西扯半天,阿祝看出她的心神不宁,远远的,就听到胡婆婆时不时传出的咳嗽声。狐狸得靠和她聊天,才能纾解心中滔天的不安。聊着聊着,提到了叶雪恩。


    “小鸟的三魂七魄与寻常的鸟妖不同,换而言之就是根骨清奇,是修道的好苗子,可惜现在神台损败了。”狐狸袖着手道,“老天奶不长眼,不过呢,你就如同你和老婆子说的那样,就当妹妹养也挺好。她有你看着,可以少操点心,也少受人类的罪。”


    阿祝不知道叶雪恩从前经历了什么,但现在的叶雪恩只认好吃的糖球,和她阿祝。


    “我明白。”阿祝点头,继续择着菜,没有再多说什么。她无意和狐狸掰扯所谓的命运与恩怨,眼下所看重的只有简单的财米油盐,和每夜枕边的那个女人。


    狐狸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我听闻,缉妖司那边派了人来查那未破的县衙纵火案,毕竟火势着实离奇,她们怀疑是大妖所为。”


    阿祝分菜的手滞在空中。


    她应当把该烧的人和物什都通通弄死了才对。


    作者有话说:


    勤奋日更中有望七月完结-樱桃煎做法参考了《事林广记》与《山家清供》烂樱珠之煎蜜——《老饕赋》


    第180章


    “你不用太忧心,我已经放出错乱消息,误得他们往岭南寻了。”狐狸摆摆手,“我只是来告诉你有这件事。”


    “……知道了。”阿祝道。


    日子平静的过着,送去仲夏,迎来了孟夏。


    阿祝将五月经营得非常丰富。夏日温度高,人的胃口都被太阳晒小了。阿祝便减少了粗面的分量,加了几道小食。其中卖得最好的,便是椒盐干炸平菇。炸出来菇酥脆咸香,窑工们常在摊子上吃一碟,再打包一碟回家下酒吃。


    胡婆婆的院子也添了新玩意。阿祝从窑场那拉回几个烧出来有大瑕的青瓷缸,装满了泥土,种上小葱、紫苏、生姜、蒜苗等常用的小菜。该花花该省省,炒菜时阿祝扬首喊一句“小鸟,揪一把紫苏来”,不知在院内哪里玩耍的叶雪恩就啪哒啪哒的跑到缸边扯一把叶子,再啪哒啪哒的跑到伙房递给阿祝。


    现摘现用,十分新鲜。


    但随着孟夏的来临,天阴的时日逐渐多起来。干爽的风一朝湿热,黏糊糊的附在人的肌肤上,做什么都感觉藕断丝连。衣服晾几日都不干爽,柴火受潮愈发难生,要遇上落雨,面团发得又酸又慢,得半夜就开始备面,再摸黑着爬起来去看面团醒发得如何了。


    胡婆婆起夜撞见守着面团的阿祝,好端端的空路骤然多了一道呼吸声,老人家以为撞了鬼,险些抄起锄头哇呀哇呀的打阿祝。阿祝出声,胡婆婆才晓得是她,听了来龙去脉,胡婆婆思索道:“兴许是南风太重,得多等几个时辰,你先回去睡罢。”


    阿祝已候了两刻钟,面仍死在盆里不见动静,听了胡婆婆的话觉得有道理,便回房睡了。


    逢梅雨时节,发愁的又何止阿祝一人。窑场做好的坯子干不透,花儿和众窑工头疼不已,这一耽误,后续的工序又得往后延,万一交迟了货,又挨几头骂。年年的雨都如此,年年的人都忧心。


    阿祝见叶雪恩没心没肺和低飞蜻蜓玩的背影,暗叹小鸟傻点也挺好,不用为各种琐事而操心。


    她分神去看叶雪恩,手上的刀没长眼睛,横切到食指,削下一小块肉。正巧叶雪恩追着蜻蜓跑到伙房,看见阿祝淋漓流血的手:“这是怎么了?”


    “这是伤口,我流血了,好疼。”阿祝的手本能迅速治愈,可叶雪恩来了,她便装作十分痛楚的模样,任血顺着骨节淌。


    叶雪恩皱着眉不知该怎么办,阿祝低声道:“血流多了,人会死的。”


    “死?”叶雪恩弄不明白这个陌生的词语。


    阿祝顿时觉得这个词很不吉利,自己脑子是坏了一瞬,才起这个无聊的捉弄,回过神来在心底唾弃自己的幼稚。她从乾坤袋里拿出一条布料虚虚包扎了一圈,慢声道:“你当我方才什么也没说。”


    叶雪恩本能的觉得“死”是一个不好的词语,确认阿祝看起来和以往没区别,才跑走。


    面发不好,柴火又潮了,窑场的进程有所耽误,她们也无心吃饭,生意也变得差起来。


    阿祝的心情如同头顶这片阴郁的天,暗得闷沉。


    “今儿做了多少?”胡婆婆听到阿祝和叶雪恩推车准备出摊的声音。


    阿祝说了个数,比以往要少大半。


    胡婆婆叹息,浑浊的眼望着天空:“唉,这天气可遭罪了。记得带伞。”


    阿祝应了声,她的摊子提前支好了棚顶。


    下了半夜的雨,坑洼不平的路积起小小的水坑,叶雪恩想踩,阿祝拉住她:“等会弄湿鞋袜。”


    “湿就湿。”叶雪恩大言不惭道。


    阿祝抓着叶雪恩的手腕,将人扯回来:“这些坑是大地的伤口,你踩上去它们会疼的。”


    叶雪恩想到前些天阿祝流血的手,立刻不踩了,挨着阿祝紧紧的走,生怕踩伤了脚下的土壤。


    出摊时,叶雪恩和王春杏聊到近日的雨,王春杏正给叶雪恩递饼吃。她知道叶雪恩爱吃甜的,特意专做了加多了糖的饼给她。


    王春杏提醒她们多囤些粮,七八月的雨更大,过路行商会比其余月份要少。


    阿祝暗中记下。


    暴雨连着落了几日,摊出不成了。


    是夜,阿睡不着,辗转反侧间总觉得心口处隆隆的响,像时鸣的雷。阿祝翻了个身,对上叶雪恩睁大的眼睛,小鸟也没睡。灵兽对灾害感知比常人敏锐,两人都难以入寐,隐隐有不安的预感。


    雨没命的下着,似乎要把世界淹没。


    阿祝因渡劫功法与修为尽被封印,叶雪恩又灵识破损,两人大眼瞪小眼,什么也看不出来。阿祝绕院子走了几圈,也没发现什么异样。


    但一觉醒来,便听到院外村民的叫嚷。伴随嘈杂人声的,还有激荡的哗哗水流,阿祝披衣起身,几步冲至院外,随着人群往前走。


    宽阔的主驿道被山洪冲得像灰色平卧在地的春笋,乱石成堆,满目狼藉。雨是短暂的停了,洪流也褪去了,可留下了泥沙俱下的地面,还有无法再行马运货的驿道。


    “这雨一落就没个停,从山上不要命的往下淌,真是造孽。”


    “十几年没见过这阵势了。从前山洪来,最多淹几块田,哪里塌过路!今年这水也忒邪门!”


    阿祝微微一怔,随即立刻拔腿冲向了镇上唯一的米铺。


    封山,必然会断粮。


    作者有话说:


    祝我们小叶小草一岁快乐~非常感谢大家一路的陪伴!这是我写的第一篇文,什么题材都想试试看,目前写的七个世界涵盖了各种主题哈哈,真是写爽了。这一年也因为诸多原因断更过,必须给大家诚恳道歉。接下来我会努力更新的,争取八月前将小叶小草的故事写完。(悄悄感叹,竟就这么无存稿的莽过了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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