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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她随手抓了一把枝头积雪, 认真团成团,没几秒指尖被冻得刺痛又赶紧抛开,捧着手哈热气。


    沈旭就在旁边看她。


    看她在雪里笑, 看她皱着眉嫌弃雪冷的模样,好似终于从那层精英的壳子里逃出来,带着毫不设防的鲜活。


    他悄悄掏出手机。


    镜头里,漫天落雪作背景,她半边脸埋进围巾,只露出一双清亮深邃的眼睛,亮得穿透层层夜色。


    快门轻响。


    几乎是声音落下的瞬间, 她警觉的眼睛立刻转过来锁定他的动作。


    “你偷拍我?”


    她笑着扑过去抢手机。


    或许是她的动作太过幼稚,他竟下意识举高了手不给。她不可置信, 踮着脚去够,够不着,就整个人挂到他身上, 围巾松了也不管。那架势不像要抢手机,倒像仗着雪天路滑正大光明地往他怀里钻。


    雪地里两个人影缠在一起, 她说话, 他比手势,谁也不让谁, 叽叽喳喳的把这一方安静的雪夜搅得热闹起来。


    闹着闹着,就安静了。


    她的脸离他很近, 近得能看清雪在他眉间化了, 凝成一颗极小的水珠,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指尖把它抹掉了。


    沈旭的手扣上了她的后脑。


    唇是凉的,可秦萧却觉得整年的冷都在此刻化了许多。


    她把手在自己肚子上捂热了些, 才从他衣摆下钻进去环住他的腰,借着朦胧月色加深了这个吻。


    楼上,沈明从阳台探出个脑袋,头发乱糟糟的,明显是被吵醒的。他眯着睡眼往下一扫,就看见他哥和顶头大老板在雪地里抱着啃,完全没把零下的温度当回事。且看那架势,再往下,怕是真要在雪地里做出点什么。


    他看不过,用力敲了两下阳台栏杆:“喂!你俩注意点影响啊!还没进屋呢!”


    楼下秦萧仰起脸,毫不示弱回了一句:“你没事大半夜偷窥我们干什么?”


    沈明气个仰倒。


    偷窥他们?


    那俩人在楼下亲出声音来了还要倒打一耙?


    他刚张嘴准备回呛,又觉得跟秦萧斗嘴自己没赢过,干脆一甩手利落地缩回去,帘子一拉,闷头栽回床上.


    雪停后的第二天是周六,但秦萧依旧七点多就醒了。身边的人睡得安稳,温热的呼吸洒在枕头上,手臂松松圈在她腰旁,像是好不容易睡了个好觉。


    怕惊醒他,她小心翼翼挪下床,拿起手机进了卫生间处理工作。


    是财务总监打来的电话:“秦总,华晟那边敲定的融资突然被卡了。银行那边说年底信贷额度紧,要我们追加超额担保。”


    秦萧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点青,但语气还是稳的:“担保那边怎么说?”


    “顾总在协调。但时间可能来不及。工地那边工资和供货商的一批款最迟年二十六必须结清,逾期就是连锁违约。”


    秦萧算了算日子,只剩九天。


    她轻笑一声,从前耀世流水动则百亿进出,什么时候轮到区区几千万工程款卡她脖子?


    她把手机换了只手,淡淡道:“陈行长那边我亲自谈。你通知项目上,工资一分不能少,该多少是多少。”


    挂断电话,漱完口,一推开门就看沈旭已经醒了,正靠着枕头带着点疑惑的眼神看她。


    她走过去,单手撑着床沿俯下身,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额头,算是一个早安吻。


    “公司有点事,我去一趟,你再睡儿会。”


    刚转身,手腕就被他轻轻攥住。


    力度不重,却摆明了不放人。


    秦萧心里笑了声,男朋友小动作一套一套的。还用猜吗,肯定要跟着。她也懒得拗,干脆由着他拉着手起身。


    她拉开衣柜,手指在一排外套里拨了拨,最后拣了件黑色长款毛呢大衣,配那条他亲手织的白色围巾。


    沈旭看见她挑的衣服,默默多拿了条保暖披风叠好放进口袋.


    出门时天已经放晴了大半。积雪化了些,路面湿滑还结冰。


    沈旭走在前面,用鞋底试了试,回头比划:【路滑,别开车,今天坐地铁。】


    秦萧正要往车库走,闻言脚步一顿。


    “坐地铁?”语气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新奇。


    沈旭点头,拿了两只口罩,一只自己戴上,一只递给她.


    地铁口离小区很近,走几分钟就到。


    周末又是雪天,游客爆满,车厢里挤得水泄不通,一个空位都没有。两人被人流挤到车厢角落。


    沈旭从包里拿出湿纸巾,把头顶吊环扶手前后都擦了一遍。


    秦萧在旁看着,心里微微一动。


    擦干净吊环,沈旭单手稳稳攥住立杆稳住身形,另一只手朝她伸过来,抬眼看向她,简单比划:【不想抓杆子,就抓我。】


    秦萧没客气,把手指搭进他掌心,


    他轻轻一握,她的手被整个裹住了。


    地铁开了,车身一晃,秦萧没防备,整个身体被惯性带得偏了一下,鞋跟在地上蹭了一道黑痕。她借他手的力稳住,仰起头,正对上他的视线,微皱着眉,像在确认她有没有事。


    她朝他扬了扬下巴。


    无声地哄。


    车厢里挤得厉害。冬天特有的那股温热浑浊味道,被暖风一烘全闷在空气里,哪怕戴着口罩都挡不住。秦萧把脸埋低了一些,是不好闻,但没到不能忍的地步。


    她数着站。每到一站,门开,人涌进来一批又涌出去一批。她头一回发现,原来地铁里的世界是这样:每个人都低着头看手机,谁也不看谁,可身体却贴得那么近,近到能闻见对方早餐吃的是什么。


    秦萧看着看着,有些出神。


    这就是很多人每天要过的人生,也是她一步踏错往后再也躲不开的日子。


    可说来也怪,她竟没觉得怕。身边这个人稳稳站着,肩背微弓,替她把人群挡在外头,那只手握着她,隔着衣料传递温度。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若真有一天要过这样的日子好像也行。


    念头一闪而过,她立刻摇摇头打住。


    不行,她秦萧的人生目标可不是一直挤地铁,苟活可不行,翻盘才是正经事。


    到站,出闸。她已经完全熟练了扫码一套流程。


    出站风口风极大,两栋高楼夹着巷道穿堂风,刮在脸上冷得刺骨。


    秦萧刚把大衣拢紧,沈旭已经拉开背包,取出那件厚披风自然地裹到她肩上,又低头替她把围巾掖好。


    做完这一切,他默默后退两步,想恢复助理该有的分寸距离,却被她的手拽住,不得不跟她肩并肩.


    跟陈行长约的是十点,秦萧提前五十分钟到公司把手头紧急的工作处理完。可临近约定时间竟被放了鸽子。陈行长九点五十分才通过助理推迟预约时间,说今天身体不适,改日再约。


    明摆着的推脱。


    秦萧没浪费时间僵着,拎起外套直接出了办公室。


    沈旭见她这副要出门的样子,立刻站起来。她按住他的手:“你留在这边帮我整理下文件。”


    沈旭站在原地目送她出了门。


    电梯门合上时,她和他对视,笑着用口型说了一个字:乖。


    秦萧坐的地铁,一路搭到朱雀大街的总行大楼,结果踏进大门,却被前台小姐引到了贵宾等候区。


    那里还有不少等候摆放的中小企业老板们,不少人认出了她的脸,压低声音和周围人窃窃私语了两句。


    她权当没听见。


    从上午等到中午,又过了饭点,她的脊背依旧挺直。沈旭中间发了好几条消息问她没有吃饭?事情顺不顺利?她随口胡诌说在饭局上,谈的挺好的,就是菜太油了。


    就这样直耗到下午一点五十分,内部通道的门终于开了。陈行长走出来,正和旁边人说着话。


    秦萧没再等,直接堵到他面前:


    “陈行长,我这边项目比较急,就几句话。”


    五十多岁大腹便便的男人被她冲过来的身影搞得一怔,眼底略过些许意外,随即快速换上公式化的客套笑容,圆滑地推脱:“秦总啊,实在是不好意思,年底总行信贷红线卡死,全行额度收紧,不是针对您一家。您的项目情况我知道,但我权限有限,确实没办法通融。”


    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不得罪秦世峥的闺女,却也不肯替这位刚从云端摔下来的继承人担一点风险。


    秦萧正想开口谈置换条件,厅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沉稳优雅的脚步声。


    一身高定正装的女人被簇拥着走进来,排场十足。


    秦萧常年不在国内活动,与眼前这位几乎没什么交集,本来也没认出来。可对方直直朝她的方向走,走近了,才从记忆深处翻出一个模糊印象。


    澹台家的。


    叫什么忘了。


    “哟,秦总?真是好久不见。你也来办贷款?要不我和陈行长另外约时间,给秦总腾个空?”


    秦萧自然从这语气里听出了恶意。


    她自认和对方没什么交集,更谈不上得罪,不清楚这敌意从何而来,但她也不是忍让示弱的性子,从小到大,从未惯过任何人的阴阳怪气。直接眉梢微挑,吐出一句:“不必。我们不熟。”


    澹台岚的笑收敛了些,目光在秦萧身上上下打量:


    鞋上沾了泥还划了好几道印子,身边没助理,说落魄了一点不假。可都到这步田地了,她居然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腰不弯,眼不低,仿佛这整栋楼里没人配让她多看一眼。


    澹台岚心底的刺更深了几分。


    她步步隐忍、层层厮杀,熬到三十七八才勉强在这个圈子里站稳了脚。而眼前这丫头才二十四五,生来云端,连主动不要的都是他们整个家族汲汲如营十多年都没成功到手的。


    凭什么?


    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她笑得反倒愈发和气。


    “秦小姐还是这样年轻气盛,真让人羡慕。”


    说着,她朝身后的助理递了个眼色。助理会意,转向陈行长:“我们澹台总约的是两点,您看现在方便吗?”


    陈行长哪敢说不方便,直接引着人往里请,还朝秦萧拱了拱手:“秦总,您看这这实在抱歉,我先失陪一下。您的事我记着呢,回头一定给您个准信。”


    一句话直接把她晾在这里,让十几双眼睛对她评头论足。


    狼狈、难堪、颜面尽失。


    ——而大厅侧门柱子阴影处,提着保温盒的沈旭静静站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沈旭其实刚到, 还没来得及上楼,就看见她站在人群中,以一个“求人”的姿态面对那个胖男人。


    这几个月秦萧不是没有放低过身段, 开始穿高跟鞋、不再推脱应酬、主动打电话谈合作……但都没有如今天这样,被人故意当众打脸。


    他想走出去,想替她挡住那些打量和嘲笑的眼睛。


    可以什么身份?


    一个无权无势无人脉的助理还是没什么本事的男朋友?


    无论是哪个都很差劲。


    只会让她的难堪多一个观众,让她刻意逃避隐瞒的场面被撞破,徒留下尴尬。


    他最终退了出去.


    澹台岚当然没有那么要紧的事,慢条斯理对接、闲谈、刻意一拖再拖,在里间待了将近三个小时。


    秦萧就坐在外面, 把该处理的邮件都处理完了,又看了两分报告, 中间还接了顾淮川一个电话。电话里她只说没事,会解决。语气平平的,没有半点多余情绪。挂了电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又把屏幕重新点亮。


    等候区几个小老板走了又来, 来了又走, 都总忍不住她这边瞟一眼。


    下午四点多,澹台岚被陈行长亲自送出来, 两个人在门口又说笑了一阵。


    等人走了,陈行长一转身, 就看见了还坐在那儿的秦萧。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随即又堆起来,快步走过来:“秦总,您怎么还等着呢?这都快下班的点了。您看这事,哎, 今天实在是不凑巧……”


    秦萧扣上电脑,站起来直视他:“陈行长,我就问一句。这笔授信到底有没有可能?”


    陈行长叹了口气,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


    “秦总,真不是我卡您。上头政策收紧,全行都是这样。您再等等,等年后,我一定……”


    “年后?您知道我等的不是年后。”


    对方不接这话,只一个劲儿地赔笑:“理解,理解。可这制度在这儿摆着,我也没办法啊。”


    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说辞。


    秦萧没再跟他废话。


    “行。那就不打扰了。”.


    沈旭先她一步离开。


    他知道她不想让自己看见,于是提前绕到街角给她发消息:【快回来了吗?下雪了,要不要我过去接你?】


    那头秒回:[不用等我,我去一趟华晟,你先下班回家。]


    沈旭:【好,想吃什么?】


    [都可以啊,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不行就问问你弟,简单点就行。]


    [爱心jpg.]


    沈旭回了“好”,冒着雪转身往家赶。


    地铁上,他抱着那个早已凉透的保温盒坐了一会儿。左右两边是周末还加班的上班族,个个面色疲倦,要不靠着玻璃打盹,要不佝偻着脖子刷手机。他看着这一切,完全无法把秦萧放入这个场景里。


    到家时,沈明正抱着电脑从楼上下来,看他先回来,奇道:“她还加班呢?”


    沈旭没多做解释,把东西放好身上的落雪抖落就去了厨房。


    沈明摸不着头脑,也挤过去,拿起几根上海青在水龙头下搓。


    “你俩又怎么啦?”他边洗边侧着头问:“她不能又去找顾淮川那家伙了吧?”


    沈旭摇头。


    确实是去了,可那只是工作.


    快八点,秦萧回来了,带着一身寒气进门。


    她在玄关处换完鞋,边走边问:“做什么好吃的了?一进门就闻见了。”语气和平常一样。


    沈旭正在收尾最后一道甜汤,见她回来,指了指已经做好被摆上桌的几个她爱吃的菜。


    但秦萧洗了手却没自己开动,很自然地凑过来把下巴怼到他胸前,仰着头喊:“饿死我了沈助理……”


    说着,她拿起毛巾,伸手要去端那盛出来的汤,沈旭却先一步侧过身,用胳膊肘轻轻挡开,比划:【很烫,你坐着等。马上就好。】他没敢仔细看她那张故作轻松的脸,又飞快低下头去。


    秦萧没察觉,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转身往餐桌走。


    偷看完的沈明也盛好饭端过来,背对着他哥直接问:“你今天是不是又跟我哥闹别扭了?”


    “怎么可能?”秦萧理所当然回。


    “就……感觉。”沈明挠了挠头,朝厨房方向努努嘴,“我哥他平时哪舍得先自己回来啊?在你办公室外面等两个小时都愿意的,今天一个人回来这么早?”


    秦萧微微一愣,是啊,今天沈旭怎么那么好说话?


    她下意识抬眼去看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他正在精心摆盘,给盛好的甜汤淋酱摆花,动作照旧仔细,可细看脸上神色确实紧绷了些。


    她几乎是瞬间就猜到了。


    他看见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那种被最亲近人撞破窘迫的难堪立刻涌了上来。秦萧慌了一瞬,又强自镇定,装作什么都没察觉,转移话题问沈明:“你那游戏项目上周说要测试的版本怎么样了?”


    一谈到工作,沈明成功被老板带跑,噼里啪啦讲了一堆。


    饭桌上就靠他一个人撑着,吐槽神人同事,讲游戏项目又出了什么幺蛾子。秦萧配合地点评,沈旭偶尔点头。


    晚上躺下,两个人都没主动做别的事。


    灯关了。黑暗里,沈旭像往常一样伸过手来把人揽进怀里。秦萧没躲,顺着他靠过去,脸埋在他胸口,呼吸扫过他锁骨下方。


    她毫无睡意,也清晰地感知到他也醒着,那种压抑克制甚至偶尔带着点哽咽的呼吸就在耳畔,无比的明显。


    秦萧心底漫开一阵涩意。她这辈子好强,可以自己吃苦、碰壁、咽下低谷的委屈,哪怕被外人嘲讽、被对手羞辱她都能面不改色扛下来,从不觉得丢人。


    可她唯独接受不了,被沈旭看见自己狼狈卑微的模样。


    几个月前她还拍着胸脯保证一切都会解决的,给他正大光明在一起的信心。


    结果呢?这才几个月,她就已经落到要低声求人任人拿捏的地步。


    那番承诺此刻想来,简直毫无重量.


    第二天,她把财务总监和行政负责人叫到办公室,在白板上一条一条划。


    年会取消


    高层福利降档


    商务宴请标准砍半


    ……


    就这样也还不够,大头的窟窿还是得从项目里找。她把华晟那边几个还能动的项目过了一遍,最后把其中一块本可溢价的地以低于市价近两成的价格让了出去,换回一笔现金流。


    顾淮川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秦总,那块地我们本可以再等等。”


    秦萧望着楼下光秃秃的树,淡淡说:“工人的年等不了。”


    她是缺钱,但更见过底层人怎么过日子。沈旭曾经也总是在年底被克扣工钱,她那时会悄悄出手敲打那些黑心老板。总不能轮到自己就两幅面孔。


    可程序还没走通,工地那边却莫名出了乱子。


    不知道谁在工人间传了消息,说耀世完了,秦萧把能卖的都卖了,账上早就空了,工资发不出来。


    不少工人信了,开始砸东西、拍视频、找记者。


    先不论他们是怎么知道的,秦萧第一想法是亲自去平息事态。这种事闹大了就是社会新闻,会把这些日子好不容易经营出来的那点正面影响全部毁掉。


    她放下电话就往外走,经过秘书处,几个助理互相看了看,默契地推了沈助理出来,极快速交代了几条应对策略:保持官方口径,稳住场面,护好老板。


    车到工地时风大得要命,冷风顺着领口往里钻。秦萧裹着一件黑色羽绒服走下车。


    工棚前黑压压堵着几十号人。


    那些人见她被簇拥着走过来,情绪更加激动。


    “她来了!大老板来了!”


    人群呼啦一下围过来。


    秦萧没让人挡,径直往人群中间走:“你们谁是带头的?来跟我说情况。”


    一个高个汉子站出来:“跟你说有用吗?钱呢!”


    接着更吵的声音涌过来:“工资到底发不发!”“是不是没钱了!”“我们等着回家过年!


    秦萧没有插嘴,等那些声音稍微回落,才开口:“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换成我工钱被拖着不发也不信空口白话。但钱还得等一等,银行还在走流程。”


    “你少骗人了!你们家公司都快倒闭了,有钱发工资才怪!”


    “就是!哪来的钱?”


    “别听她的!老板都是骗子!先把我们工钱结清再说!”


    她正要再开口,半块砖从人群后头飞了过来。沈旭一直站在她侧后方,余光扫到那道影子,整个人本能地往她身前挡。


    可还是慢了,砖块擦着秦萧额角飞过去,磕在身后车门上。


    她自己也没反应过来,只是头偏了一下。直到温热的液体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伸手去摸,摸到一手红。


    沈旭脸瞬间就白了,要带她走。


    秦萧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用口型说:我没事。


    她直起身,把沾了血的手往他外套上蹭了蹭,重新面向人群。


    “砸完了吗?砸完了听我说几句话。”


    她目光扫过那些举着手机录像的工人,语气坦荡:“你们不是在拍视频,不是认定我拿不出钱吗?尽管拍,拍完整,我说的每一个字都不要漏掉。”


    “我不否认,公司现在确实处在难关。外面的流言四起,你们心里不安,我能理解。谁没有家要养,谁不是在等这笔钱过年?”


    嘈杂声早停了,几个原本情绪激动的声音也低下来。


    秦萧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我在工地等,现金装好,直接送过来。”挂断后她看了人群一眼,“我就在这陪大家等,什么时候拿到钱了什么时候再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没人走了, 大家都杵在原地,想看看这话到底几分真。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两辆黑色押运车从工地大门开进来。八九个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从车厢里抬出几个沉甸甸的银箱放在水泥地上。箱子打开, 一沓沓现金码得整整齐齐,封条还没拆。


    场面一度震撼。


    没人见过这么多现金摊开在眼前的样子。红的刺眼、真的震撼。


    秦萧却习惯了,淡定指挥:“排好队,拿着身份证和出勤记录,核实无误后当场结清工钱。”


    之后,财务接手了核对工作。


    喧闹的工地慢慢变成有序的长队。


    沈旭没再管那些,拉着秦萧就往项目部办公室走。


    门才关上, 秦萧刚刚的劲儿就全泄了。


    她歪坐到沙发上小声抽气,带着点委屈嘟囔:“疼死我了……”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额角伤口, 一碰就疼得蹙眉,积攒一整天的火气彻底翻涌上来,忍不住碎碎吐槽:“你说, 这群人是不是脑子都有病?我欠过他们钱吗?一个个都不懂法吗?”


    越想越气,她咬牙斥道:“回头查清楚谁带的头全都给我滚蛋!”


    滚蛋当然是不可能滚蛋的, 她只是过过嘴瘾。


    沈旭任由她发泄, 只翻来医药箱,半跪在她跟前用酒精棉球去擦那道口子边上沾的灰和血痂。


    酒精刚碰到伤口, 秦萧就闷哼一声,攥紧他手腕。


    沈旭心疼死了, 手上动作却没停。他换了根干净的棉签, 蘸了碘伏,极轻极慢地在那道口子上消毒。


    已经用了最轻的力道,可也还避不了疼。


    秦萧眼眶微微泛红:“你轻点……太疼了。”


    他没有辩驳,只是更低地俯下身朝伤口轻轻吹气。她的睫毛抖了抖, 抬眼时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眼睛里翻涌的全是自责。像恨不得那道口子是磕在自己身上,怪自己怎么就没把她护好,怎么就让那砖碰到她了。


    秦萧立马就不喊疼了,刚要开口说没事,却听见沈旭张开嘴:


    “萧…萧……”


    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音调是怪的,像幼童刚学说话,可秦萧的注意力真的就被转移了。


    她捧住他的脸,轻声哄:“再叫一次好不好?”


    “萧萧……”


    “萧萧……”


    “不…怕……”


    他又艰难地说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怪的还是涩的,只有“萧萧”两字能清晰辨认。可秦萧知道他有多抗拒做这些,说话对他而言是需要鼓起极大勇气去做的事。


    伤口的疼好像瞬间散了,她只想黏着他得寸进尺耍赖:“再叫几声,你叫好听点我就彻底不疼了。”.


    一场沸沸扬扬的工地闹事被两车现金摆平,秦萧却不肯翻篇,查了源头。


    从工人的短信、工头的账、几通来自陌生号码的电话一路追到某家公关公司,再往上是澹台家的壳子。


    顾淮川提醒:“再往下挖要动用不少储备。以我们现在这个体量就算证据齐了,也未必能拿澹台家怎么样。”


    “我知道。”


    “要不要先跟秦董——”


    “不用。”她打断:“这个亏我咽了。”


    说完,她把文件扔进了粉碎机。


    顾淮川最终没再说什么,带着新的项目书离开了。


    办公室里空下来。秦萧坐在那,过了很久才松开攥着笔的手。


    不甘心?


    当然不甘心。


    从小到大她就没吃过这种哑巴亏。


    明明知道是谁在背后捅的刀子,却因今时不同往日不能喊疼,更不能还手。


    那日澹台岚高高在上的傲慢模样此刻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每一次回想,都让她心底的恶心翻倍滋生.


    夜幕沉沉坠落,对面楼的广告屏开始轮播新春贺岁广告,光隔着玻璃窗射进来在她文件和脸上来回扫过。整栋楼一层层黑下去。年味在一扇扇门后越聚越浓,唯独她这一间还亮着顶灯。


    大年二十九,全城都空了。


    沈明也放了假,在家窝着,嘀咕:“她这是要把自己熬死啊……”


    他保证自己就是随口一句感慨,可不知落在他哥眼里却是字字扎心。


    等沈旭带着准备好的夜宵回公司,秦萧已经靠在办公椅上睡着了,手里的笔还握在指间。


    他没叫醒她。


    放下东西,轻手轻脚把她抱到休息室。


    她额角纱布是他晚上重新换过的,边缘贴得平整,没有渗血,只有一道愈合中的暗痂隔着纱布还能隐约摸到轮廓。


    他没碰。就那样坐在床沿看她。


    爱她这件事,好像总是在让她吃苦。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近来更是日日夜夜。


    如果他没有出现在她生活里呢?如果她一直记不得他呢?她是不是还会在父亲的羽翼下好好做她的大小姐,不必把自己摔成这样,顶着冷眼和嘲笑把过去挣来的一切重新一砖一瓦垒起来?


    他想不明白。脱了外衣躺到她身边。床榻微陷,熟睡中的秦萧极为敏感,下意识翻身,软软滚进他怀里,双臂自然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


    半夜里她醒过一次。


    人还迷糊着,手却不老实起来。


    沈旭本来就没睡,察觉到她的动作,低头看她。黑暗中,她的眼睛半睁着,疲倦里掺着点固执的欲望。


    他没问,只是翻过身把她稳稳接住,动作比往常都慢。


    她几乎没动,眼睛阖上,伸出的手软软无力,等到自己到了就有气无力地拍他的胳膊:“……歇会儿。明天补你……”然后就重新埋进枕头里沉回梦乡,而沈旭保持着那个姿势过了很久,才把自己收拾好,把滑落的毯子拉上来,仔仔细细地掖到她下巴底下。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起。


    秦萧睡得很沉,屏幕照亮黑暗的休息室她也没察觉。


    沈旭侧过身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爸。


    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既不想叫醒她,又怕错过什么要紧事。最后,他拿起手机,留言:【秦总加班睡着了。您有什么事我明天早上转告她。】


    电话直接挂了,之后再也没打过来。


    沈旭把手机放回原处,看着那暗下去的屏幕,知道那头的人怕是更恨他了。


    猜的没错。


    挂了电话,秦世峥就把手机摔在了桌上。


    “她现在连电话都让那个哑巴接了?”


    他自言自语地骂。走回桌前把那份调查材料又翻出来。


    做生意这么多年他什么手段没见过?最瞧不上的就是这种下贱做法。商场事商场了,一次次动他女儿,那这件事就不能善了了。


    他重新拿起电话拨给程秘书。


    “澹台家那两个盘子过了年该拆就拆了。媒体那边也别放过,挑几家慢慢放料。今年他们不是想上市吗?找人去查查消防电路和税务,让他们把年假放明白。”


    吩咐完,他还觉得不够。这些根本动不了澹台家的根基。过年了,他的女儿此刻却睡在办公室,为了那点钱跟人低声下气。想到那场景,他又喊来管家:“明天把陈行长约出来,就说我请他喝茶。”


    管家没多问,也没管明天是什么日子,快速下去安排.


    大年三十早上,休息室床上的人翻了个身。


    手机搁在床头,屏幕上有几十条未读。最上面的置顶是沈旭的留言:


    【早饭在桌上。我先回家备菜,你醒了给我发消息。】


    表情包:【辛苦了jpg.】


    再往下翻,【你爸爸昨晚给你打了电话,我没有接。可能有事找,记得回。】


    秦萧看了眼时间,已经九点半了。


    她回拨过去,父亲那边没接。


    算了。


    真想找自然会再打来。


    走出办公室,公司已经空了,整层楼只剩她的脚步声。


    秦萧原本没有过年的习惯,这些年除夕不是在外头开会就是跟父亲吃顿便饭。可沈旭昨天难得主动问她今天能不能别加班。他很少提要求,少到她听见他这么问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点了头。


    地铁口的风更大。她正要拐进通道,眼角的余光扫到台阶侧旁坐着一个人影。军绿色旧大衣,一条裤腿空荡荡地卷起来,面前摆着几只塑料桶,桶里斜插着几束花。


    秦萧脚步没有停,径直走了过去。可走出几步她又顿住,折返回来。


    “这些我全都要了。”


    男人有些愣。


    她蹲下来,把那几只桶里的花都抽出来拢在一起:“全要了。帮我包起来吧。”


    男人确认她是认真的,连忙一瘸一拐站起来整理包装好那些花,还系了个复杂的双层蝴蝶结递给她。


    秦萧没看价,直接扫了两千,抱着满满一大捧花离开。


    到家,推开家门的瞬间,暖气裹着油烟味冲过来。


    厨房里兵荒马乱。


    沈明系着条围裙站在灶台前。左边的锅咕嘟咕嘟冒着泡,右手边的正往外溅油。他一手拿锅铲,一手举着手机:“少许盐……少许是多少啊……”


    秦萧捧着花在门口看了几秒,没忍住笑出声:“你做饭呢?”


    沈明眼睛都被洋葱呛红了,还嘴硬:“不行?”


    “行,怎么不行,我最喜欢看你做饭了。”


    “……”


    沈明没接住这句话,耳根红了一截,又慌慌张张地把注意力倒回锅里,含糊地嘟囔了句。秦萧没听清,也不追问,就这么悠悠地看他手忙脚乱。


    沈旭听不见他们聊什么,正弯着腰收拾他弟制造出来的烂摊子。忙完抬头,见秦她回来了无奈地笑了一下。又朝弟弟的方向比了个手势,大概在说“是他非要”。


    秦萧心领神会。


    就知道。


    这时,她才把怀里抱着的东西递向沈旭。


    他有些怔住,目光落在那束花上,又抬眼看向她,眼里有些不确定。


    是送给他的吗?


    还是用来装饰家里的?


    秦萧别开一点视线,语气故作随意:“路上看见的,拿着吧。给你买的。”


    确认是送给自己的,沈旭伸出手接过来,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轻轻抚过花瓣。他抬头看她,眼底的情绪柔软又滚烫,像是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堵在心口。


    看着他那种明明白白写着喜欢的眼神,秦萧有些承受不住。


    她早该送他花的。


    在那些他等她回家的夜里,在她忙着往前赶路、而他安静地替她守着身后的所有日子里,她早该学会送他一束花的,而不是理所当然地收着他的好。


    沈旭抱着那捧花走到水槽边,弯腰打开柜子,翻出几只玻璃瓶装了一半水,把花小心拆开,剪根、去叶、修剪……


    沈明握着锅铲站在灶台前,看着自家亲哥优雅地插花,他沉默了一下,又看了看自己锅里烧得黑乎乎的红烧肉,默默关掉了火,一本正经地说:“我决定,咱们今晚点外卖,我请客。”


    秦萧翻了个不明显的白眼。


    最后,那顿年夜饭还是沈旭救的场,一小时不到就完成了两荤两素加汤,再配上沈明那几道失败品勉强凑了满桌。客厅的灯被调成暖黄,那几只插了花的玻璃瓶被摆在餐桌正中间,高低错落,花瓣舒展,让这桌家常菜莫名有了些郑重的意味。


    秦萧故意先夹了道卖相看起来最可疑的菜,嚼完,点评:“熟了。”


    沈明刚松口气,又见对面人补充:“忙完这阵给你报个班吧,学学做菜。不然我吃不下去,浪费粮食。”


    他气得要骂人,却看见他哥弯了嘴角,那点炸毛的脾气也就散了。


    作者有话说:


    建议大家早睡,才知道熬夜会导致突发性耳聋,开学一个周我就给自己弄进医院了


    第84章


    第二年的春联刚贴上没多久, 院里的山茶就热热闹闹全开了。春风不冷,晒的院子里暖洋洋的。


    也是这一年,星辉全新研发的两款手游正式上线。


    历经两年角逐, 由沈明主导设计的公平竞技理念彻底站稳脚跟。A组那款主打纯粹竞技的手游迅速席卷年轻用户群体,风靡全网,为星辉创下了每月稳定十亿的流水。


    后来同行扎堆学他们,学走了外壳,抄走了UI,却接二连三翻车,完全比不上他们从立项开始就严格把控的游戏内核。


    秦萧说话算话, 给沈明升了经理,分了期权。


    第一笔分红到手当天, 沈明就跑去银行专门办了张储蓄卡全部存进去,郑重其事地塞给他哥。


    “我欠你的。”


    沈旭捏着那张卡翻过来看了看,一脸状况外。


    【我要你钱干什么?】他比划。


    “你以前供我上学, 给我买球鞋,买参考书……那不是钱吗?”


    沈旭微微一怔, 笑起来。


    【那是我愿意的。我是你的监护人, 本来就该照顾你。不用还。】


    “让你拿着就拿着,跟我客气什么?”沈明越说越急, 怕他不肯收,语无伦次:“你们办婚礼不要钱吗?养孩子不要钱吗?她生活要求那么高, 你跟她在一起光靠那点工资养得起吗?”


    话音没落, 身后传来一道凉凉的声音:“你说养不起谁?”


    沈明:“……”


    沈明:“我是说,我哥他……”


    他求助似的看向他哥。


    可沈旭根本不帮他,故意只低头看卡。


    亲哥。真是亲哥。


    “养不养得起你问他。”秦萧走进来,语气松了些, 带着点漫不经心,“问问他到底是谁在养谁?”


    沈明立马滑跪认错:“我错了我错了,是我养不起,是我拖累了这个家。”


    秦萧没再为难他,目光看向沈旭漫不经心道:“收吧。他给你是他应该的,这叫洗心革面。”


    沈明噎了一下:“你会不会用词?”


    “那叫弃暗投明?”


    “……当我没说。”


    ……


    闹归闹,过去那点事像是真的在此刻翻篇了。只是沈明没注意到自己提“办婚礼”那三个字的时候他哥一直很淡然,没接这个话题。倒是沈明自己后来想起来,在某个吃早饭的间隙状似无意来了句:“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把事办了?我哥都等多少年了。”


    秦萧想了想,给了个确定的期限:“明年底吧,挑个不忙的时间去领证,顺带休假。”


    沈明满意了,冲他哥挤眉弄眼。可他哥低头喝粥,像是根本没注意到他们在聊什么。


    沈明只当他是害羞。


    他哥这种闷葫芦,面上不显,但估计早就在心里把婚礼上先迈哪只脚都排练了一百遍.


    转眼来到第三年春节档,周放那部没人看好的动画电影悄悄上映了。宣发费都是挤出来的,公司内部放映后虽觉得质量过硬,但也没人敢打包票它能爆。


    沈明甚至因为游戏部项目经费被挪去搞电影宣发酸得在会议上大吐苦水,说这季度省得连美宣都请不起了,就为了奶一部动画片。


    果然,首日票房平平,院线排片不增反降。


    沈明嘴上不爽,实际上还是急的,给秦萧发消息问要不要跟游戏来个联动,送波流量,惨遭被拒。


    沈明:“你是不是钱多烧的——”


    结果几天之后,口碑开始逆跌。自来水一波接一波涌进影院,排片连夜往上加,社交媒体上到处是自发安利。最终票房停在六十亿,影史前三。


    分账还没到,秦萧就把钱左手倒右手,全砸进了游戏运营,顺手推了一波IP联动。动作太快,快得外面的分析师还在写她孤注一掷的稿子,钱已经滚了两圈回来。


    眼红的人坐不住了,想高价挖人,开价一个比一个狠。结果周放和他一整个核心团队早就签了卖身契,十年内都是星辉的人.


    再往后,奢侈品板块回暖,AI赛道爆发,绕来绕去,背后最大的投资方都挂着秦萧或华晟的牌子。


    当年那些说她靠爹的人集体噤声了,财经媒体都开始约她做专访。


    但那是外人看风光,秦萧自己心里清楚。


    月流水十几个亿听着吓人,可渠道抽走一大半,研发、买量、运营再烧掉一部分,真正落进口袋的不到百分之十五;电影和ip分成扣掉各种宣发和成本最后到公司的也就几十亿。至于投的那些科技研发公司估值涨得再高也是纸面数字,没套现之前都不算钱。


    缺钱。


    还是缺钱。


    离那个千亿的目标还远得很。


    她回家的时间从晚上十点变成十一点,再变成凌晨。有时候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吃饭电话还会响个不停。


    她每次都起身走到阳台去接。


    隔着落地玻璃,沈旭能看见她站在寒风里眉头越锁越紧。


    挂断电话,她会在冷风里站一会儿才推门进来,笑一笑说:“没事。就是一点小问题,过几天处理就行。”


    沈旭没揭穿过她。


    后来上班他才知道,星辉一个筹备了大半年的项目因为外包的设定稿被挖出主创辱国,夹带私货,整条产品线被砍掉,五个亿的投入打了水漂。


    秦萧在办公室里算完那笔账气笑了,笑完,又静静地坐了一会。


    头一回,她忍不住想摔点什么却死死又压制下来.


    那天晚上她到家已经过了十二点,可灯还亮着。沈旭坐在沙发上,侧对着门,电视开着,音量关到底,屏幕上是重播的财经节目,正好在播她的最新动向。


    “怎么还没睡?”她把包放下,比划着问。


    沈旭看见她回来,立马起身去厨房,把温着的饭菜端出来,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她看着他,想开口:“我今天……”


    沈旭摇摇头,比划【我都知道了。】


    【先吃饭吧,有你喜欢的艇仔粥。】


    他给她盛了小半碗,花生米和油条碎还脆着,没泡软。


    秦萧眼眶一热,捧起来就喝,狼狈的不像话。


    四年了。她把能卖的都卖了,能盘活的都盘活了,能赚的都赚了,风口是一个没落,每一次都精确地踩在节点上,到头来离那个千亿的赌约还是差着一百多亿。


    她甚至不可避免产生了一丝怨怼,对父亲的苛刻,对澹台家没完没了的构陷……


    但最后一口粥咽下去之后,她已经把那些情绪压了下去,甚至能闲聊:“你今天在家都干嘛啦?”


    他掏出手机打字:【修了洗碗机。洗了窗帘。去了趟菜场,买菜做饭。】顿了顿,又补充:【想你。】


    “真的?”


    他认真点头。


    秦萧满意了,探身过去捏他的脸,点评:“你真的是二十四孝好男友。适合结婚。”说着说着,她把整个人靠过去,闻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


    “沈助理,晚上加个班吧,我今天特别想……”


    还没说完,茶几上的手机开始震。


    秦萧皱眉,偏头看过去。沈旭那个平常安静的要死的手机此刻屏幕朝上,正飞速弹着消息。


    “谁啊,这个点。”她伸手把手机拿过来,故意说:“我倒要看看是哪个没眼力见的大晚上还找你。”说着,还一脸威胁似地看他。


    沈旭自己也很疑惑,但没阻止她看,以为无非就是些公众号弹窗或者工作消息,结果秦萧的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聋子?】


    【喂,你是不是真不会说话啊】


    【多少钱一次?出来吗】


    【别装死啊,回个话】


    【兄弟你是真牛B,教教我怎么傍的】


    后面还有一长串消息角标,密密麻麻,越往下刷越多。未接来电那栏挂着一排陌生号码,还有几个标注着骚扰拦截的红点。


    她没往下翻,反而摸出自己的手机刷新闻,果然,热搜第一就是。


    【爆】豪门千金弃CEO不做,甘搭地铁倒贴聋哑助理


    配图是她和沈旭并肩走在地铁站出口的侧拍。镜头很会找角度,他低头替她理围巾,她仰着脸让他弄,正午的光把两个人罩在暖洋洋的色调里——那样好的瞬间,被人配上阴阳怪气的通稿和编出来的内情,就变成了一桩豪门丑闻。


    评论区也是满屏下.流话。


    “我咋记得不是还有婚约吗?苏总这就绿了?”


    “听说高中就搞在一起,玩得真开啧啧……”


    “秦家这是要完了吧,什么垃圾都捡。”


    垃圾。那种刺眼的词。


    她盯着屏幕,面色平静,指尖微微发抖。


    不用查。敢放这种料只有澹台家。


    这几年她对他们步步紧逼,那两家准备上市的子公司被查了个底朝天;核心地段的项目一个接一个地丢;澹台岚引以为傲的海外并购案被顾淮川截了胡……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她早就知道他们会反扑。但本以为他们会从生意上下手,都备好了预案,结果他们居然冲着沈旭来。


    她忍了又忍,拿着手机走到院子里,打给了那个专门替她处理见不得光的事的黑客Jinx:“帮我查澹台岚和她老公,所有黑料全部挖出来。”


    键盘声停了。


    “哟。”Jinx 慢悠悠地说,“我还以为老板您转性不搞这套了。”


    “那是他们先碰了我的人。”


    这些年她确实被沈旭影响了很多,学着把话说清楚,学着平和地处理事情,让每一步都站得住脚,连她自己都以为那股戾气已经被磨干净了。可直到此刻她才发现那些被压抑的、被爱软化的偏执,从来就没有消失过.


    三天后,一份打包完整的文件压住了秦萧的八卦。


    澹台岚和她丈夫各玩各玩的事被曝了出来。


    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圈子里屡见不鲜,可问题在于她丈夫那些私生子和她的几个情人都被安排进了澹台家的企业。这让家族内部觉得她的立场不完全向着本家,连夜开会,停了澹台岚所有职位。


    丈夫顺势送来离婚协议,她签了字,倒没什么感觉。


    真正让她变了脸色的是她问十岁的儿子想跟谁,儿子说:“跟我爸。爸说了他的公司以后给我。你现在已经不是高管了。”


    她听后气炸了,可脾气发完,却见儿子看她的眼神更冷漠了。


    那天晚上,她给秦萧拨了电话。


    “你很得意是吧?看我落到现在这个下场你笑疯了吧?!”


    秦萧:“我没有什么可得意的。”


    “少跟我装!你整我不就是因为那个聋子吗?我就碰了他一下你就要把我往死里踩。秦萧,你真是好样的。”


    秦萧没有接话。电话里只剩澹台岚急促的喘息声。


    “我告诉你,你越在意他,我越要动他。秦萧,你最好祈祷你这辈子都高高在上,否则但凡你摔下来一次,我第一个找他算账!”


    秦萧握着电话的手指微微收紧。脑子甚至闪过一个念头:斩草不除根终是后患。她真的应该在澹台岚还有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把她彻底摁死,永无翻身之日。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淡淡道:“说完了吗?说完了我建议你先去看看心理医生。”然后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窗外的夜色像一块沉重的幕布,她当然知道澹台岚没有说假话,他们不只是这么说,甚至早就已经这么做过了。


    五年前算计她失忆,五年后捅了沈旭两刀。就这两次就让他们差点永隔,而那些藏在暗处、她看不见的威胁,她能挡几次?能赌几次?


    她不能输。


    一旦输了对赌,还不上那笔账,秦家名下那些股份就会被尽数收回。她会彻底失去撬动一切根基,会……失去他.


    作者有话说:


    准备完结啦,正文就剩几章,规定不可以在连载榜单上完结,所以可能不会日更了哦番外还在写,没头绪中,想看什么可点,我觉得可以就写


    第85章.


    那些念头让她辗转反侧, 以至于苏宸宇约见面,明知会谈些不愉快的事,她依旧答应了。


    约见地点是城西那座老剧院。


    到的时候暮色刚沉下来。


    领位员是个穿黑色制服的中年人, 话不多,见她便微微躬身,引着往里走。


    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时,乐声像潮水漫过来。剧场空旷,舞台中央是一支著名乐团,十几个人,正奏着她有些耳熟却已经叫不出名字的曲子。一排排深红色的丝绒座椅空着, 整个剧场只剩前排正中坐着苏宸宇一人。


    好些年没见了。


    他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 笑起来时比从前更成熟了些。若说从前还是个有些阔少气的精英,如今就更像是翻手为云的商界老板。


    听见脚步声,他转头看来, 淡淡笑了下。


    “好久没听了吧?”


    “嗯。”秦萧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目光淡淡落在舞台上。


    “你这些年太忙, 沐媛跟我说约你总是没空, 想来也不听这些了。”


    台上的曲子换了,竖琴空灵地响起来。


    秦萧没客套:“你约我出来就说这些吗?”


    苏宸宇看着她紧绷的侧脸, 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也不铺垫了:“秦叔叔跟我提了对赌的事。到期之前还差一百多亿。”


    她扯了下嘴角:“他倒是还想着你。”


    “他只是希望有人能帮你。”苏宸宇说, “我看了你名下的资产结构, 能动的都压上一个月内也凑不出百亿,除非有人愿意在没有任何抵押的情况下拆借给你。”他转过头,“那笔钱我有。”


    “条件?”


    “外界不知道我们解除婚约的事。我可以让所有人以为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然后我们联姻,苏氏注资, 这笔账平掉,你保住你的东西,澹台家那边我也会帮你按住。”


    秦萧没有接话。如果有别的路,她当然不会选这个方案。


    苏宸宇自嘲地笑了笑,声音低下去:“我知道你不乐意。所以我可以接受他的存在,等澹台家彻底摆平,公司缓过气来,你想离,我随时可以签字。”


    秦萧真的有些不明白了。


    “你这是在作践自己。”她直白地说。


    “或许吧。”苏宸宇换了一条腿翘着,手搭在扶手上看她,没有否认,“可我这辈子就想赢这一次。我不在意你怎么看,只要结果。真的假的都好,我要那个名分。”


    秦萧心里的天平稍微倾斜了,没拒绝也没接受,只说:“我考虑一下。”


    “多久?”


    “七天。”


    “好。”


    后面那半场音乐会他们没再说话。散场时乐团谢幕,台下只有两个观众在鼓掌.


    城市另一端,秦世峥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很罕见,他主动等人,还是个晚辈。


    沈旭来时穿件素色外套,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进来。这是他们第三次见面,比之前两次都要平和,秦世峥甚至主动替他斟了茶,放慢了语速。


    “萧萧要结婚了。”他把杯子推过去。


    沈旭端茶的手轻微晃了下,很快稳住,示意他继续。


    “她同意这桩婚事是因为苏家能帮她补上那个窟窿。她已经拼了四年,你应该比我清楚。人力和资源,那些东西不是你一双手能给的。”


    沈旭始终没动,也没试图反驳什么。


    “你是个聪明孩子。她走到今天不容易,连我都没有想到。你忍心看她辛辛苦苦立起来的名声最后毁在这些事情上?”看着对面人脸上的平静,他更放缓些语气:“我不是讨厌你。只是当爹的不能不为她想。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是现在苦几年就能补上的差距。你还年轻,也有自己的事,我听说你喜欢车?引擎、改装一类的?”


    “我送你去欧洲。学汽车改装也好,读个文凭也好。等你有一天有自己的事业,站得住了,那时候你会明白我今日说的话。你们之间最大的问题不是感情,是你站得不够高。”秦世峥说完喝了口茶,像是给他留够了思考的时间,“学费生活费我这边会安排。你只要点头。”


    沈旭沉默了很久。


    很多年前,那个执拗的女孩儿拽着他的手说养他一辈子。他从没有当真过,不相信她真的属于他,只是舍不得醒。可是现在她走到了那么高的地方,跌下去会粉身碎骨,他不能做那个拉住她衣角的人。


    茶汤澄澈,映出模糊的脸。


    良久,他收回目光,看着对面那个等待他回答的人没有再多犹豫,轻轻点了下头。


    【好。】.


    那天下午,秦萧提前离开了公司。


    顾淮川打电话来的时候她正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难得没有接。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只丝绒盒子,打开:一对戒指静躺在内里。是她跑了好几趟欧洲一稿一稿改出来的,从几年前那个夜晚,她趁着他睡着悄悄量了指围之后就开始定做了。


    戒身是哑光铂金,没有繁复雕花,也没有满镶碎钻。女款戒面嵌一颗切工极简的矢车菊蓝蓝宝石,男款更素,只在戒圈内侧刻了行极细的俄文情话。


    她合上盖子揣好,手边是一捧红玫瑰,包在深色的纸里,花瓣边缘还带着水汽。


    回家路上,她反复默念准备要说的话:


    沈旭,我们结婚吧。就今天。


    她在心里改了一遍又一遍。第一版太正式,第二版又太软。她想,这话不该打草稿的,等见了面看着他的眼睛,她自然就知道该怎么说了。


    可还是忍不住想。想他听见这话时的表情,可能先是愣住,然后眼眶慢慢红起来,最后抬起手,比划那个她看过无数遍的手势。


    好。


    他一定会“说”:好。


    她甚至想到了该换什么衣服去民政局,七天的蜜月又该去哪里……等他被这些安抚住了,再挑个时机跟他摊开说,和苏家那桩事是暂时的,爱的人永远都只有他。


    —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透了。


    她抱着花用肩膀顶开门。人还站在玄关,先一步踩进满屋子的黑里。


    没开灯。


    她皱了眉,鞋都没换,踩着地板往里走。卧室门敞开着,床铺得整整齐齐,连被子都叠成方块。


    她站在卧室门口很久,才进去拉开衣柜。沈旭常穿的几件衣服没了,旧行李箱也不见了。


    客厅、厨房、浴室,她挨个看过去。


    没有字条。没有短信。电话拨过去是空号。


    整个家里关于他的印记似乎都消失了,只剩钥匙摆在鞋柜最醒目的地方,下面压着一张空白的便签纸。什么都没有留,连一句解释或者一个去哪儿的理由都不肯告诉她、骗骗她。


    怀里的花抱得久了沉甸甸地往下坠。


    她忽然就笑了。


    笑自己早该知道的。


    从很早以前起,他们之间就出了点问题。说不清从哪天开始,也许是她回家越来越晚的那阵子,也许是他不再碰那些修车工具、转而把她的会议纪要背得滚瓜烂熟的那阵子。


    他们还相爱。这一点她从不怀疑。


    可她还是眼睁睁看着他一点点把自己活成了背后的影子。替她温汤,替她挡风,替她平衡家庭和事业,把那些她顾不上的琐碎妥帖的处理好。


    她每天在外面拼命向前走,他却只能站在原地,看她苦,看她受委屈,然后把这些一笔一笔全算成自己的错。


    她抓起钥匙追出门。


    车开出车库,还没决定往哪个方向转,大门口突然蹿出一个人影。


    急刹。


    那人不躲,反而扑上来贴着车窗拍玻璃。


    有些眼熟。


    她降下车窗,对方赶紧自我介绍,说叫陈志兵,小陈。


    秦萧这才想起来。就那个偷开她车结果撞毁了的家伙。


    “什么事?”


    小陈搓着手,眼睛四处飘,就是不敢跟她对视:“秦总,我、我看新闻了,您跟旭哥还谈着呢吧。我跟旭哥多少年的兄弟了。我刚去厂里那会儿啥都不会,是他手把手教我。那会儿厂里就属他对我最好……”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是讨好的,可秦萧听不出多少真心。她打断:“你到底要说什么?”


    保安也注意到这边,跑过来要赶人。小陈急得往车窗上一趴:“我手头有点紧!旭哥给的钱花太快了。”


    “他给你钱?”


    “给了给了,旭哥仗义。”小陈竖起两根手指,“总共二十万。估计也就您一顿饭钱吧?”


    秦萧气笑了。


    二十万。


    沈旭那家伙买菜搭地铁都不肯用她的卡,他能拿出来的二十万怕是攒了好些年。就这么给了这个玩意儿。


    “那你还来干什么?”她问。


    小陈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这不是…还差点嘛。旭哥现在跟着您那是不差钱的,但我寻思着也不好老麻烦兄弟。要不,我那还有一些你们的视频照片,您直接买断得了?”


    秦萧忽然就全明白了。沈旭什么都不肯告诉她,因为他发现自己带来的全是麻烦。


    勒索、偷拍、热搜上那些不堪入目的流言……


    她轻笑一声:“要多少?两百万够吗?”


    小陈被惊到,随即狂点头:“够、够够够!”


    秦萧扔给他一张卡,看他欢天喜地拐过街角,然后拨了个电话,让人盯死他。这笔账她慢慢算,算到他这辈子不敢再提沈旭这两个字。


    做完了这些,她重新握上方向盘。


    风很静。前挡风玻璃上却飘落了些叶子。


    追一个跑掉的人回来不难。可那人为什么要跑?不过是因为他觉得留下来比离开更难受。


    她任性过太多次。追着他跑,撒娇卖惨,设计强留,一步步把他圈成自己生活里不许离开的所有物。她总以为只要他还在身边别的都不重要。可今天她头一回问自己:如果他想要的是自由呢?


    作者有话说:


    是的,男主也有喜欢的东西。


    第86章


    《时代》周刊的采访约在耀世大厦顶层。


    摄影师带了四个助理调灯, 还在做最后调整。


    秦萧坐在那把定制的椅子上,没催,也没配合着笑。深灰西装, 不戴首饰,妆化得极淡。


    没人觉得她需要更好看些。


    所有人都清楚,她的分量早就不在脸上。


    记者是驻香港的资深撰稿人,五十来岁,履历上采访过两任美联储主席和数位国家元首。她习惯性地用英语开场,看了秦萧一眼,改用中文:“秦总, 先用中文,方便吗?”


    “可以。”


    “好的, 秦总,那先聊聊耀世吧。外界都说,您这一年是踩着澹台家的废墟走过来的。”


    秦萧淡淡回答:“谈不上。商业上的事, 胜败都是自己选的。”


    “那您怎么看外界给您贴的标签?比如说您铁血、冷酷、不留情面?”


    “挺准的。我不需要别人喜欢我。”


    记者笑了,低头在笔记本上划了两笔。


    接下来的问题都按着在就准备好的文稿来, 事业、版图、未来的布局, 秦萧答得滴水不漏,毕竟是早就对好的答案, 连提到苏宸宇时她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您和苏总是圈子里公认的珠联璧合,方便说说二位在事业和家庭上的相处之道吗?”


    秦萧想了想, 评价:“他是个很好的合作伙伴, 有能力,人也很好,我们相处的还不错。”


    这话实在不像是在说丈夫。


    也难怪。那场婚姻从始至终都安静得不像话。没有世纪婚礼,没有铺天盖地的通稿, 甚至连圈内人都是过了很久才从资产结构变化里猜出来的。


    摄像机后面,编导递了个眼色,示意素材够了。记者却没动。她合上笔记本,身子微微前倾,看着秦萧的眼睛。


    “秦总。我知道下面这个问题可能涉及到您的私人领域,您可以选择不回答。”


    秦萧没说话。


    “您把公司做到今天这个规模,什么都有了。可我想问一句——您快乐吗?”


    采访室里,几个助理的眉头同时皱了起来。要不是这位记者在业内地位够高,怕是早有人上前打断了。


    秦萧却认真思考起来。


    快乐?


    一个成熟企业家走到她这个位置其实不太需要这个词。


    她可以列举出很多事实:公司运转正常,资产年年在涨,行业地位稳固;身边的人各安其位,跟了她那么多年一个没走;对赌赢回来了,父亲的旧部尽数归心,再没人能对她说一个“不”字。


    这些都是好的,都能给她成就感,但谈不上有多愉悦。


    “也没有不快乐。”她回。


    记者点头,话锋一转。


    “那换个问题。您这些年一直在往生物医学和科技辅助听力方向砸钱,投资逐年递增,到现在也没什么像样的产出却仍然继续追投,累计超百亿美元。外界都说这是大义,是企业家回馈社会的典范。您自己怎么看?”


    所有人都以为秦总会顺势接下这顶高帽。


    大义,慈善,企业家责任。


    多漂亮的说法,她只需要点头,随意说句“应该的”,就能让这场访谈完美收尾,让耀世的形象更上一级台阶。


    可秦萧不是那种人,她差点直接笑出来:“大义?他们想多了,我没那么高尚。”


    演播室里都静了。记者却直觉终于攻破了她的心房。


    果然,就见秦萧继续说:“我做这些跟慈善没关系。当然,确实有小部分原因是见不得那些人继续受苦,但最开始的起因只是为一个人做的。”


    “方便说说是谁吗?”


    “你们不都知道?我的初恋。”


    她答得那样坦荡,但周围所有人呼吸都静了。谁不知道那是秦萧最大的“丑闻”?是采访之前被总助三令五申不准问的话题,现在当事人自己就那么说出来了。


    “这…这段要掐吗?”有导播悄悄问旁边人。


    秦萧捕捉到他们的神情,更好笑了:“掐什么?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那些都辟谣了。”


    当年被澹台家捅出来的时候热搜挂了三天三夜,后来她腾出手来,把跟风造谣的营销号一个个告了。要不是不想他被人再扒出来,这会儿其实也不介意再辟谣一次。


    “那方便多说两句吗?关于那个人。”记者问。


    “不方便。”秦萧直接拒绝,“他不想被打扰。”


    后来这段访谈播出来剪掉了些,但爆点都还在。


    秦萧没看,她以为国内的反应会是惯例的炫富、高调、目中无人那套。


    结果热评第一是:【嘴硬心软。】


    【口是心非第一人。】


    甚至有人把她当年自曝辐射钢、引咎辞职、卖资产赔罪那些事又翻出来,说她是真良心企业家。


    秦萧受不了,跟助理说:“以后这类访谈一律拒了。”.


    晚上十点,苏沐媛发来个定位,附了句:【来不来?】


    并购案的最后一页签完,秦萧从会议室出来,让司机改道。


    到了地方才发现,是家会员制台球厅。


    中间那张台子旁,苏沐媛正弯着腰瞄球。黑色修身裙,头发松松挽着,袖口挽到小臂。身后站着两个男人,都穿剪裁利落的马甲,左边的替她扶着杆,右边的俯下身,一手撑在台沿,指着远处的红球低声说着什么,逗得她半仰头笑出声。


    看见门口的人,杆往台上一搁,踩着高跟鞋过来,一把勾住秦萧的胳膊上下打量:“你穿的这是什么?刚谈判完?”


    “差不多。”


    “你们做实业的就是忙。”苏沐媛扯了扯她的袖口,回头朝台子那边扬了扬下巴,“认识一下。Alan、Kit,这家场子里最好的两个。”


    “不用了。”秦萧把外套递给侍者。


    苏沐媛斜她:“你不会是怕我哥误会吧?Alan可是斯诺克国际选手,正经拿过奖的!”


    秦萧没接话。苏宸宇误会不误会跟她没什么关系。她走到台边看了一圈。


    Alan已经递过来一副杆,黑檀杆身,握感很顺。她接过来掂了掂。


    “您打过?”Alan问。


    “没有,规则大致知道。”


    她弯下腰,对准最近的球出杆。姿态像模像样,离进球却差了十万八千里。Alan想指导,被她抬眼一扫,识趣地退回去半步。


    苏沐媛看着她一个人跟球较上劲,就知道这人今天心情不怎么样。挥挥手把两个陪练打发走,转而让人拿来两瓶早就存着的酒。


    “赏脸喝一杯?”


    秦萧接过她递来的酒杯。


    酒是好酒,是苏沐媛从她大哥酒窖里拿的珍藏。她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仰头灌下去半杯。


    “你这是解渴呢……”


    “好久没喝了。我家那位鼻子灵得很,搞得我喝酒跟做贼似的。”


    她嘴里吐槽,神情却是自己都没察觉的娇嗔幸福。


    秦萧没打断,只把酒杯在手里慢慢转,眼睛不知道飘向何处。


    苏沐媛自己说了半天,瞥见闺蜜的表情,心里叹了口气,故作泄了气似的往后一倒:“行吧,是我烦。我跟书宴临吵架了。”


    秦萧的注意力果然被拉回来:“为什么?”


    “也没为什么。就生完孩子,没那新鲜感了。你懂吧?他天天就知道泡在实验室,回来倒头就睡。我现在一看见他那副书呆子样就烦。”


    “你不是最爱他那股书呆子劲儿吗?”


    “那是以前!”苏沐媛一下子坐起来,义愤填膺,“以前觉得他直男、呆子、眼里只有我。现在呢?我跟你讲,现在追我的人能从我家排到洛杉矶。那些明星嫩模一个个嘴甜得不行,比他会来事多了!”


    “所以呢,你打算出轨?”


    “也不是。就是觉得,我是不是该……你懂的,感受一下别的可能。”


    秦萧没劝,只淡淡道提醒:“随你。别到时候哭。”


    “我哭什么……倒是你。那访谈我看了……你跟我哥本来也没什么感情,想去找谁他肯定也不拦的——”


    意有所指的话说到一半,手机震了。


    她下意识拿起来看。下一秒,整个人跳起来。她猛地捂住屏幕,又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表情十分精彩。


    秦萧斜眼看过去:“怎么了?”


    “没、没什么!”苏沐媛手忙脚乱地想锁屏,结果越急越乱,屏幕又亮了一下。


    秦萧眼尖,扫到一眼。是张照片。她老公发来的。全.裸,浴室,雾气缭绕,还对着镜头一副老婆你还不回来吗的皱眉表情。


    秦萧:“……”


    苏沐媛:“…………”


    “你老公,挺会啊。”秦萧难得地弯了弯嘴角。


    苏沐媛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见那边又补了一句消息:【我洗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他是不是有病!”她骂,骂完却又想起来,是她晚上没报备,估计以为她跑哪儿鬼混去了。只好噼里啪啦打了一串字,又举起手机对着台子拍了张照,把秦萧正经的穿搭和半张脸都框了进去。


    “干嘛呢?”


    “报、备!”


    秦萧悠悠建议:“你可以回去。”


    “不行!我们好不容易见一次。”


    “上上周好像才见过,你爸生日那天。”


    “那不算!那么多人,都没跟你说上话。我决定,今晚就去你那儿住了!我要跟你彻夜长谈!”


    结果长谈没谈成。


    两瓶酒见底,苏沐媛先倒下了。她仰躺在会所沙发上,抱着靠枕,嘴里含含糊糊地骂着书宴临,一会儿吐槽他书呆子,一会儿骂“就知道呆实验室”……骂着骂着,声音就小下去,直接睡了过去。


    秦萧把人送回家。


    门是书宴临开的。睡衣扣到最上面,眼镜架在鼻梁上,整个人透着股实验室里泡出来的冷冽的书卷气,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处不体面的地方。


    接过醉得不省人事的妻子时皱着眉说“怎么喝这么多”,那副严肃教授做派,跟一个小时前那张照片里的男人判若两人。


    秦萧没多留,但也没回家,自己在车里坐了很久。


    睡意没有一点要来的意思。她握着手机,看了会儿夜景,让助理把航线调出来。


    回江临


    院子还是那栋院子,沈明赌气搬出去之后就再没回来住过,开门后扑面而来的是久无人住清新剂的气味。


    秦萧在玄关站了半晌。


    屋里不脏,甚至称得上整洁。床没盖防尘布,被角掖得整齐,保持着随时能住人的状态,显然是有人定期来打扫。


    她走进卧室,在梳妆台前站定,到底还是伸手拉开了最上面那层抽屉:满满当当的发卡发绳和抓夹。黑色的、米白的、带水钻的,按颜色深浅码得整整齐齐,那里面甚至还有几根崭新的,包装都没拆,是他走前又添进去。


    够她戴很多年。


    她一只都没碰,合上,去了厨房。


    橱柜的门还是老样子。拉开来,那几个曾经常用的杯子还是摆在最下面那层。她人高,可不喜欢踮脚。所以他一直把她的东西放在一伸手就够得到的地方。


    在院子里呆了会儿,风从墙头翻进来,卷起几片枯叶。


    后来,她又去了那家蛋糕店。


    老板已经退休环游世界去了,接手的是个年轻人。那店员不认得她——准确说,是认得那张脸但不知道她曾经是常客。看见她进门,眼睛都直了,好几次偷偷瞟过来。


    还是靠窗那个位子。


    秦萧自己半点没察觉,顶着那张全国熟知的脸坐在小店窗边眼睛红红地吃蛋糕的样子有多显眼。


    两个小时后,她上了热搜。


    本人还蒙在鼓里,她爸已经派人把词条压了下去,快得连几张截图都没能流传开。


    秦世峥只当是触景生情,觉得人到了一定年纪回头看旧物总是要软上几分的,这在所难免。直到父女俩再见面,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摸女儿的头却被躲了过去。


    动作太自然,让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秦世峥收回手,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女儿彻底长大了,也如他期待的那样结了婚,接了他的班。可代价是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抱着他的胳膊撒娇,会因为一件小事赖在他书房里不走,会笑得毫无防备地喊他“爸”了。


    天亮时,他打开保险柜,把那个藏了许多年的纸箱抱了出来。


    里头全是她的东西。


    属于沈旭的,也属于她的。那些被他藏起来本打算永远不让她看见的过去。


    秦萧收到箱子时手都是抖的。


    “……不是全扔了吗?”


    秦世峥别开眼,没回答,只说:“要是想离婚我去跟苏家谈。”


    秦萧怔住。


    离婚。然后呢?


    这么久过去,他是不是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新的爱人?是不是早就把她放下了,过得很好,甚至比跟她在一起时更好?


    她接受不了。


    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可能,她都接受不了。


    沉默许久,她挺直脊背,把那点泄露出来的情绪慢慢收了回去,重新变成了那个刀枪不入的秦总。


    “不用了。”


    秦世峥没坚持,只是递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地址。


    秦萧没接。


    “我说了,不用。”


    她说得斩钉截铁,像是真的一点都不打算再找。


    结果第二天,苏宸宇收到了离婚协议书。


    第三天,公关部收到通知:秦总和苏宸宇先生已和平解除婚姻关系,什么时候发通稿,等指示。


    作者有话说:


    女主:老公你还不回来吗?(新画了男女主人设图哦,下章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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