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怪不得,方才阿祝再次问过狐狸是否真的要吃。
叶雪恩能看出阿祝对胡婆婆的离世也仍耿耿于怀。
叶雪恩能理解。
世间的人也好,妖也好,都知道自己的来处,有血亲,有朋友。
但也有像她,像阿祝,这样的存在。
她来自异世界,阿祝是两道不容的半妖。
她们与这个世界的联系,说到底仅取决于身边或亲或疏的关系。
但阿祝和叶雪恩还是有些不一样。
叶雪恩经历过许多的世界,她也有血亲朋友,只是不在这个世界。
阿祝入世以来,能称得上亲近的人不过院内这二三者而已。
陡然失去其中一位,即使阿祝不说,叶雪恩也能感受到她的失落。
好不容易建立前所未有的关系,在阿祝心中的位置,一定是叶雪恩想象不到的珍重。
因为阿祝所拥有的太少了。
失去的时候感觉才更加清晰。
“阿祝,我们以后还会有很多朋友,很多你以前没尝试过的关系。”叶雪恩巴巴地列举着,摇了摇阿祝的手,“如果你想,我们可以去拜师学艺,也可以收个徒子,认个干女儿什么的。”
阿祝垂下眼眸,视线落在叶雪恩脸颊:“……干女儿?谁的?”
叶雪恩毫无觉察,顺理成章地接道:“我们的。”
阿祝顿住,倏然别开视线。
她的心口忽然热起来。
我们的女儿。
小鸟说得如此自然,岂非意味着小鸟已在心中想好愿意与她成亲。
自己要开口问吗?
晚些,晚些吧,待她想好措辞再问。
……
是夜。
再也听不到胡婆婆的咳嗽声,也不会有狐狸咋咋呼呼地敲门讨食了。院子寂落下来,反显空旷,同时也静谧无比。
阿祝的手枕在头下,轻声道:“叶雪恩,你觉得转世后,那个人还是她吗?”
叶雪恩没有睡意,听到这问题,更是不知该怎么回答。
对于阿祝与祝禾——或者说每个世界的女主与祝禾,叶雪恩觉得她们来自于同一个灵魂。
她们都属于是祝禾的某一面。
但转世,总觉得有所不同。
倘若每个世界的女主都是祝禾的其一碎片,也就是说“母体”仍是固定不变的那个人。
可转世,如同“母体”灵魂经过从内到外的洗涤那般。
经历与前世毫无相似之处的人生,拥有截然不同的境遇后的人,还算是同一个吗?
最终叶雪恩只能坦然:“我不知道。”
继而补充道:“但阿祝你的情况不一样。”
久久的,才听到阿祝嗯了声。
一段沉默的真空后,阿祝再次开口,声音略微沙哑:“叶雪恩……”
“算了。”
叶雪恩气得想咬她,翻身凑近阿祝:“不许讲话只讲一半。”
阿祝的指腹蹭了蹭叶雪恩的脸颊:“我……”
讨厌,这人怎么说话突然变得这样,非得叶雪恩挤一字,她才肯说一个字。
“速速招供。”叶雪恩摁住阿祝的手背。
阿祝轻咳:“后日开窑时,你同我一齐上山吧。”
叶雪恩见阿祝神神秘秘的模样,霎时猜到这人的心思。
准是特意为她做了个仅叶雪恩一人独有的孤品瓷器。
不过见阿祝遮掩的姿态,她也不想戳穿,笑了笑,装作是什么也不知道似的点头:“好啊。”
去归去,叶雪恩还得讨要好处。
“去是没问题,但阿祝是不是应该给我些酬劳?我想吃栗蓉酥!”
“成成成。”阿祝一口答应。
她上回给叶雪恩做栗蓉酥,还是秋天。
那日,份量做得多了些,想着能吃十天半个月。
谁料叶雪恩一发不可收拾的爱上,一日之内一口气吃了五十个,肚子疼到半夜。
然后这道甜食就被阿祝禁掉了。
“唔,阿祝。”叶雪恩尝到甜头,挨得更紧,发丝随着她摇晃的动作蹭过阿祝裸露的脖颈。
阿祝懒懒地应:“嗯?”
叶雪恩得寸进尺:“陈姨说她会做胡桃饼、松仁乳酥、流心胡麻饼……还有好多,我记不清了,阿祝你一定也会做的吧?”
叶雪恩用上了激将法,阿祝不吃这套,闭上眼装聋。叶雪恩见状故意伸手挠她腰,而后反被制裁。
两人像往常那样说着话,小动作不断,渐渐地睡去。
翌日阿祝起得早,去隔壁村买栗子。叶雪恩醒来时,雪下得泪水涟涟,阿祝进房时,身上披着点点的白。
阿祝给叶雪恩打水洗漱,叶雪恩的魂已经被那筐板栗吸走了。
真的板栗没吃到,反被阿祝用食指轻叩脑门。
阿祝见她馋猫的样子,内心软得不行,但想到上次叶雪恩的惨状,佯怒道:“一天至多只吃五个。”
“五个就五个。”管她真假,叶雪恩先答应下来再说。
阿祝早已看穿叶雪恩的口是心非,她扳起叶雪恩的下巴。
她须好好惩罚这张骗人的嘴。
……
青崖山东侧山脚,青蓬镇,驿站前。
驿丞抱着成摞的旧文书往舍内走。
他瘦得像刚从青崖山跑下来的猴,而他手里的纸张厚得像山,薄薄的身体快要被臂膀里的文件压垮了似的不停摇晃。
一阵风吹过,最顶上的一张纸被风刮走,驿丞分不出手去捡,眼睁睁瞧着它越飘越远,飞到面朝他走来的一行三人脚下。
也是奇了,他又眨了眨眼,那纸张竟在顷刻间到了为首那人的手里。
像变戏法似的。
再定神望去,来者身形挺拔,一袭白衣衬得更为出尘俊逸,举手投足彰显谦谦风度,一看就非等闲之辈。
“谢谢道长,叨扰道长,这纸怎么那么不长眼往您那去了呢。”驿丞忙不迭的向前,连声道歉。
面前的道士笑了笑:“无妨。”
她抬手,将印着画像的纸递与驿丞。
一旁,十分年轻的女孩也看清了纸上的那张脸,开口道:“师傅,这画像略微有些眼熟。咦,什么……?”
“贼人弑官焚衙,赏银一百两?”
作者有话说:
好的,想看小鸟和大鸟就这么幸福的生活在一起的读者朋友可以停在此处,将本章当作第七个小世界的结局章
第202章
罗清为的手顿住,收了回来。
她定睛看了看画像。
身为濯山护法的罗清为此番下山,原是镇压西南药谷深处涌现的妖潮。
路过闽地,据说一名公正廉洁的清官被妖人所害,她简略瞧了瞧通缉令状的画像,一路上颇为留意。
赏金丰厚,令她不得不在意。
罗清为常常入世,多为了玩六博,上回失了手,欠了钱庄一大笔银子。
路上一无所获,未曾发现与妖人长相形似的人。
到了药谷后诸多事务缠身,罗清为便将擒妖人一事暂抛脑后。
妖界与人界连通的大门数不胜数,众门派竭尽全力封印了大约九成的通路之门。此次药谷的通路之门乍开,有三只大妖趁势逃出,危害民间。
罗清为带着嫡传的男徒子前来,也是为了让他长长见识。
成日在山上读书修炼,都是纸上谈兵。即使是互相请教,同门师姐师兄都留了力,不如真枪实刀干一场收获大。
——捡到此刻伫立于身边的小女子,并决定将她收至麾下,属实意外。
女孩姓陆,刚过及笄之年,是药谷边陆家村一户屠夫之女,开了蒙,被路过的一名散修点出慧根,带去寺里候着。
说是寺,也不尽然,它早已不供奉神佛,成为某处歇息等待之所。
寺庙离药谷并不算太远,里头聚集了方圆百里通过考验亟待拜入药谷的三十名孩子。
女孩被散修带入,也成为即将入药谷的外门徒子之一。
天有不测,罗清为一路已斩落三名大妖,有一只百年的野猪精成了漏网之鱼,偏偏撞上那装了一众孩子的寺庙,待修士们赶到时,只有躲在旁处森林里的女孩逃过一劫。
她受惊过度,问什么都是摇头。
罗清为见她大难不死,又识懂得入林避险,念她聪慧,便收为徒子。
罗清为当真是看中了女孩的天赋。她已传信回濯山,将女孩的大名告知宗门,还给了女孩濯山的玉牌,
眼下通路之门已修缮完毕,一行三人穿过江州与闽地,回到濯山后便能正式立她为嫡传徒子。
路上小妖不断,罗清为一概斩杀。偶尔碰着修为过低的,就放手让二名徒子去试试。
唯有一次出了岔子,就是在青崖山附件的密林里遇上了千足毒蛛妖。
男徒子中了蛛毒,罗清为不得不喂他解毒丹,偏这时新收的小徒子被千足毒蛛妖卷走。
好在罗清为赶到时,小徒子安然无恙。
小徒子道多亏有两名好心人出手相助,否则她小命不保。
道士之间,帮了这种性命攸关的忙,定是属于欠对方一笔大大的人情。此种义举,人情不得不还。
罗清为便问对方是哪个门派,长相如何,小徒子摇头答不知道对方来自何处,是两个女人。
其中一人操火之术了得,同她见过的所有修士都不同。
那火焰极其明亮,分外纯粹。
如若灿灿的烈日,蓦然降临凡间。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罗清为微蹙长眉,心生疑窦。
罗清为出身凡人之家,在同龄人中属佼佼者。修行百年,她已成一峰之主,而她的弟弟现在还在濯山外门当杂役。
能用出这样的火之人,罗清为闭着眼都能数出来专研火到如此地步的修士的名字。
可无一人吻合小徒子所形容的相貌。
故此,对方非人的可能性极大。
话说回来,对方既无坏心,罗清为也不想节外生枝。
再度看到驿站里的缉令,已是带着徒子回程的路上。
从青水镇的集市离开后,罗清为为了还债,没有急着回濯山,接了几个除妖的委托。
对徒子名曰“历练”。
现下结清,才从青崖山离去。
不料在青崖山另一头的小镇歇息,经过驿站,一纸令状飘了出来。
驿丞匆匆追出,匆忙道歉,弯腰想捡地上的纸,但罗清为身侧的小徒子先一步拾起了。
罗清为略略一瞥,心道与这笔赏钱终究无缘,难免可惜,忽地听到小徒子“咦”了声。
“师傅,我见过此人。”小徒子的手指向案上画像,补充道,“不,准确来说,我觉得她很眼熟。”
罗清为立即来了兴趣,收回手,重新打量手中的画像:“在哪儿见过?”
在哪见过这一百两活的银子?
她想起女孩出身的陆家村在西南,莫不是妖人逃到西南了?
罗清为已开始心算折返回西南药谷的脚程。
小徒子摇了摇头,思索半晌道:“师傅,我被千足毒蛛妖抓走的那日,解救我的那名好心人之一,长相与这令状画像约有五成像。”
那大抵只是撞了脸,罗清为接过纸,想还给驿丞。
倏然脑内电光火石间想起什么。
——不对。
——火,有火。
小徒子说过对方遣火救她,而令状上明白的写着,县衙遭妖人蓄意纵火,县令与其子死于院内。
“走,我们去看看。”罗清为沉声道。
……
自打迈入冬天,叶雪恩实打实的感受到什么叫天寒地冻。
她原以为柏蕊坞已经够冷了,但那会好歹已发生了工业革命,青崖镇还处更早的时代,烧个热水都得先劈柴。
好在她有阿祝。
故此叶雪恩绝不离阿祝超过半步远,比影子还要黏阿祝。
她有人形热源,窑工们可没有堂堂朱雀来给人当暖水壶。肉身冷下去,胃口反而大起来,急需热量补充被冻得发僵的身子。
窑工卖力气,要大口吃肉,这对阿祝来说不是什么难事,荤菜的各式做法信手拈来。
问题在于冬天雨雪多,山路难行。倘若阿祝和叶雪恩频频上山送餐,极易暴露她们不是人的身份。
谁家好人大冬天的吭哧吭哧上山还大气不喘的?
窑火炙物拼盘就这么诞生了。
烧窑时,放进去的不止是华美的窑器,还有装好了腌肉的陶罐。
鸡翅、排骨、烤笋、闷蛋……搁在窑炉边慢慢炙熟,开窑之时瓷器出来,肉也出来,窑工即可开食。
阿祝和叶雪恩仅跑送陶罐一趟足矣,吃空的罐子由窑工们下工带回。
将陶罐放进窑内并非难事。
阿祝现俨然成了窑场的财神奶奶,只要不是什么太过分的要求,周窑主都喜笑颜开的答应。
这炙物拼盘极受窑工们的欢迎,用窑火烤出来的肉,是在别处吃不到的特殊滋味。
像是山林与炉火的精华一并蕴藏于其中。
鸡翅表皮焦脆,肉却嫩得能嗞出水一般;排骨炙得骨肉分离,一咬就脱骨;笋块边缘泛着微焦的金黄,内里仍脆爽。
蛋更是一绝,像一个小小的太阳,蛋白凝结,蛋黄半流。撒点椒盐,简直极品。
要说什么不便,那就是有些难以把握将陶罐放进去的时机。
窑火连烧三日,这陶罐是不能放进去如此久的。须在开窑之际放入窑炉,以余温慢炙,待窑内所有瓷器撤去,再将陶罐拿出。
但师傅看了几十年的火候,学着阿祝的样子,多注意几次,便也会了。
这次阿祝之所以亲自上去,除了取她特意为小鸟做的瓷器,还有个原因。
昨日听花儿说了一嘴,今儿个是周窑主的寿辰。阿祝一直在心底感谢周向斐的照拂,没有她,阿祝没那么快能攒足和叶雪恩周游的银子。
阿祝煲了汤,准备带上送到窑场。
叶雪恩坐在灶台旁,翘着腿吃栗蓉酥。
昨日做了三十块,叶雪恩耍赖,吃了六块,超出了约好的“五块”。阿祝今日便给四块,理直气壮的说叶雪恩提前贷了一块。
叶雪恩今天的份额减少,吃得十分珍惜,门牙刻着金黄的酥饼,一点点咬,活像一只啃瓜子的小仓鼠。
阿祝这回做栗蓉酥,特意捣鼓了新模具,图案印了叶雪恩绣在手帕上的兔子。
叶雪恩啃了老半天,才吃完两根兔子耳朵的面积。
阿祝这头已将汤打包好,将全部食盒收进乾坤戒中。
她走过来,无情地鸟口夺食,将饼放在案板上的瓷碟里。
“走了,回来再吃。”阿祝打开了门。
叶雪恩跟上去。
纵然见过数日的雪,但叶雪恩玩兴依然很重,不让阿祝烧化它们,反而伸手拢在掌心。
“好像盐。”叶雪恩在手里聚起一捧,两手一张,她的臂膀内便下起小范围的雪。
阿祝瞥了眼:“确实像。”
“阿祝,我想吃烤鱼。”叶雪恩没来由的想起狐狸吃的溪鱼豆腐煲。
那日,叶雪恩与阿祝从屋内出来,狐狸已经不见踪影,唯余桌上那分明是多付了数倍的银钱。
阿祝想了想,道:“成,青崖山上的那种是吃不到了,但黄大娘那应该有旁的鱼货,明天给你做。”
叶雪恩高兴地拉住阿祝的手,对她的有求必应相当受用。
来到窑场,被雪弄得清凌凌的世界霎时鲜活,窑工们的大嗓子烘得寂寥的青崖山无比热闹。
“阿祝,小叶!”花儿没想到二人会来,抬手招呼,她正指挥底下的人搬运一尊尊个头大些的窑器率先搬到侧室,“来瞧瞧这批货,烧得我们周窑主都三天没合眼,一直紧盯着呢!”
叶雪恩同阿祝随着花儿走到窑口,这批新制的瓷器釉色皆为渐变,盏底深红,盏口淡金,如若一片绚烂的霞光徐徐洒在瓷面。
“不一般吧?”花儿得意地道,“这批可是被选作贡品呢!我们搬的时候可小心了,唯恐出旁的乱子!”
“真好看。”叶雪恩由衷的夸赞。
周向斐听到声响,从屋内走出来,快步迈到她们跟前:“你俩怎么来了?天寒地冻的,跑上来做什么,冻着怎么办?”
阿祝:“我来取我的碟子。”
其实阿祝与叶雪恩已将自己裹得严实,但在长辈眼里,不成球都算穿得薄。
周向斐蹙眉:“那让花儿下山时给你捎过去不就成了,何苦特意跑这趟吹一路的寒风,真是!”
“周窑主,您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阿祝淡淡笑了笑。
一旁的花儿听了,立即挤眉弄眼起来。
周向斐反而没想起来,瞅着阿祝这模样,想必是什么好事。
周向斐:“开窑的好日子啊?”
花儿扶额,老板这榆木脑袋真不开窍哪。
“窑主,是您的生日!”花儿提醒,“祝老板准是给您好吃的,特意送上来了!”
周向斐这才恍然,若非花儿提醒,她已忘了这茬。
不过,她还是先将阿祝领到侧室,先把那碟子给阿祝。
阿祝跟着周向斐走,叫叶雪恩等在原处。
叶雪恩觉得好笑,同时又有些熨贴。
阿祝总攒些小小的惊喜予她。
阿祝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方小小的帕子,帕子裹着碗,像一座素雪银装的山。
叶雪恩一眼就认出这是她给阿祝绣的第一块手帕。
“还留着!”叶雪恩没想到。
阿祝又是笑了笑。
她没告诉叶雪恩,不仅如此,那些乱七八糟的竹编,信手乱画的宣纸,都被她放进乾坤戒里了。
阿祝要给叶雪恩礼物,想着要说一阵子的话,便将装满食盒的储物戒给了周窑主,让她和窑工先吃一步。
周窑主带着人去吃饭的屋子,那屋子距窑口有些距离,因而周遭忽而安静下来。
沉默忽至,叶雪恩有些不习惯。
阿祝扯开帕子,青白瓷的小碟安静地窝在阿祝掌中。
釉面开了片,裂纹开绽,形状分外特别。乍看望去如冰面的裂痕,又似一丛树枝,细细地看,才发觉是一朵盛放的梅花。
“这是怎么烧出来的?”叶雪恩歪头。
阿祝将小碟放在叶雪恩的手心:“昨晚我上来了一趟。”
叶雪恩压根没有阿祝离开床榻的印象,这人摸着黑上山,又乘风雪而归。败去一宿的睡眠,就为了给她烧一只比巴掌还小的碗。
“这么小的碟,能装什么啊。”叶雪恩觉得阿祝好笨。
阿祝的拇指与食指圈起来,做了个手势。
“你今天吃什么来着?”阿祝含着笑。
叶雪恩恍然,栗蓉酥个头小,像一块小饼干似的,五块叠一摞,放在这冰裂梅花碟里正正好。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方才与她俩有说有笑的花儿走了进来,神情极肃。
叶雪恩以为她遗落了重要物品:“花儿姐?有什么漏的……”
花儿作了个停下的手势,阿祝的脸色霎时凝重。
“快走,现在就下山。”花儿的声音压得极低,“走山洪那日的小道,寻个僻静去处避一避,切莫回来。”
叶雪恩一愣,阿祝已钳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的拽着她转身就走。
叶雪恩恍然间被牵了数步路,阿祝忽而顿住脚步。
再次抬眸,眼前不知何时已徐徐落下一道白色身影,玉纹锦绣,飘然若仙。
叶雪恩的手腕一紧。
阿祝浑身紧绷,似弦上之箭。
“师傅!”
一女一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叶雪恩听见花儿怒喝:“谁允你们私闯!”
叶雪恩听出女声耳熟,侧首回身望去,从长廊那头跑来的那人不正是那日她与阿祝在密林救下的小道士么?
远远缀在后头的一小粒人影,正是周向斐。
两名小徒子在叶雪恩与阿祝的左侧,被唤作师傅的道长立于她们右方。
身前是作贡品的新制瓷器,身后是待烧的窑坯。
四面皆被困堵。
“你且看看,是她么?”罗清为的视线越过阿祝肩头,落在跑来的女徒身上。
叶雪恩盯着女徒,女徒不敢与她对视,垂眸应道:“是的。那日救我的恩人便是这位。”
罗清为点头,长剑出鞘,剑尖泛起凛然霜意。
叶雪恩几乎被气笑。
恩人?就是这么对恩人的?
周向斐终于跑近了,与花儿一同站着。
“罗道长,你分明说的是偶然路过此地,想观摩民窑。怎的支开我的人手,暗中潜入,眼下又摆出这般要对我客人下手的架势?”周向斐跑得气喘,手抚心口,“若你们再不离去,休怪我报官究办。”
罗清为笑出声:“周窑主,你这话可真有意思。”
“有什么好笑的?”周向斐冷道。
“周窑主要报官?只怕头一个不依的,正是你这位座上宾。”罗清为握着剑,嘴角上扬,“周窑主你奉若上宾的这位,根本就不是人。”
阿祝抿紧了唇,眼中浮现杀意。
叶雪恩心想,完了。
此话一出,她与阿祝的形象毁于一旦,无论今日之事如何收场,她们都无法在青崖镇待下去了。
她看向周向斐与花儿,出乎叶雪恩意料的是,二者脸上愤怒犹存,却无骇然神色,仿若早就知道此事一般。
“无论她们是不是人,都不是您三位硬闯的理由。”周向斐道。
“周、周窑主,花儿姐,你们……”叶雪恩怔然。
阿祝讶异地回首。
花儿摆了摆手:“我们从今夏那场山洪就看出来了,那么陡的路,常人哪肯为了不相识的窑工犯那么大的险。”
“是妖是人都罢,她们并无害人之心,当真想在青崖镇踏实生活,又何必过问来处。”周窑主沉声道,“道长若要行侠正义,只怕是寻错了门。”
罗清为饶有兴致的扬眉。
她听闻这一带人与妖的关系异常冷峻,不料堂堂窑主竟会出言相护这两只妖。
“哦?莫非窑主不知,数月前周县令的死是她所为?”罗清为虚点了下阿祝的方位。
阿祝脸色铁青。
沾染了人命的妖,和安分过日子的妖,在凡人心中大抵有云泥之别。
周向斐倍感意外,掠了眼阿祝。
“周县令以虐杀生灵为乐,阿祝何错之有?”叶雪恩道。
罗清为不置可否地笑笑,她揭榜而来本就不是来论是非的,她只要阿祝的项上人头回去交差。
这只小鸟妖也顺带杀了吧。
长剑出鞘,罗清为并指一引,剑意破空直斩阿祝。
阿祝搂着叶雪恩,足尖一撇,堪堪侧身让过。
那剑气去势不减,尽数劈在暂存瓷器的窑房土墙上。
轰然一声巨响,夯土墙被生生豁开丈许大洞,石砾簌簌,烟尘腾起。
阿祝眼底寒芒一厉,携着叶雪恩掠上飞檐。
“哪里走!”
剑意如影随形,贴着阿祝脊背追来,逼得她脚下猝然一顿。
阿祝根本不是要跑,在这里动手,这批瓷器定会毁坏。
“窑主,你带窑工们下山。”阿祝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寒冷,“此处危险。你放心,我不会让她们碰你的货。”
“这时候了还想什么货不货!”周向斐急道,“我们挡在你身前,我倒要看看这道士敢不敢对凡人动手!”
阿祝岂能让她们置身危险之中。眼看着罗清为剑上凝起厉光,已无时间再多言拉扯,阿祝索性扬手挥出焰火,迫使周向斐不得不后退。
“滚。”阿祝喝道。
花儿气急:“窑主是为了保护你们!阿祝你怎么——”
阿祝不言,手中火光渐盛,火焰自她掌心如烟雾弥漫扩散。
火舌没长眼似的直往周向斐与花儿的方向冲去,男徒拔剑抵挡,朝二人道:“窑主,师傅,你们带着工人们下撤!”
周向斐她回首深深看了眼悬于半空,被獠牙般的火焰包裹的阿祝与叶雪恩。
“花儿,走!”周向斐决绝地拧头。
屋檐上,阿祝敛眸,她何尝不想让叶雪恩也走,但叶雪恩也被盯上了。
一战难免,阿祝搂着叶雪恩的腰,凌空而去,罗清为带着二徒紧跟其后,剑意密织如网,五人在山顶空旷之处对峙。
阿祝以一对三,还要分神照护叶雪恩。
不同的剑意萦绕叶雪恩四周而起,叶雪恩心下无比着急,她讨厌这种无助的感觉。
可是她太弱了,置身其中却无能为力,这种滋味让人心头愤恨交织。
眼前的三人,两名徒子不成气候。
让叶雪恩心惊的是白衣道士,修为深不可测,出招极其阴冷,常出其不意地刺出一剑,直攻面门。
阿祝分心,硬生生着了数招。
血珠迸溅,如一串断了线的珠帘,四散半空。
她唇角沁出血丝,周身火光艳烈如血,将整个人映得淋漓一片,恍若正受业火焚身。
就在此时,白茫如空的天穹骤然炸开一记惊雷。
先是孤零零一道,旋即千雷万电接踵而至,如万箭攒射,霹雳滚滚,电蛇狂舞。
转眼间朗朗白昼便被生生碾成了沉沉黑夜。
叶雪恩心道不好。
她曾见过这种场景。
“躲着。”阿祝将叶雪恩推向身后草丛,“不许出来。”
她决然地挡在草丛前方。
天与地皆被黑河淹没般暗沉,脚下的雪原急剧败色,感知被无上的威压侵胁,连呼吸也觉困苦。
罗清为的剑微顿,她也感受到了。
“原来今日是你的渡劫之期。”罗清为笑了,“看万雷同哭的阵势,应是大能渡劫才对。”
“就凭你这点微末道行,也配惊动这漫天神雷?”
阿祝不语,随着雷声至,她觉得体内的血液几近沸腾,前所未有的力量充盈身躯,几乎要挣脱形骸般喷薄而出。
她再度扬手,一蓬烈焰腾空而起,将罗清为递来的白光尽数卷没。
那剑光一触朱雀真火,恰如寒冰坠入沸汤,顷刻消融,连半点余烬也不曾留下。
罗清为笑不出来了。
不得不使出全力应付阿祝。
与此同时,万丈雷光倾泻而下,笼罩大地。
天劫哪管阿祝是否已至最好的渡劫之境,头一道天雷便挟着劈开鸿蒙之势,直坠她顶门。
阿祝扬臂相迎,掌心烈焰化作一条腾空火龙,昂首硬撼天雷。
随即足下骤绽一朵丈许火莲,千百簇火舌翻卷而出,将罗清为与两名徒子团团裹住。
百道、千道天雷如天刑加身,道道皆冲着阿祝的命门要害劈落。
叶雪恩躲在及人高的荒草丛中,屏息凝神。
她觉得自己像误入神佛打架的蝼蚁,无法动弹。
不知过去多久,叶雪恩抬眸。
如果说起初的天雷像吞没天地的浩荡暴雨,现在雨渐渐稀疏,似要停息。
阿祝,再坚持一下……
荒原中央的阿祝面色苍白,残败的心元支撑到当下的地步已是极限,任谁都能看出她接近灯枯油尽的状态。
叶雪恩紧紧盯着阿祝的背影,天边白光闪烁,一息之间,天雷与剑光同时斩向阿祝。
天高地阔,山峦连绵,阿祝形单影只地站在空旷的荒原,身形如风雨中的小舟,飘摇欲坠。
火垂死地爆开,似乎决意与任何伤害叶雪恩的恶同归于尽。
叶雪恩伫立原地,映入眼帘的这一幕叫她浑身泛起久违的恐怖颤栗。
碧玄宗前,被众门派围堵逼迫元凝霜交人,元凝霜扬起的长剑。
哑神副本,老旧狭隘的电梯无可挽回的下落,褚荷在叶雪恩怀里开膛破肚。
还有……
陆之雩张开的羽翼,她急速下坠时,窥见那几乎要将天地染红的血。
错神间,一股凌厉剑光刺入她的胸口。
很熟悉的感觉,她找回第一块记忆碎片时,就是这种感觉。
车呼啸而至,死亡紧随其后。
叶雪恩的视线落下,胸膛被道士的剑光刺穿。
太狡猾了,原来这道剑势是趁阿祝应接不暇时,冲自己而来的。
原先遥遥的阿祝,几步之内踉跄冲到叶雪恩跟前,伸手揽住她,惶恐地拥她入怀。
叶雪恩发觉此刻的自己相当冷静。
这是这么多个世界里,她第一次切肤的直面死亡。
她不知道自己的下场会如何,在小世界任务失败而已,还是彻底死去?
这些在叶雪恩心里都不重要了。
她伸手,【特殊道具:萨尔茨堡的结晶盐树枝】显现于掌心。
“使用者对被使用者心怀极致的爱慕并愿意献出生命时,对方身上某一重大缺陷会自行修复,变得完美无暇。”
她都要死了,死前用这个道具再合适不过。
不管阿祝的缺陷是什么,她的力量一定会恢复。
那她一定能打败眼前的道士,顺利渡过天劫。
这枚特殊道具外观是一座水晶球,球内一枝雪白的树枝漂浮于其中。
随着启用,水晶球散发莹莹白光,在叶雪恩手里淡去。
叶雪恩能感觉到,搂住自己的这双手臂抖若筛糠。
阿祝颤抖的肌肤贴着叶雪恩脊背,渗进她的皮肉纤维,直抵心间。
阿祝抖得她心疼。
叶雪恩有些绝望的想,为什么呢?为什么生死攸关的时刻总要二选一呢?为什么总要为对方牺牲才能换出另一个人的生路呢?
为什么在成全一个人活得完满的结局的同时,总要有一个人心碎呢!?
叶雪恩极目之处,只有阿祝温暖紧实的怀抱。
她看不到,阿祝身后的火焰已成燎原之势,仿佛可以将寰宇都烧成灰烬。
方才神气十足,逼得阿祝束手无策的罗清为,此刻已被烧得只剩一架白骨。
天地化作炼狱,火焰无穷无尽。
动起来!
自己快动起来啊!!
叶雪恩心里这么想着,却是因为逐渐流失的生命力而连动弹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比起对死亡未知的恐惧,攫住叶雪恩全副心神的是阿祝面无表情的脸。
还有她顺着脸庞滑落的泪。
掉在叶雪恩身上,带来点滴的凉意。
别哭。
不要哭……
她好想抬手,拂去那人眼角的水光,可她只能气若游丝地望着她的脸。
叶雪恩连睁开眼帘都十分吃力,但她逼迫自己一定要看清眼前的一切。
纵然死去,也得看着特殊道具发挥完所有功效后再闭眼。
阿祝的心口处慢慢地亮起来,这簇光正一点一点地变大。
叶雪恩看着这团金黄的光晕膨胀,如同深夜里点起的烛火,光芒缓缓铺满四周。
金光深处,一颗小小的、状如似珍珠的实质显形于叶雪恩眼前。
璀璨夺目,不似凡间物。
是心元。
太好了,叶雪恩庆幸地想,阿祝的心元被修好了。
完完整整。
可随着那粒心元逐渐圆润,叶雪恩的眼瞳倏然一缩。
心元上的金光愈发的浓。
浓到极致,几乎散发着渗人红意。
叶雪恩的身躯正在变冷,那颗心元却滚烫温暖。
阿祝的双瞳正被心元染得血红一片。
仿若一只从万魔窟爬出来的恶鬼。
心元的光淌在叶雪恩的脸颊,睫毛与五官都被镀上一层金边。
叶雪恩觉得有哪里不对。
她不应该在这里看见此物才对……
有什么是她弄错了吗!?还是说她濒死之际出现幻觉了!?
叶雪恩眼睁睁地望着那成形的心元浮现在她与阿祝之间。
阿祝的神色也被叶雪恩敛入眼眸,刺痛她的神识。
“叶雪恩,没关系的。”阿祝抱紧了叶雪恩,眼瞳茫茫,似浑然不觉身后数万道天雷震耳欲聋的响动。
阿祝对身后的哭喊,天边的巨雷,一切的一切皆如若罔闻。
她抬手拨开叶雪恩贴在脸颊的乱发,俯首细细地吻她眉眼。
“小鸟,我陪你,你不会一个人的……”
阿祝惨惨的笑了笑。
她的另一手一把抓起那漂浮在半空中的心元,手指暴起青筋。
叶雪恩猛地意识到阿祝要做什么!
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阿祝捏碎心元与她殉情!
叶雪恩拼了命地想动起来,嘴里哇地吐出大口大口的鲜血,溅在阿祝与她的衣襟上。
如失了魂魄般的阿祝倏然回神,手微微怔松:“叶雪恩,叶雪恩……不要害怕,我们会在一起……”
就在这时,叶雪恩余光瞥见一道暴起的身影。
——那俩小徒子竟然没死?
那名她和阿祝救下的女孩,此刻提着一柄长剑,竟在悄然间靠近了二人,绕到了阿祝身后。
阿祝的目光钉在叶雪恩的脸颊似的久久不动,仿若全然没有注意到背后那人的动作。
剑影落下的刹那,那女孩也身首异处。
阿祝并未回头,但这突袭的伤害半点也未侵扰她与叶雪恩。
她抱着叶雪恩,似一尊凝固的石像。
谁也别妄图来打扰她和她的小鸟。
被两人忽略的男徒子看着女孩脖颈与头颅断出烧起的火光,目眦欲裂,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堪堪接住那具无头的尸身。
尸体从空中往下坠时,腰间的玉牌啪地落在叶雪恩身旁。
随之而来的,是爆出变了调的凄厉惨嚎:
“陆师妹!陆师妹!!”
男徒子抱着尸身,仓惶地叫喊尸身的名字:“陆之雩——”
如果说面临死亡的叶雪恩是猝不及防的,那么这个熟悉的名字蓦地撞进鼓膜时,叶雪恩霎时呆住了。
陆之雩?
方才那一点隐约觉察的不对豁然清明,千重万绪忽地涌上心头。
她好想笑啊。
怎么会这样。
她早该觉察的不是吗?
此时此刻的叶雪恩若是能动,她应该会大笑到流出眼泪。
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她意识到呢?
现下横亘在她和阿祝面前的这颗心元,叶雪恩是见过的啊。
她甚至知道它叫什么。
也曾亲眼见过它。
离、火、琼、珠。
逐渐冰凉的身体因此更寒,如同浸入千年冰川之泉中,由骨髓至魂魄皆泛起冷然寒意。
叶雪恩的睫毛急剧颤抖,嘴唇翕动不已。
她没有对这张脸起疑,是因为每个世界的她都是一致的面容。
记忆纷至杳来。
手帕,竹篾,胡邈,龙族,师尊,濯山,绣坊,窑场。
万斛楼,青丘主,叶雪恩,玄英君,储物戒,无情道,半妖之身。
“把自己弄成这样,但比死了好。”
“你喜欢兔子么?
“我答应了你,就会做到。”
“你好好的就行。”
“再给我做只竹编的兔子吧。”
“把把自自己弄成这样,但比死死了好好。”
“你喜喜欢兔兔子么?
“我我答答答应了你,就会做做做做到。”
“你好好好的就行行。”
“再再给我做只竹竹编的兔子吧。”
“把把把把自自自自己弄成这样,但但但比死死死了好好好好好。”
“你喜喜喜欢兔兔兔兔子么?
“我我我答答答答应了你,就会做做做做到。”
“你好好好好好的就行行行行。”
“再再再给我做只竹竹竹竹编的兔兔兔兔子吧。”
那些叶雪恩曾迷茫的,不知所起的溺爱与纵容,呵护与耐心,原来皆有因果。
作为穿越者的叶雪恩,时间是非线性的。
她可以自由穿梭于古代与现代的世界。
她去过古代的异世,千禧年的校园,现代的都市,未来的诡异世界。
对叶雪恩来说,不同的世界是单独存在的。
所以,她从未将之前经历过的世界与现下的世界联系在一起。
所以,她也没想过,自己会来到同一个世界。
在不同的时段。
前后错乱。
旧人成新。
敖律死时,她还颇高高在上地想,敖律与原主见到的最后一面,都不是真正的彼此。
真可笑啊。
“阿祝!”叶雪恩感觉到自己的喉咙里的血像泡沫似的涌出,“阿祝你听我说!”
阿祝环住叶雪恩腰间的手一紧,她身后的羽翼猛然掀起,一双翅膀徐徐合拢,将叶雪恩与她一同罩在翅膀之下。
再次置身这温暖如茧的密闭黑暗中,熟悉的安全感包围着叶雪恩。
“你说。”阿祝轻声道。
天地俱静,万籁皆寂。
叶雪恩握着阿祝的手腕,忍着钻心的疼痛:“阿祝,你不要做傻事。”
她的声音极小,极轻,但她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阿祝死死的记住。
“我们还会再见的。”叶雪恩说。
如雨的泪珠落在叶雪恩脸颊。
阿祝说:“你在骗我。”
“真的,我不骗你。”叶雪恩好想替她擦去眼泪,“我骗过你吗?”
忽然,身体充盈着一股力气,使得叶雪恩真的能抬起胳膊,指尖轻轻拭走阿祝眼眶的泪。
真的到最后的时间了。
叶雪恩有一瞬不想告诉阿祝她要说的话。
她不想为了她留在这枯燥无趣的人间,独自捱过连叶雪恩也不知道究竟有多漫长的等候。
可是她不说的话,阿祝真的会直接随她而去。
这样的死,便无任何可供挽回的余地了。
“阿祝,你还记得我有前世的记忆吗?我还能知晓未来的事。”叶雪恩轻声道,“我们还会相遇,我向你保证。但是,那时候我可能就不认识你了……也可能不长现在的模样……”
“你愿意等这样的我吗?”
“我愿意,我愿意,只要我能认出你就好。”阿祝抱紧了叶雪恩,“我一定会认出你的。”
“那你要答应我,好好的活着。”叶雪恩笑了笑。
“我答应你。”阿祝说。
叶雪恩想说,你真的要好好活下去。
求求你了。
她好希望阿祝拒绝,不要再等她了。
彻底将她忘记,真真正正活下去。
可是她说不了了。
叶雪恩的眼前逐渐暗下去,意识堕入无边的深渊。
阿祝在成为“陆之雩”后,她想了什么,她做了什么,等候千百年,再次见到叶雪恩,她是什么样的心情。
叶雪恩想,她还有机会听阿祝亲自告诉她吗?
作者有话说:
我发现,看完这个世界再接世界五(我亦飘零久)看会很舒服
第203章
雷鸣已止,火焰将熄,怀里的热躯与身后的尸骸随着天晴而化作点点白光。
长阶自天际垂落,徐徐落在阿祝腿边,似作邀请她拾阶而上,通往新一重的境界。
阿祝捡起地下的玉牌,转身离去。
周遭的景象如同褪色的水墨,渐渐地淡了。
火海,热泪与约定也一并地消散在空中。
皑皑的白雪覆在青崖山的土地,头顶的天干净洁白。
与阿祝上山时无异。
天道亦有情,方才的历劫是存在于独立的灵境之中,眼下的青崖山如昨。
似乎什么也没发生。
阿祝一脚深一脚浅地往下走。
窑场的大棚里,瓷器摆放得整整齐齐,没有任何损坏。伙房内,吃光的食盒置于桌上,阿祝将它们都收进储物戒中。
下山的路她闭着眼睛也会走,这一年里她来去太多次了。
鞋底踩在雪面,留下尾巴似的痕迹。
走进青崖镇,黄大娘提着一桶活鱼,朝阿祝招手:“阿祝你明天是要三条银鱼,对吧?”
阿祝点了点头,预付了银子。
碰见陈缮和牵着刚从蒙学回家的瑛儿,瑛儿脆生生地喊祝姐姐,陈缮和走过来,眉眼弯弯,她向阿祝道谢,多亏阿祝教她做那道蜜橘皮饼,瑛儿顶爱吃。
她邀阿祝寻一日有空了来她的铺子内赏光,她也做了应季的吃食,祝老板尝尝有何能改进的地方。
阿祝也点头。
回到胡念音的宅院,今早出门得急,忘扫门前的积雪。雪已堆得与门槛齐高,险些绊倒阿祝。
阿祝从井里打了水,蹲在院内洗污脏的食盒。
窑场百号人的食盒可没那么快洗得完,太阳都将院子照暖了,阿祝才堪堪洗完所有的碗筷。
悉数摆在桌台,用火烤干,放入仓库。
仓库里还有阿祝贮藏的风鸭风鸡,那是秋季时做多的存货。
阿祝想,这个时辰,食肆快要开业了,得去灶间备菜。
鲜翠的葱铺在案板上,阿祝伸手取下挂在墙壁上的刀具,目光也跟着刀具的下移而下移。
她看到了叶雪恩今早没吃完的栗蓉酥。
不过食指与拇指圈起来的圆大小的一块,饼面的图案只剩“兔子”的半张脸。
缺口处还有一尾小小的牙印。
叶雪恩特别爱吃栗蓉酥,仅次于桂花糖球。
冬日桂花凋了,隔壁青水镇的农户种的栗子饱满个大,蒸出来香甜软糯,叶雪恩极中意这口甜味。
那次吃过了头,一次吞下五十块后肚子疼,阿祝还和叶雪恩吵了架。叶雪恩深更半夜搂住她的胳膊,疼得泪眼汪汪,阿祝不是气她贪嘴,是气她不珍惜自己的身体。
她拿起这小半块栗蓉酥。
被雪滤过的阳光落在酥饼缺口处,阿祝望着那道浅浅的牙痕,怒从心起。
成为普通的人拥有一段寻常的关系竟要遭受如此多困难就这么难以实现吗?许许多多的人有机会拥有和爱侣白头偕老相伴一生为什么她阿祝就是不行就是得不到!?她只要这么简单的普通的渺小的幸福并非索求什么大富大贵或成为仙门魁首妖界之主只是轻如草芥的一个心愿她此生想要的惟有叶雪恩一个人,一只小小的鸟雀而已啊!她这辈子作过最大的恶无非是杀了一只以虐杀灵兽为乐的县令而已这也要冤冤相报吗即使要还债为什么不能冲着她阿祝来为什么要伤害一只何其无辜何其可怜的小鸟!
那时,小鸟躺在她的怀里,气息微弱,仍下意识地抱着她的手臂。
那会的叶雪恩已然近于无意识的状态,可小鸟抱她抱得那么紧,那么依恋,仿佛在最后的时间里只想竭力抓住那点叫她安心的舒服的存在。
小鸟只要吃到一颗糖球就能高兴一整天,乖乖地陪她上山采蘑菇夜晚去摆摊从无怨言,无论是看不懂字说古籍上的文字像头发丝还是和她共执一书对月伴读,都会用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眸专注的凝望着阿祝,默默的陪着阿祝。
她那么好那么乖她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人没有做过一件坏事!
到底为什么要杀掉她为什么要夺走她的性命无端端的她竟要付出如此之大的代价!!!
如果世间存在冤孽相抵的因果,阿祝愿意背负所有她应受的或远超出她该付出的所有所有报应,可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她的小鸟替她还。
小鸟还没好好看过这个世界。
小鸟还没吃完那一小块栗蓉酥。
……
她还没问小鸟,愿不愿意与她成亲。
她为什么不许小鸟吃呢?为什么要阻她那么一下呢?只是一块三文钱的栗蓉酥你阿祝就非要犯贱的说那么一嘴吗?说到底是她太无能、太弱小、太粗心大意,倘若她早早的意识到今日不宜上山,不,还要更早,她当初就应该将县衙的人都杀光,她应该……她……
阿祝发疯般自我鞭笞,似乎多怪罪自己一些,她衣袖上的温度就不会凉掉,气息与触感不会消失在她记忆里。
她因心的抽痛而带动胃也造反,抽搐不已,疼得阿祝不禁弓起身子。
腰向前曲,忽而被硬物硌着。
阿祝的手摸向腰间,抽出被她拾走的,来自那名女徒的玉牌。
手指摩挲玉牌上的字样,濯山,陆之雩。
……
此后的许多日子里,阿祝都会放任自己想那个人。
濯山的雨往往密而小,阿祝坐在窗边,她在想,叶雪恩如果还在她身畔,会不会抬头望着雨幕发呆。
如果小鸟此时此刻在异界的别处活着,那碰上大雨时可要躲好,自己不能再为她挡雨了。
小鸟千万别淋湿,感冒了又要喝苦苦的、她最讨厌的药了。
春天又来了许多载,阿祝买了许多樱桃,做好的樱桃煎从烫放到凉,糖衣滴滴答答的融化,在碟子里积成了一小滩水潭。
阿祝吃了一口,好甜啊,太甜了。
在小鸟的世界里,会不会有人给她做她爱吃的东西?能做得像自己那么好,那么甜吗?
所有的想念叶雪恩的瞬间,到头来都落成了同一句话语。
小鸟,你在做什么呢,你会想起我吗?
我很想你。
她一遍遍的回忆自己和叶雪恩共度日子里的细枝末节,她要无数次在脑内回顾,反刍,复演,不遗漏任何一处微末的相处内容。
记忆很可怕,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淡消。当水不断的流经同一块礁石上万次,方能在礁石上留在自己的痕迹。阿祝以这样的笨办法抵消时间的作用,她绝不能忘记这个女孩。
阿祝绝不允许让小鸟在她的记忆慢慢模糊,成为曾经的部分,化作她漫长生命里无关紧要的一位过客。
小鸟说,她们还会再见。
她要相信小鸟。
哪怕花上一辈子的时间留在这个她并不眷恋的人间,也要等到和小鸟再度相见的一天。
也许那个时候小鸟不记得她了,但是阿祝会连带小鸟的那一份记忆一起活着。
要活多久,要等多长,都不重要。只要还会见到小鸟,她的生命就有意义。
即使要成为另外一个人,以别的身份度日,遵守她厌恶的世俗条律活下去,百年千年万年都好。
只要能让她再看她一眼。
作者有话说:
这个世界完结啦,随机掉落红包~明天开始存新世界的稿哦,预计把世界八全部存完一口气发出来(这次一定可以的!世界八大纲已经列好了,会尝试新的写法。新写法对我来说还挺有意思的,不知道到时候大家的阅读体验怎么样
第204章
[工程师日志第1页]
时间:20XX年,07月31日
记录者:工程师0101叶雪恩
我说实话,这个世界疯掉了-
一对异性恋情侣在电话亭前接吻,她与他的嘴唇仿佛在打架。
老旧的红漆电话亭静默地注视她们。
人与电话亭仅仅隔着一尺的距离,语言已经死了,能发声的舌头在一旁兀自的作乱,它应该用来发声,交流,传递信息。现下它正沉沦在唾沫的交换之中,对电话亭置之不顾,简直就像在棺材旁做/爱。
派对一开始,叶雪恩就进了别墅室内。
叶雪恩看着一个女孩坐在吧台的角落,她浑身都在发光,裸露的肌肤上耳钉唇钉锁骨钉穿戴得齐齐整整,像一串又一串挂在身上的灯泡。裙角镶着刻意的毛边,军绿色的腿套松垮地搭在皮面厚底鞋上。
这副打扮令叶雪恩觉得她待会就带着一身的鸡零狗碎站起来,跳上舞台加入乐队。
女孩此刻正仇视的盯着吧台另一侧的女人。
相比摇滚装束的女孩,女人打扮得堪称贞淑,珍珠白的雪纺长袖衬衫,浅黛的鱼尾长裙,锁骨挂着一圈珍珠般的颈链。
叶雪恩定睛一看,原来不是珍珠,是由打孔后的助听器。
女人正给同伴展示自己别出心裁的首饰。
叶雪恩从她的肢体动作上这么猜测的。
有一小撮人爱这么干。将旧世界人不得已的种种拿来作潮流的象征,彰显自己的审美品味,忽略存在的真实伤痛。
在这些人眼中,这些行为很美,向过去致敬,远比端坐吧台后的女孩那浮于表面的装束朋克。
叶雪恩离开别墅,走到户外。
一口泳池占据了地面八成的面积,女女男男穿着清凉,拎起酒瓶或举高胳膊,大笑嬉闹。
烈阳猛光垂落泳池,水面粼粼如玻璃,百转千回的发散刺眼的光芒。
本应是蓝色的泳池底却铺满了黑胶唱片。
唱片被水的波纹反射,析出一圈圈的斑斓彩光,如同孔雀的尾巴正兀自摇晃。
人们浮游在水中,人类历史上所有出现过的,寂寥过的,盛行过的又灭亡过的音乐种类匍匐于一个个白花花的肉/体的脚下,爵士、摇滚、古典、流行、儿歌、战歌,均成了亮丽的瓷砖。
一旁年逾花甲的老人坐在黑白相间的钢琴旁,手指报仇似的用力敲击琴键。
叶雪恩不知道她想弹致爱丽丝还是生日快乐,亦或者只是她母亲在她儿时生日为她唱的一支无名曲。
五六个花花绿绿的青年,勾肩搭背的在钢琴旁舞动,每个人扭得频率都不一样,更似群魔乱舞。
叶雪恩站在泳池边,这样静止的她,显得那么不合群。
听觉已死,这颗星球全体人类进入失聪时代五十年有余。
这五十年,也被称作大寂静时期。
对于志在收集全宇宙声音的缪那一族而言,无疑是个噩耗。
作为缪那的工程师,叶雪恩的日常工作不过是在母星检测信号塔的电路,更换运输舰的坏零件,修修轨道电梯的滚动带罢了。
她对美绝缘,因此在缪那属于最底层的一批工程师。
缪那的孩子里已经很少出现她这样的人了,她们拥有对美天生的敏锐感知,崇尚音乐,可以说是声音的子民。
叶雪恩的这趟星际航行属实意外。
她的上级所携带的声音收集器突然出了故障,手头上没有可供修理的工具,因而召唤了叶雪恩。
上级所在行星E190距离眼下叶雪恩所在的Q2981不远,叶雪恩替她更换好声音收集器后,正准备离开,却意外遭遇时空乱流,飞行器掉到了一颗陌生的星球上。
叶雪恩修飞行器时,意外捡到了一只探测器,从中翻出了一张镀金的唱片。
探测器来自缪那人称作Q2981的星球。
叶雪恩播放了唱片。
她听见了雷、雨、蟋蟀、鲸歌、脚步、心跳、笑声、火、犬吠、拖拉机、汽笛、火星五号发射、亲密的接吻、母亲低声哄着孩子、55种语言的问候。
叶雪恩爱上了这些声音。
修复通信时巴赫为她指尖轻扬。
在重建导航系统时秘鲁婚歌与爪哇甘美兰在她耳畔低声吟唱。
电子屏幕的节点偏移重校,保加利亚的牧羊曲合唱齐奏。
叶雪恩对这些美妙音乐的出处产生了兴趣,真正让她下定决心前往Q2981的还是那一曲七分三十七秒的《流水》。
叶雪恩从机油味的机械体里探出半个身子,古琴悠扬的轻拂过这颗异星的耳朵。
她想她必须得去那里看看。
比起将这些声音带回缪那将获得更高的职位,更吸引叶雪恩的是它们本身。
她想亲耳听听这样的声音。
也许她就能体会到同族对美追求与崇拜的狂热感觉。
也许在那里也能找到她想要找的人。
叶雪恩提前查了Q2981的资料,当她正式降落Q2981,却发现一切和她意想中的并不同。
资料里写,飞机、铁路与轮渡是Q2981人类主要的出行方式,可直到叶雪恩藏匿好飞行器,她都未曾见过一辆飞机。
叶雪恩选择的降落地点的是卡纳维拉尔角,她捕获到的探测器的出生地点。
发射台已锈成了铁,鸟群扑簌着翅膀停倚其上,悠然自得。
不仅如此,叶雪恩踏入城市,发现鸟已登堂入室,麻雀在电线杆上叽叽喳喳,音调远比叶雪恩所听到的柔和。
她时常会惊异自己为何对这颗星球有隐约的熟悉感,但找不到由头,只能对这种异端的情绪听之任之。
她拿着这枚金唱片的曲目单,跋山涉水来到了《流水》的母国。
叶雪恩已在遥远的路途中,明白声音在这枚星球已盖棺入土。
半日前,她还像无头苍蝇般在偌大城市到处乱转,忽而瞥见一对时髦的女人手挽手,打着手语交流她们即将前往一场派对。
各国的手语如克里奥尔语那般融合了,成为一门通用的语言。
据说这套新手语并非来自实验室或各大高校的学者,而是一期跨国夏令营里的儿童们在沟通中所创造的。
大人们仍哀悼旧世界,孩子们已发明了新语言。
叶雪恩相当好奇,没有音乐的派对会是怎么样的形态。
所以她来了。
若非叶雪恩还能听见,她真以为眼前是热闹的派对。
眼前诡谲奇异的,对听见声音的拙劣模仿们属实让叶雪恩不住打了个寒噤。
只要尚保留微末听觉的人,都会被泳池派对里的动静所惊到。
能听,意味着对声音还有一定的掌握。
现在的人什么也听不到,声音便为非作歹起来。
笑出来的声音毫无控制,音调全无,嗓门极大,众声交叠如裂帛,刮得叶雪恩头皮发麻。弹钢琴的老妪指无章法,琴键碰撞出贯耳的噪音。
叶雪恩默默地往后退,退到了遮阳伞底。
一旁的女人趴在沙滩椅上,同伴拿着防晒霜,巧克力色的手在白皙的脊背上下滑动,叶雪恩知道自己在这调情的小情侣旁待着分外碍眼,可她本能的觉察有什么不对。
这座别墅极大,位于半山腰里的高档小区,却有接驳巴士供人们往返。
叶雪恩混在人群中上车,一路顺畅。
这派对似乎欢迎全城的来宾,联排别墅挂满了气球,礼炮漫天如雨,香槟塔灿烂豪华。
各色的泳圈徜徉波光水面,音响震天,一条条赤/裸的胳膊像旗帜般招摇乱晃。
人们嘴里发出来的声音古怪离奇,如同野兽的嘶鸣。
在失聪如瘟疫蔓延的大寂静时期,人类听不到声音,也无从学会发声。模仿旧录像的人们那样张嘴,自己与自己的声带隔绝,无法对这样难听的声音负责。
退化后的无音调无情感的声音,原始至极。
叶雪恩木着脸,心想倘若有同族来,说不定会被吓得立刻返回家园。
她对美钝感,对丑亦平淡。各种声音熙熙攘攘挤过耳畔,若有人听力正常,大概会被吵得作呕。
例如泳池旁那名穿着白衬衫牛仔裤的棕发女人。
她正在摇晃,眉头却紧蹙,仿佛在忍耐强烈到极致的不适。
周围人张牙舞爪,她的动作也被带得杂乱无章,猩红的大嘴无助地翕动着。
叶雪恩注意到了她,刻意观察一阵,发觉她的节拍与音响里的爵士乐曲对得上。
再次确认她属于罕见的听人。
“听人”是叶雪恩给听力正常的人取的自创词,在今天之前她甚至不确定Q2981还存不存在这种生物。
叶雪恩这一路上没见过听人,导听犬倒见了不少。
它们现在的地位极高,是家人,是公务员,也是财产。尽管一些地区利用完却随意处死导听犬,但那毕竟是少数。
叶雪恩想,瘟疫里有幸存者也不是什么罕见事。
猩红大嘴很明显就是。
相较努力迎合人群舞动的猩红大嘴,叶雪恩反倒没那么像个异类。
听不见的人不屑于扮演“听人”,遂呆站在原地,合情合理。
叶雪恩环视一圈,对这种怪诞的狂欢颇感无趣。
正准备离开,忽然一群人高马大的黑衣警卫像旋风似的从她身侧刮过,眨眼间就制服了猩红大嘴。
粗犷的警卫将猩红大嘴的双手反剪于身后,猩红大嘴像一只被铁网捕获的鸟,无助的挣扎起来。
她嘶吼着,试图甩开警卫的桎梏。
周围人都被吓了一跳,要么潜入水中,要么泡入室内。
叶雪恩脚步微顿,大脑飞速运作,权衡起利弊。她要营救这名陌生人,还是冷眼旁观?
一名包裹得与泳池派对格格不入的白衣女人快步走向被避之不及的黑色中心。
那人一袭白衣,头发深黑,高挑的身子被分割得成黑白两界。
白衣女人的手快得比出残影,要不是叶雪恩的光脑上已载入Q2981官方手语图典,真要看不出来她要讲什么。
白衣女人正为猩红大嘴辩解,她声称猩红大嘴是她的学生,而她是一名舞蹈老师。
猩红大嘴对舞蹈很感兴趣,《Misty》这么经典的曲目,她早已看过数次谱子,能对上再正常不过了。白衣女人这么解释着。
叶雪恩略略歪头,存在还要诡辩,听人的地位似乎十分尴尬。
白衣女人比划得额头一层薄汗,安保队伍才似相信了她的话,释放了猩红大嘴。
猩红大嘴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对白衣女人道:“谢谢。”
她说话字正腔圆。
白衣女人的表情立刻变了。
她似乎想用手捂住猩红大嘴的唇,终究是晚了一步。
手刚抬高一个开始的弧度,刚才退场的黑衣人们如潮水涌上,将猩红大嘴团团围住,潮水退去,猩红大嘴也消失不见。
留白衣女人在原地,孤零零的一个。
叶雪恩心道奇怪。
所有人都听不见,为何在猩红大嘴说出正确的词语后能如此迅速将她逮捕。
如果她们能听见,白衣女人又何须用手语沟通。
猩红大嘴被带离,泳池恢复其乐融融的氛围,人们又开始凫水嬉游。
叶雪恩走到白衣女人跟前,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气音道:“需要帮助么?”
白衣女人侧身看向叶雪恩。
叶雪恩发现她瞳色极浅。
女人掩住嘴,低声道:“非常需要。”
“感谢你,异星的来客。”
叶雪恩惊讶,这人不仅能听见,还有透视眼?
白衣女人提步朝屋外走去,叶雪恩紧跟其上,两人将热闹的人群毫不留恋撇在身后。
白衣女人领着叶雪恩到一台浅紫色轿车前,打开副驾驶,示意叶雪恩上车。
她上了驾驶座,落了锁,车窗镀膜,四面禁闭,外头看不见里面动静。
“怎么称呼?”叶雪恩问。
白衣女人想了想:“你可以称呼我为ZH0101。”
叶雪恩:“这名字有些长,叫你Z可以么?”
“都行,名字不重要,只是个代号。”ZH0101说,她从上到下扫视叶雪恩一圈,“看来你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就往里面闯了。”
“你们本地人说这是派对。”叶雪恩心中补充,古怪诡异的拟声派对。
“刚刚发生的事情你也看到了。”ZH0101的表情像在说,你们外星人把这种怪模怪样,包含绞杀围困行径的场地叫派对?
ZH0101的食指轻叩方向盘:“你来这里多久了,对这这颗星球了解多少?”
她这么盘查,倒让叶雪恩觉得不悦。
她本能的认为眼前这张脸应当对她流露出温柔的笑。
——即使叶雪恩印象里,她从未见过ZH0101。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作话说新世界尝试新写法,指的是民国世界。但理了理大纲,民国世界放后一个比较合适本世界时代:未来架空的科幻文小世界人设:永恒仿生人vs异星工程师整个世界很短,一点也不虐,两小只很幸福~
第205章
[工程师日志第2页]
时间:20XX年,08月01日
记录者:工程师0101叶雪恩
我遇见了另外一名编号为0101的人。
她名为ZH0101。
或许她不是人。
她自称为观察者-
叶雪恩对这里的失聪症状并不太感兴趣,她又不是来做救世主的,所以并未刻意钻研这颗星球的历史。
从头到尾,她在意的只有可能被采集的音乐。
面临意料之外的变故,无法再亲耳听见音乐的切实演奏,因为能演奏的人已罹患听力绝症。
叶雪恩原本的打算,便是去完今天的派对就打道回府,离开Q2981。
“了解不多,但也不想深入的去了解。”叶雪恩实话实说,她知道她向往的诸多声音无法亲耳听到,就无心别事了。
ZH0101“啊”了声:“那你为何而来呢?”
叶雪恩拿出那张唱片给ZH0101看,ZH0101认出它。
“金唱片居然在这里。”ZH0101的神色有几分怀念,“这已是百年以前发出去的东西了。”
叶雪恩听她的口吻如此熟稔,似乎她亲眼目睹了探测器发射现场似的。ZH0101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绝不超过人类二十五岁的年纪。
ZH0101将唱片还给叶雪恩:“可惜了,大寂静时代后无法听到其中绝大多数的乐曲复现了。”
在看见猩红大嘴前的叶雪恩也是这么以为的。
“既然有人能听到,那么就代表她的听觉正常,仍旧能演奏音乐才对吧?”叶雪恩无论如何也想听到《流水》。
ZH0101笑了笑:“那她的下场你也看到了。”
叶雪恩一时失语。
“你想听这张唱片里的某个声音,我能帮助你。”ZH0101修长的指尖隔空轻点唱片,“如果你能将刚刚那名棕发女士带回我身边的话。”
叶雪恩看着ZH0101,心生疑窦。
ZH0101觉察出她的提防,嘴角勾了勾:“请放心,我不是什么丧心病狂的人体实验科学家。”
“人类不是一夜之间全部失去听觉的。”ZH0101道,“它像一场找不到传染源的流行病,五年之内鲸吞蚕食的夺走了全球近百亿人口的听觉。”
起先人们以为这是类似于打了麻药后的本体觉失能。经由前沿科学领域验证,人的耳朵一切如常,骨传导照旧生效,只是听觉被剥离了。
“刚开始的几年堪称魔幻,黑产盛起,假听力者与卖‘复听丸’的骗子四处招摇撞骗。长期处于边缘的聋人社群成了专家,健听者们央求着她们传授无声世界的生存之道。”
声学的时代结束了。
嗓音里的魅力、煽动与颤抖尽数作废,呵斥、命令、警笛,法庭上的“肃静”,父亲盛怒时猛拍桌子的狂响,统统成了默剧。
靠吼叫统治家庭的男人,以演讲煽动选票的政客,在失聪疫症后像一条条被甩上岸的带鱼,嘴巴徒劳的张合,台下失去所有观众。
触觉与视觉迅速取代了听觉的生态位,光学应用与文字语言成倍的茁壮。
城市的天际线回归鸟群,小说重新成为第一艺术,老人、穷人及未受过教育的女性径直跌落底层。
因声音缺席,头两年交通近乎瘫痪,死了一大批人。私家车废弃潮兴起,依靠塔台语音传播信息的民航全数停工,复飞后全靠数据链,但规模大大缩减。
全社会感知世界的方式被迫改变,新的礼仪,新的冒犯,新的亲密,从头定义。
随之而来的,是“能听见”成为了必须隐藏的秘密。
政权急需征用正常的耳朵,教会亟待寻找供奉的神祗,“耳朵”从器官迅速的变成了工具,被制度化的编码。
失去听力后,才发现它原来如此重要。
人们此前不会觉得听见机器的异响,婴儿的夜啼,轿车的喇叭是多么难能可贵的事情,已经理所当然的习惯它的存在,当被完全剥夺时,才惶恐的惊觉竟会如此不便。
好一些的听人,被检测出来后成为官方的宠儿,保险公司的座上宾。惨的那批则流落为黑市的人口,牟利的工具,丧失听觉的人类非常乐意为耳朵出一笔高昂的费用。
刚刚被抓走的猩红大嘴,也许面临的就是后者的境地。
“今天的派对就是个捕兽网。”ZH0101叹息,“有心人想找出听觉正常者,他们的手段层出不穷。”
叶雪恩奇道:“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ZH0101神秘地笑了笑。
她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心口处:“这是我的使命。”
缪那一族生来就背负收集全宇宙声音的使命,所以叶雪恩理解ZH0101拥有自己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我会全部告诉你的,只要你帮我带出那位女士。”ZH0101表情恳切,“在明天之前。”
她确实诚意十足,已向叶雪恩坦白了那么多,摆明是想友好合作,叶雪恩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况且ZH0101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作为一个明知自己拥有既定的使命,却始终对使命的存在并不太在意的人,叶雪恩难免对ZH0101产生兴趣。
找到黑衣人所在地并不困难,叶雪恩随身携带的工具便可轻而易举的入侵终端,调虎离山再暗度陈仓。
猩红大嘴被接出来后,棕色的头发乱成的鸟窝,蜷曲的发丝如同爬山虎般密密地贴着汗涔的脸,一双眼里全写满了惊魂未定。
ZH0101递上纸巾,低声安抚她:“没关系,没关系,还能听见吗?”
猩红大嘴嗫嚅道:“可以的,我还能听见‘她’的声音,她在呼唤我……”
一行三人乘着月色来到港口,登上一艘货轮。ZH0101温柔地拍拍她的脊背,将她送到走廊尽头的房间:“为了明天的旅程,请您好好休息。”
门扉合上,一直沉默的叶雪恩看向ZH0101。
ZH0101带她来到甲板,路上遇见形形色色的女人,她们肤色各异,身高不一,让人怀疑她们为什么会凑在一起。
要说有什么相同之处,便是每个人都开口交流。
与叶雪恩在派对上听见形变诡异的走音不同,说的话字正腔圆,符合叶雪恩资料库里关于这颗星球在大寂静时期前所存在的正规语言。
由于听觉失能,发声器官虽在短短几十年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已被人们摒弃了。
现在能听到正常的声音,让叶雪恩无比的新奇。
夜晚的海风格外凉,人们不愿待在这里挨冻,甲板上只有叶雪恩和ZH0101。
“这批旅客里,我记得其中一位女士会弹奏古琴。”ZH0101的黑发被海风吹得蓬起来,“作为谢礼,我会与那位女士沟通,征得她同意后为你演奏你想听的曲子。”
黑夜笼罩的海看不见边际,人渺渺地立在船上,如同银河之中微不足道的一颗小行星。
“如果她不愿意呢?”叶雪恩感觉自己被骗了。
ZH0101回头看向叶雪恩:“那就由我来弹给你听。”
ZH0101的眸色太浅了,如同镜子般映着波涛的海浪。
叶雪恩大为不解她的绕圈子行为:“何必折腾,你直接弹给我不就可以了吗?”
“我想,如果可以的话,还是由理解这支乐曲的人类来演奏比较好吧?”ZH0101温柔地笑了笑,正对叶雪恩。
叶雪恩有点没能理解她的意思。
ZH0101面色红润,头发柔顺,与叶雪恩在这颗星球上看到的其她人无异。
晚一些的时候,ZH0101请那名女士在餐厅里为叶雪恩演奏了《流水》。
曲子是好听的,技艺也没出什么岔错,可叶雪恩就是没有那种耳目一新,觉得自己来到此地就是为了它的满足与安心之感。
她想要那种被打动后,心灵难以自抑浮现的悸动颤栗感。
或许是因为自己是缪那族对美感知最钝的那一批劣质基因的缘故吧,叶雪恩想。
翌日,一枚铅灰色的流线型飞行器降落在海平面上,它看起来像一只褪色的耳朵,形如轮渡货船大小。
飞行器顶端,如同耳廓般的地方缓缓吐出一条发光的白色长梯,搭在船边的栏杆上。
形色的百来号女人依次登上楼梯,ZH0101如同牧羊人般站在队伍旁,温声朝女人们说着什么。
叶雪恩抱着手臂,心想届时她该怎么从茫茫的大海泊岸。收买船长,给他一笔钱?
叶雪恩没想到的是,ZH0101最终并未从白色长梯走向飞行器。
直到飞行器消失在叶雪恩的视线范围,ZH0101仍倚靠栏杆,远眺天穹。
“你不走吗?”叶雪恩奇道。
ZH0101歪头笑了笑:“我不是乘客呀。”
“那她们会去哪里?”叶雪恩想起昨夜ZH0101说的“旅程”。
“回家。”ZH0101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她们与你所听到的声音,有些微妙的不同。”
叶雪恩记得,ZH0101向猩红大嘴确认过,猩红大嘴还能听见“她”的声音。
ZH0101领着叶雪恩来到船内的吧台,早晨的餐吧还未营业,侍者递上两杯无酒精的软饮。
叶雪恩注意到,侍者很明显是人形的机器。
“从根本上来说,我们很像呢,都不是这颗星球的原住民。”ZH0101轻啜了口她杯中的蓝色饮料,浅蓝的水在透明长脚杯里晃荡,像一片微型的海洋,“数千年前,我所在的名为K100的行星派出了数支探索队乘飞船出发,其中一只星舰因各种原因滞留在了这颗行星。”
“她们开枝散叶,流落在世界各处,如今瘟疫席卷,能辨别出K100人后代的方式便是她们听觉如常,且耳边会回荡母星的呼唤。”
叶雪恩的耳畔,雨是雨,蝉鸣是蝉鸣,风吹过树叶时会拂动出沙沙声,声音皆是原先的样子。
而那些女人们的听觉里,原来还会出现特殊的声音。
“呼唤会是什么声音呢?”也许是缪那人的基因作祟,叶雪恩没忍住问出这个问题,“不方便说的话……”
ZH0101笑了笑:“这不是什么秘密,如果用这里的语言来形容,大抵是一支悠长的摇篮曲。不,这么说也不太准确,但总的来说就是这么个意思。”
“即使无时无刻在耳畔响起,却不会因此感到烦躁,它像某种召唤,指引你走向最终的归处。”
叶雪恩:“不会有人套出这道声音的质感,而后仿冒听人……嗯,K100的后代登船么?”
ZH0101干脆的说:“能登上这艘轮渡的人都已经过我细致的调查。”
她这样自信的姿态,反而更勾起叶雪恩的好奇。
“看起来你很有把握嘛。”叶雪恩说。
似乎能看穿叶雪恩内心的想法般,ZH0101笑着说:“那当然了,毕竟我是‘观察者’啊。”
“观察者?”
“我是近两百年前被K100星人带来这里的。”ZH0101说,“准确来说,我在K100时已身患绝症,主动报名了这次的计划。现在的K100星人以现在的技术力,她们无法在此地长久带着,空气存在某种对K100原生人种致命的有毒物质。”
“于是,工程师们参照了这颗星球的生态环境,给我打造了这样一副身体,使我得以延续生命。我啊,活着的意义就是寻找K100的后代,带她们回家。”
这颗星球如此广阔,ZH0101得花多长时间才能找到她们?
人的繁衍能力可是很可怕的,如果终其一生都等不到观察者,后代们将会生出更多的小后代。
说是花上数百年的漫长时间去寻找她们也不为过。
但ZH0101的生命没有期限,可以慢慢的去做这件事。
“可是这样,你不就永远回不家了吗?”叶雪恩问。
ZH0101淡淡地笑了笑:“没关系,我想这就是我的使命。”
ZH0101的生命真的永无止境吗?
即使是科技高度发达的缪那,也没办法制造出永生的机械体。
但未尝无解。当零件老旧了,报废了,K100星再制作一个新的人造人即可。
叶雪恩不解:“为什么不多批量制造一些你的同类?”
ZH0101又笑笑:“有选择的话,谁愿意背井离乡呢?”
“别担心,我还可以存在很久,工程师们往我身体内植入了定位系统,这一功能大大延长了这躯壳的使用期限。”ZH0101说,“我还相当于一个锚点,能让K100的星舰在茫茫的宇宙里定位到这颗星球,接她们回家。”
叶雪恩看着她。
ZH0101有些后悔般叹了口气:“抱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对你说那么多,或许因为你是这颗星球之外的人,让我感到久违的熟悉。”
叶雪恩沉默许久,忽然问道:“你找人,是要到世界各地去的吧?”
“是的。”ZH0101浮现有些意外的神色,像是没预料到叶雪恩会问这个问题。
叶雪恩抬头看向沐浴在清晨阳光里的ZH0101。
ZH0101的眼眸被浅淡的日光映得近乎透明,这个角度看,似乎才能觉察出她的非生物身份。
也许是因为她话语实在过于温柔,叶雪恩怎么也没法将她当作定点的工具。
“一个人四处走,不会寂寞吗?”叶雪恩说。
ZH0101听明白了她的话,眼瞳霎时亮了。
那清波似的眸色如若白日升起璀璨的烟火,欣喜一览无余。
叶雪恩推迟了自己的返航计划。
倘若ZH0101要行走整个星球寻找母星失落的后代,那么她跟着ZH0101丈量世界的过程里,应该能找到能打动自己的声音吧。
怀着这样的念头,叶雪恩跟ZH0101踏上了旅程。
叶雪恩取回自己的飞行器,两人在新奥尔良落地。
叶雪恩与ZH0101在附件恰好碰上乐队游行,队伍中的人们喜气洋洋,拍手跳舞。
曾经,这里的爵士乐如流水淌过街区,将人浸在音乐的海洋里。
眼下,乐队只留下了大鼓和苏萨号,人们用力的吹奏,音乐化作器身给予感官的振动。
叶雪恩和ZH0101正分食着一盒外带的小龙虾,举着各色旗帜人群轰轰烈烈地涌上来,呼啦啦的裹着叶雪恩和ZH0101往前走。
叶雪恩心说诶大姐我们不认识吧,ZH0101已经拉起叶雪恩的手,加入了欢欣的人群,仿若雀鸟般舞动。
走到墓园才发现不对劲,这是人家送葬的队伍。
因特殊的地势原因,墓园建在较高的区域,一丛丛灰白的墓碑塔般伫立。
叶雪恩嘴角还沾着小龙虾的红色酱汁,一脸尴尬与惊疑,感觉自己闯进了人家的棺材里蹦迪。
ZH0101笑得牙不见眼,拇指揩掉叶雪恩唇畔的酱渍,告诉她这里的习俗是以这样的方式庆贺死者生前的苦痛与哀悸化作尘土,从此回归孑然。
她们在第二站的秘鲁没有找到任何一名K100星人的后代。
不仅如此,秘鲁的西库笛已经湮没在无声时代的洪流之中,加之乌鲁班巴河谷海拔过高,空气稀薄,外星人头疼了好几天,还没听到想要的曲子,不太高兴。
ZH0101与她借宿在小镇的一名大婶家,下午被大婶拉去剥玉米。
土坯房里窝着几十个女人,面前的玉米棒子堆得比山高。
她们埋头工作着,时不时用手语交流。聊的内容很多,山的背面,河的源头,烤豚鼠的做法,失传的排笛吹奏出来究竟是什么声响。
是啊,叶雪恩想,什么声响呢。
她们听不见,手上却演奏着无与伦比的响动,那是叶雪恩从未听过的乐曲。
嘶嘶,苞叶被撕开。
扯掉玉米须,啪、呲——
咚!咚!咚!剥好的棒子扔进铝盆,撞击如鼓。
这些声响重叠着,毫无规律,此起彼伏的像和声,是她们真实存在的生活。
叶雪恩的手很快被玉米的苞叶染成紫红色。ZH0101嘻嘻笑着看着她,用唇语说,好像巫婆喔。叶雪恩觉得她极其幼稚,明明年龄应该比叶雪恩的奶奶还要大了吧?
叶雪恩回以唇语,那巫婆要对你下咒。
ZH0101用一种像看好戏又像挑衅的眼神看叶雪恩。
叶雪恩望着她浅浅的眼眸,心跳骤然加速。
“跟我走吧,离开这颗星球,我们四处漫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6章
[工程师日志第192页]
时间:20XX年,06月17日
记录者:工程师0101叶雪恩
我和ZH0101一起修设备,看日落,在废弃城市骑自行车无目的地的四处乱逛。
我发现,ZH0101其实很喜欢这颗星球。
她喜欢猫,喜欢雨,喜欢咖啡,喜欢无垠的海。
只是这些喜欢,不会改变她的任务。
而我,想让她自由-
ZH0101听完,露出叶雪恩见惯的笑。
她笑得那么淡,叶雪恩看出来她拒绝的意思。
晚上房东大婶煮了藜麦汤,邀请叶雪恩与ZH0101明天一齐去看当地的新婚宴席。花瓣会从镇东洒到镇西,如同一圈巨大的花环。
ZH0101轻轻点头,她虽然没表现太过激昂的情绪,但叶雪恩太懂她了,ZH0101特别喜欢各地的风土人情,像尽可能的体验每一项习俗。
吃过饭,她们到处乱走,安第斯的夜空澄清如洗,星星纷繁,如同上帝洒落的盐粒。
“这里能看到K100吗?”叶雪恩问。
ZH0101很认真地观察,叶雪恩也想在浩浩的星海里寻找缪那指给ZH0101看。两人的脖子都仰酸了,仍未能辨别哪颗是自己母星。
叶雪恩不想让ZH0101失望,随手乱指了一颗。就像叶雪恩懂得ZH0101那样,ZH0101也顷刻发觉她的意图:“骗人。”
叶雪恩说我骗的不是人是机器人,ZH0101争辩机器人也是人,两人斗嘴了好一会,忽然不约而同地静下来。
叶雪恩:“你想回去吗?”
ZH0101:“回K100?不那么想,我喜欢这里。”
她们刚刚聊了许久的天,脸也红热起来,ZH0101说这话时嘴角提起,清透的眼里明晃晃写着对明日的期待。
她们最终还是没能去小镇的婚礼。
ZH0101内置的检测系统发现了邻国厄瓜多尔的一名听人被非官方组织带离,性命危在旦夕,她必须立即前往厄瓜多尔。
这一折腾便是数日过去,ZH0101将被解救出来听人带到暂时的安置所。ZH0101给对方的船票,一个月后货轮会接她回家。
此后的一个月,此类被打断的事情层出不穷,叶雪恩渐渐意识到她们并非真的在进行环球旅行,只是ZH0101枯燥的寻人任务中她尽可能地让叶雪恩感到乐趣。
这已是ZH0101能给予叶雪恩最大程度的节外生枝了。
如此往复的送走了几批K100后代,叶雪恩望着ZH0101依旧浅淡的眼眸,她握住ZH0101的手:“你真的不会厌倦终日的奔波吗?”
无论是赶路还是休息,都以寻找K100后代为先决条件。ZH0101无法因自己的意愿在她喜欢的地方久留,碰上让她不自在的感到不快的地区,只要有后代在那,她便不可能略过此地。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ZH0101眉眼流露轻微的倦意,但她仍温柔的笑着,“因为只有我才能办到这件事,如果我停止行动,她们还会在这里受苦。”
叶雪恩不是没做过关于集体失聪的调查,大抵是这颗星球空气中的微物质发生不可逆的突变。
仿佛要驱逐外来者一般,微物质的浓度随着时间增加,拥有K100基因的子民在此长期以往的生存下去,就会面临器官急速衰竭而亡的命运。
ZH0101不能停下。
叶雪恩没有那么无私,她不喜欢这种牺牲一个人换取所有人幸福的变体电车难题。
就像叶雪恩动身前往这颗星球初衷。
并非为了缪那族集齐全宇宙图鉴这样宏大的使命,她只是单纯的想听一听让她感兴趣的声音。
背着ZH0101,在一次K100星舰降临时,叶雪恩偷偷的侵入了星舰系统,试图将ZH0101的名字加入乘客列表。
ZH0101来自K100,完成任务回航也很正常。
系统弹出的提示出乎叶雪恩意料。
[OBSERVER UNIT
RETURN DENIED.
MISSION NOT FINISHED.]
(观测单位撤回请求驳回。任务未终结。)
叶雪恩蓦地明白,ZH0101在抵达地球的一瞬,便已完全属于地球。
再无归路。
叶雪恩在星舰一离开就告诉ZH0101这个事实,她控诉K100的虚伪,将她投放于此后便没有要带她回家,这属于一桩险恶的欺诈。
ZH0101微微怔了片刻,她像往常一样笑了:“我短期内也不可能完成任务,因此才没有给我设置名单。”
“你不会愤怒吗?你不会觉得自己被利用了吗?她们事先并没有告诉你这是有去无回的吧!”叶雪恩怒不可遏。
ZH0101突然露出一种叶雪恩没见过的表情。
她随即敛了神色,但没掩住的一刹那悲伤还是突袭叶雪恩。
ZH0101难过,可难过是一种无济于事的情绪。
她没有更好的选择,纵然一开始就让知道她回不去母星,她也会选择前往脚下这颗星球。即使余生被拘束于有限制的自由之中,她也想活下去。
叶雪恩现在撕开这层布告诉她真相,ZH0101却没办法给叶雪恩想要的答案。
于责任ZH0101不会置那些或远或近的同胞不顾,于个人,使知道了又能怎样呢?她毫无改变现状的办法。
现在连自欺欺人的那一层布都没有了,她必须直面自己终其一生都要不由自主的前进的现实。
叶雪恩想明白后,意识到自己的残忍。
可ZH0101并未露出叶雪恩预料中的颓靡神色。
“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我也清楚自己无法离开。”ZH0101喉间微滚,浅色眼瞳中的情绪浓烈得让叶雪恩不禁感觉自己像直视日光那般刺目。
“人类和机械造物是不同的,你拥有我无法企及的智慧。”
叶雪恩回过神时,已经被ZH0101抱住了。
咫尺体温相渡,呼吸滚烫,她的睫毛轻扫叶雪恩的眉额。
“也许存在两全其美的办法。”
做一场人造人与造物主的私奔。
叶雪恩的手轻轻抚上ZH0101的后心,她早有此意。
“我的荣幸。”
一个文明只派遣出一名观察者作为锚点,怎么想都太落后了。
为了钻研透彻ZH0101的运行原理,叶雪恩必须打开ZH0101外壳。此情形极像人类的开颅手术,叶雪恩剖开ZH0101的发丝,掀开她的头皮。
作为仿生人的ZH0101没有痛觉,睁着大眼睛看忙忙碌碌的叶雪恩。
叶雪恩望向ZH0101脑袋里千丝万缕的电线:“我们这也太坦诚相见了。”
ZH0101看起来想笑,又怕颤动干扰叶雪恩工作。
她飞速眨动眼睛,笑意从睫毛扇动频率溢出。
叶雪恩研究许久,发现重要的并非ZH0101的记忆区域或是别的结构,而是她心脏处嵌入的相位晶核。
相位晶核向宇宙发送量子共振,所以K100的星舰才能准确找到这颗星球。也是晶核定位K100后代的位置,指引ZH0101找到她们。
这再次印证了ZH0101的不可替代性,她是连接K100与Q2981的那根线。
再造一颗晶核并不难,晶核的工作原理也十分简单。
同步频率,修正误差,通过量子纠缠向K100发送空间坐标的广播,K100的星舰据此导航定位。
搜寻功能亦然是同样的原理。
晶核广播的数据量极小,仅仅只是Q2981(或子民)的位置,真正困难的是另外的两点。
一,随时保持同步;二,聚集失落的后代。
叶雪恩产生新的想法,如果个体能够凭借晶核搜寻后代,并将她们送到K100派来的星舰上,能不能做反向的推理呢?
让所有K100的后代自发的前往星舰所在之地。
此举一劳永逸,却也困难重重。
ZH0101的相位晶核做不到向所有人同时发出声音。
它太小了,它的材质与构造将它限制在了一枚心脏的大小,无法放大。
ZH0101听着叶雪恩叙述,抬手摸摸自己的头皮,叶雪恩的缝合技术相当不错,没半点被人曾掀起头盖骨的痕迹。
“这样的话,那也没办法了。”ZH0101难掩落寞,仍强撑着冲叶雪恩笑笑,“如果有很多个我,大概效率就会更高些呢。”
ZH0101的躯壳材料基本原产自K100,这里无法复刻。但ZH0101的话如迷蒙中的一道光,让叶雪恩看清了脑海里模模糊糊浮现的想法。
“对啊!”叶雪恩一拍大腿,“有很多个不就可以了?”
ZH0101闻声望着她,叶雪恩喜形于色,比划着向ZH0101解释道:“这颗星球存在上千颗废弃的卫星,如果将晶核里的协议烧录到全球所有还能工作的设备,就能同时向K100的后代发射聚集的信号了。”
广播塔,太阳能板,风力发电机,地震监测站,甚至废弃的手机都能派上用场。既然一个人能同步,那成千上万台机械为什么不能?
所有的电子设备组成一个足以覆盖整个星球的超计算机,在固定的时间发出一段微弱的电子共振,向宇宙广播,向听者诉说——
我在这里,请和我一起回家。
ZH0101的眼瞳霎时亮了。
这是确实可行的希望。
不过,叶雪恩说得慷慨激昂,在定位节点时还是愁得外星人头发都要白了。
合适的节点大部分位于城市,她与ZH0101跑一圈世界就能找到它们。
但少部分的节点可就没那么轻易的靠双足就能接近了。
有的沉进海底,有的被森林吞没,还有人在世界之极的冰川之中。
它们不可或缺,无法避过。
“真是困难啊。”叶雪恩感慨。
ZH0101笑了笑:“但不是毫无办法,对吗?”
即使是绝路,那也是一条路。
叶雪恩同意地点了点头,她转身准备收拾行囊,ZH0101却从包里掏出那张金唱片:“我们沿着它的地图出发吧。”
叶雪恩有些怔愣,眼眶涌起一股热意。叶雪恩为ZH0101谋划离开的办法,ZH0101也惦念着她想要听到歌曲的心愿。
这次星舰降临的地点在圣保罗,她们便搭乘l轮渡从圣保罗到达达喀尔离开,为的是大西洋海底的某一处电缆。
“那个,你防水吗?”叶雪恩戳了戳ZH0101。
这艘货轮要在海上漂二十二天,但愿她们能在此期间想出抵达位于海下五千米深处的海底电缆的好办法。
“当然。”ZH0101认真地思考自己下潜的可能性,“要背着其它人下去可不简单。”
除了一个外星人和一个人造人外,船上有十七名船员,两只猫,一位同样搭乘便船的秘鲁老太太。
别人都好避过,那老太太最难防。老太太爱拉着两人侃大山,她的行李就是一手提包的本子们,总是写个没完。
老太太叫丽莎,以前是渔民,大寂静时代来临后没再出过海,但这次是为了去塞内加尔见死了的闺蜜的墓。
她说闺蜜三十年前给她发了邮件,说自己要永远离开此地,回到真正的家,走之前想和丽莎喝最后一次下午茶。彼时丽莎和闺蜜因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她没回复闺蜜的邮件,也未赴邮件里的约。
之后她烦遍了所有和闺蜜有交际的人际网,未曾打听到丁点闺蜜的下落。丽莎认为闺蜜一定是偷渡到了非洲去。
ZH0101问,假如有机会给她带一句话,您会说什么?
丽莎在本子上写,她和闺蜜少年时代住寄宿女校,两人编造了一套只有彼此知道的秘密语言,还作了首曲子,如果有机会,那她得好好问闺蜜还记不记得这首歌,没良心的,去了异乡真就断了联系,歌估计也早忘光了。
丽莎现在还能背出那个调子呢。
丽莎表情嫌弃,叶雪恩让她哼出来听听,她还是嘟嘟嚷嚷的照做了。
声带已经废弃了许久,嗓音与语调都漂移了,老太太卡痰,气息也断断续续。
但ZH0101认真地录下了这支属于两名秘鲁女人的独家歌曲。
晚上,站在甲板,海深得像盲人的一片视觉,又如同倾覆的宇宙。
ZH0101扒着栏杆往下望:“怎么想都没有办法及时返回这艘船,即使拼尽全力的游下去,浮上来时船已开到了望尘莫及的位置了。”
叶雪恩拉回ZH0101:“这动作太危险了。”
她蹙眉思考两全的办法,忽而听见交叠的陌生声音,又远又近,叫人摸不清具体的位置,仿佛山民遥相对唱后,在山谷里一圈圈回荡的歌声。
“是鲸鱼。”叶雪恩意外。
月光在黑色的海洋洒落一线光束,鲸歌环绕四周,叶雪恩看不见它们,却知道它们就在附近。
自由自在的歌唱着。
大寂静时代前的海洋每天通过不计其数的货轮、游轮、集装箱船,螺旋桨的低频噪音切断鲸的声道。
就像城市里的鸟群不得不提高音量盖过聒噪的工业化声响,鲸鱼们也迁就着人类改变自己的音域,压缩生存的空间。
一头蓝鲸的声音原先可以穿透整片太平洋,但在航运鼎盛的时代,它的通讯距离被迫缩减至几十公里。现在航运量急速跌落,船速骤降,那些曾失联的鲸群们终于得以与同伴再度建立联系。
它们再度放声歌唱,而不必担心被驱逐被回避。
一叠叠的鸣响如自然本初的吟咏,从远古漂至现代,诉说叶雪恩不曾经历过的厚重历史。
叶雪恩眼睛一亮,摇着ZH0101的胳膊:“我们请鲸鱼帮忙吧!”
缪那人遨游宇宙四方,制作出能与各种族沟通的翻译器。叶雪恩拿出翻译器,将自己想说的话转移编码成鲸群能听懂的赫兹频率。
她请鲸鱼们帮忙,将她制作出的晶核替代品放入水底的一段电缆之中。
翻译器的声音发出去,像一声长长的叹息。
叶雪恩看向ZH0101,其实不太确定此举是否有效:“它们真的会帮我们么?”
它们与人类跨越了种族,谁也说不好它们是否情愿会为曾经挤压它们生活的人类效劳。
此起彼伏的鲸歌停了一瞬,叶雪恩紧张地拉住ZH0101的手。
紧接着,歇止的声音重新歌唱,翻译器将鲸群的话传递给叶雪恩:
[没问题,请将您需要的东西扔下来吧!]
ZH0101抬手与叶雪恩击掌,三步作两步地冲到栏杆旁,抛出晶核。
小小的人工造物落入宽阔的大海,没发出一点声音。叶雪恩不太确定鲸鱼有没有接到这对它们来说比虾米还要微型的玩意,她拿出自己的工具箱,屏幕上标志着海底电缆此处的定位黯淡。
叶雪恩手心发汗,ZH0101扣住她的手,指缝亲密无间。
“没关系,实在不行我就潜下去啰,在别处玩深潜还得付一千美刀。”ZH0101打趣道。
“待会鲨鱼把你吞了怎么办。”叶雪恩紧张至极,干巴巴的说。
两人屏息望着地图上的经纬线,要点亮的位置几如头顶的群星那样密,而它们现在灰得像一只只蚂蚁。
ZH0101怕叶雪恩憋得把自己窒息,拉着她聊天。叶雪恩知她用心良苦,可终究无法彻底转移注意力,大多的心思都沉甸甸地落在屏幕上的黑点上,心不在焉地和ZH0101东拉西扯。
两人谈到船上菲律宾厨子做的盐醋鸡,叶雪恩半只耳朵听着ZH0101说话,胡乱应着:“盐酥鸡是挺好吃。”
屏幕一闪。
叶雪恩用力眨了眨眼,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大西洋中段海底电缆坐标的那个点,亮了!
与此同时,海洋再度传来阵阵的鲸歌,如同欢欣鼓舞的庆祝。
叶雪恩立刻合上工具箱,抓起翻译器,拉着ZH0101冲到甲板。
“谢谢你们!”翻译器将叶雪恩的感谢远扬,她觉得这不够诚意,学着翻译器传出来的声音对海平面说话。
ZH0101也双手比成喇叭朝海洋大喊。
她们听到了鲸群的回应。
[人类,你们想排泄就去呀,不用告诉我们。]
“噗。”ZH0101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们学得也太不像了!怎么会是这个意思啊!”
叶雪恩也笑得直不起腰。
K100的星舰再次来接人,ZH0101托她们将丽莎的音频也一齐带回去。
叶雪恩与ZH0101去了很多很多的地方,她有喜欢的地区,自然也有不喜欢的。
她特别讨厌纽约。时代广场吵得叶雪恩眼睛疼,广告变更了载体,只要存在空白的地方就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文字,抢占所有人的注意力。
她钟爱南极,这里大概是世界上最安静的地方之一。没有无穷无尽的信息流,映入眼帘的只有茫茫的白。
科考站的队长姓冯,四十多岁,大寂静时代生人,原先是海洋生物学家,从未经历过有声的世界。
冯队长听了叶雪恩喜欢南极的理由,认为遇上了知己。
【‘声音’是不存在了,但到处都有它的替代品,手语、字幕、闪光电报、广告横幅、震动提示,声音多得要死。】
冯队长耸肩,便携屏幕上出现一个【╮(╯▽╰)╭】的颜文字。
【就欺负眼睛不会说话,不然它肯定怨声载道耳朵的罢工。】
冯队长唯觉可惜的,是无法再听到一种声音,求救。
有人挨打,动物受伤,原先声音时代里在一秒内就能听见;不像现在,虽然有各种新生的对应办法,但仍无法取代耳朵接受声波的速度。
科考站的午饭简单得可怜。午餐肉罐头切片煎了,冻干蔬菜泡开炒了,米饭是半年前补给船运来的陈米煮的。
叶雪恩之前还没吃过那么简陋的饭,因为ZH0101的大脑了植入了上万道人类有史以来出现过的菜谱。
开饭时冯队长神秘兮兮地拿出一个小罐子,一人分了一勺辣椒酱,拌在米饭里红亮亮的。
叶雪恩吃了一口,眼泪蓦然流下。
不是因为太好吃了,而是……
好辣!!!
冯队长扑哧笑出声,屏幕显示:【四川人????】
ZH0101可以调节自己的味蕾,吃得面不改色,朝冯队长比了个大拇指,另一手给叶雪恩递纸巾。
饭后叶雪恩拉着ZH0101去雪地里走,她得消消火,脸被辣得红扑扑的。
南极的风刮过脸颊,远处的冰山静默伫立。
真正置身在冰天雪地,倏然惊觉天地辽阔得可怕。
人类社会的痕迹在这里不复存在,自然的声音纯粹无比。
声音在此只是声音。就像水流过不是为了让行人取一瓢饮,也不是构成小桥人家景色的一部分,它只是存在,随着自然的规律流淌。
叶雪恩握着ZH0101的手,轻声道:“金唱片里没有收录南极相关的声音。”
“因为南极没有人类定居喔。”ZH0101的睫毛已结了霜。
“南极也有自己的声音。”叶雪恩仰着头。
远处的一块冰从冰架上断裂,坠入海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轰隆巨响,震得叶雪恩心颤。
设备不知何时打开了,收录进这只“白色巨兽”的鸣叫。
“这是以前没有的声音,对吗?”叶雪恩问。
上世纪末发射探测器时,这样频繁的断裂尚未出现。
人类的时代轰轰烈烈地前进着,未来仍会制造出以往从未出现的声音,同样的,某些声音也湮灭在历史之中。
她和ZH0101一路走得不快,修复断裂的超导线路,重新给节点供能,临时加工缺少的零件等等的工作都会延缓再造锚点的进度。
可叶雪恩与ZH0101谁也不觉焦躁,因为她们知道有一日定能完成这项工程。
她们去了日本,在下榻的一座寺庙里看见了一座水琴窟,泉水叮咚。
住持听闻叶雪恩与ZH0101是寻踪金唱片的路线,连连夸赞她们的求知精神。
三人在廊下看庭院的枯山水,也许在叶雪恩与ZH0101拜访前水琴窟孤独的自娱自乐的数十年。
得知她们能听见,僧人忙拉着她们到竹筒旁,请她们听听看翁内是否还有声音。
叶雪恩的耳朵贴上竹筒,水滴规律地下落,碰击翁壁,发出清脆悦耳的敲击声。
叶雪恩点点头,用手语告诉僧侣声音仍存。
僧侣舒了口气,一脸放下心的表情。
ZH0101问,既然绝无部分的人都无法听见,为什么不填掉它?
【因为人们相信它还在响。】僧侣比划,【相信是一种很强大的力量。】
叶雪恩略略讶异,她看向ZH0101,ZH0101也冲她笑。
是的,她们都赞成僧侣的话。
这一路走来,不也因为相信么?
相信金唱片的音乐,相信可以点亮所有的点位,叶雪恩相信自己的手能够造出给予ZH0101自由的路,ZH0101也相信这名异星的来客实现自己立下的誓言。
最后一个构造量子通讯网络的点位在《流水》的母国。
一间小学的计算机机房内。
叶雪恩与ZH0101打扮成回校探望老师的学生,信口扯了谎,拜访陈老师。
陈可是第一大姓,总有一个老师姓陈。
门卫处的保安热心至极,听说两人要去机房,其中一位硬是要给两人带路。
她说学校近两年翻新啦,俩妮子瞧着大学刚毕业,十来年没回学校,肯定找不着路!
叶雪恩和ZH0101哭笑不得,又生怕自己被当作居心不良的校外人士赶出来,被保安领着穿过绿白色的建筑,上了四楼。
她们就是不想打扰孩子们,因此特意挑了放学后。走廊外的天空落日晚霞铺得像火,人都被照成黑黑的剪影。
叶雪恩和ZH0101跟在魁梧的保安大姨身后,疯狂交流。
“希望这计算机教室没人。”
“先想几个新借口。”
保安脚步一停,两人倏然闭嘴,抬头看去,一名捧着保温杯的中年教师刚关上计算机的门。
任谁看这女人,都会觉得她好相处,胖胖圆圆的,眼睛眯起笑,像一尊和气的弥勒佛。
保安回过身,显示设备上蹦出一行字:【我们教计算机的陈老师在学校教了三十年咯,是教龄最长的那批老师之一。陈老师记忆力可好了,能叫出每一个孩子的名字!每一个!】
叶雪恩的心咯噔一声,已想象出穿帮后被轰出去的狼狈场面。
【陈老师,这俩孩子来看你。】保安已经大大咧咧的向陈老师打招呼。
预想中的画面并未出现,陈老师高兴的点头。
【谢谢啊,赵姨。】
保安挥挥手,告辞。陈老师抱臂看着两人,不知为何叶雪恩觉得自己被她看穿了。
【你们,能听见声音。】
【对吧?】
她晃了晃手中的钥匙圈,银光流转。
叶雪恩知道,眼前的女人看穿了她们想进机房的意图。
叶雪恩想撒谎,ZH0101按住了她,向陈老师实话实说。
听力健全的人是K100星球的后代,ZH0101的目标是带她们母星,机房里第三排靠右的那座计算机是送她们回家的关键。
陈老师听完,朝两人一招手。
叶雪恩和ZH0101不知怎么被她带到了隔壁的教师小区里,外星人和人造人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在盖着碎花桌布的圆桌边坐下。
这栋房子约七十平,家具都是木质的,电视机旁的长方形水箱里几尾金鱼摇着尾巴游来游去,气泡咕嘟地往上冒。
陈老师吭哧吭哧的从书房里搬出一个于这间屋子逼仄客厅而言的庞然大物,红绒盖布掀开,竟是一架古琴。
【可以听听我弹的曲子么?请告诉我弹得如何。】陈老师向她们深深鞠躬,【作为回报,我会带你们进机房。】
她弹的竟又是《流水》。
初听《流水》,叶雪恩只觉好听。这一路ZH0101告诉了她《流水》的出处源自两名互视为知音的古人,子期死后,伯牙摔琴,此生不再弹。
陈老师的《流水》与叶雪恩在轮船上听得相差甚远,泛音尖锐,散音飘逸,按音沉闷如石,叶雪恩根本听不出这是流水,完全走调了。
听着,ZH0101的神色微变。
七分三十秒的噪音酷刑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一曲终了,陈老师从琴后起身:【弹得怎么样?】
ZH0101沉默,陈老师坚持:【请实话实说。】
叶雪恩如她所愿:【超级难听,根本听不出这是流水。】
【一点也听不出吗?】
叶雪恩非常肯定:【是的。】
陈老师笑到捂肚子,叶雪恩听她形变的嗬嗬笑声,很懵。
她余光瞥到ZH0101,ZH0101却拧着眉不知在想什么。
陈老师笑够了,直起身子:【我的失聪来得很晚,大概二十年前才完全丧失听力。】
【弹琴对我来说不仅是消遣,它陪伴我度过许多困难的夜晚,我和我爱人认识也是因为古琴。她是大学音乐系的教授,大寂静时代后转行研究人体振动学。】
叶雪恩想起初来乍到时的那个泳池派对,振动很大程度上取代了音乐的生态位。
【事实上,我爱人终其一生都能听见声音。】
【即使我失聪了,每次饭后她都要听我弹这首《流水》。直到她因免疫系统的重症去世,她都不停地夸我弹得好极了,和从前一样悦耳。】
陈老师:【这人真是……】
叶雪恩突然明白ZH0101脸色变化是因为何故。
叶雪恩不知道该说什么,却听见ZH0101拿出显示屏打字:【所以您刚刚听我们说完来意,就明白了吧?】
【明明可以回家,却还是因为我留在了这里,真是让人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了。】陈老师爽朗地笑了笑,【走吧,姑娘,你该回家啰。】
陈老师在机房外等着她们,叶雪恩连接插口的手略微颤栗,ZH0101宽大的手覆盖在她发抖的皮肉上。
在温暖的包裹之中,叶雪恩镇静不少。
她像先前完成了成千上万次那样操作着工程系统,工具箱最后的一个节点亮起来,璀璨的网状点如引燃的烟火,簇簇的绽开。
定位穿过层层洪流,向K100发射。也越过重重阻碍,告知还在这颗星球的异星居民回家之路。
在叶雪恩和ZH0101不知道的世界里,K100星球的高级指挥官们面面相觑。
观察者:【ZH0101】
急速闪动。
观察者:【——】
观察者已更换。
现任观察者:【Q2981】
“新的观察者?这是谁?”坐在至高点的指挥官质问实验室。
实验室那边很快传来消息。
“是、是一整颗星球!”
ZH0101一个人为所有人留下,现在,所有造物给ZH0101自由。
小学的校园很快被暮色侵染,叶雪恩与ZH0101走出机房,谢过陈老师,走下教学楼。
两人走在红色橡胶跑道上。
没有出现预想中的宏大庆祝,她们就像吃过一顿寻常至极的晚餐,此刻正在散步。
ZH0101感觉前所未有的轻盈,一个不小心就会脱离地面飞起来。
“叶雪恩,我现在可以想去哪就去哪里了。”ZH0101转头看向叶雪恩,神采飞扬。
“是我们。”叶雪恩纠正她。
ZH0101伸手揽过叶雪恩的腰,叶雪恩身上淡淡的清香落入她的感官之中。
几星孩子的叫声遥遥的传来,晚霞红火,两人的影子如溶化的蜡烛交融连成一体。
叮铃。
校园里的孩子与教师都散得差不多了,放学铃孤孤单单地响,像是提醒落单的人尽早归家。
[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
[慢慢张开你的眼睛]
[看看忙碌的世界是否依然孤独地转个不停]
ZH0101忽然觉得某种诡异的好笑,这样欢快的歌曲,配上这样寂寥的操场,真是不搭。
笑意喷在叶雪恩的肩头,隔着衣服发丝带来的痒意依旧清晰。
叶雪恩捏捏ZH0101的脖颈:“有没有想好第一站要去哪里?”
“哪里都行。”ZH0101蹭了蹭叶雪恩的肩膀,声音前所未有的柔软。
叶雪恩掏出光脑,笑着说:“让我来查一查。”
“慢慢查,不急,等我们玩遍了整个星球……”ZH0101语气雀跃,“就出发向宇宙。”
叶雪恩想起吃过的那些难吃饭菜,觉得自己可能也吃不太习惯宇宙里的某些美食:“我得问问冯队长的辣椒酱在哪里买的,随身带上。”
ZH0101笑得很清脆。
她搂着叶雪恩,感受着她的温度。
真奇怪,明明是机械做的心,为什么却泛起无名的酸然,让她直想掉眼泪呢?
[唱出你的热情伸出你双手让我拥抱着你的梦]
[让我拥有你真心的面孔]
叶雪恩笑了:“这首歌很好听,我想收录进我的设备里。”
她望着红霞,怀里的人也抱紧了她。
“嗯,我也很喜欢。”
[……]
[让我们期待明天会更好……]
明天,她还有明天。
触手可及的,自由主宰的明天-
很久之后,无数量子穿梭过漫漫宇宙的群星,其中一道被不知名的力量截获。
[啊。]
不知名的终端解读了元讯息。
[姐姐,终于找到你咯^^]
作者有话说:
1.最后四行与小世界无关,是主线内容。2.章末歌词来自于歌曲《明天会更好》。3.我想开一个番外点菜楼,但是我找不到在哪里置顶自己的评论…但是可以置顶读者的,好奇怪-碎碎念:我听《明天会更好》这首歌,是悲伤的感觉大于希望的,大概是因为童年的记忆。小学的时候我负责班里的黑板报,所以每个月总有几天是比其它同学放学要晚的,那个时候的校园人很少,似乎和平时见惯了的学校有非常大的不同。空荡荡的走廊,安安静静的教学楼,做完黑板报,袖口与肩膀有不小心蹭上的粉笔灰,背着书包走在仿佛只有我一个人的学校。稍晚一些的放学铃就是《明天会更好》,和正常的、热闹的放学铃不同的合唱曲。低低的音乐响在冷落的校园,我不禁加快了脚步,想赶紧走出学校,摆脱这种全世界似乎只剩下我的感觉。当我决定写一个无声的世界时,我就已经想好结局——小叶和小草乘着飞行器在辽阔的宇宙漂游,世界很大,数以万计的行星环绕四周,世界也很小,只有她和她彼此起伏的呼吸声。孤独渺茫的宇宙里徐徐响起这样一首歌。集体陷入聋症,有资格离开的人具有某种优越性,无法再听见声音的社会里人与人隔阂愈加深重。她们要从这样的无声恐怖中逃亡。可当我真正开始写,我忽然就不想写这样一个冰冷的世界了。我觉得比起利益、勾心斗角、残酷竞争,美好、善良与温暖才是支撑世界运转的核心。纵然无法离开不停堕落的出生地,无可避免地承受既定的命运,但个体的幸福与否并不能以一句话便简单定论,只要过着自己觉得有意义的生活,那明天就会更好。所以歌曲响起的地点从远离人类文明的外太空换成了学校,决绝的逃亡换成对未来的向往。世界太过寂静,然而还有爱与希望。
第207章
“看着五奶奶长什么样了吗?听说她曾经是个角儿,应该像天仙下凡吧?”
“盖头罩着呢,能看得清啥呀。”
一阵嘀咕声在叶雪恩的意识里响起,模模糊糊的,不太明晰,如同一群蚂蚁成群的掠过她的脑海。
她想睁眼,却无法动弹,耳鼻喉都像漫进水了似的难受,脑袋昏沉得紧。
“不过我瞧见了,抬进来的是花轿。”
“我听喜妈讲,除了四奶奶的轿子扎了彩,其她的奶奶们都是花轿堂堂正正抬入门的。”
“毕竟四奶奶可是……”
“嘘——要被人听见了告诉四奶奶,还不知道要怎么罚咱俩呢。四奶奶那个脾气——”
耳畔的声音清楚了些,是两个小姑娘在说悄悄话。
叶雪恩逐渐感受到了自己的身体,如同压久了后血液不流畅,四肢百骸里灌了沙,仅留一半的笨重知觉。
那头的丫鬟们窸窸窣窣还讲了些什么,叶雪恩已没去在意,她勉力睁开眼,看清屋内的景致。
架子床缘,一帘素白的纱瀑布似的垂下,堂内灯点得极亮,但被纱幔一遮,成了朦胧的晕月。门口两簇瘦削的人影紧挨着,应当就是方才在叶雪恩意识里咬耳朵的丫鬟。
叶雪恩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掀开号丧般的白布。
窗外树影婆娑,瞧着像偏院里的房,死这了可能须三四日才能被发现的僻静。
屋内不大,正房应当是卧室兼起居室,方桌矮凳离得近,床边摆着一把红木制的躺椅。
家居布置能看得出住在这里的人难能下床,丫鬟照料的家具都紧倚着床,方便照顾主子。躺椅更是答案,年纪轻轻一双好腿不去外头走大世界,仅仅凭借一把躺椅偷得屋外春光。
叶雪恩的余光瞥见那足足占据半面墙的药柜,心下已了然。
她这微弱掀帘的动作终于引得门口探头看热闹的丫鬟注意,两人一前一后跑过来,嘴里小姐长小姐短的,一人搀着她的手,一人忙拉开半开的帘。
动作全然的小心,仿若叶雪恩是什么一碰就裂的瓷器。
搀着她的丫鬟佩巧手心布满茧子,但圆润饱满,白里透红,热热的裹着叶雪恩的胳膊,像一只小暖炉。
叶雪恩这才看清自己的手,瘦得如同一截枯木,惨白的肌肤包着残枝似的一棱棱骨节,分外触目惊心。
要不是叶雪恩知道自己是谁,乍一眼真以为自己是一只从土坟爬出的索命鬼。
翠兰挂好纱幔,抬手替叶雪恩理了理衣襟。
佩巧说:“小姐,你再等等,五奶奶和老爷拜过天地,就过来了。”
叶雪恩头疼欲裂,但她知道佩巧嘴里的五奶奶卢幸筠就是本文主角。
她像睡了一个长长的午觉,醒来后发觉天色已暮,带着点后知后觉的茫然。
上一个世界对她而言,是一场好梦。梦醒后,那些现实被如狼似虎地扑食而来。
她回想起红霞似的血,落在脸颊灼烧似的热泪,还有那种无能为力的痛感。
她勉力从记忆中抽出心神,呼吸几息,理清思绪。
在第八个世界结束后,她勉强和0617恢复了短暂的通讯。
因为她在第七个世界相当于死过一回,所以在世界八中记忆混乱,现在身体被系统的力量修复得差不多,记忆便也随之复苏。
她现在所在的世界,位于近代。
女主卢幸筠,二十岁,一年之前还是戏班子的当家旦角,红透半边天的“小梨仙”。倒嗓之后便一无所有,再也排不了戏。
班主怜她自小在戏班吃尽苦头,让她在戏班里干打杂的活。曾经的角儿现在成端茶倒水的小厮,换了谁都接受不了,但卢幸筠肯做。
按照正常的原文剧情,卢幸筠三个月后会在戏班结识一名从港岛来的作家。
同她结识后,卢幸筠学着写戏本子。
不消一年便成了炙手可热的大编剧,场场爆满,一票难求。最后她远渡重洋,在海内外的文学史都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这个世界被盗版系统入侵了。
一次,沪上大商会的赵会长来探班,瞧见了幸筠,什么也没说。
三天后,第二回拜访,赵会长找到了班主,自称是幸筠的老戏迷,那么好的嗓子埋没在后台着实可惜。
班主听他第一个字就知道老东西打什么是什么主意,陪着笑脸拒绝了。
不多日,卢幸筠的戏班子被贼人洗劫一空,戏服道具不知所踪。这一批新戏服是老班主变卖了田产,特意从洋行买的贵料子,又请人特意做的道具,心血登时付之东流,老班主气急攻心,卧床一病不起。
幸筠沉默了。
一月后,厚礼送上了戏班。
赵汶瑞赵会长给的彩礼分量十足,不仅补足戏班子的亏空,还富余三倍之多。
临行前幸筠向老班主告别,甩袍磕头,重重一跪。老班主卧在床上,浑浊的眼瞪着幸筠,她说卢幸筠你敢出这个门,我就当从未见过你这个人!
幸筠被老班主捡到时还是个襁褓里的婴儿,二十年来老班主从未对幸筠说过如此重的话。
幸筠垂下眼,低低地喊了声娘。
老班主捺下胳膊上的素环掷幸筠,我没你这个女儿!我教过你出卖自己吗!
幸筠任她打骂,一旁的师姐们冲上来左右挽住老班主,哭成泪人。
幸筠你再考虑考虑,实在不成,我们先去做别的活,攒足了银子再把戏班办下去。我们到底是一家人啊,哪能让你牺牲自己。
幸筠不说话。她们这戏班子太小,里面的人都是互相搀扶的野路子长大,那日在赵府,五十来岁的赵老板笑意吟吟,列足了戏班账目上不规范的漏缺,举报到官府就都完了。
赵老板说,幸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坦诚跟你讲,这不是为了我自己,是父亲的一片苦心啊。
我家的女儿今年也二十了,十天半个月下不了床。找大师看过,你的八字带木,正正好和她合,我娶你过门,你与她以母女之名相处,她方可续命。
她还那么年轻,你就当发发善心。
幸筠木着脸,她想,你也知道二十岁年轻。
轿子从戏班抬到了赵府,卢幸筠成了赵家的五奶奶。
叶雪恩半卧在床上,等着以冲喜之名行纳新之实的五奶奶来给她渡运。
叶雪恩的道具面板里恢复了三个特殊道具,其中一个是一直没用过的【流着血的人类小臂】。
除此之外还有【非洲之星(赝品版)】与【竹林中的上帝】。
因为主神系统能量不足,0617无法时时与她联系,传完了世界剧情就失去了音讯。
不知为何,这次短暂会面里的0617给叶雪恩一种不对劲的感觉。
非要说的话,像是被绑匪用枪顶在后背的人质,不得不挤出正常又古怪的笑容试图装作没事。
左思右想,也没找出确切的证据,叶雪恩暂放一边。
叶雪恩看完小世界介绍,果断用了【竹林中的上帝】。
【竹林中的上帝】
物品介绍:竹林中的七人,面对同一件事却拥有着不同的说辞。那么,究竟谁的话才是最接近事实的呢?本道具赋予使用者上帝的眼睛,纵观全局的发展。如此一来,想必真相定能昭然。
物品功能:使用者可指定一件人力所能及之事发生,随后以不同视角观察该事所引发的接连后果。
ps:“人力”指的是正常人类能做到的事,假如让太阳融化或世界毁灭,本道具是无法做到的。同样的,假如使用者指定的事件为“房屋燃烧”,即存在发现是纵火者的可能,毕竟世界上没有百分百的完美犯罪嘛。
叶雪恩面无表情地选择让屋外的赵老板不能人道了。
她所在的偏房在后宅一隅,安静偏僻,适宜养病。
原身是大奶奶荣承仪的女儿,年方二十,身子骨极其孱弱。叶雪恩清醒了会便觉得昏乏,懒声问佩巧五奶奶还没来吗?
佩巧和翠兰也觉奇怪,按照流程拜完天地姨太太就该来小姐这儿了,毕竟是以冲喜的名义娶的,新妇这个重点该来小姐房里见一面,过过喜气。
上周五奶奶要住的房子就已收拾出来,紧挨小姐的房,便于照顾缠绵病榻的小姐。
一旁的桌上,为喜庆点燃的红烛已矮了半截,天边的月晕得像一朵桌上烛火,一远一近一大一小的两粒烛火遥遥对望地燃着,叶雪恩的房子像被世界遗忘。
倘若不是真没半点站起来的力气,叶雪恩说什么也得去前院凑一凑热闹。
赵汶瑞赵老板突然觉察到自己身体有虞,神色应该很精彩。
才这么想着,就看见一袭宝蓝色嫁衣出现在门外的长廊。
那张熟悉的脸再次近了,叶雪恩忽地眼眶一热,不知为何很想掉泪。
赵汶瑞不见踪影,牵着幸筠来到叶雪恩房里的是大奶奶荣承仪。
承仪今年已五十,特意擦了粉,脸很白,笑很淡。她穿着深檀色的七分袖长旗袍,好似一尊温婉的瓷器,腕上的一对翡翠镯子则像瓷器上一抹描金的漆彩,衬得人华贵端庄。
承仪笑吟吟的:“棠好,这是你五娘。”
幸筠的脸色低沉如水,仿若踏入的是葬礼,抿着唇不吭声。
叶雪恩对承仪道:“娘。”
又对幸筠道:“娘。”
幸筠嘴角抽了抽,满脸写着你不觉得荒谬么的讥讽,半分面子也不给这对母女。
承仪浑不在意,拉幸筠到叶雪恩的床前,两人距离更近了一些。
幸筠看一眼叶雪恩,又像被烫到似的飞快的挪走了眼。
“幸筠,你就当多了个陪你解闷的伴儿。”承仪没提旁的大话,娓娓道,“我们其她几个与你年纪差得大,很多事棠好与你更有话说。棠好的身子你也知道,成日见佩巧也见腻了,你能来她很高兴。”
幸筠端着碗,冷笑一声。
叶雪恩尴尬得不知说什么好,幸筠手里的碗已像利剑出鞘般递到她跟前,叶雪恩接过,金黄的汤里漂浮两颗拇指长的红枣。
想必是什么冲喜的仪式之一。
叶雪恩喝罢,幸筠像完成了什么必要的流程,转身就想走,忽地顿住脚步。
长廊那头,一名丰腴的女人拎着一食盒大喇喇地走过来,齐耳的手推波浪发随着婀娜的步伐摇晃。
也是一身的宝蓝,阴丹士林布旗袍勒出身段,藕白的手上一环又一环的金饰,笑得牙不见眼。
“棠好,三娘新酿的泡菜,来尝尝。”
她分明老早就看见了屋内的另两人,却是走近了才故作惊讶:“大姐,五妹,都在哪。”
她身上的旗袍挑衅似的发着蓝。
幸筠不接茬,承仪看了看她,微微皱眉:“小春,这些让下人去做就行了,姨太太自己腌菜像什么样子。”
三奶奶方小春笑嘻嘻的:“我自己做的才好吃,是不是啊,棠好?”
“她还吃药,老爷前几日还特意让中药铺的老师傅开了几帖方子,暂时没那个口福吃这些新奇玩意。”承仪替叶雪恩应了,眼睛弯弯,恢复了笑脸。
叶雪恩心下一紧。
刚刚承仪也好,幸筠也好,总得来说让叶雪恩觉得还能应付。眼下新插进来一个三奶奶,承仪温柔的口吻登时变了,短短几句刀光剑影,让叶雪恩目接不暇。
幸筠啧了声,转身离开。承仪追上,回头看看叶雪恩,似想和女儿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佩巧和翠兰长舒口气:“五奶奶瞧着也不好惹。”
叶雪恩也是这么觉得,幸筠大大超出她的意料,她原以为这样情愿低头的人是忍声吞气的,但刚刚的卢幸筠分明是满身是刺的主。
话说回来,在三奶奶面前如此口无遮拦,当真妥当吗?
即使叶雪恩知道三奶奶方小春曾经是大奶奶荣承仪的贴身丫鬟,后被赵汶瑞纳了房。叶雪恩却没预料到她与下人们关系仍那么好,佩巧翠兰竟敢如此放肆。
小春还是嘻嘻的笑:“棠好,咱偷偷吃几口,没事。”
原主原先应当是常吃小春的小灶的,叶雪恩陡然拒绝的话难免让她生疑,便也吃了,味道还不错。
她不能多吃,余下的让佩巧和翠兰分了。
第二日听佩巧说,赵汶瑞没圆房,今晨还老早出了门。
叶雪恩心想大抵是去请什么名医,不过也无济于事。
一个上午的光景,赵老爷馋年轻美人却未圆房的事就在院内传开了。
院子那么小,藏不下什么秘密,但明面上的谁也不敢说,私下里如同传交接报似的嚼舌根。
四奶奶冯稚蝶是四天后才见到的。
幸筠每日不情愿地来到叶雪恩房内,也不知讲什么,大眼瞪小眼,叶雪恩闲来无事就作女红,幸筠托着腮,假装发呆,余光却悄悄泄在叶雪恩手上的布面。
她自觉掩藏得好,叶雪恩便也懒得拆穿她如此明显的伪装。
今日也是如此,忽然一团雪白的影子跑进屋内,稚蝶追着猫进了房子,看见两人,笑了一笑。
“幸筠你也在。”稚蝶抱起猫,客套道,“棠好身子感觉好点没有?”
幸筠微微点了点头,她没当初过门时那么抗拒与院子内的人对话了。
“好点了。”叶雪恩说。
稚蝶一刻也不想多待的样子,假装松了手,猫跑出去,她也追着出去。
电烫的大波浪卷发因小跑的动作起伏,像一只蓬松的猫尾。稚蝶离开了,花果的甜香却留在空气里。
幸筠的脸更臭了。
叶雪恩一直没见到二奶奶秦蕙心。
偌大的赵宅,种了好几株石榴树,子嗣却不旺盛。
除却叶雪恩这个嫡长女,二奶奶蕙心与三奶奶小春膝下无子。四奶奶稚蝶有两名儿子,大点的叫明盛,今年十二,小的才三岁,唤作明行。
小春生性活泼,隔得远也能听见她的笑声。明行年岁小,爱到处乱跑,稚蝶假嗔骂他的声音也不少。
唯有蕙心安静得像没存在这么一号人。
一日睡醒,叶雪恩突地腹疼,佩巧掀开被子,发现床榻一片污红。
佩巧忙去库房翻找月事带,幸筠听见动静,来到叶雪恩的屋内,又离开。叶雪恩已习惯她的来无影去无踪,却不料十多分钟后幸筠回来了,手捧一碗红糖水,脑门冒了汗,额发胡乱地贴在额际。
叶雪恩接过红糖水,明眼人都瞧得出她赶着让厨房立即熬的。
“谢谢。”叶雪恩说。
幸筠哼了声。
佩巧哭丧着脸回来,库房里的月事带不翼而飞,几名太太都不在。
承仪每月初都会去寺庙念佛,小春不知哪里野去了,稚蝶送孩子们上学。幸筠脸色也不好看,她初来乍到,对一切不甚熟悉。
“二奶奶好像在。”佩巧怯怯道。
幸筠说:“你带我去找她。”
约莫一刻钟后幸筠和佩巧拿着新的月事带回来,蕙心那儿拿的,新的。
蕙心还让佩巧带话,总体而言就是关心棠好云云。
叶雪恩已摸清了,她生母是大奶奶承仪,但因命格实在太虚,将院内的三位姨太太都认作名义上的母亲。现在幸筠来了,她只需喊幸筠为“妈”。
再次来月事,佩巧拿着月事带走到叶雪恩的床畔。
叶雪恩捂着肚子,看着这白白的布条。
“这不是上次用过的吗?”叶雪恩觉得眼熟。
佩巧:“小姐,这本来就是反复用的啊。”
“这月事带是用什么做的?”叶雪恩疼得浑身冷汗。
佩巧被她问蒙了,用了那么多次,怎么突然关心起来历了?呆呆的回答:“就棉布里头塞棉花草纸吧,咱们乡下没这么好的条件,就用灶灰填进去。”
叶雪恩脸色一变。
这个世界能修仙吗?她急需斩赤龙!
作者有话说:
世界九背景:架空近代,参考民国背景,但也没完全参考……根据剧情会有改动。人设:我的危险继母X病弱寡言小姐划重点标注:这个世界尝试了新的写法,偏群像,不喜请酌情购买。
第208章
自打五房的过了门,方小春便减少了去偏院的次数。
人现在是被钦点过的娘儿俩了,自己这个过时的干妈妈过去凑什么热闹。
冬日霜重,院内的树掉光了叶,细长的光秃枝桠挂着碎雪,像一张结在天空的蛛网,虚笼笼的散着。
这样冷的天,仆人都惰了些,小春却不畏寒,吃过午饭就叫上盼儿到院内。
院内墙角的一缸缸酱色的菜坛仿佛下棋似的错落码着,前段日子放进去的那堆菜腌成了。
小春和盼儿掀开盖子,点兵点将一通,一人拿一根粗木棍搅缸里的盐水,芥菜、萝卜干、雪里蕻、酱黄瓜被搅得像一阵阵旋风。
两抹暗色撞入余光,小春抬首,笑着打趣,稀罕哦,棠好你怎么出门了?想吃啥告诉佩巧一声得了。
棠好被幸筠搀着,从院那头慢慢地踱过来,二十岁大好年纪的人,步伐蹒跚得像暮年的老妪。
棠好提了提嘴角,似是这样就已耗光她不少的气力。
“屋里闷,出来走走,倒是我有口福了,碰上三娘新腌的好东西出缸。”棠好道。
幸筠朝小春点点头,算是招呼。
小春光是看病恹恹的小姐说话都要累死,生怕她晕院里了。
她扬声道:“你们在屋子里等着我就成,别站院子里挨冻了。你俩啊,一个赵汶瑞的心尖肉,一个赵汶瑞新娶的大美人,要冻点毛病出来,他唯我是问!”
赵宅里的几房姨太太之间爱拿赵汶瑞当典故与话头,小春也习惯这样的把戏。
四名原先几十年素不相识的女人聚在一屋内,喜好习性生活经历各不相同,能拿来说的也就那天似的老爷了。
棠好听罢随即露出一个恶心的笑。
幸筠像是没听见小春的打趣,目光落在菜坛上,不知在想什么。
小春新腌菜的时候,幸筠鬼魂一般出现在她身后,光天化日之下却没一点动静,把小春险些吓呕出来。
“造孽哟。”小春捂着胸口。
幸筠说对不起,接着又问,能不能看你腌菜?
这有啥好看的,小春说,没你那闺女好看,今儿咋不看棠好来我这了?
幸筠过门两个月,赵汶瑞就出差了两个月,像是在躲赵宅的五个女人似的。小春十六岁就在赵宅做工,对赵老爷的好色程度十足了解,新太太过门他却离得远远的,真是古怪。
名义上幸筠是给棠好“冲喜”的,实则不过是纳新的借口罢了。但眼下,赵老爷子不在,台下无观众,何必天天去偏院做戏?
可偏这五奶奶常去棠好的屋,小春自愧不如,她对自己的宝贝黄金都没如此时时盯着。
幸筠一直冷着脸,小春怀疑她根本不会笑,本以为要挨眼刀,谁料幸筠别开了视线,看起来颇为扭捏。
小春叽里咕噜地笑起来。
表面笑着,心里却有些酸。幸筠与棠好年岁相仿,与其说母女,倒不如说更像姐妹。
想到姐妹小春的笑黯然不少,她不想在幸筠面前露怯,挽起袖子粗里粗气的说:“那你瞧好了啊,腌菜呢,最要紧的是干净。”
“这腌菜可不是丢进去就完事了,坛子不干净,菜要烂。盐不够,菜就酸。水不对,菜就吃不得,太苦!”
幸筠的目光随着小春的动作转来转去,听得很是认真。
除了那些想学着回娘家做的下人,这宅院里谁还听她看她小春做这些粗活?
小春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晓得自个儿命贱,府里五个太太里就她是丫头出身,原是大奶奶见她可怜,破格让她这外地人入了赵宅,谁料不多时便爬上了老爷的床,当真是一头养不熟的白眼狼。
小春心底唾弃自己,手上的活儿却没停。今天要做事,特意摘了满腕的手镯。
到底没安全感,脖上耳垂挂了好几条足金的耳环首饰。
冯稚蝶说得不错,她就是穷人乍富丫鬟命,就爱自己捣鼓这些不入流的吃食。偏又放不下那些华贵珠宝,得戴到身上才有十足的安全感。
“小春你手艺真好。”幸筠看着她洗坛子调盐水,将菜与盐一层层的码好。
“那可不。”小春得意,“以前我在厨房帮工的时候,当年大奶奶和大小姐都爱吃我做的菜。”
幸筠露出有些讶异的表情,小春看在眼里。
她从不耻于提自己的出身和来历。
这有啥,她方小春眼下那么光鲜亮丽,还不是从前的方小春忍辱负重忍声吞气换来的?自己瞧得起自己就成。
她给姓赵的做小,也是这样的心理。她明白自己图的就是这身份和这钱财。
再次看到幸筠,是小春去厨房拿粗盐。
喜妈做碱面,幸筠在一旁若有所思。
一锅水烧开了放土碱,面条下进去软韧有弹性,像数十条黄澄澄的小蛇游动。
“喜妈,这碱在哪买的?”幸筠问。
“南货铺子里大把,五分钱一大包,你要啊?”小春接了话茬。
“噢。”幸筠点头,过了会又问,“土碱除了做面,还能用在旁是什么地方?”
小春笑了笑,果真是戏班子长大的旦角,被护得极好,对生活琐事一窍不通。
小春:“可多哩,油腻的锅碗瓢盆拿碱水一泡就干净了,布上的油渍也是,碱水煮一煮就白了。”
幸筠歪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每逢月中,小春就得出门一趟。明面上说是逛百货店,实际上小春得去一趟江南面那间典当铺,姓路的掌柜消息灵通。
小春出门前手伸进枕头内面,翻过来,抚了抚。翠色的枕巾左下角,一块钻红粗布面料边缘破破烂烂,补丁似的嵌在枕头芯上,突兀至极。
小春浮现脸上的眷恋之色,抚摸几许,将枕头内外还原,放归原处。
起身时腰肢无比涩痛,她今日来了月事,先前胎落时没修养好,落了旧疾,一到月事腰难受得像注了十斗酸水。
小春快走院口,忽然觉得不对劲,臀下凉凉的,伸手一摸,满手淋漓的红。
他大爷的,刚刚坐床上没仔细,月事带移位了。
姨太太和小姐用的月事带再好,不过也是一条布腰带,中间垂个布兜,里头塞东西。
一个不注意就容易偏。
她小春现在还算好了,起码是不做粗活的姨太太,寻常的女工一忙就是好几个钟头,那块东西早不知挪哪里去了。
小春穿了件短外套,还没过腰,血红的屁股像猴子似的露在外头。
她特意寻了条少人的路,一面往房内走,一面心里不干不净地问候了赵汶瑞祖宗十八代——其实也不是他让她来月经的,但没法子,她就嘴脏,不找个人出气心里头就不痛快。
小春正专注着骂赵老爷的老爷,蓦然听见有人叫她:“小春。”
幸筠不知何时走在她身侧,小春脚步猛地一刹,感觉自己的经血都被这女鬼吓得倒流回宫腔,不由怒瞪她:“幸筠你属鬼哦!?”
幸筠脱下自己的烟紫色大衣递给小春,小春没和她客气,一把套上。
出乎她意料的是幸筠又递给了她个东西。
“要死啊你,光天化日拿这个出来做什么!”小春眼尖,低声叫道,同时抬起袖子用衣服的阴影遮过那布条。
幸筠手里的那条白布有点像月事带,但又与她见惯了的有些细微不同。但无论如何,众目睽睽下拿出这东西,无异于等同敲锣打鼓地宣告自己的不知廉耻。
素日里的月事带都放在柜子最底部,绝不轻易让人瞧见。
丫鬟们晾主子和自己的月事带更是避着人能看见的地方晒,床底柜背,做贼似的阴干,唯恐这等秽物冲撞了赵老爷子红火生意的好风水。
“你试试用这个。”幸筠一脸不解,却学着小春的模样压低了声,“我自个做的。”
“你好端端一个姨太太,平白无故地怎钻研这玩意儿?”小春警惕。
幸筠没解释,径直塞小春手中,转身离开。
小春看着她的背影,腹诽这五奶奶仿若从聊斋里钻出来的精怪,忽地出现,忽地消失。
小春本不想用的。赵汶瑞靠纺织发家,家里就是做行商的,能采买来的月事带已是上等货,但内里的生棉花仍无比厚重,像一片大吐司似的捂那儿,用着极不舒服。
小春是个粗人,说不出幸筠捣鼓出来的月事带有什么分别,能肉眼辨别的便是纱布两头各延出一条约小指粗的细带子,扣在腰带的扣袢。
这么一挽,牢固得紧。
穿上了发觉轻盈薄透,整个人爽利不少。
晚上小春回来,幸筠敲了敲门,拿着三个小布包。
“你用着怎么样?”幸筠问。
小春瞪大了眼:“好极了,幸筠,你可真利害。”
“喏。”幸筠将布包递给小春,一面说,“这个布带你甭扔,中间那棉片你觉得不舒服的时候换就成,这里有很多片。我给你屋里的丫鬟也带了些。”
小春圆溜溜的眼睛瞪着幸筠手里的布包,无利不起早,这神秘的五奶奶打什么主意?
“你这些古灵精怪的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小春话说出口,便觉自己不识好歹。
人好心给你东西,用得着如此提防?可不斤斤计较多个心眼,方小春也就活不到眼下的二十九岁。
幸筠觉出她的警惕,倒无乖戾反驳,细眉一捺,云淡风轻道:“多亏了你和喜妈给我的启发。”
“填进月事带里的脱脂棉的处理方式其实和腌菜煮面很像,都是碱水煮过后清水漂洗,上锅蒸消毒,而后再晾干。”
幸筠看向小春:“小春,你比我更熟练,也能比我做更好。”
小春嘀咕:“谁说要做这些了?”
“方小春,你难道想在这宅子待一辈子么?”幸筠问。
笑嘻嘻的泼辣小春被冷不丁的一句话刺中,久久不吭声。
这五奶奶看着不声不响,眼光却出乎小春意料的毒。一句话就戳中她的心事。
小春心念动归动,仍考虑现实情况:“我虽不懂商业上的事,但也清楚你这一番折腾,开销绝少不了,你哪点月例哪够?”
幸筠盯着小春:“这不是有你么?”
小春看看自己闪闪发光的手镯,又垂首望向项上熠熠的首饰。
好家伙,在这等着她呢。
“行吧,就当我也出资,可是这月事带你要怎么推广出去?”小春又问。
她不是大奶奶荣承仪,承仪出身本地望族,早年间帮衬赵汶瑞做生意,慢慢地转为主持内宅。她方小春就是一逃荒的难民,粗活累活都干过,就是没吃过动脑筋的苦。
幸筠笑了笑,这是方小春头一回见她笑得不带刺。
“一个大宅的老妈子认识其它大宅的老妈子,丫鬟亦然,自有姐妹在别家做工。产品好用,她们自会带出去。”
“需要考虑的是日后注册商号该怎么办。”幸筠眸色微凝,“我听闻时下鲜少有女人可以独立注册商号,大抵需要挂在一个男人名下。”
小春听了啼笑皆非,幸筠的口吻仿若她们真能做成这件事一般,已考虑到长久的以后。
但小春无法拒绝这种可能。
挣到一大笔属于自己的钱,离开,而非寄人檐下,成日奴才似的觑老头子眼色,将他伺候好了,他才恩赐般从指缝漏点钱给小春。
从前小春拿月例时心中总是一片火辣的疼,她劝慰自己就当给老爷子打工罢了,在哪做工不是做。
可幸筠这句话引发了小春的无限遐想,她忽而意识到彼时那片火辣的疼痛是自尊心在自我唾弃的燃烧。
“这个并非无法解决的问题。”小春说,“管家庞福可用。只要我们能说服秦蕙心。”
幸筠略微意外地看着小春。
“我还是丫鬟的时候,蕙心嫁了进来。她也是……身不由己的。”小春轻轻叹息,“她原是师范大学的学生,听说临近毕业之际家道忽地中落,生母与生父都自杀了,她为了弟妹生计嫁给了赵汶瑞。”
“一回,一名港商找上赵汶瑞,想出售一批洋机器给他,彼时赵汶瑞的纺织厂正待扩张,急需一批好机器。他险些拍板,还是蕙心懂洋文,见识广,看出这批机器是贴牌的假货,这笔买卖才没成。”
“当时牵头港商和赵汶瑞见面的就是庞福,庞福因此欠蕙心一大笔的人情。”
幸筠蹙眉:“他确实是合适的人选,但交给一个男人,终归有些不妥。”
小春一想也是这个理,心头蓦的升起无名的火气,她从前从未思考过为何赵汶瑞能娶一房又一房的姨太太,而女人却只能被选择。同样的,庞福可以注册商号,她却不成。
都是两只胳膊两条腿的人类,为何差异如此大?
“没事,先将我们的东西传出去再说。”幸筠道,“过程慢点也无妨,恰好看看有无能改进这新月事带之处。”
夜里,小春辗转反侧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幸筠疯狂的计划。
踏出这宅院,靠自己的双手挣钱,真的么?
她下意识的将手伸进枕头内里,抚摸那粗糙的红补丁。
“姐,你说我要不要跟着她干?”小春喃喃。
踏入赵宅后,她在每次做出重要决定时,都会不住的抚摸这块补丁,仿佛姐姐就在她身边,用凤城的土话对她讲,小春可以做到的。
红补丁的糙面经由经年的摩挲已变得光滑,如同一块结痂却未愈的创口,小春不想它好得完全。
方小春已经很久没想起方家庄了,那个天边的老家对她来说远得像上辈子发生的事情。
末年间凤城发了场洪水,田淹了房塌了,爹在洪水里没了,娘撑了半个月也死了。
她与姐姐方小霞被同族的三叔收留,三叔说有他一口吃的就不会饿着姐俩,带着小春小霞说是上南都投奔亲戚。
小霞十三,小春十岁,姐妹俩握着彼此的手,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放开。
半路都没走到,大半夜的两个陌生的男人赶着驴车,用麻袋套走了小霞小春。
“这姐妹俩感情可好了。”隔着麻袋,听不大真切三叔的声音。
“好办,分开卖得了,一块也难管。”人贩子叼着烟道。
小霞匆匆忙忙的从身上的红衣裳撕下一块布料,塞到小春手里:“拿好了,甭怕,将来姐来找你,就认这块布。”
小春被卖到沪上,辗转到了赵宅做工,一路颠沛流离,把边缘毛烂的红布看得比命还重。
她缝进贴身的肚兜,后来做了太太,就缝进枕芯里。
这些年她不知道散了多少银子遍寻姐姐,却一无所获。
她知道自己没文化,出了赵宅很难有现在的生活水平与财力物力找姐姐。可她时时又在想,到底人还是亲力亲为最好,旁的人怎会如自己那般上心的去大海捞针?
她不能这辈子都耗在这里。
四奶奶稚蝶爱搓麻将,蕙心鲜少掺和,庞福也不能总来,因而时时三缺一。
小春来幸筠的屋子,没人,她敲了敲脑门,蠢,上棠好那找人才对。
棠好的气色好了不少,正躺在窗边的椅子看屋外的鹅绒似的雪。幸筠坐在她对面,浅浅的眸子里映得尽是棠好。
小春拉幸筠去麻将。
“我不去。”幸筠想也不想。
忌惮着在场的棠好,小春朝幸筠挤眉弄眼:“我们那事,总不能成日来你屋我屋里商量,太容易被看出来了,在牌桌上讲多好。”
幸筠露出那种恶心般的笑:“没事,棠好知道月事带的主意,但你的措辞可真……”
小春才觉自己讲的有歧义,忙打嘴。咋说得像偷情。
“你去吧,回来教我。”棠好轻轻点头。
幸筠语气变了:“你一个人在这不无聊啊?”
棠好笑笑。
两人这一来一回总带着点说不清的氛围,小春蓦地觉得自己有些多余,手脚好不自在。
幸筠打牌很快就上手,最高兴的就是稚蝶。
她钟爱打牌,也热爱说话,麻将桌说叽里咕噜说个不停。赵汶瑞新给她带的翡冷翠咖啡豆,去新新百货拿的的鹅黄粗呢子大衣,常常三分抱怨八分炫耀的讲。
小春嗑着瓜子,嬉笑着应和,像个捧哏。幸筠偶尔搭几句。承仪见幸筠不似从前那样满身冰霜,也挺高兴。
每第六局与第八局是她和幸筠谈正事的场合。
小春做庄,起手打了个红中,稚蝶与承仪跟了南风与白板,小春把瓜子磕得像弹钢琴,漫不经心的样子。
幸筠打了个发财。
小春看了眼,伸手:“碰。”
谈钱,同意。
三只发财码在桌角,小春拨出翠绿的牌,腕上金手镯铛铛地像风铃似的响。
“二万。”
幸筠笑:“可以啊。”
除了承仪,其余太太每个月的月例就是二十元,小春直接给出一个月的月例来买制作月事带的棉花、纱布、桐油等原料。
稚蝶跟着笑:“哟,小春这局咋不声不响的,在做十三幺啊?”
“想牌呢,吵什么。”小春不咸不淡的。
说十三幺倒也没错,她和幸筠整的这出不就是一盘几乎不可能成的局么?
轮到幸筠,她也打了个二万。
小春和她对视,弯了弯眼。
洗牌的声音如同千万颗大小不一的珠玑一齐落下,清脆混乱,遮掩小春与幸筠的密谋。
幸筠的想法出乎意料的顺利。小春将自己腌菜的小隔间让出来,买了口锅煮棉花脱脂,还买了竹匾与案板等生产的必要物什。
一个月过去,已有数个宅院里的丫鬟与老妈子用上了从这间“小作坊”诞生的改良月事带。
昨日,有产婆托隔壁陈公馆的丫鬟问愿不愿意售卖点给她们。小春觉得不错,产婆可是能接触更多的女人,于推广她们改良月事带有益。
小春打算当掉几枚金饰换银子投进去,今日的第六场牌局,她打了个六万。
这次承仪不在,礼佛去了。蕙心被承仪捉来当替补,承仪说赢了归蕙心,输了她来出。
“你们怎么都打万子啊?”稚蝶忽然叫道,“幸筠你拆了一对二万两次了。”
幸筠一怔,小春觉出幸筠的心不在焉,大抵在思考产婆合作的事,被陡然一问给问住了。
小春正欲开口,蕙心却是先出声了:“幸筠和我一样,玩得不久,脑子转得自不如稚蝶你快,还请多多担待我们这些新手。”
蕙心说话细声细气的,如同春风拂耳。
稚蝶霎时被说服,笑道:“成成成,蕙心姐你难得赏光,就算被你杠上开花我也乐意啊。”
小春余光悄悄落在蕙心寡淡笑着的脸上,她有点弄不清蕙心是无意帮了幸筠,还是蕙心什么都知道,只是假装无所觉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9章
丫鬟姵姵说后院偏宅的五奶奶幸筠与棠好关系甚好。蕙心听罢笑笑,老爷也算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赵汶瑞的副手之一,一名安南人牵来了数笔南亚的订单,赵汶瑞最近一直在忙这里头的事,少回大宅。这些年赵汶瑞年岁渐长,头发爬上银丝,对亲自打下的基业仍紧握着不放。
赵汶瑞身后没能有一个成器的接班人,是他最大的心结。
他不敢与大奶奶承仪讲此事;小春在五年前的冬日小产,他便不在小春跟前再提起生育事宜。稚蝶的肚子最争气,嫁来的第二年就生了明行,只是明行还太小,待赵汶瑞走了十年,明行说不定才成气候。
作为宅里第二老的姨太太,蕙心没为赵汶瑞绵延子嗣,是她的罪孽。
赵汶瑞在她这儿讨了没趣,指着她鼻子骂吃白饭的,死人的作派,动也不肯一动。转而说他养一大院子的姨太太,一个个都不中用,添堵闹心。
蕙心仰面躺在床上,木着脸听十年如一日的数落。
身下的藕荷色缎面被褥呈托着她的身子。被褥沿边滚着细细的折枝海棠绣花,绣工技艺极为精巧,犹若数朵海棠当真被她的身躯压弯下沉。
蕙心躺在花海之中,头顶悬着的湖色沙罗飘逸地垂下,风如同一双手在拨弄一池湖水,沙罗随之散开又合拢,仿若湖面漾开的一圈圈涟漪。
往日里蕙心从不吭一声,骂就骂了。不知为何,眼前忽地浮现几日前在花园里瞥到幸筠牵着棠好散步的景象。
蕙心冷笑一声。
赵汶瑞大骇,神情如同见到家里任打任踢的哈巴狗蓦地乱咬人了。
“你笑什么?”赵汶瑞问。
“你知不知道,怀不上和女人其实没多大关系,是男人的精子问题。”蕙心平平淡淡地说。
赵汶瑞猛地一扭头,这已不是哈巴狗说话的问题,而是哈巴狗忽而站起身,拿起长枪捅人了。
“秦蕙心,你别以为你十几年前读过什么破书,就在这儿给我摆清高的架子,做你女学生的千秋大梦。”赵汶瑞笑了,“你不过就是只挨X了十年连个蛋都下不了的母鸡。”
蕙心的脸更白了,像一张薄薄的宣纸,赵汶瑞的目光像要在这张不堪一击的白纸张上烫出洞那般狠戾。
赵汶瑞掐着蕙心的脸,啐了口唾沫,起身离去。
蕙心鲜少出门,赵汶瑞并未禁足她,只是她觉得门内外的世界并无区别,皆为一片的死意。
她的心在十二年前已经停止跳动了,此后的岁月被迷雾般的灰暗笼罩,失了色彩,也看不见尽头。
月事来的时候蕙心昏昏沉沉的睡着,前一日被拉去打了麻将,她许久没说那么多的话,累得极乏。
她觉得自己像一头套了人皮的精怪,应付完那些大而无当的宏论与鸡毛蒜皮的小事后已然精疲力竭,只想寻个无人的角落,褪下外皮,好好的、发烂的歇会儿。
她遣丫鬟姵姵去先施百货买Kotex,这种进口货在整座赵宅就她秦蕙心一人用。
赵汶瑞在这点上没管她,只是冷嘲热讽几句她的作派。
蕙心懒得与他争辩。
赵汶瑞的厂子常与洋人打交道,他自己也戴商会会长的帽子,在外广结善缘,提倡中西技术兼并,骨子里却是极传统的一个男人,娶五房姨太太,院内也仍是前朝遗风的装潢。
姵姵没挪步,怯怯地看向蕙心,吞吞吐吐:“二奶奶……”
蕙心撩起眼皮看她。
是个人都看得出来她多不受赵汶瑞的待见,如同被打入冷宫的嫔妃。
上一个伺候她的丫鬟也晓得看狗看主人的道理,做事相当不上心,磨磨蹭蹭还时常给蕙心甩脸色,蕙心懒得理丫鬟脸上的晴雨,能有一口饭吃吊着命就成。
反而是承仪知晓后动了怒,辞退了那不称职的丫鬟。
现在服侍她的姵姵年纪小,心却极善,把蕙心当姐姐似的照料。
姵姵还是咽了回去,退下,过一阵子将新买的洋牌月事布拿给蕙心。
傍晚吃过饭,蕙心倚着床看新一期的《玲珑》。余光瞥见姵姵捂着小腹,知道她与自己日期相仿,让姵姵收拾好碗筷就去歇,晚上不用来照顾她。
姵姵应着声,躬身离开,兜里忽而坠出一个白白的布包。
“这是什么?”蕙心开口。
姵姵支吾半晌,说不出个所以然,拿与蕙心跟前。
蕙心拆开,挑了挑眉。布包里的那条月事带不罕见,奇的是卫生棉,与她买的洋货极像,但又不是蕙心用过的那些牌子。
“哪来的?”蕙心问。
姵姵抿着唇,红了眼眶,不肯供认。
蕙心叹息一声,只道她是窃了自己的月例去买好用点的卫生用品,也是,那些粗布草木灰,怎用得舒适?
倒也没大追究,挥挥手:“下不为例。你同我说一声,我自会答应你,只是偷窃实在不是一个好的习惯,倘若养成了,未来你去旁的宅子做事可怎么办?”
姵姵张了张口,下了很大决心般道:“二奶奶,我没偷钱!这不是去百货商店买的,这、这是三奶奶做的。”
蕙心愣了愣:“幸筠?”
姵姵点头,蕙心掂量了下手中的月事棉,坐起身,将它拆开。
内部的构造与她买过的Kotex有相似之处,共分三层,细棉纱布做外层,透气;脱脂棉作吸收层,最底的那一面是桐油纸,防漏。
这一片棉片用别针挂在腰带上,可时时更换。
蕙心追问之下,姵姵交代了来龙去脉。
这些月事棉十片一包,三奶奶小春前些日子送了几包这样的月事棉给关系好的老妈子与丫鬟用,用过的人纷纷称好,因而这批月事棉在下人里流传起来,还送与在其它宅子做事的姐妹用。
“奶奶们的月事带能让我们洗,有专门的地儿晾干,可我们的洗完不知能放哪,只得塞抽屉里,生了许多霉斑,却又没有银子买新的月月更换。”姵姵抹着眼角,“三奶奶的月事棉五分钱就能买十片,待我这个月的工钱发下来,我要买许多,寄回乡下给妈妈与姨娘们用。”
蕙心久久无法言语。
心脏如同被窑火高温烤过的瓷器,窑变的纹路一寸寸沿着心脏蔓延。她难以形容此时的感觉,像蛰伏寒冬的熊再度睁眼,发觉身畔冰封的小溪正在化冻,春鸟啼啼,阳光融融。
“这个,我买下了,你去领钱买一副新的。”蕙心捏了捏手里的月事棉。
姵姵不明所以,惶然点头:“二奶奶,求您保密!要是被老爷或大奶奶知道了,说不定……”
蕙心摸摸她的脑袋:“放心吧,我不说,我就觉得新奇,拿来研究研究。”
姵姵眼泪憋了回去,她懂自家奶奶喜欢弄一些她不大明白的东西,像每月二奶奶都会订杂志报纸,还会在院子里侍弄花草,姵姵觉得二奶奶很神秘,像从另外一个世界来的那般。
蕙心取了从小春那流出的月事棉,同时将洋牌的月事棉拆开,发觉构造很是相似。
但蕙心没去找小春,她刻意保持与其她姨太太的距离。
大抵一朝被蛇咬,十年都处处避让井绳,生怕重蹈覆辙的缘故罢。
她不去找人,反倒被人找上门。麻将后的一周,房门传来叩叩声响,蕙心开门,挑了挑眉。
“幸筠,棠好也来了?身体现在好些了么?”蕙心请她们进来,她很少在自己的屋院内应酬旁人。
腊月寒冬里的棠好脸色比雪还要白,却比蕙心印象里的好上一些,病意的白总带着垂死的灰青,雪的白至少是纯粹干净的。
棠好点了点头,看了眼幸筠。
幸筠掏出蕙心见过的棉布包,递给蕙心,蕙心梗着手,一动不动,并不接她。
布包停到半空,幸筠表情平淡,似是意料之内:“蕙心,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姵姵告诉我了,你拿了她的月事棉。那么,你觉得这个如何?”
“我没用过。”蕙心道。
幸筠又道:“请你试上一试,用着比先前的那些更舒服。”
“不必了。”蕙心淡淡地道,“幸筠,今日我就当什么也没听过,你要做什么生意请便,但我无意参与。”
她这话说得堪称强硬,幸筠一时无言,还是棠好打圆场:“二娘,新一期《妇女杂志》你这儿有么?可否借我瞧瞧,我走是走不得,成日闷在房间,无聊死了。”
蕙心笑笑:“有,当然有,你还想看别的什么?我一齐拿给你。”
话题不动声色的转开了,三人闲聊了一阵,棠好与幸筠起身告辞。
蕙心目送她们离开,窗台她养得花随着季节凋了,常年色彩鲜艳的窗台此刻在淡淡的雪光中更黯淡了。
幸筠与棠好一高一矮的身影消失在蕙心的视线之内,她想姵姵说得不大对,这一对母女的关系岂止是好,早已逾越了不该越的界限了。
她能一眼瞧出来,并非是眼光多么毒辣,观察力如何细致,全因她也曾感受过那样的目光而已。
记忆里滚烫又克制的目光鲜鲜地浮起,仅是回忆许多年来的一瞥瞥目光,就叫蕙心的心口隐隐的作痛起来。
过去的十二年里她百般叫自己别再去想毫无可能的曾经,可时过境迁在她觉得囚自己至死的牢笼里掠见相似的情意,那灰色的、充满死意的世界竟挣扎不已,似要一片片碎裂,露出那颗被她刻意忽略却仍在跳动的心。
原来情这东西,如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她秦蕙心也曾沐在这温柔的眼神之中,发过天长地久的浮梦。
那时她还叫作秦明德。
用这样一双眼睛看她的女孩叫赵长矜,一头鬈曲的绒绒长发,发色是极灿烂的金,像被阳光照过的稻草垛。
她的眼睛是绿色的,如同两枚粼粼发光的翡翠石。
长矜的母亲来自英吉利,父亲是出海做生意的商人,其它的明德一概不知,长矜只说她现在同奶奶一块生活。
长矜大明德两届,在学校图书馆做一份图书管理员的兼职。明德念中文系,常常到图书馆借功课要用到的书籍。长矜认真地拿出借书卡,一笔一划地写明德的名字。
“你的名字很好听。”长矜的中文很地道,弯起眼对明德笑,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微微透明,雀斑像阳光落下的光点,可爱地摇晃着。
明德不知为何有些眩晕,讷讷道:“这是我娘起的。”
“是取自‘大学’之中的么?”长矜字迹飘逸,一面与明德搭话,骨节分明的手誊下秦明德三字,细细长长,婀娜聘婷,“大学之道,在明明德,落在你的名字里,真好听。”
“那你呢?”明德接过书,脚却仿若生在地里,迟迟不肯走,目光敏锐地捉到长矜胸前挂着的姓名牌,赵长矜。
长矜笑出一口白牙:“你明天下午有空么?要不要一块去喝咖啡?届时我一定知无不言的告诉你。”
她们不仅去了学校北门两条街外的那家葡萄牙人开的咖啡店,还去了江畔看轮渡,黛瓦黑砖的弄堂尽头,仿若遮天蔽日的榕树底下,长矜在明德唇边落下带着樱桃汽水的吻。
一吻尽,明德被亲得轻轻的喘,长矜俯身,沙哑的声音裹着温热吐息落在明德耳廓。明德长于内陆,英文不是那么的好,听不懂长矜的西洋话,问她是不是在悄悄挤兑自己青涩的吻技。
从口吻上就知道长矜讲的定是肉麻的柔情蜜语,明德却佯装不知。长矜细密的吻落在明德发丝,她笑得很轻,如同一片薄纱,似有若无地拂过明德面颊的肌肤。
“我真想让你知道,我用英文讲话时是一个多么伶牙俐齿的人。”长矜说。
明德要强,即日便从图书馆借了一本大部头的牛津词典,得了空便啃这本书,她一心要透过这些复杂的字母触碰长矜。
浓烈的夏与静谧的秋在明德翻页纸张的罅隙中流逝,冬日,母亲打了急电报,叫她回家一趟。
父亲的糖厂负债倒闭,一条白绫结束了失败的生命,留下一地的烂摊子。
母亲的身子不好,妹妹是个坡子,弟弟要升中学。家财散尽,才发觉这个家原先被钱粉饰得多么正常平和,一旦失了倚靠,面目丑陋得可怖。
姨娘说了媒,沪上大商会的赵会长对明德中意得很,做小也不委屈,明媒正娶进门。就是名字不大好,女子无才便是德,此后要相夫教子,还是取个安稳的名字好,蕙心就不错,蕙心兰质,一听便是安心过日子的女人。
明德不依,想旁的法子,她可以去做打字员,售货员。母亲冷笑,问她是不是存心饿死家里一家上下。当晚母亲就收拾好了行李,预备去学校大闹一通,既然拿不到毕业证书,索性要回从前的学费。
乘火车回家的是秦明德,再回到学校交退学申请书的人叫作秦蕙心。
明德行至学校的图书馆,将那本深红皮质的词典还了回去。她特意选周末,长矜周末一定在外野,她存心避过她。
却不想一进门就看见木柜台后笑意吟吟的长矜。
长矜的手别在身后,神神秘秘的样子,问明德今晚有没有空,新上的舞剧很有意思,邀她一同去看。
明德摇头,将书放在台面,红红的书躺在深褐色的桌子上,明德觉得词典的表皮在鼓动,一伸一缩,好像她自己的心脏被剖出来,无助地躺在台面。
“学长,我来还书。”明德说。
“你今晚有事么?那明日呢,明日的票也还有的。”长矜翻开词典,拿出小小的长方形纸片,“咦,还书日期不是三个月后么,你这么快就看完了?”
明德笑了:“没看完,不过以后不必看了。”
长矜猛地抬头,她脸部轮廓继承了英吉利的母亲,深邃浓重。
“我要嫁人了。”明德说。
长矜绿森森的眸子如同轮廓那般深邃浓重起来。
长矜:“若你嫁与良人,我祝福你,明德。”
明德微微抿着唇,那是她最后一次听人唤她明德。
往日已如烟,夏日仍浓烈的过去,秋日也年复一年的静谧着,寂寥着。
凛冽的寒风吹过蕙心的脸,她倏然回神,手里握着的白棉柔软得像糯米团,是个好东西。
是夜,蕙心捻着杂志纸张的边角,怔忪的出神。
她念师范中文系,原就是想成为一名教书育人的老师,为孩子们带去她们从前闻所未闻的知识。嫁给赵汶瑞后,这样好的梦就醒了,蕙心觉得真正的自己早死在了十二年前的图书馆里。
她在这样大的宅子里,找不到自己安身立命的意义。倘若能帮助人,只要一点点帮助也是好的。
即便如此,蕙心现在却不敢帮。
稚蝶初初嫁进来时,将承仪以外的各房姨太太当作假想敌,特别是小春,两人年纪相仿,稚蝶唯恐受冷落,处处展览自己。
蕙心念她身世可怜,暗中照顾稚蝶。
稚蝶的前夫是赵汶瑞的副手,那批被蕙心识破的贴牌洋机器被稚蝶的前夫买下,而后亏得血本无归。稚蝶家境并不好,还带着一个半大的男孩子,若非赵汶瑞关照,娘儿俩已流落街头。
彼时的蕙心并不明白为何赵汶瑞已知晓机器是假货,却仍让对方接手,待稚蝶嫁进来后才毛骨悚然意识到缘由。
稚蝶爱争宠,蕙心觉得好笑,避让着她。稚蝶怀上明行,蕙心常常让小厨房炖点补身子的药品送去,稚蝶感动不已,反倒承仪知道这事后还特意找到蕙心,话里话外让她少管闲事。
“你这么做,旁人未必领情。”承仪少有的语气如此重。
稚蝶或多不少过分的行径,蕙心全包容了,直到那件事发生。
前年晚春的一日,姵姵快步走进院内,告诉蕙心有一封她的来信,姵姵看不懂署名,但从字迹上能看出来自海外。
蕙心眼角一跳,刹那间,不该想的全想了一通,起身匆匆地往外走。
赵宅外来的信件统一放至赵汶瑞书房,除了他,其它人几乎不与外界交流。
姵姵去书房修剪兰花时瞥到蕙心名字的落款,特意溜出来告诉蕙心此事。
“二奶奶,老爷现不在,您快去吧。”
蕙心加紧了步子往外走,匆匆从书房偷了信,那字迹她闭着眼都能摸出来是来自谁的。
稚蝶挺着大肚子在院子里散步,瞧见蕙心,扶着腰走上前,软声道不大舒服,央蕙心陪她坐会。
信藏在蕙心的袖口,她读信心切,恨不能自己的手能穿透信封直接摸到信上写的什么。
蕙心出着神,没注意到稚蝶朝下人打手势,让她们快唤老爷来。
十分钟后,蕙心与信件人赃俱获,行窃败露。赵汶瑞气得扣了她三个月的月例,还减了丫鬟的人手,只让姵姵一人照顾她。
蕙心事后难以置信地找上稚蝶,稚蝶的手涂着牡丹花似的的红蔻丹,她摸着脸,如同点点的血湿淋淋的划过脸颊。
狐狸似的长眼轻睨蕙心:“蕙心姐姐,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既你是与从前学校的朋友通讯,那也没什么可心虚的,又不是对赵汶瑞不忠。”
承仪这次没再出面,似是想据此给蕙心一点教训。
轻信她人的代价,蕙心确实记住了。
姵姵发工钱那日,蕙心特意观察姵姵的神色,眼看着她欢天喜地的去小春的屋,蕙心嘴角也轻轻勾起,不自知地笑了。
傍晚,姵姵却蔫蔫的样子,手绞着绛紫色衣裙,活似被霜打的小茄子。
“怎么?没买着?”蕙心问。
姵姵耷拉着眼皮,哀哀道:“二奶奶,我是晓得怎么用这月事棉,可乡下的姨娘们从没见过这样式的月事棉,我没法子告诉她们怎么用哇。写信的人肯定也不接这个活,女人家家的事,嫌晦气。”
蕙心怔了怔,的确是这个理。
买是简单,教着使用却难。
乡下的女人没念过书,大字不识,姵姵这个寄信的,乡下那一大家子收信的,书信都得让旁人帮着瞧。
蕙心抿了抿唇:“谁卖你的,你找她想办法呀。”
姵姵摇摇头,让她一个下人找三奶奶帮忙,她是没这个胆子的。
蕙心见她可怜兮兮的惨样,心中一软,但想到从前帮她人却自食苦果的种种,到底将浮动的心思捺了下去。
翌日午后,蕙心摆弄着抽屉的种子,听到敲门声,差姵姵去开,门后是披着斗篷的棠好。
蕙心见她头发丝都挂着霜雪,忙叫她进来,虽非自己的亲骨肉,可也是看着长大的孩子:“这么冷的天,你身子骨又不好,怎么倒折腾起来了!”
棠好进了屋,姵姵端上烫好的茶。
蕙心让姵姵去关窗户,对棠好道:“我这儿没什么取暖的玩意,你将它捧起来当个小暖炉也是好的。”
棠好双手捧起茶杯,小口吹气。
“二娘,棠好有一事相求。”棠好黑葡萄似的眼眸看向蕙心,“多亏了产婆们的口口相传,我们的月事棉现在被许多人知道了,院内厢房的生产已经跟不上了,我们打算租个货栈。”
想要租货栈,必定得注册商号。当下的社会不禁止女性经商,但隐性困难重重,要寻得一男性代理人,纵观整座宅子,管家庞福是最合宜的人选。
蕙心迅速地道:“我说了,我不掺和你们的生意,我什么也不懂,就是一混吃等死的老妇人。”
棠好摇了摇头。
“二娘,我不是来求你给钱的。二娘,那些丫鬟女工不晓得怎么使用改良过的月事棉。”
磁青色的茶杯顶蒸腾缕缕白汽,氤氲得棠好那双深潭似的黑眸如若被雾气环抱的仙境之泉,摇曳深邃,温柔宁和。
“我想做一个随月事棉附带的小册子,教女人怎么使用月事棉,月事中怎么照顾自己,但我写不好。我一直在这大宅院,从没出过门。你与我不同,你念过书。”
说罢,棠好从袖子抽出一纸信笺,递给蕙心。
蕙心的手已先她的意识一步接过,反应过来时,眼睛已履行了自己的职责。
棠好写的只是粗略的草稿。
蕙心惨惨一笑:“你二娘念书已是十年多前的事,现在早还给了学校里的先生。我实在是有心无力,无法……”
棠好抬手,蕙心的话语顿在空中,手竟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中的薄纸。
有那么一瞬,她以为棠好要取回这张草稿。
而在这转瞬即逝的一刹那,蕙心发现自己是不情愿棠好就此拿走纸的!
“您不用答应我什么。”棠好起身,“帮我改改就成,二娘。”
棠好告辞后,蕙心捏着那写着雏形框架的文字,久久的不言语。
她对钱没有执念。
此时此刻,眼前掠过许多身影,捂着小腹的姵姵,鬼鬼祟祟将棉布门匿在杂物间的喜妈,嘴里咒骂不停的母亲,月下牵起她手的长矜,还有她以为自己早就忘却的,阳光与朗诵声交织的大学课堂。
天晴了几日,雨又来了,冬雨阴寒刺骨,风像鬼魂一般从门缝窗沿钻入,森森然贴上人裸露在外的肌肤。
这不是合适拜访旁人的天气,蕙心却穿过屋院,敲了敲那扇常年禁闭的门。
手中的册子不可幸免的沾了零落的雨丝,边页软塌塌的。
蕙心将册子塞棠好手里。
天灰得像水底,蕙心立在黑压压的屋檐下,手里的纸张白得晃眼。
蕙心说:“棠好,你那个不行,我重写了。”
棠好微微地笑起来:“二娘,谢谢你。”
蕙心也笑了。
幸筠也从屋内出来,目光落在棠好白净手心里的那薄薄的纸册上。
《女子卫生须知》。
棠好翻起手中的册子。
白日要避人耳目,蕙心这两夜都在被窝里点了灯,熬得几近通宵的写。
眼底乌黑,心却亮堂。
蕙心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前所未有的轻松畅快,苦闷与痛楚似乎随着身后的雨一并泼出去了。
纸册以最通俗易懂的方式介绍了月事的正常周期、如何保持清洁、不洁布带的危害、改良棉品的使用方法,等等。
棠好停了手。
站在她身侧,挨着她的幸筠视线也停在面前册子的最后一面上。
“世间女子之苦,十有八九不可对人言。不可言者,非不愿言,乃无人肯听。”
“今以此薄册,代万千无声之口。”
……
翡翠底白面的麻将在牌桌哗啦啦的碰撞着,如同夏日汽水杯里一颗颗互相磕个没完的冰块。
“八圈,两块底,十块封顶。”小春扬高了嗓门。
稚蝶那头磕了颗瓜子,噗地吐壳到左手的碟子上:“晓得啦,小春姐侬做庄。”
大家已习惯蕙心参与牌局。赵汶瑞生意不知出了什么事,大奶奶承仪时常到他书房去议事,抽不出空打牌。
好在小春费三寸不烂之舌将蕙心拉来凑脚。
久而久之,蕙心出现在麻将房已不是什么稀事,就连稚蝶也不会大呼小叫的打趣蕙心了。
棠好的病也有了起色,常能在花园转转,或来瞧瞧娘亲们的牌局。
色子掷出去,叮叮当当滚了两圈,小春开牌墙,众人摸牌。
稚蝶理牌,喜笑颜开:“哎呀今朝手气好像蛮好的,摸着就顺。”
小春笑道:“稚蝶你可要手下留情。”
“哈。”稚蝶眼里含着笑,目光却像钩子落在小春的脖颈,“小春姐,你这几日怎的不带你那些漂亮项链了,连耳朵也素起来了。昨日我瞧着你背影,还以为是蕙心呢。”
小春不接她的阴阳怪气,打了一枚红中。
“赵汶瑞这段日子心情不好,我自然得低调些,没道理往他枪口撞嘛。”小春说。
“是这么个理,赵汶瑞万一撒气到我们身上,可就不好了。”蕙心丢牌,“三万。你们也知道赵汶瑞的脾气,待会又讲他在外多么辛苦,我们有多么享清福乱花钱,可不是给自己找罪受。”
稚蝶扁了扁嘴:“幺鸡,可是老爷确实很辛苦嘛,蕙心,他这段时间是不是老上你屋?都冷落了我!你有什么新东西,快教教我,可别一人私藏了,老爷是大家的老爷,小春姐你说对不对?”
蕙心笑笑,小春倒是叫道:“借你吉言,最好日日上你屋去。”
幸筠不言不语,打了个三万,言语间,又轮一圈,小春跟了个三万。
稚蝶蹙着眉,纠结自己的牌怎么拆最好,没注意到剩下三个女人互相看了看对方。
三人各出一张三万,便是一人出三十元,共九十。
这笔账就这么在稚蝶眼皮底下无声无息的算完了。
蕙心打了枚东风。
赵汶瑞那边怎么样?
幸筠摸牌,丢出白板。
无事发生。
庞福作出面的人,注册了商号。
她们的月事棉名为“月安”,蕙心取的,意为月月安心。
在苏州河畔租了个两层的货栈,特意挑了有天台的房屋,便于晾晒脱脂棉。目前共招了五名女工,月产三五千片月事棉。
进口货一块钱一盒,月安分甲等与乙等货,甲等卖五毛,乙等卖五分,受众不同,相当于甲等货的利润补乙等的本。
蕙心联系上从前学校的舍监,渠路拓向学校的学生。
眼下只是勉强收支对等,想要长久的做起来,还需拓展更多的客群。如能以药用棉品进入西药房是更好了,但问题是几人久居深宅,要背着赵汶瑞牵线到药房,不是易事。
幸筠还想让月安进入百货店售卖,这比进药房更难。
四人已想这事想了一个月,仍无眉目。
“今朝这牌,慢慢搓,不急。”幸筠道。
幸筠的丫鬟红雀端着数碟糕点进来,放在太太们面前:“五奶奶亲自下厨做的茉莉花糕。”
稚蝶“哟”了声。
棠好坐在幸筠手侧,瞧着果冻似的方糕在白碟里晃了晃。
“幸筠可以啊,昨日才找我要的菜谱,今天就做出来了,还有模有样的。”小春笑,“哎哟,我许久没见过这甜品了,上次做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尝尝。”幸筠看向棠好,“小春说你爱吃。”
棠好眨了眨眼,面色古怪。
小春也是一愣:“我没做过给棠好吃呀。”
幸筠皱眉:“你不是说你常给承仪与大小姐做这甜品么?”
蕙心与小春对视一眼。
骤然的沉默让牌桌的温度下降了几分。
稚蝶奇道:“什么意思呀,大小姐不就是棠好么?”
“……不、不。”蕙心轻声道,“小春指的,应当是先大小姐。”
小春敛起笑意,微微点头:“蕙心说的没错。唉,我叫棠胥大小姐习惯了。”
“棠胥?”幸筠重复了一遍,“她是棠好的姐姐么?”
蕙心点了点头。
稚蝶也对这个名字无比陌生:“我怎么从来没听人说过这样一个人?”
“大抵是因为……棠胥的死因不大光彩,赵汶瑞与承仪都不让提,渐渐的也没人说了。”小春叹息。
后半段的牌桌氛围如若浸了水的衣衫,重而沉闷,叫人难以透过气来。
牌局散后,蕙心与棠好幸筠在后院散步,随口聊天,篱笆转角处,倏然撞上承仪。
大奶奶荣承仪一袭暗色缎袍,布着缕缕白丝的头发梳成端庄威仪的发髻。
似乎特意在此处候着她们。
承仪面沉如水,对幸筠轻轻抬了抬下巴:“幸筠,我有事找你。”
姵姵站在承仪身后,脑袋低得快要埋到衣衫里。
“不管你们在干什么,现在全给我停下,我还既往不咎,要是让赵汶瑞知道了,可就不是那么轻松揭过的。”
承仪失望地剜了眼蕙心:“我以为你不会同她们一齐乱闹!”
作者有话说:
乞巧节快乐!(迟来的祝福ps其实我每天都有在写……
第210章
身为女人,要知道自己的本分,明白该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
这是荣承仪的娘一命呜呼前,抓着她的手重复了数遍的话。
承仪的娘亲的眼角沁出的一滴泪与残存人世的最后一缕呼吸,同时落在承仪的手背。
承仪望向床位,娘亲穿着杜鹃红绣花鞋的脚畸得像一对扎好的粽子,鞋尖直直朝着天花板,承仪余光落在自己裙底的大脚上,两相径直对比,娘的脚袖珍得畸怪,她的脚自由生长。
不知为何,这让她心生耻意。
她十二三时,娘亲要为她缠足,父亲不允,说如今世道风气变了,一双小脚日后嫁不出去的。承仪的脚枕在娘亲的大手之中,娘的眼神流露了很小一刹那的艳慕。
那一刹那从此长进了承仪的意识,无端的,在这世间对娘造的孽里,她荣承仪似乎也抱有一小部分的责任。己身的自由衬得娘亲从前遭受那些不由己的苦难更加分明,荣承仪有意无意之中觉得自己亏欠了娘亲什么。
因此她谨记娘的教诲。
荣氏在本地是望族,承仪是正妻的嫡女,父亲是典型的成功男人典范,与承仪现丈夫赵汶瑞一般养着一屋子的姨太太。
承仪早熟、聪慧、伶俐,十七岁便进了父亲的纺织厂帮手,比叔伯兄弟上手得更快。
娘还在世时对父亲说,承仪接手你那些大大小小的厂,未尝不可,她做得比旁人好太多。父亲听罢,笑了笑,不置可否。承仪以为那是一种默认。
娘亲因肺病去世后的半年,父亲将承仪叫到书房,抚着人参须般的胡子,漫声道:“近日你与那姓赵的小子走得很近?”
承仪点头,二十一岁的赵汶瑞是一家小型纱厂的厂长,与荣家的纺纱业有一些业务往来。
“那小子野心不小,不过嘛,年轻人有抱负是好事。”荣父沉吟,“他出身比起我们,低是低了些,但他能作出抵押祖宅变卖家产,四处借了银子引进洋人机器……不错!有胆识,有手腕!”
承仪低眉顺目,轻轻应着。
“这样的人,你给他点时间与帮助,能成一番的大事。”荣父话锋一转,“承仪,你年纪不小了,你娘生前就一直盼着能见你成婚出嫁,如今她在泉下若是有知,大抵也会觉得欣慰。”
承仪倾了倾身子,又应一声。
荣父很是看好赵汶瑞,也许他比承仪所知道的还要早接触赵汶瑞。
大婚之后,乘着岳家的东风,赵汶瑞的那间小纱厂改头换面,成了千人的大厂。
又接连办了织布厂与印染厂,一条龙的产业成了形,赵汶瑞又开设面粉厂,盘下数十间铺面,投资银行、码头与仓库。
许多事晃眼间已遥远得如同上辈子发生的了,例如,在纺织产业红火之际,一名大客户要求延期三月付款,赵汶瑞念着这是长期合作的大客户,准备应下,承仪有疑,极力反对。
她注意到对方近日来一直在抵押土地,与其赌一个明目张胆的风险,承仪宁可不要这笔生意。果然,那名大客户的商号倒闭了,许多同行坏账十几万,唯赵氏幸免。
承仪见证赵汶瑞平步青云的每一步。而她荣承仪,是怎么在不知不觉从商业的中心退居到了后宅,她已有些记不清了。
如同被温水煮的青蛙,回过神来,她已经习惯了主持后宅的生活,忘记在商业场上搏杀的日子了。
她是自愿的吗?
承仪漠然地看着那几房太太在自己眼皮底下暗度陈仓,她们做生意上可谓一窍不通,全凭蛮劲摸着石子过河,倘若承仪点拨几句,出手相助,那月事棉早已进了百货大楼与连锁的西药房。
她与永安百货的郭太太、先施百货的艾太太是十余年的牌友了,承仪简单的提一句话,比小春前前后后跑断腿说好话管用多了。
但承仪不想帮忙。
她荣承仪嫁了人,本分就是主持宅院,而非出去抛头露面。
承仪原以为幸筠过门这样安静,大抵是个本分的人,不料养了数月,心还是那么的野,将其她人通通带跑了。
承仪知晓她们做生意的外行,寻思只是玩玩罢了,不过数月便会偃旗息鼓,本来并不打算去管。
但前日稚蝶悄悄地上了她屋,话里话外都是讲小春这段时间常出去的事。
稚蝶都红口白牙的来面前告状,承仪自是不能再做哑扮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对蕙心那一眼的失望却不是假的。
她以为这宅院里,蕙心是最懂得“什么时候做什么事”这样道理的人。
承仪板着脸,冷声教训她们。
幸筠具体回了什么,反而不大重要。
姿态是表明了,她听承仪的话,不过是找乐子的消遣么,不干就不干了。
承仪的感知却越到了知晓数步外的花丛之后,背过身给儿子理头发的稚蝶正悄悄竖着耳朵,听着此处的动静。
承仪知道幸筠不会轻易善罢甘休,表面装乖嘴甜,该做的还是照做。
她承仪看人还是准的。
说实话,承仪欣赏幸筠的韧劲。
但在显而易见的现实条件面前,心再坚强再有信念也得败下阵来。
沪上的西药房不少,幸筠改良的月事棉可以放在“卫生棉品”这一货柜。
西药房与百货商店都采取寄售模式偏多,卖出去了药房抽成,滞销便原路退回。对她们来说,最困难的不是将货放在货柜上,门路与巧舌是不缺的,但铺货与压款才是难题。
倘若试水铺五家药房的货,也得垫一百盒卫生棉;药房结款常是月结,也就是这个月卖的钱要到下个月才能收到,这样压着,至少得延后三十日才能收到原先的货款。
姨太太们月例不过十多元,日常开销在体面乃至于浪掷都是能支付。可若将这些钱做生意,那就紧巴了,也不怪小春当了不少自己的饰品珠宝。
想进百货公司,更是难如登天,百货公司绝不接受一个久居深宅、无权无财的陌生人上门推销。
进门都难,遑论将寄售货物了。
掀不起风浪,由她们自己碰壁吧。
承仪一直有失眠的毛病,夜晚躺在床上,窗外月色融化在床头的白沙里,像倾倒的一泼牛奶。承仪翻了个身,睡前丫鬟泡了安神的茶,按郎中给的新方子,承仪却迟迟难以入眠。
床头柜并在床边,乌木柜门上的锁扣如一直黑漆漆的眼睛注视承仪。
夜比月色更深地压上来,吞食着视线的边缘,困意迟迟地涌上,眼中的景象愈发昏暗,如同摇曳的江水,一浪接一浪的打在承仪的意识上。
床头柜上镶的那只眼仍静静的注视承仪。
棠胥和棠好两姐妹的瞳色相似极了,都是黑漆漆的,深得像砚里的浓墨。
不能想,不能再想她们,她们与我无关,特别是棠好,现在是幸筠的女儿。
承仪告诫着自己,昏昏沉沉模模糊糊的睡了过去。
翌日醒得早,头疼得很。温吞的白光怯怯地钻入室内,雪融得差不多了,温度也比先前回暖许多,冬去春来。
丫鬟拿了新春裁衣要用到的新料子给承仪过目,承仪随意地选了选,便让人退下了。
下午搓麻将,她仍心不在焉,都懒得计较小春和幸筠牌桌上急促打着的那些暗语。
稚蝶当真是蠢笨的脑子,承仪想,这都看不出来她们如此明显的阳谋么?
然而,承仪的脑子里却在飘在牌桌上观察多日后,东拼西凑出来的月事棉经营版图。
她无可抑制地想心中构建她的商业链条,倘若她处在方小春的位置上,她会怎么做?怎么样才能让月事棉的利益最大化?
她向郭太太之流开口,挣得一个百货店柜面并不难,她将商号过渡到自己的旗下,用嫁妆里的两家铺面作为“母体”,把月事棉挂靠到铺面旗下,拿下正规的商业执照。
不过,百货的寄售扣点比药房高,如果定价三毛,百货便拿走九分到一毛二,到手的比药房要少赚不少。
回过神来时,发现早已错过数次和牌的时机,承仪笑着给钱,心里想掐死自己,在想什么,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不该想的有的没的!
承仪回房路上瞥见丫鬟偷偷地在库房昏暗的墙缝边隙晾月事带,心中的烦躁更盛。
一日皆心神不宁,熄了灯,月光如昨,床头柜子的锁扣仍盯着承仪。
承仪倒宁愿这真是棠胥留在人世间的一颗眼球。
她的棠胥,还没长成人就在她怀里断了气。
那夜的泪似乎还浸着承仪的衣衫,棠胥的脸被高热烧得通红,细瘦的手指拽着承仪的衣衫。
“娘,娘……我好疼,我……我好脏……”声音一声比一声更弱。
承仪涕泪皆下,搂着棠胥的肩,轻按女儿肿胀的小腹,一声声劝:“不脏,我们棠胥不脏,明日郎中就来了……”
“不行,不能让郎中看见,他……”棠胥哭得更厉害了,“爹说不行……”
一年前棠胥便时常提到下腹隐隐作痛,经期尤甚。
女儿家的这种事,说什么也不能与郎中讲,况且棠胥还是待字闺中的女孩,即使她说,郎中也扯不过那个脸听。
承仪实在心疼女儿,想带去西药房让大夫瞧瞧,赵汶瑞拦下她们,温润的脸上尽是为难的神色。
那年棠胥十四,赵汶瑞刚包下面粉厂,从纺织业转向食物业,绝不容许自家传出这等丑闻。
“好好的怎么会这样?”赵汶瑞说,“书不好好念,弄出这档子事!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在家养着就是了,洋鬼子能比得上跟了赵家十来年的郎中么?”
棠胥向来听话而懂事,闻言抿唇,低声拉了拉承仪:“娘,其实我也没那么疼,吃点药调理调理,兴许就好了。”
承仪心想也对,她少年时期也是这么过来的,经期比旁人疼得更为剧烈,但不也安稳长到了四十岁么?
也许棠胥也只是经期没休息好,喝碗姜汤,或煮一锅红糖水捂一捂,便无碍了。
过一阵子,棠胥仍喊着疼,丫鬟与郎中再三问她具体的症状,她不肯讲,只说“有些不舒服”。
承仪看不下去,每日棠胥身体不适,便到她床边哄着她睡,棠胥终是忍不住,红着眼眶告诉娘亲,带下有异,下体不适。
棠胥说得支支吾吾,满脸自责愧疚。承仪抚摸女儿的脊背,她不敢问得太详细,怕把女儿逼得更无言。
承仪无比理解棠胥,这些女儿家的事,很难过心理那关,与外人言说。
承仪去请郎中,郎中开了“完带汤”和“止带方”,吃了几个月,时好时坏。
棠胥休学了,床也没法下。赵汶瑞忙着应酬,抽不出空来看棠胥,他原为棠胥订了与饼干厂的赵老板儿子的亲事,因棠胥的病两人迟迟未能见面。
做父亲的忙着开疆拓土,心里责怪女儿不合时宜的拖后腿。
承仪再向赵汶瑞求情:“吃了几十服药了,什么用也没有,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也许找药房的医生有办法呢?”
赵汶瑞冷着脸:“西医诊断的方子忒不要脸,‘望闻问切’只是摸手罢了,倘若那处被外人瞧了去,还有人肯要棠胥么?”
郎中再来,把脉后称称棠胥“胞宫积热”兼“热入血室”,这次换了药方,熬“犀角地黄汤”,清热凉血,可暂缓解。
无用。
棠胥高烧不止,神智时清时昏,承仪最后那十日几乎衣不解带的候在床前,抱着女儿滚烫的身躯,承仪近乎绝望的想,为什么承受这一切的不是她荣承仪?
棠胥死前,哀哀地哭着:“娘,对不起,我好脏……”
“不脏!我们棠胥最——棠胥!!!!!”
向来端庄的大奶奶搂着棠胥,哭嚎得像负伤的母兽。
她的棠胥那么乖,那么好,究竟如何沾染这样的恶疾,这么多年了承仪仍无头绪。
因为棠胥的死,赵汶瑞的扩张大业梦碎,他为了转运重金聘了大师出山,进赵宅算风水。
两人在书房里从白日聊到天黑,寝前赵汶瑞严肃地对承仪道,他请大师看过,承仪的子女宫深陷,棠胥的死已是证明,此后棠好的亲缘平分四位太太,认作后娘,此乃保命的计策。
承仪又惊又疑,觉得他在发梦。
赵汶瑞道,棠胥早夭,棠好身子骨不好,这是眼见的事实。
承仪不敢相信自己生得克子之命,并未松口。
棠胥下葬的那日,承仪手抚棺木,泪顺着脸颊落下,她想她的女儿从泪珠那么小的胎儿育成比她还要高大的女子,现在却又成了一小抔的土。
轰的一声,墓园的树竟断了枝,险些砸到棠胥的棺。
承仪呆呆的望着树枝的尸体,娘亲的那句话如应验般响在脑海,赵汶瑞在承仪身后轻叹一声气。
承仪一天之内失去两个女儿,一位入了土,另一位认她人作母。
遵循大师的话,若非重要节日,承仪是得规避棠好的,尽量不与她处一室之内。
思念煎熬肉心,承仪不是没动偷偷去女儿所在之处的心思,丈夫却仿若生了千里的眼常能知道承仪的动向,日后棠好的药若是有什么变更,丈夫便说是因承仪轻举妄动所致。
承仪留心过究竟谁是赵汶瑞忠心耿耿的那条狗,无果。
对女儿极致的担忧催化焦虑,分明是信则有不信而无的说辞,却因过度的牵念让这说辞越发成了真。承仪为证明自己的心诚,月月吃斋礼佛。
夜晚太容易让忧怖之情钻空子,承仪定了定神,从往事中抽身。
翌日午后,赵汶瑞将承仪叫到书房。
承仪忽然发现,赵汶瑞怎么这样的老,皱巴巴的纹路爬满了脸颊与皮肤,似乎动作稍大些便会簌簌的落下一片片枯皮。
近日,东洋纱布大量倾销,价格比赵氏厂子产的低两三成,下游客户面上和气笑着,订单却悄然转向东洋的商人;此外银价波动变得起伏不定,借钱越发的难,赵汶瑞手头的现金流周转不过来。
那几名太太忙着自己的生意,对宅内的风声反倒钝了,下人的月例拖发了数日,照这情况下去,太太的月例也该减少。
赵汶瑞骂了几句国骂,将手里的账本甩到地上。往日承仪都会温声安抚他,今时却觉得那么大岁数的人了还管控不住自己的脾气,简直野蛮。
承仪弯腰捡起账本,不置一词。
“要不是我今日让庞福跑一趟,都不知道李记的商号都已经销掉了!拖欠的几万货款还没结,老板就已带着小叔子跑到港岛躲债!”赵汶瑞气得够呛。
承仪垂着眼,她早同赵汶瑞说过,先赊账再结货的模式需要改革。
不如把布拆成小匹先卖给县城里的裁缝铺,允许裁缝先拿样布,再按月补货,这样每单利润变高,坏账减少,客源稳定。
彼时赵汶瑞嗤之以鼻,觉得承仪坏行业规矩。
“前些日子我与陈记布庄的陈太太搓麻将,她讲同行里的人要么开始做‘国货’的旗号,要么转向小商品,陈记也打算和报纸合作搞邮购。”承仪声音淡淡的,“我觉得这些都是很不错的法子。”
“开什么玩笑。”赵汶瑞冷笑,“赵家做了二十年大宗,去卖零碎?丢人。”
下午四五点,太阳逐渐下山,日光渐橙,麻将桌的牌推得热烈。第三圈时,稚蝶要去接明行放学,换蕙心上桌。她们在承仪跟前用牌子议事,承仪看在眼里,她已经将她们的暗话摸很清了。
她们已黔驴技穷,成本摆在那里,她们又不肯舍弃女工人这批消费力弱的受众。
横竖都是死局。
很快就会闭门谢客,灰溜溜的回到赵宅当从前的姨太太。
承仪什么也没说。
晚上怎么也睡不着,心里像被虫蛀出缺口一般,空了一个洞,似有风从中穿过,凛冽得她整个人都心神不宁。
即使晨起被暖融融的日光照着,心里仍是空落落的。
就像孩童时睡了个长长的午觉,醒来后发现屋内如同被黑暗吞没,娘亲与其她姨太太搓麻将,丫鬟不知道哪儿去了,一切的一切仿若在她沉睡时退了场,全世界仅留她承仪一个人。
一种被人抛在身后的失落感油然而生。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阴影里的丫鬟忙去开门,迎了幸筠与棠好进门。
承仪心中倏然涌起庆幸,还有人在。
“娘……”棠好正色道,“我有话同你说。”
“你先下去。”承仪吩咐丫鬟。
屋内就剩三个人,承仪颇有些不自在,心里总惦念算命先生的话。眼前棠好的脸不知为何与棠胥重叠,承仪下意识轻瞥床头的那只锁扣。
在她怀里断气,对这世间万分眷恋与不舍,迟迟不肯阖上的棠胥的眼。
承仪:“有什么便说吧。”
拉赞助拉到亲娘头上,承仪想。
“我想告诉你姐姐——也就是棠胥——真正的死因。”棠好说。
柜子上的锁扣在她身侧右后方的位置,盯得承仪心乱。
承仪出离的愤怒:“棠胥走的时候,你才多大!小孩子家懂什么!是谁多嘴与你乱嚼舌根了?”
“我问过彼时照顾棠胥的喜妈,也问了当时在宅里的老人们。”棠好抬起眼与承仪对视,“她们给的说辞都很模糊,病因是什么,老妈子们和郎中没有答案,您也不能肯定,不是吗?”
幸筠默然坐着。
棠好接着道:“棠胥当年高烧,腹痛剧烈,加之下身出血不止,并非奇异怪病。”
“难道你就知道了么?”承仪笑,“棠好,我倒不知道你有钻研医术。”
“是,赵棠好不知道,但我不是赵棠好。”棠好说,“我是穿越的。”
承仪挑眉,反倒是棠好身旁静得像一支花瓶的幸筠险些打翻了跟前的茶杯:“什么?”
承仪用帕子堵住肆流的乌龙茶水,看向“棠好”。
棠好的眉眼如她记忆里一般,静下心看去,不难发现女儿气质产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脸上虽浮着苍白的病气,人周身却散发沉稳镇定的气场,与从前动辄畏缩道歉,小心翼翼的棠好非常不同。
“我没有说胡话。”棠好道,“真正的棠好在三个月前的那个新婚夜断气了,我并非什么附身的精怪,我是来自百年后的人。”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件事?”承仪的手微不可查地颤栗,她很久很久没有产生这样的失控的感觉。
“原因很简单,我问询过的每一个与棠胥相处过的人,包括方小春,她们都将您的自责看在眼中,我也能从她们的话语里拼凑出你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棠好静静地道。
“是,我大可以不告诉你,继续以你女儿的身份同你相处,这样无论是要钱还是要你的帮助都比现在轻易得多。”
幸筠凝眉,睫毛轻眨,听得认真。
“你就当我不忍心将你蒙在鼓里吧,我想你知道真相,不仅是棠胥的死,还有我不是真正的棠好这件事。”“棠好”说。
承仪沉默,半晌找回自己的声音,抓握紧红木椅的扶手:“你的出现,与棠好的死有关么?”
“如果我没来,棠好就彻底死了。而我之所以来,是因为棠好的不甘心,我得完成她的执念。”眼前的女人摊手,“我不知道她的执念是什么,我只能尽力替她过好她这一生。”
“其中也包括了让她的娘亲不再活在自责之中。”她说,“棠好亡故,是因为她是早产儿,天生身子骨弱;而棠胥的死,也与你无关。”
承仪乱了许久的心,忽然之间定了下来。
可“棠好”下一秒说的话,又让承仪的心猛地揪起来:“也并非与你完全无关。”
“你什么意思?”承仪发现自己竟也可以万分狠戾。
“罪魁祸首就是它。”棠好从袖口拿出叠得齐整的月事带,“大宅里女人用的月事带都是放在背光处阴干,常年照不到太阳,容易滋生细菌——用你能理解的话说,便是毒——这些毒经年渗入棠胥先天不足的身子,引发了所谓的带下病,这便是一种炎症。”
“高烧、剧痛、出血也与病症有关,大抵是感染上行到了宫室,盆腔脓肿酿成器官衰竭。”
承仪眼前一花,摁着眉额:“胡说。”
“你走,你也走。”承仪抬手驱赶。
“棠好”未强留,起身告辞,一直默不作声的幸筠如同一道影子,缀在棠好身后也跟着走了。
自棠胥走后,承仪耳畔时时响起那夜交叠的哀恸大哭声,今日却奇怪的止息了。
承仪礼佛念经,为的是求棠胥宽恕她一个不称职的母亲,若不是她在棠胥儿时常常征伐生意场而非做贤妻,兴许棠胥不会走得那么早。
阴魂不散的哭声,是棠胥留给她的惩罚,也是承仪自己的心魔。
今朝,听完“棠好”的话,心却无比的清净,仿若棠胥终于安心,予承仪解脱。
又或许这是她饶了她自己。
承仪的余光落在锁扣上,那扇柜门后锁着她嫁给赵汶瑞时娘家给的嫁妆,铺面地契,金银首饰,现银私钱。
前些日子赵汶瑞旁敲侧击想让她开柜门,拿其中两间铺子的租子应急,承仪不允,这是她留给棠好的。
今时今日,棠好也换了人,承仪鬼使神差的想拉开这尘封了十余年的柜子瞧一瞧。
她开了锁,拉抽屉,人蓦地怔住了。
里头几件娘给她的首饰不翼而飞。
承仪快步来到书房,门也没敲,径直闯进去:“你动我东西了?”
赵汶瑞正与庞福聊着什么,似乎早有预备承仪的质问,却也因为轻蔑这样的质问,并未预先做好回答。
赵汶瑞抚掌笑笑:“我让庞福拿去当了,待我向银行抵押续贷,头一个将它们赎回来!”
承仪气得手发抖,面上却维持温婉端庄的笑意。
承仪道:“老爷,你如需要可直接和我说,做妻子的哪有不拿出的道理?何必这样背着我拿,岂不是不信任我对你、对这个家的感情?”
嫁妆属于承仪的私产,法律上人情上赵汶瑞都无权越过她将手伸到嫁妆上。
赵汶瑞这做法着实不光彩,几乎明晃晃地将承仪不放在眼中,等于宣告他想拿就拿。
赵汶瑞已做好承仪同他翻脸的预估,不料太太仍那么识大体,他宽慰至极,再三向她保证,绝不会有下次。
承仪回到自己的房间,一路边走边转腕上的念珠。珠子碰珠子,承仪脑海里的想法一个接一个。
承仪想,娘,女人是得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该干什么事。
宅外局势变了天,麻将却照旧搓着。
今日小春不在——承仪读懂了她们牌桌上的暗话,她们的资金周转不过来,想通过开源节流的办法抠出生产的资金,小春去棉花厂与谈合作去了。
牌桌上,第十六轮,承仪做庄,如常打着。
幸筠打东风。
——老爷那儿有什么风声没有?
蕙心出白板。
安全,隐蔽。
稚蝶码着牌,嘴角牵起笑,似乎对自己的牌很满意,跟了个三万:“都打那么久了,怎么还在打字牌?”
承仪摸出一张发财,手腕一翻,推牌:“自摸,胡了。”
稚蝶磕着瓜子酸酸地笑:“承仪行啊,闷声的干大事。”
蕙心和幸筠不约而同看了眼承仪。
有些不大确定承仪究竟是恰好和牌,还是蓄意的与她们对暗语。
自摸,胡了。
——钱的事,我来。
承仪笑了,轻轻颔首。
傍晚,幸筠来敲承仪的门,却不见棠好身影。
幸筠看出承仪眼神暗含的意味:“她身子不大爽利,先歇着了。”
“你很会照顾人,是家里有姊妹么?”承仪请幸筠坐,亲自为她斟茶。
棠好缠绵病榻多年,丫鬟不是不尽心地看护着。
可幸筠到来后,棠好分明比先前好太多,不仅能下床了,时时能在花园与宅院的各处瞧见她的身影。
纵然知道魂魄已有更换,可肉身的条件是不变的,怎么看都是幸筠照看有功。
“算是吧。”幸筠平平的应道,“承仪,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好了。”
随棠好出现的幸筠圆润而无棱角,她独独的现身,冷得像块冰。
“成。”承仪也不寒暄了,“我入伙。明日你同我去商会,将月安转到我名下,再去注册商标。”
幸筠眼眸浅得像妖孽,刮一眼承仪:“大奶奶,这可不是光说入伙就行的。”
承仪觉得幸筠在激自己,倘若好好的谈,自己断不会冲动的,要细细问过她们的月安来龙去脉才肯放下姿态拍板。
可承仪偏偏被幸筠这挑衅的口吻拿捏了。
她有一瞬觉得自己被十七岁的荣承仪附体,那时的荣承仪将家族的厂子干得蒸蒸日上,上至长辈下至工人都夸她豪杰之姿。
老娘做生意的时候,你卢幸筠还没出生呢!
“行,我摆明我的诚意。”承仪拍出她算好的账,意气风发的承仪从沉寂许久的主母身躯里破土而出,“将你们的月事棉引荐到百货与药店,自不必说。”
“商号加挂的手续费,要钱吧?商标注册,也得几十元。铺货的垫资和柜台的租金我付了,女工工资、房租、原料费这些,我给三成。”承仪勾了勾手,“蕙心写的那小册子,誊抄那么些都快将手写出病来了吧?”
幸筠瞪大了眼睛,被大奶奶豪横洒钱砸晕的呆样:“你不会……”
“我同印刷厂的王太太认识,她女儿曾与棠胥很要好。”承仪道,“小春也不必成日躲那小工作间叠纸盒了,这批先印五百份包装盒与五百本小册子,我包了。”
幸筠怔怔半晌:“你那么有钱,何必委屈自己嫁人呢!”
“你呀。”承仪噗嗤笑出声,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上两轮的女人。
承仪模糊的知道台上演戏的花旦背后要付出多少的苦劳,好人家是不愿让女儿吃这个苦的。
但也因如此,这样野蛮长大、一无所有的孩子并不太清楚她们这样瞧着光鲜的世家小姐背后也有不由己辛酸。
“如果我不嫁给赵汶瑞,我就不会有这些嫁妆,懂么?”承仪说。
幸筠垂下眼帘:“承仪,你想清楚了么?做了便无法回头了。”
她、蕙心与小春投入的这点钱,假使不干了,也就当散财;承仪出钱出力出人脉,以她商会会长正房夫人的身份,何苦掺进这没着落的勾当之中?
承仪轻呷了口茶,茉莉的清甜弥漫舌尖。
“你们不是匆匆的盼我入伙解燃眉之急么?现在却又劝我三思的架势。”承仪笑。
幸筠抬眸看她:“我们是很需要你的钱,但也希望你权衡起利弊再作决定。”
承仪看着幸筠。
“我想清楚了。”承仪说。
她花了三十二年,想清楚十七岁的荣承仪想要什么。
承仪有私产,但要在赵汶瑞眼皮底下悄然花出去,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月安”当前规模小,仅租了一个小客栈,雇五六名员工。随着订单量增加,生产环节的人工与原料费用必将上涨。
一个太太隔三岔五的出门,难免引起赵汶瑞及其心腹的注意。稚蝶也得防着,四奶奶前些日子刚骂晾晒月事腰带的丫头晦气,赏了数个巴掌。
棠好身子不好,无法出门。蕙心、小春与幸筠轮流外出,一个负责选新的地址,一个去纱厂谈原料价钱,幸筠则是拿着蕙心写好的书文,去敲报社门,想登报打商品广告。
小春发现纱厂梳棉的时候会掉下来的短绒会被当废料处理,价钱仅是新棉的三分之一。而棉花填进月事带中作吸水作用,与绒料的长短无关,这样便宜的飞花落棉恰好符合她们的用料需求。
“别人不要的,我们当做宝。”小春喜滋滋地说。
小春的纱厂行并不顺利,三周过去,工头见她是个粗里粗气的女人来谈,敷衍几句打发了。幸筠那边也一般,报社看人下菜碟。
两人略作交换,反而顺利,文人怕小春这样的熟络劲儿,幸筠与工头推拉和谈,进度反往前推了。
一日棠好低烧,幸筠在家照料,但今日她原计划是要去杨树浦那边一家中型纱厂谈生意的,小春恰好无事,便替她去了。
蕙心正在承仪的侧房与她商讨新租货栈的选址,两人从窗户往下望,穿得鲜艳的小春像一团火似的烧出去了。
这团火在晚霞蔓延天边时回来了,承仪恰好送蕙心出门,见小春回来,打了声招呼:“怎么样?”
小春却支吾起来。
小春找到幸筠,提出更换差事。
幸筠生疑,互换后好好的,推进的速度也更快,她没看出换回来的必要。
承仪在后花园赏初春新开的杜鹃,听见她们低声交谈,漫步过去。
“……不行,你必须跟我换。”往日笑嘻嘻没脸没皮的小春口吻也可以很强硬。
幸筠比她更冷冰冰:“你得给我个理由。”
承仪隐约知道小春那块珍藏布料的事:“你在那家纱厂见到什么人了?”
“待我确认后,我会告诉你们的。”小春抬首,目光亮得惊人。
约两周后,小春带那间纱厂的工头来见承仪,三人在茶楼吃茶,承仪一眼就看出她们是姐妹。
“如果不是有机会在外面跑东跑西,我这辈子也见不着姐姐。”小春说。
她的脸红扑扑的,握紧了一旁姐姐的手。
小春早年做丫鬟,成为姨太太后一直精细养着,玉面含春,白里透红。小霞的脸黄黑得如同一抔泥土捏成的人,脖颈爬着暗疮,手结着细密的茧。
小春看着姐姐,忽而哭了。
小霞手足无措的轻抚她肩头,一面向承仪道歉,话语中的口音与小春近似,小春哭得更惨了。
承仪很快从小霞的自述里知道她与小春分别后的故事。
小霞被卖到一户人家里当童养媳,男人暴毙了,她出来做工养“父母”。
小春抱着姐姐:“姐,以后不会了,我们姐妹俩一起好好活。”
小霞在纱厂当工头,与她们签下合同,出售低价短绒。
原料问题解决了,货栈里多招了人手,“月安”按月结给女工银元,不采取包身工制度。
原先挂庞福名字的商号转到承仪名下后,承仪出面打通了两家百货公司,一家连锁药房旗下的四间店内的寄售柜台。
第一批的产品正式上线,炙手可热。那边报纸也登上了,负责接电话记订单的是蕙心就读过的师范大学大三学生,前来兼职,她说这电话几乎没停过。
“月安”的售价比进口的卫生棉低六成,又因分甲乙货,属于太太小姐,女工丫鬟各能消费得起的水准。
若不是有小册子的成本在,价格还能压得更低些。
前些天,承仪决定免费赠送《女子卫生须知》并批量制造样册免费分发时,幸筠提出异议。
她认为月安的棉芯与草木灰的使用办法相似,这笔开支略显多余。
如果没有棠好来找承仪,告诉她棠胥是怎么死的,承仪会赞同幸筠的看法。
“你们先前分了甲等乙等,乙等货五分钱,一片赚不到半厘,价格是很微薄,但这样大体量铺货后是卖出不去的。”承仪说,“先前买乙等货的人,都是我们大宅的丫鬟拉的人,相当于有人告诉她们怎么用。”
“但真正卖体力干活的女孩,很多人都不知道怎么用,她们不知道自己需要这个。在她们心里,还不如将这五分钱给自己的三餐添多道荤菜。”
东西大大方方摆在柜台,她们的眼睛却都不敢往那边瞟。
幸筠微微一怔,露出从未考虑过这事的错愕神色。
承仪想,也许是幸筠所在的戏班子较为封闭,平日接触不到太多外界的女孩。
“东西是次要的,得有人把这些跟她们说明白。”承仪拿出蕙心写的《女子卫生须知》,“我们像那些商铺派传单一般将这些发出去,产婆手里塞一沓,女校塞一沓,小霞与其它纱厂的工头那儿也塞。”
幸筠翻开册子,发现已做出改变,先前仅是字,现在图文并茂,即便是幼童也能看得明白。
承仪:“乙等的货,头半年跟册子走,不要钱。”
“那岂不是白送?”幸筠惊讶,“而且,这……这是一个非常长期的计划,倘若中途出岔子,你这些钱血本无归。”
承仪笑:“卖不动的东西,定价毫无意义。先让她们知晓这是什么,敢于在柜台开口问,好货不怕晚。”
承仪一直未动手畔的算盘,珠子静静地躺着,像一颗颗安静聆听的眼球。
“好,我同棠好算一下成本。”幸筠道,“明日给大家看。”
承仪抬手,作了个摁下的手势:“不必,这笔款全记我账上。”
幸筠望向她。
幸筠起身的动作顿了顿:“我明白了。”
新选的货栈与原先的距离不远,只是变成了两层,新招了十五名女工。蕙心的登报策略卓有成效,报纸乐得响应当下“提倡国货”的风潮,给她们免了登刊费用。
不多时,因火热的销量人手再度不够,仓房里面积太过狭小,已经转身都困难了。
要再升级房屋容量,就得选工厂规模的地址。
不能不干。
幸筠同承仪挑灯读过合同,再不扩产,药房那边就会断货,百货公司则是两月断货则终止协议再不合作。
药房与百货公司不是做慈善的,断一次货,那柜子就让给旁的人了。现在顺应国货风潮的并非月安一家,都在蠢蠢欲动。
承仪与幸筠对视许久,翌日叫来蕙心、小春与棠好到承仪的书房,与她们摊开讲清楚。
现在的“月安”只是河畔的一间小货栈,月租金十几块钱,随时可退租。
女工们遣散了,也仅赔付一点工钱了事。
这是一笔安稳的生意。
五个人可以这样过一辈子,赚点外快,藏在枕头下,赵汶瑞不会发现。即便发现了,也已经赚够了。
假使租工厂,便是一条没有退路的决定。
工厂的租约按年计算,一个月三十至五十元,一旦签字画押买卖敲定,无论盈亏都得付这一笔大额租金。
想退租?不敲走你半年租金的竹杠是不会放人的。
最重要的是担保。几个女人家去谈,赤手空拳凭什么信你,要让对方情愿出租,承仪手里的地契才是重中之重。
她嫁妆之中最为值钱的两间铺面抵进租赁的担保条款里,工厂方才愿意将厂子租给她。
生意要是黄了,房东有权拿着这张租约去主张那间铺面的使用权。
承仪将手中的合同放到她们面前的桌子上。
签字处一片空白,旁边放着一支灌好墨的钢笔。
“我愿意将这些家底抵上去,也不用你们出半分钱。”承仪将话讲明白,“但这并不意味着你们不承担风险,假使赵汶瑞发现了,你们安稳的姨太太生涯便会泡汤。”
承仪望着她们,与她们认识了这么久,长如小春十余年,短若幸筠仅数月,此时此刻像是第一回打量她们的脸庞一般。
“我已将话挑明,你们自行衡量,无论参与或不参与,我都不会责怪你们,往后仍像旧时那般相处。”
出乎她意料的是,在场的所有人竟没人流露出半点后悔或不愿意的神色。
小春穿得仍姹紫嫣红,波浪发里夹着一朵带着露水的桃花,她扭着腰走到桌前,潇洒签下自己的名字。
“我可是答应了厂里的那些姐妹们长做的,要缩回去了,她们能去哪?”小春掩嘴笑道,“承仪,我别的没异议啊,但是有一点先说好,这钱可不能让你承仪一个人出。看不起谁呢,老娘我也是攒了不少钱的!”
小春说话的时候,蕙心已默默签好了名字。
之后是棠好,幸筠。
方才空白如雪的地方,四个字迹各异的名字跃然纸上。
承仪感觉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的在跳,都快五十岁的人了,怎么还那么不稳重?她好像回到了自己的少女时期那样,身体无比轻盈,力量自躯干涌入四肢。
凝重而结实的力量最终聚集在指尖,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方小春、秦明德、赵棠好、卢幸筠、荣承仪。
她们的月安。
承仪望着窗外。棠胥住过的那间房已被赵汶瑞已辞旧迎新的名头拆掉了,新建的杂物房在昏暗的天光里孤独零落的伫立着。
承仪至今对女儿歉疚。
赵汶瑞做棉料那么多年,竟从未考虑过为女人生产一条月事带。
而她,荣承仪就这么忘记了自己曾经的抱负,甘愿屈居后院。
如果她没走错那么多年的路,会不会改良版的月事棉会早一些出现?
然而,后悔无用,唯能做的就是以此勉励自己,再朝前看。
她的女儿已经没了,但库房里的月事棉,能帮到天下无数人家的女儿吧?
常年缭绕在耳畔的哭声已经停息很久了,承仪感受着久违的宁静,忽然耳边掠过一阵轻快的笑声。
似乎在说,谢谢你,妈妈。
……
承仪以去庙里烧香还愿为由,让丫鬟备下黄包车,她穿戴齐整,丁香紫的坤包里塞着承载五人名字的纸合同。
承仪远远地望了眼杂物房。
杂物房已被承仪叫人搬空,将小春里小工坊的存货尽数搬了进去,待签好合同就将这些棉料运过去。
黄包车在前面拉着,承仪耳畔的乱发被微风吹得飘起来。
她挽过头发,余光瞥到稚蝶拉着明行在前院廊下玩乐。
明行抱起猫,又狠狠地摔到地上,猫哀哀的叫着,明行咯咯的嬉笑。
稚蝶掀眼皮,望了承仪一眼。
合同签得顺利,承仪回到赵宅想与她人分享这个好消息,不料车才停,庞福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似乎等了她许久。
庞福脸上出现前所未有的凝重神色,沉声道:“大奶奶,书房请。老爷和其她奶奶们都等着您呢。”
承仪心里咯噔一声。
“……老爷似乎知道了……他非常生气,连他最爱的那只明制紫砂茶壶都摔碎了。”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两章,下章是谁的视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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