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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她整个人顿住。他来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眼, 确认自己穿着还算体面,只是头发乱了。她用最快的速度打理了几下,才走出卧室。脑子里已经转过了一百种开场白, 比如说“你来干什么”,比如“我也刚好要出门”,比如……


    结果,监视器里的脸是她未婚夫。


    苏宸宇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秦萧脸上的表情都垮了,但还是给开了门。


    “你怎么来了?”


    “秦叔叔让我过来看看你。说你这几天没睡好。粥还热着,你要不要喝一点?”


    秦萧靠在门框上, 没有说话,也没有让开。苏宸宇没催她, 只是举了举保温袋:“不让进我就在门口陪你喝完也行。”


    秦萧让开了半步。


    他走进来,脱掉外套,没问白天发生了什么, 也没有提工作,只是把粥倒进碗里放在她面前, 自己坐到了沙发另一头, 打开电视调了一个综艺节目。


    秦萧端着碗喝了。粥煮得软,米已经完全开花了, 温温热热地顺着喉咙滑下去。


    苏宸宇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


    “沐媛说以前你一生气就吃不下饭, 看来还真是。我不怎么会做饭, 粥是厨师煮的,广省的口味。”


    秦萧喝完粥,也没赶人,靠在沙发里发呆。


    过了会, 他问:“你刚刚是不想看见我吗?”


    “……也没有。只是没想到是你。”


    这话很打脸,对着自己的未婚夫暗示希望来的是别人,换做其他男人大概现在就会翻脸。但苏宸宇没有,他来的目的本就不是突然推进关系。他平淡地接受了这直白的话,甚至还能装作若无其事转移话题聊起综艺和近期商业新闻。


    窗外的雨声似乎远了,秦萧听着听着都不知道自己的眼皮是什么时候沉下来的,只模糊感觉到有人往她肩上搭了一条毯子.


    她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客厅里没有人。


    八点,顾淮川才来接她,没问昨晚的事,只是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秦总,明天下午董事会闭门专项会议,您今天就需要回总部做好准备。”


    “知道了。”


    车子开向机场,秦萧靠在后座,看着窗外江临的晨景。这座城市还没完全醒来,早餐铺子刚支起蒸汽锅,环卫工人在扫昨夜雨后的落叶。


    手机震动了一下。


    沈明发来一条微信语音。她点开,背景里有机器的轰鸣声,沈明的声音有些局促:“那个……秦萧,不好意思啊。我哥让我跟你说一声,他今天早班火车回老家了。他说谢谢你之前做的那些,也谢谢你给的工作和房子,但他就是有点住不惯,累了,想回家待一阵子。你别多想。”


    顿了顿,他犹豫着问:“你们是不是吵架了?我哥这人就这样,犟的要命,心里有事又不肯说,你别跟他计较……”


    秦萧盯着那段话看了很久。握着手机没有动,没有回复。


    “秦总?”顾淮川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快到机场了”


    “先不去。”


    顾淮川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等了两秒,然后用平稳如常的语气问:“那您想去哪儿?”


    “去工地。”


    车子在前方路口调头。从高架一路向西,景观从天际线变成待拆迁的老旧商铺,又变成围挡和塔吊。城西工地的大门还开着,门卫老张看见一辆不认识的黑色轿车开进来,还没来得及拦,车窗降下来,露出秦萧的脸。老张手里的保温杯差点又没端稳。


    顾淮川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高跟鞋踩进工地门口的泥浆里,提议:“我去吧,有什么要了解核实的我去跑一趟,您在车上等。”


    秦萧直接掠过他,穿过围挡,走进了那片灰扑扑的工地。


    周遭是轰鸣不息的机械声,铁架摩擦的刺耳噪音、焊枪炸开的细碎星火、工人来回奔走的脚步声。


    她从前俯瞰这片工地,看见的是千亿蓝图江临地标、耀世的版图扩张和父亲半生的荣光基业。


    可今天,她平视着这里的每一个人。


    焊枪的火花在她面前溅开。


    一个工人蹲在地上啃馒头,手背上全是裂纹,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很突兀的,这让她忽然想起另一双手。


    那双手为她修过车,送过外卖,在厨房切过菜……


    但似乎,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出现过了。


    在她十八岁生日,那双手似乎捧着一个丝绒盒子递到她面前。盒子里面躺着一支钢笔——致敬简·奥斯汀。


    秦萧站在原地许久,关于那双手的画面越来越清晰。


    油腻腻的后厨水池边,他弯着腰刷着盘子;冬天的巷口,他一个人站在烧烤架前,手冻得通红;暴雨天,他浑身湿透,却小心翼翼地打开保温箱检查餐盒有没有洒出来。每一帧画面里他都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认真做着手上的事,从无怨怼。


    而她呢?她坐在顶楼办公室里,签了几个字,就差点把那些和他一样的人推进深渊。


    站在轰鸣的工地上,焊枪的火星溅起又熄灭。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那里沾满了泥泞,但她发现并不讨厌这种重量。


    ——


    飞往总部的机舱里,顾淮川在做最后的检查,而秦萧打开电脑,重新看了一遍那份尽调报告。


    李斯为的签名在上面,每一个字都干干净净,工工整整。她又看了张氏兄弟钢厂的供货记录,看了那块地的历史档案。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打开Excel,把利润表拉出来,拆开对应项目,一家不落地算。


    【直接事故现金开销:26~27亿】


    【土地整改:9~12亿】


    【包含债务、5年额外利息的综合损失(重组不破产):739~802亿】


    ……


    【最坏情况:地产板块破产清算,集团断臂自保,整体综合损失突破千亿元级别。】


    她把这些数据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每一条逻辑都反复验证。到最后,她不得不承认父亲说的是对的。自曝这条路风险很大,大到耀世可能从此从第一梯队掉下去。但她还是把那份方案做完了,没有遗漏,没有粉饰,甚至在最后一页写上了自己可能面临的法律风险预测。


    她合上电脑,落地的时候没有让司机送,自己开车去了总部大楼。


    她爸抬头看她,没有问她为什么这么晚来,也没有问她手里拿着什么。


    秦萧坐下来,开门见山:“爸,那批钢材的事,我想重新跟您谈。”


    秦世峥端起那杯凉茶又放下。“你的方案,我听说过了。”


    “我想请您看完这份再说话。”她把文件放在桌上推过去。


    秦世峥没有看,反而说:“你让我很失望。”


    秦萧的手指攥紧了,不甘地抬头和他对视。


    “你知道李斯为跟了我多少年吗?二十一年。我供他读书,带他创业。他为我打理集团,救过我的命。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您瞎了二十一年。”秦萧替他回答。


    说出这句话,她爸的背明显佝偻了一些。这个在她心里永远高高在上永远镇定从容永远掌控一切的男人,在这一刻暴露出如此明显的苍老。


    她试图劝:“爸,集团足够扛下这波损失。”


    “你还要天真到什么时候?”秦世峥皱眉。


    “我是在和您客观讨论,耀世根基深,绝不是一次损失就能击垮的。”


    “那也不能让所有人知道。这个项目的银团合同是我签的,认筹客户是我批准的,你现在让我去自首,说‘对不起,我们卖的是辐射房,你们退了吧’——然后呢?耀世信誉垮了,闻家在背后拍手叫好,其他竞争对手落井下石,这就是你的方案?”


    “但我们是错的。”她坚定地说。


    “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是只有对错。干干净净的人根本走不到今天。我不是在为自己开脱,秦萧,我只是在告诉你——你坐在这个位置上,你就得学会跟不干净的东西共处。外面那些你觉得干净的人只是还没坐到我这个位置。”


    秦萧没有反驳。她知道自己会被训斥,但她以为父亲至少会看到她的挣扎,会理解她的煎熬。但没有,他只是怕输,怕丢脸。


    “你跟那个聋子混在一起整个人都退步了。”秦世峥坐回椅子里,语气里带着一丝寒意,“优柔寡断,妇人之仁。那人说几句话你就撑不住了?你以后怎么接手耀世?我怎么放心把这家业交给你?”


    “明天你好好准备,不要让我失望。”他下了最后通牒。


    “如果我坚持这个方案呢?”


    秦世峥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那就别怪我把剩下的股份交给别人。”语气里是她从未听过的冷.


    下午两十七分,耀世大厦顶层会议室。


    董事会临时闭门专项会议已经开始快二十分钟了,秦萧的座位依然空着。


    秦世峥面色沉静地听着财务总负责人汇报几套方案的细节,不时点头,偶尔插话问一两个关键数据。


    在座的都是集团核心层,没有人表现出多余的表情。


    项目风险处置方案早已成熟,今天不过是走一遍流程,统一口径,然后执行。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长桌中段,一位五十岁出头的董事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他叫方明远,在耀世董事会坐了六年,分管海外信托业务,从不主动发言,从不跟秦世峥唱反调,投票永远跟着大部分人走。


    他放下茶杯,扫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秦萧迟到快半小时了。这个细节让他心里隐约有些不安,但他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女娃子年轻,使性子也正常—,毕竟今天要拍板的方案,换了谁都难免心里不舒服。但她是秦世峥的女儿,骨子里流的是一样的血。大局为重这四个字是他们这类人刻在骨髓里的本能,最终也会接受并执行的。


    方明远垂下目光,将自己调整回最佳的观众姿态。


    澹台家早就准备好了。


    只要耀世今天敲定内部消化方案,所有证据链就会通过匿名渠道递送到监管部门。公开信、调查报告、录音文件、内部会议纪要截图……全部备齐,届时舆论会精准爆破,秦萧和秦世峥会被钉死在“隐瞒重大公共安全隐患”的耻辱柱上。那块地的深层辐射配隐患钢材就是秦家的断头台。


    但所有人都会以为是闻家在复仇,没有任何人会追查到他和背后的势力。


    二十年。他们为了这一天,布局了整整二十年。从收买李斯为把他安插进秦世峥最信任的心腹位置,到一步步引导闻家走上复仇之路,每一步都走得看不见痕迹。


    ——


    三点一十分,投票已经基本完成。除了几票弃权和还没最终表态的秦世峥,所有人都投了赞成票。秦萧来不来似乎已经不再能影响什么了。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主位。


    秦世峥刚要开口,会议室的门被从外面突然推开。


    所有人同时回头,进来的却是集团公关部的一个副总监。


    他站在门口,脸色尴尬:“各位董事……秦总召开了发布会。”


    会议室安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七八个人同时站了起来,四五部手机同时被点亮,消息推送的提示音此起彼伏:


    【突发:耀世CEO秦萧召开重大信息披露发布会】


    【秦萧:城西地块存在深层辐射污染及辐射钢材重大安全隐患】


    【即刻停工、全面披露……】


    “她疯了!”


    “拦住她!切断发布会的信号——”


    “来不及了!现场媒体全部在场,直播信号已经——”


    会议桌上,不知道是谁的手机不小心碰开了外放,财经频道的快讯播报声在会议室里回荡:“……据现场记者消息,秦萧女士在发布会上公开指控集团高级副总裁李斯为在尽调流程中存在严重渎职行为,并称张氏兄弟与其背后资本存在多处违法行为,相关证据材料已同步提交证券监管部门及住建部……”


    秦世峥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但他仍然开口镇住了整个场面:“所有人都坐下。”


    “法务部,立刻启动应急预案,评估发布会内容对集团的法律冲击。公关部,起草对外口径。董秘——联系港交所和证监会,申请临时停牌,在开市之前把所有公告准备好。”


    一连串指令清晰果断,让慌乱的众人迅速冷静下来,开始各自忙碌起来。但方明远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方总?方总?”身旁的董事推了他一把。


    方明远抬起脸,“我没事……就是有点意外。”他笑了一下,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钢笔,跟着人群往外走。看上去就像一个被突发危机冲击到的老董事,没人发现异常。更没人知道他在压住一股几乎要翻涌上来的情绪。


    他觉得这个世界很荒唐。


    二十年布一局棋,收官前夕,被对手自己掀了棋盘。更荒唐的是,掀棋盘的人压根不知道这盘棋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


    终于,下一章完全恢复记忆…


    第72章.


    发布会现场。


    闪光灯连成一片, 记者们挤在台下,长枪短炮往前探,谁也不肯让谁。


    有人冲到最前, 追问:“秦总!请问您父亲是否知情?”


    秦萧没躲,把话筒往唇边送了些许:“我与父亲从未就此事进行过任何形式的讨论。他对于风险的具体细节完全不知情。一切尽调流程的终审签字权在我的权限范围内。我是耀世集团的联席CEO,在这桩收购案的所有流程文件上,最终签字的人是我。我没有识别出风险是我的失职。我不会让任何中层管理者、基层员工、工地工人为我承担这个责任。”


    秦萧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镜头,停顿了一瞬。


    “我宣布,从即刻起,辞去耀世集团联席CEO职务。”


    她退后半步, 向台下深深鞠躬,在满屋子记者还没反应过来的沉默里转身离开。


    公关总监追了两步又停住, 站在原地满头冒汗。


    完了,全完了。


    ——


    走到地下车库,车里已经有两个人了。


    驾驶座上的顾淮川, 领带歪了,很是狼狈。后座是沈明, 正反拧着他的右臂把他上半身压在副驾椅背上。


    秦萧拉开车门。沈明抬头看见是她, 讪讪松了手。


    顾淮川坐直,把被扯歪的领口正了回来, 没骂人,倒是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苦笑:“秦总, 您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秦萧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车后座的椅背上,发布会带来的肾上腺素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疲惫。


    她说:“回国前,你把我的日程故意排满的时候。”


    “……那为什么还留着我?”


    “因为你有用。你是我爸的人, 但也在我身边待了五年。五年,经手过多少我的决策。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你一边替父亲传话,一边又舍不得走。你自己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的人了,顾淮川,你敢说你对我没有别的想法?”


    顾淮川没有回答。因为她说得都对。


    “现在更好。父亲那边,你已经是个传不出消息的废物了。而我这边的底牌你已经摸了个干净。你觉得你还有退路吗?”


    顾淮川苦笑了一声:“秦总,您真是……从不给人留活路。”


    “我给你留了。继续替我做事。以前你替我父亲传话,现在你替我办事,就当是将功补过了。反正秦世峥已经觉得你没能力了,还不如在我这边好好干。你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选。”


    许久,顾淮川轻轻呼出一口气:“好。我跟你。反正我好像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秦萧没有回应这句明显站不住脚的话,顾淮川在纽约、伦敦、港城都有猎头开价,绝不可能没地方去。


    她靠着座椅闭上眼,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沈明。”


    “诶!在!”沈明一个激灵坐直了身体。


    他今天真是吃了一通大瓜。


    一大早就被一个电话喊来按人,他到了才发现要按的是顾淮川,然后目睹秦萧爆了个惊天大雷,现在又旁听了一场豪门权谋剧。他一个写代码的,一个在秦萧的感情线里连男四号都排不上的人,怎么就被卷进这种大戏里来了?


    “星辉的游戏项目进度到哪里了?”


    沈明愣了一下,这话题转得也太快了。


    下意识回:“呃……还在中期研发阶段,预计明年年中能出测试版——”


    “太慢了,明年年初必须上线。”


    “啊?年初!这又不是催进度就能完成的!”


    “我给你加预算给你挖人给你解决发行渠道。明年开春,这是命令。”


    沈明心想这些当老板的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嘟囔着骂了几句,良久,又忍不住问出了那个从发布会开始就堵在心里的问题:“秦萧,你今天做这些是不是因为我哥?”


    车厢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去。


    感到不妙,沈明后脖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但他觉得自己不该怂。他是她老同学,是她初恋男友的亲弟弟,他知道她最狼狈时候的样子,也亲眼见过她当年为了他哥怎么跟她父亲对着干。别人怕秦萧,他沈明不应该怕。


    “你以前就只会为了我哥破例。为了他,你连你爸都敢骗。”


    顾淮川轻轻咳了一声。没有人理他。


    秦萧转过头:“你再说一遍?”


    “我说错了吗?”沈明梗着脖子,“你就是自己不记得了。”


    “下车。”


    “我说的是——”


    “我说下车。”


    沈明被扔在了路边。他站在那,对着远去的车尾灯骂了一句,掏出手机点开打车软件,还没定位好,消息先弹了出来。


    秦萧:【你老家地址。】


    他骂了一句更脏的,把地址发了过去。


    秦萧把手机锁屏,对顾淮川说:“去高铁站。”


    “秦总,今晚恐怕会有很多事需要处理。”


    “你替我处理。处理不了你也别干了。”


    ——


    三个半小时后,天已经暗了。


    县城没有高铁站,顾淮川安排的车把她送到巷子口就进不去了。路两边从楼房变成两三层的老式自建房,一楼铺面关了大半,只剩一家杂货店和一家五金店还亮着灯。


    今天发布会,她今天穿的高跟鞋,还是细跟。走进去没多远鞋跟直接卡进地砖缝里。那条缝里还积着白天没干透的泥水,溅到了腿上。


    她弯下腰去拔,好不容易拔出来,跟已经歪了。她没管,就这么继续一瘸一拐往里走,找到了沈明说的老家。


    没亮灯。


    秦萧退后一步,拿手机拨了沈旭的电话。铃声响了许久却无人接听。她又试了两次,换成微信语音,同样的结果。


    她给他发消息:【我在你家门口。】


    发送。等了片刻,还是没有回音。


    她有些气,自己噔噔得上了楼,大力拍了几下门。


    “沈旭!开门!我知道你在家!”


    门里静悄悄的,一丝声音都没有,但楼道里的声控灯被她这一嗓子喊亮了。


    秦萧差点想踹一脚。觉得自己十分可笑。五年的努力一场发布会全赔进去了,今晚全网的头条都会是“耀世草包千金自爆家门”。而这一切的起因都是这个不敢面对她的家伙。


    感应灯灭了。


    她站在黑暗里,憋得胸口发紧。正要转身走,对面的门开了。


    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头来,开始还很警惕,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很快就恍然大悟般笑起来。


    “哎,你是小旭女朋友吧?”


    “我不是——”


    那阿姨没信,踩着拖鞋就热络地凑上来。


    “小旭下午刚走,急急忙忙的,我一想就是找你去了。你没钥匙是吧?等着,我给你找。”她从门后摸出一串钥匙,一边找一边说,“我姓周,小旭叫我周姨。你说你来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秦萧站在门口,看着周姨熟练地把钥匙插进锁孔。她来不及阻止,或者说她根本没想阻止。


    门开了。


    阿姨把钥匙塞到她手里:“进去坐会儿,我估计他一会儿就回来了。这孩子平时家里从不来人,你这趟来不容易吧?”她看着秦萧脚上沾了灰和泥的高跟鞋,眼神里带着那种善意的压不住的好奇。


    秦萧说了声谢谢,走进了那屋子。


    房子很小。两室一厅,客厅空荡荡的,卧室也空荡荡的,除了少许生活用品就唯有靠墙的角落里一个大纸箱子显得醒目。


    她当然好奇他的所有东西,也没任何觉得自己不该动的念头。他是她的。是她爱了很多年又遗忘掉的人,是她在会议室里拍桌子做决策时身体深处某根神经依然记得的人。他的东西,她凭什么不能看?


    直接拆了箱子。


    最上面是一条深蓝色的发带和一些发卡首饰,这几年的款,有的新有的旧。她一个个摸过去,在心里吐槽自己早就不戴这些小女生的东西了,审美也不知道变一变。


    往下翻,是很多信纸,全是写信的人没有寄出去的。


    她拿起最上面一张,展开。


    【萧萧,今天我去了那家蛋糕店。店面搬到了街对面,老板没换。她问我怎么好久没带那个姑娘来了,我说她去留学了。她没再问,可能猜到了些什么,说那给你做她以前最喜欢的那款吧,我记着呢……我拎着盒子走出来的时候街上下起了小雨。我不知道你在哪座城市,也不知道谁陪在你身边,但希望不论是谁,都有在好好给你过生日。生日快乐。】


    秦萧把信纸拿近了,又看了一遍。她没有发现自己什么时候坐在了地上。


    第二张。


    【今天送餐去了音乐厅,休息室有人在弹竖琴。我知道不是你,因为你弹琴的姿态总是高傲的,抬着下巴,跟别人不一样。但新闻上再也看不到你演出的消息,你是不是已经不弹了。】


    第三张。


    第四张。


    ……


    有写在生日那天的,有写在春节的,或者在某个普通星期天的……塞满了半个箱子,大概有近百封。日期有的密、有的疏,从刚离开那年一直写到今年。


    她一封接一封地看,看到后来已经记不清哪张是哪天了,只记得那些字迹从生涩到老练,从字里行间都透着小心的思念。


    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挤进来,把地上那沓信纸吹得轻轻翻动。


    还没拆完,门被推开了。


    —


    沈旭站在门口,喘着气,像一路狂奔回来。


    秦萧抬起头看他。箱子里的信纸散在她膝盖旁边,还没来得及藏。他已经走到她面前蹲来,伸出拇指去擦她的脸。


    指腹很粗糙,修车磨出来的茧子刮过皮肤擦出一道道湿痕。


    秦萧愣了一下。


    这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什么时候流的完全不知道。


    她看着他的手在自己脸上笨拙地抹来抹去,左边擦完右边又淌下来,越擦越多。他有点慌,另一只手也抬起来,两只手一起给她擦,掌心托着她的下巴。


    那动作太笨了,笨到她觉得鼻子里一阵酸。


    她抓住他的手腕。


    “你跑哪儿去了?”


    他看着她,喉结滚了一下,空出来的那只手伸进外套内袋掏出两张机票:从市区到江临,又从江临到市区。他们在这个十几万人口的小城和一千公里外的大城之间各自跑了个空。


    “你在这等着我不行吗?你去找我干嘛?你接得到吗?你他妈——”


    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低下去。


    “你等我干嘛啊…”


    “这么多年,你等我干嘛啊……”


    她抓着他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指缝里。


    他蹲下来,由着她掐,另一只手落在她后背,轻轻拍了两下。


    她刚憋回去的泪到他手掌贴上来那一下彻底垮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该忘的……我不该出国,不该找别人,不该听我爸的话订什么婚,不该对你那么坏……”她哭得乱七八糟,额头抵在他胸口上,身体慢慢弯下去。


    沈旭半跪在落叶般铺了一地的信纸间,把她拢进怀里。


    她哭了很久。开始还收着,到后来情绪崩溃攥着他的衣领抽泣,一遍遍道歉。久到窗外最后那家五金店的灯也灭了,屋里暗下去,只剩下楼外路灯漏进来的光,哭声才终于小了。


    她抬起头,鼻尖都红了,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很委屈,我那样对你?”


    沈旭摇摇头,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递给她看:


    【不委屈。】


    秦萧看着那三个字,刚收拾好的泪意又漫上来,抬手就打他肩膀:“你骗谁呢?你不委屈?你把那些东西收了那么多年——你跟我说你不委屈?”


    被打了他也没躲。【真的不委屈。】


    她看了一眼,还要骂,下一行字又亮起来:【等你的时候我也在生活。吃饭,上班,学东西。想你也是过日子的一部分。不是苦的。】


    秦萧看完,嘴唇抖了抖,一低头,眼泪全砸在他手背上。


    这回哭得比刚才还凶,整个人往他身上撞。


    沈旭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一下,随即稳住,双手环住她,一只手掌贴住她的背轻轻拍着。


    “你就是傻。沈旭,全世界再找不出比你更傻的人了……”她呜咽着说:“你恨我吧,沈旭。你应该恨我。你应该把我电话拉黑,把我锁在门外,让我也尝尝等的滋味。你什么都不做,你光等着,你是什么属性?受虐狂吗?”


    他把手机往旁边一放,低下头亲了她。


    她没躲。两只手攥着他T恤前襟,整个人往前送。沈旭本来只是想让她闭嘴别再说那些责怪自己的话,被她咬着下唇不松,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撕他衣服了。


    作者有话说:


    男主:你是不是不弹竖琴了。男主: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第73章


    她跨坐到他身上, 双手撑着他肩膀借力把自己支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下巴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


    她不是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他了, 可没有哪一次看得如今天这样清楚。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颧骨上那道疤,照进她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少年轮廓,一点点对上了焦。她想起他拼了命带她逃跑时攥紧的手,想起他拒绝她时手腕用力的一瞬,想起他给她编辫子认真的不像话的模样……


    想着想着, 泪砸在他眼窝。他眯了一下眼,没躲, 抬手去擦她的脸,她偏过头,嘴唇碰到他掌心。


    客厅到卧室那几步路他们走了很久。


    他抱着她, 没有技巧,没有花哨。但她声音都在抖:“你没吃饭吗……再快点……”


    那天晚上她哭了很久。他沉默地进去, 又沉默地退出来, 反复地亲她,亲得她浑身发软, 哭到最后只剩下喘,伸手反攥住他手指, 一遍又一遍说:“我爱你。真的, 真的,好爱你。”


    ——


    天快亮的时候,秦萧被楼下的喧闹声吵醒。翻身一摸,人不在。


    她从沙发上爬起来, 发现自己的脚踝上多了一枚创可贴。是昨晚他趁她睡着之后悄悄贴上的。


    视线一转,发现沈旭正侧对着她蹲在地上,把昨晚散落的信件一封封捡起来,理齐。发现她醒了,看到她穿着自己的旧T恤光着两条腿的模样,手明显顿了一下,但没有移开目光。


    这次倒是秦萧有点顶不住了,含糊嘟囔:“看什么看,以前怎么不看……”


    她去了卧室,镜子里的人眼睛肿得要命。她伸手理了理头发,挽起来,洗干净脸,逼自己变回那个雷厉风行的秦总。昨天那身衣服经过昨晚的折腾已经皱得没法看,她在他的行李里翻了翻,挑了一件最素的白衬衫当外套临时披着,袖口长了一截,卷了两圈。


    从卧室出来,沈旭正在厨房里煎蛋。灶台上搁着两杯热好的豆浆。她靠在门框上看了两秒,走过去,从后面环住他的腰。


    他拿锅铲的手顿住了,缓了一会。又慢慢继续,任由她全程抱着。


    她把煎蛋吃了,豆浆喝完了,站起来擦了擦嘴,然后直接把他一拽。


    “走。”


    他放下杯子,比划了一下——去哪。


    “回家。”.


    周姨在楼下碰到他们挽着手,一脸藏不住的笑:“你们今天就走啊?”


    “嗯。”秦萧故作镇定。


    周姨目光往她脖子上一扫,又看看她身后脖颈带印子的沈旭,啧啧感叹:“年轻人就是好哈。昨晚阿姨可一晚没睡着,这老房子不隔音的,你俩那动静——床是塌了吧?”


    秦萧耳朵烧起来,却硬撑着面不改色:“不好意思,我们下次注意。”


    她说完,捞起沈旭的胳膊就往外走。


    周姨还在后面喊:“小旭!回头带媳妇来吃饭啊!回城里换床的时候可得挑结实点的……”


    沈旭被她拖着,看见她红透的后颈,耳朵也烧起来。


    ——


    回江临的车上,秦萧打开了手机。


    果然,全网热搜前十里耀世就占了六条。哪怕连夜处理,这么大的新闻也不可能压得住。财经媒体的标题写得还算克制,什么“耀世集团继承人主动披露项目隐患”、“秦萧辞任联席CEO”,但社交平台上就没什么好话了。


    秦萧随意扫了一眼,有人说她装女强人装了五年,连尽调报告都看不明白。有人把她爸白手起家的故事翻出来对比,夸张地说秦世峥一辈子打下的江山她一年就败了。还有人阴阳怪气说让她赶紧嫁人吧,别出来祸害股民。


    她一路接电话,程秘书、法务、公关、董事会,轮着打,说到后来嗓子都哑了。


    沈旭坐在她旁边,一直很安静。


    秦萧瞥见他攥紧的指节,腾出一只手,轻轻握上去,十指紧扣。


    “知道了,按我说的做,我马上回来……”她语气不容置疑,扣着他的手却没松。


    车停在她家楼下的时候,秦萧挂了最后一通电话,靠回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偏过头,看见沈旭正盯着她,眉头拧得比她刚才还深。他打了几个字,把手机递过来:


    【很严重吗。】


    秦萧笑起来:“严重什么。你当我是谁。”


    【网上骂你。】


    “那还有不少夸我的呢你怎么不看?”她顿了顿,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好好养伤,等我忙完这阵,我们就结婚。”


    沈旭被她最后两个字砸懵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秦萧不满,飞快在他唇角咬了一下。


    “怎么?不愿意?”


    沈旭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摇头。


    他抓过手机想打字,手指哆嗦,按了好几下才按出一个字:


    【愿】


    但很快又删掉。改成:【你的公众形象怎么办?还有苏家?你父亲那边也不会同意的。我可以不要那个,现在这样挺好的。】


    秦萧看着那行字,心口酸涩。


    他没问她是不是认真的,没问她是不是因为愧疚才这么说的。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她——她的形象,她的婚约,她父亲的态度,公众的态度……他把所有人都考虑到了,唯独把自己的感受摘了出去。


    她故作生气,皱起眉:“你敢不要名分试试。我辛辛苦苦把你找回来,你就给我当个没名没分的地下情人?沈旭,你想得美。”


    他怔怔地看着她。


    “你听好了。”她伸手捧住他的脸,指腹擦过他的颧骨:“你只需要点头,剩下的我都会解决。”


    他还要打字,她直接伸手把手机抽走了,鼻尖蹭着鼻尖:“苏家跟我家关系好,有苏沐媛在,不联姻也没什么区别。”


    沈旭眨了下眼。


    她继续编,编得理直气壮:“我爸那边更好办。他现在最关心的就是公司。等我熬过这一阵,把该补的补上,他就是再生我的气也不会真把我怎么着。他还得感谢你一次次帮了我,提前查出来这么大的事。等这阵忙完,我就去跟他提,我们先去把证领了。婚礼可以以后补。”


    沈旭转过头看她,嘴唇动了一下。她抢在他打字之前用食指抵住他嘴:“又想说不要了?沈旭,你敢再缩,我就把你绑到民政局门口信不信?”


    他眼睛弯了一下,终于打出那三个字:


    【我想要。】


    秦萧终于得到满意的答案,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她知道,他是因为她说了会解决才愿意要的。她非让这“会解决”变成真的不可。


    “那说好了,反悔也不行。”她在手机上把他的回答截了图,存进相册。又当着他的面晃了晃。


    他看着她,眉眼都软下来。


    “看什么看。就你会勾人。”


    ——


    一路打打闹闹外加处理工作,回到楠御庄,天已经暗下来。


    李叔等在门口。


    秦萧把沈旭领到他面前,还没开口,李叔已经先抬起手比了一段手语:【来啦?】


    沈旭愣了一下。


    李叔又比:【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沈旭看着那双做手语的手,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一直觉得所有人都该怪他的,他该被骂,该被赶出去,而不是被人这样笑着问候。


    管家看他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不动声色安抚:【小姐不在的这几年我没事,学了学,想着哪天你回来,能跟你说上话。但还是不太好,年纪大了,记性不行,小姐学的比我好多了。】


    沈旭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家里都收拾好了,小姐提前嘱咐过了,我都记着呢。”李叔补充。


    秦萧把他轻轻往门里推了推:“你先在家等我。”


    沈旭站着没动,扭头看她。


    “去啊。”她放软了一点语气,“这以后也是你家。你逛逛,我回来前老实待在这。”


    她又吩咐管家:“李叔,你带他逛逛,但别逛太远,他伤还没好全,您找王医生来看看。”


    “放心,小姐。”


    秦萧确实忙,安排完沈旭又飞速往公司赶。还没到门口就见楼下果然围了一圈记者。


    她的车没走正门,从地库绕了进去。电梯直达十八楼。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顾淮川还在,领带松了,袖口卷到手肘,眼睛下面一片青黑。


    “秦总。”


    “没走?”


    “等你。”他指了指桌上那摞文件,“媒体那边我压了一轮,但证监会下午发了问询函。还有,秦董的飞机提前了,一个小时后到江临。”他顿了顿,问:“要我陪您一起吗?”


    秦萧刚想拒绝,话在嘴边却变成了接受。


    好吧,她确实有点不知道该怎么一个人面对父亲的怒火。


    秦世峥到的很低调,但十八楼看见的人还是不少。


    所有人都悄悄竖起耳朵。


    秦萧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在想她会不会完蛋。在想这庞大家业是不是即将拱手让人。在想秦世峥会不会去练几个小号,再生一个更听话的继承人。


    可没想到秦世峥没有暴怒。


    他走进办公室,脸色虽严肃,却没有半分要骂人的意思。


    秦萧站在办公桌前,没坐。顾淮川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也没坐。


    她没有等他先开口。


    “爸。我知道您要说什么。我不做任何辩解,也不会推卸责任,辞去联席CEO是我自己的决定,如果您觉得不够,要收回我的全部股权,我也无话可说。我会把我名下所有资产变现,能填多少填多少,补不上亏空的部分我会去挣。以前您给我的,我都可以不要。”


    这些话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没料到会这么顺。


    秦世峥没对她的认错表态,只把面前一份文件往前推了推:“签了。”


    秦萧低头看。


    是一份职务调整通知和股权托管协议。协议里写着她名下的耀世集团股权暂时托管给父亲,由他代理行使表决权,到她补上亏空为止。她不再参与集团核心决策,集团层面只保留一个“战略顾问”的虚衔。


    她拿起笔,签了。


    秦世峥继续说:“从今天起,耀世集团不再设联席CEO。你的办公室我会让人清出来。董事会那边也会对外宣布与你割席。发布会是你的个人行为,不代表耀世集团立场,这是公关部的口径,你有异议吗?”


    “没有。是我应该承担的。”


    秦世峥点点头,收回那两份文件,又翻出一份新的,推过来。


    “秦家的股权我不会收回去。但我给你一个期限——五年。你手上那几家国内公司和产业你自己去折腾。五年之内补不上这波亏损,股权自动转到我名下。”


    秦萧听完,没有讨价还价。


    “好。”


    秦世峥看了她一眼:“那你可以走了。”


    没有预想中惊天动地的争吵。甚至算得上和平。但落在后面的顾淮川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五年,一千亿。


    换成年轻时的秦世峥,手握鼎盛期的整个耀世集团都不敢夸下这海口。更何况现在的秦萧,手里捏着的全是些什么——星辉文娱、华晟资本、几家老牌奢牌代理、几座高端酒店、几家没产出的科技研发机构。


    听着体面,实则全是慢盘子。文娱靠爆款吃饭,奢侈品行稳但爆发不了,酒店是公认的回本极慢的夕阳产业。唯一带点赌性的华晟资本也不过是依附耀世的中型投资公司,没有顶层的先手资源,没有百亿级的本金兜底。


    五年,六十个月,她名下所有产业必须全年无休、零亏损、零停滞、零行业寒冬,每一分利润全部回笼。哪怕如此,最多撑死了三百亿,剩下七百亿,是再勤恳再运筹帷幄也变不出来的数字。


    所有人都算得清这笔账。


    所谓五年期限,不过是对外体面的缓期宣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电梯里就秦萧和顾淮川他们两个。数字从十八楼一格一格往下跳, 红色的光映在镜面的厢壁上,把他那张疲惫的脸照得有些失真。


    秦萧忽然笑了一下。


    “不用替我可惜,我今天很开心, 真的。”


    顾淮川侧过头看她。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没有。”


    “你有。从出办公室起就一直低着头,郁闷的要命。顾淮川,你什么时候这么藏不住事了?”


    对面人没接这话。他沉默了两秒,开口问的却是另一件事:“秦总,你的记忆是不是恢复了?”


    秦萧也没瞒着:“对,我想起来了。”


    顾淮川:“……挺好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很酸。但毕竟早就预料到了,也没有多意外。笑了一下, 转移话题:“闻家那边,秦董动手了。”


    “怎么动的?”


    “打得很狠。城南那块地出了事, 闻家名下所有公司都被查了个底朝天,偷税漏税都是轻的。有几家直接查封关停,老股东纷纷跳船, 股价跌停,直接把闻家老爷子气进了医院。”


    秦萧轻轻哼了一声:“该。”


    顾淮川也点头。确实该。


    电梯里的气氛难得松快, 像两个下了班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别人的下场, 好像之前的隔阂都消散了一样。


    电梯到了负一层。门开,冷气从车库扑进来, 两个人并肩往车的方向走。


    “对了。”秦萧突然说:“帮我整理下我所有私人资产,全部加急处置。”


    顾淮川脚步一顿。他恐怕比她自己都清楚那是多少。十几套横跨国内外一线城市的房产, 典藏超跑和定制豪车、游艇、湾流……还有她年少时操盘、隐秘持仓的股票和天使投资底仓。那是秦世峥这二十多年给她的全部馈赠。


    “全部?”


    “全部。”


    顾淮川快速算了大致数值, 实在忍不住提醒:“秦总,折价急出损失很大,税后回款顶多两百多亿,这是您全部的退路了。”


    “退路?我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退路。大不了全输光, 做个普通人。”她说得轻描淡写。


    顾淮川沉默了一会儿,转而换上一副轻松的口气:“那您送我的那辆布加迪也卖了吧。正好,我还没来得及过户。”


    秦萧皱起眉:“你的车卖什么?送你了就是你的。”


    “那我留着天天开去给您办事油费您报销吗?”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你跟着我从耀世出来,薪资待遇不会比以前好,很长一段时间可能更差。”


    顾淮川看着她笑了:“我想着,哪天您东山再起了,我正好跟您说——您看,现在您得送我辆更好的。”


    秦萧看着他,稍微有些意外。她一直以为他只是父亲安插的眼线,是一个聪明到永远知道该站在哪边的利己主义者。没想到此刻也能笑着说把车卖了,等她东山再起。


    “三千多万的车说卖就卖了,你还真信我能补上这个窟窿?”


    “能。您是我见过最不服输的人。”


    秦萧不再拒绝,转移话题:“把星辉文娱近三年的完整财报和所有未开发IP的授权明细发到我邮箱里,今晚我要看完。”


    “已经发了。昨天晚上发的。”


    “还有呢?”


    “华晟资本的CEO回话了,明天下午他带所有未退出项目的完整清单过来见您……”.


    回到家已经深夜了,但那个身影依旧出现在了门口。


    秦萧略微疲惫的眼神一下亮起来。


    她快走几步,扑上去抱住他的腰,


    “这么晚了还等我干什么?”声音软得不像那个白天在会议室里拍板砍项目的人。不等他回答,她又拽着他进屋,边走边数落:“今天都在忙什么呢你,消息都不给我发。”


    沈旭比划:【怕你在忙,打扰你。】


    “那也必须发!我有空了就回。”她伸手戳了戳他胸口,指尖点在那硬邦邦的肌肉上,没舍得收回。“记住了,以后早上发,中午发,晚上发。我想不起来问你在干嘛你就自己报备。听见没有?”


    他点点头,乖得很。


    两个人一路走到主卧门口。沈旭放下她的包,转身要走,被秦萧抬脚拦在门口。


    【我睡客房。】他解释。


    秦萧抱着胳膊,像看傻子一样看他:“你说什么?”


    【很晚了,你明天还要早起。】


    他比划着,眼睛却不看她。秦萧一眼就看穿了他。什么早起,不过是觉得这是她家,他住进来处处都还带着点拘谨,拿自己当外人,怕她被人说闲话。


    “沈老板,我们做都做过了,分开睡是演给谁看?”她懒得绕弯子,走过去一把拽住他手腕,往卧室里拖,“别磨蹭。”


    他踉跄一步,被她塞进浴室。


    “一起洗。”她开始解扣子。


    沈旭把知道该落在哪的目光移到她脸上,抬起手用手势比划:【我洗过了,出去等你。】


    “出什么出,昨天不是你帮我洗的?”秦萧斜他一眼。


    他读着唇,脸更热了。昨天那是例外,她累得站不住,他才……


    但最后,他也没走。


    浴缸很大,嵌在地上,两个人坐进去都只占了一个角。


    水漫到胸口,热气把镜面蒸得一片白。


    秦萧靠在他怀里,背贴着他胸膛,闭着眼。


    他的手搭在她腰侧,很规矩,没乱动。


    其实一开始真的没想做什么。她累了一整天,就想先好好泡个热水澡。但偏偏身后人太安静了,那种自己坐在他怀里都能不为所动的感觉让人很不爽。


    她故意往后退。水波推过去。


    还是没动作,甚至呼吸都没乱,只是自然地调整了一下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秦萧又忍了几秒,索性转过去。水哗啦一声,漫出去一些。


    她双手圈住他脖子,咬着牙问:“你今晚到底行不行?”


    沈旭没被她激到。他当然正常,也很想,但他太了解秦萧了,越是这样越说明是真的累了。昨晚几乎没怎么睡,今天又奔波了一天,他实在不忍心。


    他用手掌托着她的腰不让她滑下去,另一只手把她贴在脸上的湿发别到耳后。


    秦萧气急败坏,他们明明是刚重归于好的热恋期,怎么能昨天做了今天就不做了?


    “我今天很累。”她的语气忽然软下来,“你能不能……让我别那么累。嗯?”


    他听懂了,犹豫了下,扣着她的腰把人轻轻往上提了提。


    ……


    很温柔,结束后他从水里把她抱起来,抽了条大浴巾裹住她一路抱到床上。这次之后他以为她总该睡了,甚至已经伸手去关灯,把她捞进怀里,让她枕着自己的胳膊。可只缓了两三分钟,秦萧就从他身上翻下去了,把枕头竖起来靠着,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开始回消息。


    沈旭支起上身看着她,有些困惑,忍不住比划:【睡吧,你很累了。】


    她摇头:“你困了就先睡。”说完还亲了亲他的额头,一副哄睡的姿态,眼睛却没离开屏幕。


    沈旭没睡,也坐起来,倚着枕头打开床头灯看她在手机上回消息。她任由他看,手指打字飞快,眉头偶尔皱一下,偶尔松开。回完消息,她又打开电脑翻飞书里顾淮川发来的财报,一页一页地翻。


    “看得懂吗?”她偏头问。


    沈旭诚实地摇头。


    秦萧笑了,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说:“那之后让秘书处那几个人教你。当然,得是你想学的话。”她亲完没退远,就着那个距离,贴着他的鼻尖说:“你慢慢学,我慢慢教。不急。”


    沈旭心里那点自我疑虑还没落下又被她的动作搅得更乱了。他的喉结上下滑了滑,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刚才不够。不够久,不够重……他看着她越忙越精神的样子有种很微妙的挫败感。像修了半天的车,交工了,车主转头就把油门踩到底,说,你修得不太行。


    这念头荒唐。可他控制不住。


    气氛正往奇妙的方向去,突兀的电话铃声响起来。


    秦萧本来不想理。她瞟了一眼来电显示——苏圆圆。她犹豫了一下,点了接通,但人懒洋洋地往沈旭肩上一靠,腿不老实地搭到他腿上。


    “怎么了?”


    对面劈头盖脸:“秦萧,你他妈出这么大的事,又不告诉我?!”


    “大半夜的,你小点声。”


    “小什么声!你现在住哪儿?我明天过去。”


    “别。我这几天忙,没空招呼你。”


    “我用得着你招呼?”


    两个人绊了几句嘴。苏沐媛急得要死,她家主做物流,跟地产建材分不开,比其他人更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她第一反应就是秦萧为什么偏选了风险最大的一条路。


    秦萧没提沈旭,只说:“我想起来了。”


    苏沐媛那边一下就哑了火,半天,才干巴巴道:“啊……哦……那好吧,你加油。我这边认识的人,只要你有需要,随便用。”


    “心领了,但暂时用不上。”


    “那你需要什么?你跟我说。”


    秦萧想了想:“那你把你老公借我用一下。”


    “啊?”


    “你老公不是研究生物医学的吗?我名下有一家生医研发公司,几年了都没产出。让他去指点一下,看看方向能不能调整调整。不白用,给股份。”


    苏沐媛听完二话没说:“行。我让他下周飞回来。”


    “不用那么急——”


    “用的。”苏沐媛打断她,“蜜月什么时候都能补。你那边的事要紧。”


    秦萧也没再跟她客气:“谢了。”


    “别跟我说这个。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等翻盘了给我买几个包就行,要限量款啊。”


    “没问题。”


    她话说到这,电话那头的人正要挂断——秦萧偏过头,突然在沈旭脸颊上吧唧又亲了一口,带着水声的“啵”一声在夜深人静的听筒里收得格外清晰,明显就是故意的。


    苏沐媛果然幽幽道:“……我都听见了。”


    秦萧面不改色:“你听见什么了?”


    对面深吸一口气:“算了。你现在不缺我操心。行了行了不耽误你了,你们继续。”


    挂了电话,秦萧转过身,正对上沈旭的目光。


    他一直在看她。


    她伸手捏了捏他的下巴:“看什么。没见过你女朋友谈生意?”


    沈旭的脸被她捏着,呆呆的,就那么看着她,眼神软得能溺死人。她看得心痒,手机扔到一边。翻身跨坐过去,双手撑在他脑袋两侧。


    她含着他的唇,舌尖扫过他唇角,又缩回去,勾着他来追。而他的手扣上她的后颈,拇指贴在她耳后那块皮肤上来回轻抚,让她的腰不自觉地往下塌,整个人几乎完全贴到他身上,退开时,唇间还拉出一线银丝。


    她没急着擦,只拿手指揩了揩他的唇角,语气懒懒的解释:“刚刚那是苏沐媛,我最好的朋友。从高中起,就她一个。下次她回国我介绍你们认识。你见了她就知道了,嘴毒,但人很好。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你有事也可以找她。”


    沈旭悠悠比划了一句:【她是你未婚夫的妹妹。】


    秦萧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理直气壮地抬了抬下巴:“那又怎么样。苏沐媛这个人从来只认我,不认她哥。就算哪天真撕破脸闹到台面上,她也绝对站我这边。”


    她说着,还用脚蹭了蹭他的小腿:“你信不信?”


    沈旭有些痒意,但看着她这副笃定的样子,眼底也浮起一点笑。


    秦萧见他点头,又觉得他太乖了。


    “你怎么这么好说话?我说什么你都信。”


    沈旭想了想,大概是因为哪怕她是在骗他,他也愿意信。


    作者有话说:


    别锁我了,没有描写


    第75章


    夜已经很深了。


    可她还睡不着。她在他怀里赖了一会儿, 又拿起手机看了看时差,翻了翻通讯录,打了几个电话。都是她以前在欧洲的旧识。有接了客套两句, 说“秦总您放心,这事我记着呢”,然后就没了下文;有响了几声,无人接听;有的直接转到了秘书台。


    真是墙倒众人推。


    指尖在屏幕上悬了会儿,划到了一个很久没联系过的名字上。


    顾衍。


    那个当年扬言要给她当第三者的天才学弟。


    她偏头看了沈旭一眼。他半阖着眼,就那么安静地靠在她身侧,一只手搭在她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抚着。


    犹豫了几秒, 她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两声就接了。


    “学姐?”那边的声音带着点不确定的惊喜,还有背景里隐约的风噪, 像是在户外。


    “顾衍,是我。忙吗?”


    “不忙!”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手忙脚乱地放下什么东西, “我刚从实验室出来,正打算去吃饭。学姐你——你找我有事?”


    秦萧没有跟他寒暄的耐心, 直说:“我记得你去年拿了一轮融资, 做的那个人工智能项目,现在到哪一步了?”


    顾衍也很直接:“B轮刚结束, 估值九个亿。军方和几家医疗影像公司都在跟我们聊。”


    “盈利预期呢?”


    “三年不盈利。”他说得坦然。


    秦萧没追问更多细节。她当年在学校里就看出来顾衍不是那种会吹牛的人,估值九个亿水分一定很少, 哪怕说不盈利, 那也只是因为赛道太超前。


    “我想投。”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顾衍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学姐,我看了今天的新闻。你那边的情况现在适合往外投钱吗?”


    秦萧淡淡道:“我是被踢出局了不是破产了。投你一个B轮还是够的。怎么,不欢迎?”


    “当然欢迎。”顾衍笑了一声,“不过我这个项目回报周期长, 前期全是研发投入……”


    “我不急。几年等得起。”


    “学姐,你真的不愧是我喜欢的人。”他突然说。


    秦萧下意识瞥了一眼枕边人,莫名有些心虚。她确实是在故意和仰慕自己的学弟拉近关系,不然就现在这处境,还真不一定能投到这种优质股项目。她故意没往下接,语气平常地岔开话题:“资料我让助理找你要。看了之后给你打钱。”


    “好。”


    她正要挂电话,顾衍又喊了她一声:“学姐。”


    “嗯?”


    “我知道你现在大概不需要听这些。但我还是想说,你很厉害,所以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


    秦萧不置可否,挂了电话。


    一转头,沈旭不知道何时睁开了眼。


    她笑出来,伸手去摸他的眉骨,打趣:“看什么呢,就一个高中学弟。我想投个项目。”


    沈旭还是看着她。她明知道,他从来不会担心这些。


    “行了,现在可以睡了。晚安。”她滚进他怀里,枕着他的肩,又嫌他的肌肉硬,自己调整了好几下,最后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沈旭没动,由着她折腾,等她呼吸慢慢平了才闭上眼。


    ——.


    第二天,秦萧坐在星辉文娱的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份中期评估报告,面前站着等着挨骂的沈明。


    沈明心里直打鼓。他昨晚刷了半宿新闻,知道秦萧被踢出了耀世核心层,心情能好才怪。按这位姑奶奶的脾气今天这报告做得再漂亮也得被挑出刺来。他连怎么滑跪认错都准备好了。


    没想到秦萧看完,表情很平和。


    “做得不错。继续推进。”


    沈明:“啊?”


    “啊什么啊。”秦萧把报告合上,往桌上一放,“美术风格定得还行,核心玩法也有点意思。宣发节奏别跟着你那个不靠谱的时间表走,回头让运营重新排一版。”


    沈明还懵着:“就……这样?”


    “你还想怎么样,要我夸你夸出朵花来?行了,你最近是干得不错。难得。”


    难得。这两个字从秦萧嘴里出来,沈明愣是没反应过来。就共事这么几个月,他已经见惯了她嘴上不饶人。骂他是日常,损他是常态,夸他?到今天才第二回。


    他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联想起她最近的不对劲,明白了。


    她恢复记忆了。所以他在她眼里不是那个欠收拾的下属了,是沈旭的弟弟。


    沈明心里那点酸涩泛了上来。半晌,才憋出一句:“秦萧,当年的事……对不起。”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都过去的事了,谁还记得。”


    “我记得。我那时候不懂事,太混了。我哥他——”


    “行了。”秦萧打断他,眉头都没动一下,“你哥现在好好的。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就对他好一点,再给我把星辉这点事给我做漂亮了。别三天两头给我整幺蛾子。”


    沈明知道她这是不让他再说下去了,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压回去,闷声应了句:“知道了。”


    气氛刚有点沉,办公室门被敲了两下。一个行政秘书探头进来:“秦总,沈助理来了,说是给您送午饭。”


    秦萧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沈明在旁边看得分明,她刚才跟自己说话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淡样瞬间就没了。


    “让他进来。”


    沈旭拎着个好几个最大号保温袋进来,先看着秦萧眉眼弯了一下,然后才看见沈明。


    兄弟俩对视一眼。


    沈旭没什么反应,沈明却先不自在了,干咳了一声。


    “哥。”


    沈旭点点头,径直走过去把保温袋放到休息区茶桌上,打开后一样一样往外拿。


    秦萧早就顾不得沈明了,直接抛下工作凑过去,伸手去帮忙解汤盅的盖子,结果直接被烫得缩回手。


    沈旭捉过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指尖,眉头皱起来。


    “没事。就碰了一下。”


    沈旭不理她,拽着她赶紧往休息间走去冲冷水,冲完还低头朝她指尖吹气,又比划:【别急。】


    秦萧乖乖“哦”了一声。


    沈明还没走,因为秦萧还没让他走。他站在办公室中间看,目瞪口呆。


    他从来没见他哥这么自然过。也从来没见秦萧这么可爱过。她在他面前永远都是那副抬着下巴、眼睛朝下看人的样子。这会儿居然会“哦”。更诡异的是,这两个人一个吹气,一个低头,那么自然的在他面前秀恩爱,跟把他当空气一样。


    秦萧手被处理完,被拉着手走出来,才想起办公室里面还站着个人,朝沈明抬了抬下巴:“坐下一起吃吧,顾淮川不在,他那份多出来了。”


    沈明下意识想推辞。可他哥已经把三份菜摆好,回头望他。他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坐下。


    这是沈明第一次在总裁办吃饭。


    长这么大,头一回。


    他哥坐在他左边,秦萧坐在他右边。三个人围着一张茶几,菜是他哥做的,两个硬菜椒麻鲈鱼和竹荪炖鸡,配几道素菜和一道水果沙拉。看起来很家常,但偏偏比以前在家里吃的规格要精致高级很多,连水果都切了花刀,整整齐齐摆着。


    沈明算是看出来了。自己以前就是被亲哥随便养大的,到秦萧这儿,就是精心养了。


    这么精致的摆盘和荤素搭配,以前过年都不见得准备一次。


    更讨厌的是吃饭的时候那俩人也不消停。


    秦萧拿筷子夹了个鸡腿,咬了一口,就把剩下的很自然地放进沈旭碗里。


    “有点油。”


    沈旭没犹豫,夹起来吃了。


    沈明实在没忍住,“你不是不吃别人吃剩的吗?”


    沈旭抬眼看弟弟,眼神平静,简单比划:【她不是别人。】


    沈明一口气堵在胸口。


    秦萧在旁边看得直乐,补了一刀:“看见没。你才是别人。”


    沈明:“……”


    他低头愤愤扒饭,决定闭嘴。这俩人简直了,完全不把他这个前前前情敌放在眼里。好不容易熬到快吃完,正琢磨着怎么开溜,办公室门又响了。


    “秦总,苏总在外面等您。”


    沈明差点被口水呛到。


    苏宸宇。


    秦萧的未婚夫,那个正夫。


    他几乎是本能地去看他哥。他哥还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收拾碗筷,把保温盒一个一个叠好放回袋子里。


    沈明觉得他哥是听不见才这么淡定的,各种使眼色。苏宸宇马上要上来了。他们四个撞一块,沈明光是想想,脚趾头都能在地毯上抠出三室一厅!但沈旭看见了他的口型也依旧没反应。


    他只好求助地看秦萧:“要不……我跟我哥先出去,你们聊?”


    秦萧扫了他一眼:“他就在这儿,我去会议室。”


    沈明噎住。


    这话信息量太大,他一时不知道该先消化哪一句。秦萧什么时候给别人让过地方?


    还没反应过来,秦萧已经整理好自己出去了。


    办公室里就剩他们兄弟两个。沈明还坐在沙发边,手都不知道往哪搁。他看着他哥把最后一个保温盒扣好,拉链拉上,又拿纸巾把茶几上溅的一滴汤渍擦干净。那动作慢条斯理,像在自己家厨房收尾一顿寻常的晚饭。


    “哥。”沈明挥了挥手。


    沈旭抬头。


    “你就真不担心啊?”


    【担心什么。】


    “那姓苏的啊!那是她未婚夫。明面上,你——你算……算那啥……”


    沈旭看完他的表情,平静表示:【我知道。】


    沈明急了:“知道你还这么淡定!哥,你到底明不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啊?她是有婚约的人,你俩这样传出去你怎么做人?他苏宸宇什么来头,苏家什么家底,你拿什么跟人家争?”


    【我没想跟他争。】


    “你放什么屁。什么叫没想争?你为她都搭上半条命了,工地那次差点没了。你现在跟我说不争?”


    沈旭不想多谈这个话题,【她说会处理好的。我相信她。】


    沈明不信,但也不好继续戳他哥心窝子。


    “……行。你俩的事,我管不了。但哥,你别委屈自己。”


    沈旭没回,只是抬手轻轻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像小时候那样。


    作者有话说:


    怎么莫名一家三口既视感


    第76章.


    “我知道你为什么来。”


    苏宸宇刚把会议室的百叶窗撩开一角, 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又极自然地落下。他转过身靠在窗边,没急着接话, 只看着她,唇角带着点很淡的笑意。“那你说说看。”


    窗外是江临灰蒙蒙的天,楼下马路上的车流声被玻璃滤得只剩一点轻微的细响。秦萧坐下,没绕弯子:“我出了事你要么想帮我要么想躲我。就这两种情况。你大白天来公司找我,不怕被拍,那显然是前者。你怕我真被踢出局,所以来帮我。”


    苏宸宇没否认, 也走到桌边坐下,反问:“那你同意吗?我帮你, 然后我们结婚。”


    他们的婚约定下还不到半年,哪怕一催再催,按正常流程也得明年完婚。现在她落了难, 他反而觉得,这就是最好的理由。


    可秦萧开口, “我们退婚吧。”


    苏宸宇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回去了。


    他这个人很少失态。哪怕再大的事到他脸上也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可这一句, 让他真正地怔住了,难得有些做不好表情管理。


    他看着她, 半晌才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跟你之间本来就没到那一步吧?这半年谢谢你,你很好, 但婚约退了吧。趁现在, 对你我都好。”


    苏宸宇没有急着反驳,他几乎是在一瞬间明白了她要退婚的真正原因,很快冷静下来。想了想,慢条斯理地说:“我觉得现在不是退婚的时候。”


    秦萧没被他带偏:“什么时候退还得挑黄道吉日?”


    “对。”他居然点了头, “退婚跟结婚一样,得挑时候。尤其是你现在的处境。你这个节点退婚外面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你众叛亲离、走投无路,连未婚夫都留不住。你手里那几家公司,后续融资、合作、项目洽谈都会有问题。”


    秦萧没说话。


    苏宸宇接着说:“苏家也不会同意。落井下石四个字苏家背不起。你刚出事我们就退婚,传出去苏家成什么了。你知道的,生意场上最忌讳这个。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让人以为我是趋利避害的白眼狼。”


    他顿了顿,语气缓下来:“萧萧,我的感情不是股市,不会看你跌停就跑。你缓一缓,等这阵子熬过去,到时候你要退我不拦……还有沐媛,她也不会想在这时候跟你撇清关系。”


    很诚恳,每一句听起来都有道理,谈生意一样列出了退婚的代价,又用上感情牌挽留。


    “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但我的决定不会改。宸宇哥,这半年你对我很周到,我承这个情。但我给不了你想要的东西,不想再拖着你。”


    说完,她低头,从包里取出一个深蓝色丝绒戒盒,放到了桌面上。


    那是苏宸宇找某奢侈品牌的设计总监专门定制的。从概念到初稿改了好几轮,又砸了大价钱加急。可她戴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戒盒打开,那枚钻戒嵌在丝绒里,切割面反射着窗外灰白的天光。


    苏宸宇看向自己的手。他左手无名指上还戴着那枚男戒。


    “萧萧,我能不能问一句,你现在做这个决定是因为他吗?”


    秦萧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也没有打算粉饰什么。


    直说:“是。”


    苏宸宇努力维持着体面,问:“他对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


    她毫不犹豫:“重要到我不想让他受一点委屈。不想让他觉得我这边还有他需要退让、需要等的东西。”


    苏宸宇在那一刻彻底安静了。


    良久,他伸手将那枚戒指拿起来握在手里,金属的凉意渗进掌心。他没有再试图劝她。他了解她,她一旦用这种表情做了决定就不会回头。这是单方面的通知。


    “好。”他说,“婚约的事,按你的意思来。但我有一个请求。”


    秦萧没有说话,等着他开口。


    “暂时不要向媒体公开,等他们自然遗忘这件事。好吗?”


    秦萧刚想开口,苏宸宇打断了她:“我知道你不怕,你现在也不在乎外面的看法。但他呢?你现在公开退婚,外界一定会挖你的新欢是谁。他还没准备好被丢到聚光灯下。你那么在意他,不会舍得让他无缘无故被人议论吧。”


    秦萧沉默了片刻。沈旭不是她这个圈子里的人。他安静惯了,过了那么久被人指点的日子也从未反驳过。但她舍不得他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被卷进那些闲言碎语里,舍不得那些肮脏的标签贴到他身上。


    “好。我答应。”


    苏宸宇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和来时没什么两样。只是经过总裁办门口时忍不住侧头,却被紧闭的门挡住视线,什么都没看见。


    ——


    下班到家时,秦萧鞋都没换就往里走。玄关到厨房那一段路,她几乎是连走带跑的,包顺手丢在餐桌上,人已经拐了进去。


    进了门,厨灶上正炖着什么,菌菇的香气混着白雾氤氲了大半个厨房。沈旭背对着她,系着条深灰色围裙,正跟着新请的粤菜师傅比划。那师傅不会手语,两个人就你来我往地瞎比划,居然也能交流。


    秦萧放轻了脚步,想偷袭。


    可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先一步飘了进去,等她扑上来从背后把他环住,他就笑,先把手里的刀放下,又把火调小,才转过身来。


    厨师有眼力见地回避了。


    等师傅走远,秦萧仰起头,晃了晃自己的右手。示意他猜。


    【我知道。沈明跟我说了。】他比划。


    秦萧脸上的得意顿时散了:“他嘴怎么那么碎!我憋了一路想回来给你个惊喜,他倒好,先替我宣布了。”


    他笑着回应:【他没说别的,只是说你心情好,我猜的。】


    “猜?那你怎么猜的这么准……”她抱着他的腰,认真地解释:“我就是想亲口告诉你,我真的退婚了,戒指都还回去了。但最近舆论不好,公司的事也还没解决,所以没公开。而且可能暂时都不会公开……你生不生气?会不会觉得我在藏着你?”


    他摇头。


    秦萧却不满意这个答案,从他怀里挣出来,站直了认认真真比划:“你该生气的。我又委屈你了。”


    【你没有委屈我,你顶着很大的压力解除婚约,还少了苏家的助力,已经做了很多了。】他没有说“我没关系”,可字里行间全是那个意思。


    “那你就不怕哪天被媒体拍到骂你是小三?”


    【我没关系,除了我弟我没有其他家人朋友,不会有人说我。路人说我也听不见。】


    秦萧受不了他这么说。踮起脚,捧住他的脸:“你听好,我只想和你过一辈子。你再等等我,很快的,我保证。”


    他点头,用额头抵了抵她的额头。


    她搂紧他,把脸埋进他颈窝,“抱我。”话落,她勾住他的脖子,蹭他的下巴、凸起的喉结,格外的黏人,想把所有亏欠都揉进动作里。


    有些事她也是第一次,很是不熟练,好几次磕到又慌忙放轻。


    沈旭到底还是没忍住,伸手插进她发间。


    过了很久,她腿都麻了,突然呛了一口,仓皇爬起来去洗脸。


    沈旭脸红透了,以为她嫌弃,急急扯过料理台上的纸巾手忙脚乱地收拾自己。等收拾得差不多了才敢从背后把她捞进怀里,抱到沙发上。她就那么横着躺在他腿上,头发散了他一身,眼睛和嘴角有泛着红。


    他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抽了张湿纸巾,细细地擦她的嘴角、下巴、脖颈。


    她枕在他腿上喘了会儿,才哑着嗓子佯装生气:“你到了也不提前跟我说!”


    被指控的人百口莫辩。


    他刚刚明明已经推了好几次,是她非不信,故意使坏,最后才遭了那一下。他红着耳根,手忙脚乱地比划:【我推你了。】


    秦萧哼了一声,把脸别开:“看不见。”


    沈旭:“……”


    他没办法,只好低下头,用纸巾继续擦她的领口。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夜已经全黑下来。


    她懒懒地枕着他的腿,忽然说:“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他低头看她,示意她继续。


    “最近公司资金有点紧,我把房子、车都卖了,这里是我爸的房产,以后我们不住这了,回那套小别墅,跟你弟一起住。你愿意我住进去吗?”


    沈旭当然愿意。那本就是她买的房子,哪里需要问他?


    见他毫不犹豫点头,秦萧笑了,却故意逗弄:“你就这么放心?就不怕我们三个住一块我把你弟拐了?”


    沈旭认真地想了一下,比划:【不会。】


    “为什么?我这么有魅力。”


    【因为你不喜欢他。】


    秦萧笑出声来,感觉这意思是在侧面拉踩他弟没魅力。


    她笑够了,又去勾他脖子,开始兴致勃勃准备计划未来几年的生活,没发现头顶人的的眸色开始变得复杂。


    当然担心的不是他弟,只是沈旭自己对生活条件从来没有要求。别说三个人一起住一栋别墅,就是电子厂和工地的二十人大通铺都能睡得着。可秦萧不一样,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走到哪里都有人伺候,如今却变卖了资产要像普通白领般生活。


    而这些变故的源头绕来绕去,都绕回他身上。


    他心疼得厉害,偏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秦萧察觉到了他的情绪,举高手捧住他的脸。


    “你别这样。我从来没觉得这种日子不好。有你,有你的家人,比我在庄园里连吃夜宵都要被劝强一百倍。”她笑得眼睛弯起来:“真的。我很喜欢有人等我回家。”


    沈旭看着她,喉结动了动。他把手机拿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我以后天天等你。】


    秦萧看着那行字,鼻尖一酸,凑过去亲了亲他的下巴。


    “说话算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顾淮川把事情办得干净利落。


    他找的买家是验货次数最少的那一批。有几家成了气候的投资机构, 有做收藏品生意的私人买家,还有几个常年在这个圈子里低调扫货的老钱。出价不算高,但打款爽快。


    秦萧在顾淮川送来的转让文件上一页一页签下去, 直接回款两百多亿。


    但这钱没在账上留几天,转头就填进了亏空,总算暂时稳住了局面。


    当然,少不了非议,各种难听话都有。秦萧一律没理会。她只是在一个天气很好的下午把最后几箱私人物品搬进了那栋小院。那房子对普通人来说绝不算便宜,光装修就花了四百多万,但对她来说确实只能算个勉强居住的地方。没有恒温酒窖, 没有私人影音室,没有能停十几辆车的车库, 衣帽间小得连她过去一个季度的包都摆不开。


    晚上,三人又一次聚在餐桌上吃饭。


    沈明觉得这场面诡异的要命,大小姐脸上一点破产的失落都没有, 还喝了点小酒,喝完又拉着他们在客厅看电视。结果一打开, 某台新闻频道刚好在播她的负面资讯。


    他求生欲极强, 飞速跑路:“我去刷碗!”


    完全忘了有洗碗机这回事。


    沈旭则默默拿过遥控器换台,切到了动物世界, 电视里传出纪录片的解说声:“每年雨季来临之前,会有超过两百万匹角马穿越坦桑尼亚的塞伦盖蒂平原……”


    很无聊, 秦萧懒洋洋看了几分钟就找借口工作回了卧室。


    沈旭没跟上去, 先把茶几上的东西收好,又去厨房把没刷完的碗接过来。


    “哥,她没事吧?”


    沈旭摇头。


    但这到底是有事还是没事他弟摸不着头脑,把碗摆好就上了楼。


    沈旭在客厅多待了会儿, 想给卧室里的人留下足够的时间消化情绪。他知道秦萧最近在公司那边受了不少气,晚饭新闻里都还在说她以退为进、博同情,她虽然没什么特别反应,但今晚的话明显比平时少。他帮不上忙,能做的只有一些极小的事。


    比如,她行李还没拆完。


    箱子摊在卧室地板上,衣服、书、几件零碎物件混在一起。


    他把行李箱拉链拉开,一件一件往外拿。


    她的衣服大多是真丝和特殊材质的,叠的时候得格外小心。他尽量按她的习惯分类,挂进衣柜。挂到一半却发现那柜子实在太小了。她的羊绒大衣、长礼服、成排的衬衫挤在一起,连呼吸的地方都没有。最后,他只能把最常穿的几件衬衫和西装熨烫好,挂到最外侧,其余的小心叠好,收进收纳盒,码在柜底。


    等秦萧围着浴巾擦着头发出来,就看见自己尽职尽责的男朋友一脸认真地弯着腰在叠衣服。


    她那件缎面睡裙在他手里被轻轻拂过,指腹沿着布料边缘慢慢压平,那种温柔沉稳的人夫感让她的脚步顿住了。


    她靠着门上上下下扫视他的背影。虽然因为卧床养病消瘦了些,但肌肉线条还在。


    越看越想。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鼓动,她心里那点东西也跟着晃晃悠悠。


    沈旭收拾完她的衣服,还想去整理她的护肤品,一转身就对上了她那个眼神。


    他愣了下,明白过来,比划:【我先去洗澡。】


    “别洗了。就穿这身做。”她贴上去,手开始不安分起来,“我喜欢你这样。”


    沈旭看看她直白的眼神,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再普通不过的针织衫,很是不明白。她的口味多变到他常常跟不上。


    可身体是诚实的。


    他由着她抱,由着她乱来,只用眼神问:真不洗了?


    她读懂了他的眼神,仰头去吻他的喉结,含混地说:“做完了一起洗。我又不嫌弃。”


    ……


    她今晚确实有点情绪。新闻里那些话确实烦人。可这点情绪还影响不了想跟他亲近的兴致。她恢复记忆之后最在乎的就是他。旁人越是想看她笑话,她越要回家把日子过好。


    她把他推到床边,自己先坐下,仰头看他。他站在她面前,还是那副温温吞吞的样子,眼神里带着点纵容,像在问她:今天又要闹什么?


    秦萧笑了,手贴上去,隔着针织衫抚上他胸口。掌心下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撞着她的手掌。她忽然就想要更多,力道重起来。


    沈旭的呼吸逐渐变了。


    她喜欢他这样。喜欢他明明有一把力气却全拿来迁就她。喜欢他那种自己胡闹也由着的温柔。她整个人都软成一滩,却还非要攀着他,不肯松手。


    她仰着脸,嘴唇贴着他的喉结,含糊地问:“你怎么就这么好?”


    好到她不论做再多都觉得亏欠,好到不论如何艰难只要回家看见他就能斗志满满……


    窗外有风过,树影在窗帘上摇晃。


    房间里很静,只有呼吸声和一点很轻的黏腻的响动.


    搬进去第一周,秦萧还有些不适应,以前那种前呼后拥的日子简直就像上辈子的事。


    保镖没了,保姆换成了每周来两次的小时工。特助顾淮川被她提为华晟资本的副总裁,专管投资方面,不再围着她打转。日常生活精简成了三个人——她,沈旭,沈明。


    他们也渐渐有了点不成文的分工:沈旭管家里,秦萧管挣钱,沈明管……沈明什么都管一点,哪里需要哪里搬。


    每天早上六点,沈旭准时起来。先把自己收拾好了,再给床上还没醒的人准备好衣服,然后去厨房做饭。他改了之前顾淮川要求的食谱,保留了蔬菜沙拉和果汁,但丰富了菜品种类。今天是烟熏火腿配三文鱼,明天是小米粥打卤面,后天又是班尼迪克蛋配烤蔬菜。


    秦萧起初还会抱着他撒娇,让他再睡一会儿。他总比划说自己拿了工资,这是该做的。气得秦萧三天两头拿辞退威胁他。但不论怎么缠,等她爽完睡死过去之后厨房里还是会准时响起声响。


    沈明一个人住三楼,每天下楼都要从主卧门前过。那扇门永远关得严实,可门缝里漏出来的那点声响,让他宁愿多绕两步从后楼梯走。


    后来他学聪明了,干脆等闹钟响了再下楼,掐着点到餐厅。


    家里三个人里只有秦萧有驾照。


    沈明第一次坐的时候就很紧张,谁都知道这些大老板几乎不怎么自己开车,车技有没有保障鬼知道。


    “我晕车,你开慢点。”他坐在后排,拽着安全带提醒。


    秦萧被他这动作无语到:“你这是什么表情?不相信我?你哥坐副驾我会开快吗?”


    沈明干笑,“我这是善意的提醒。”


    “呵。”


    秦萧冷哼,把钥匙插进去,点火。


    车刚一起步,油门踩猛了。


    车身猛地往前一蹿,沈明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咣当撞在头枕上。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听“砰”的一声闷响,车头撞上了车库的墙。


    不是很严重,但足够秦萧后怕,第一反应先去看副驾的状况。


    沈旭被她这脚油门带得往前倾了一下,但很快自己坐稳,比划:【没事。】


    秦萧才松了口气,握着方向盘,表情也很微妙。她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前面那堵墙,用一种极其理直气壮的语气说:“我没开过这种。”


    沈明:“……”


    知道了知道了,大小姐您以前都开超跑。


    三人下了车。秦萧绕到前面去看车损。车头保险杠凹进去一块,掉了几块漆。她叉着腰,叹了口气:“车不能开了。”


    沈明跟着下来,看了看车,又看了看她:“那打车?”


    “不然呢?坐地铁?拍到我怎么办?”秦萧没好气。


    【你们先去上班。车的事我处理。】沈旭朝他们比划


    秦萧犹豫了一下:“你一个人行吗?”


    沈旭点头。他本来就是干这个的,老本行了。他先掏出手机给汽修厂的老李发消息,之后又根据顾淮川交接工作时发给他的清单找到保险公司的联系方式,一条一条对接,那从容不迫的样子明显有了几分专业助理的模样。


    没有刻意撩拨,就这样最简单的专注落在秦萧眼里就戳人的要命。


    她看得心里发痒,没有半点害羞到要移开视线的意思。


    “咳咳……我打卡要迟到了。”沈明看不下去,在旁边提醒。


    秦萧回过神,白他一眼:“叫车。”


    沈明赶紧掏出手机叫车,结果忘了取消默认选项。几分钟后,来的是辆很老的比Y迪。


    当场就想死。


    他转头看秦萧,秦萧也正看着他,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你叫的这什么破车?她哪怕不当联席CEO了也是分公司总裁,就坐这个去?


    沈明求助似的看他哥,希望他哥能救他一把。可他哥正在车库忙着,压根没往这边瞅。沈明心一横,飞快跑过去,狗腿子似的拉开后车门:“这车、这车还行,老品牌,安全!”


    秦萧睨了他一眼,到底没发作,弯腰坐了进去。


    沈明赶紧钻上副驾,拍了拍手上的灰。


    车发动机前,秦萧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沈旭的消息:


    【到了告诉我。车我盯着,午饭可能来不及做,我让餐厅送。等你晚上下班我再去接你。】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回了个:[好。]又补了一句:[你别太累了,伤还没好利索。]


    那头很快回:【保证。】


    两个字,还跟了表情包。


    秦萧笑意更浓了。


    前排的沈明如坐针毡,从后视镜偷瞄她的脸色。看她居然笑了,觉得这姑奶奶是冷笑着在憋大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那个……”他小心翼翼开口。


    “嗯?”


    “我真手是故意的。我忘了你相……”


    秦萧:“我相什么?”


    “身份。”


    秦萧被他逗笑了:“我现在能相什么身份。欠债的身份。行了, 坐都坐了。以不也手是没坐过。”


    沈明下意识反驳:“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坐过这种车?”


    她没答,望着车窗外,目光落在一闪而过的旧居民楼许久, 才回忆似开口:“小时候家里还没钱,出门就坐这种。”


    沈明愣住,半天没接上话。他一直以如秦萧的童年是镶着金边的,贵族学校、私人泳池、出门相豪车接送。怎么也想手到她也相过坐这种破车的时候。


    这世界真魔幻。他想。


    到了公司楼下,他还没缓过来,下车,正撞见几个员工。他们看见秦萧从一辆老式比Y迪里出来, 脸上是藏手住的错愕,但下意识规规矩矩叫了声:“秦总。”


    秦萧点点头, 竟笑着回:“你们早。”


    那几人更愣了。秦总以不也回应,但绝手会这么温和自然,最多就点个头。他们忍手住又偷瞄了眼那辆绝尘而去的破车, 为为相觑,谁也没敢多作。


    到了电梯口, 沈明站在她身后, 小声嘀咕:“你今天心情挺好?”


    “还行。”


    “因如撞了车?”


    秦萧脚步一顿,回头睨他:“你再说一遍?”


    沈明缩了缩脖子:“没相没相。我进去了。”


    他溜了。


    秦萧这才转身往自己的办公室走。走廊里相员工跟她作好, 她也一一应了。推开门,女机又震了一下。


    沈旭:【车拖到老李那了。几天就能取。你别操心。】


    她弯了弯嘴角, 回:【谁操心了?】又补一句:【中午记得好好吃饭。】


    回完才坐下, 翻开了行政秘书一早放在桌上的项目表。


    星辉这边几个大分类都在赛马。


    所谓赛马,就是每个赛道同时养好几组人,做同类型的东西,最后用数据说话, 赢家通吃,败者项目组原地解散。


    游戏那边,沈明负责的A组和老团队带领的B组同时竞争,游戏上线后胜的那组才能继续推进,他如此跟打了鸡血一样积极。


    影视这边,四五个制片组同时推进项目,看样片和平台预购意向分配奖金。


    开会,看片,过库存,过渠道,过利润率。中间一个插曲,是奢品大中华区副总裁的名字跳进了她的视线。


    薛雅琪。


    当年那个没因如沈旭一身旧衣就变脸的导购。她随女提了两级,居然已经走到了这个位置。


    秦萧亲自见了她。


    当年那个年轻销售前今成了干练的第强人,可那种对谁都平等友善的姿态没变。哪怕秦萧失了权,她依旧用从不对耀世CEO的规格汇报自己的工十。


    秦萧确实很满意:“以你现在的履历跳出去能走更高。我这里和耀世割席,国外板块几乎废了,你该明白。”


    但薛雅琪谦虚着:“当年您直接任命我,上司都以如我相背景,对我处处优待。我借着您的光走到了这个位置,哪相转投别处的道理?”


    走出会议室不,她没作那个男人,却真诚地说:“希望您得偿所愿。”


    秦萧本来低下去看文件的头又抬起,勾起唇角:“我已经前愿了。”


    结束会议已经快一点。


    女机上相沈旭的两条报备消息,一条是面一点多的:【我吃过了。和以不的同事们一起吃的。】配了张图,一张破圆桌,几道家常炒菜,拍到了所相人的女。另一条是一点刚发的:【你吃了吗?】


    秦萧看着那张为的照片,回:[你们就吃这几个菜?怕吃垮我?]


    对为马上解释:【老李请吃饭,剩下太多手好。能吃饱。】


    [算了,晚上再好好补。]


    【好,我多做几个菜】


    她拒绝:[我们出去吃,就我们两个,手带沈明。]


    秦萧想得很美。夜晚,独处,烛光晚餐。最好靠窗的位置,再开瓶酒。她可以借着酒意在桌子底下用高跟鞋尖轻轻蹭他的腿,看他坐立手安,然后回家把门一关,女一勾,把人按在玄关,把白天没亲够的全都讨回来。


    【好。】


    那边答应的很快。大概以如她在烦他弟或者想去吃点其他菜系。


    秦萧美滋滋地放下女机,结果下一秒计划就赶手上变化。


    顾衍突然来江临开科技会议,相几个小时的空档能见她。这机会错过下次手知会拖到什么时候。华晟那边已经把他那个项目的尽调提上了日程,她这个节点手露为后为很多事手好推。


    她盯着和顾淮川的聊天框,又划回沈旭的对话框,来来回回划了好几遍。最后选择先给行政秘书发消息,作:【那边能改到明天吗?】


    助理回复:[顾先生明天上午的飞机。只相今晚相空。]


    秦萧想了想,【那跟他说我带个人。】


    助理没相多作。


    秦萧放下女机,给沈旭拨去视频。


    对为接起来,光线暗,背景是在汽修厂,沈旭穿着一身背心,看起来是在亲力亲为修车。


    秦萧一下就手开心了:“你自己修什么修,伤好透了吗就干这种重活?我又不是连修车的钱都没了。”


    见她生气,沈旭赶紧放下女机比划解释:【没相干重活,老李他们干的,我只做了打磨。】比划完,似是怕她手信,又把女机从台子上拿起来,举着转了三百六面度,让她看清其他干活的人,证明自己确实没干重活。


    秦萧这才放过他,轻哼一声:“晚上我要去见个客户,就上次说的那个高中学弟,你跟我一起去。”


    屏幕那头的沈旭愣了一下,比划:【工十的事我去手合适。】


    “相什么手合适?你是我男朋友也是我助理,本来就该你陪我去,往后这种场合多的是,你总得习惯。”


    沈旭想了想,确实,他前今是她签了正经合同的助理,工十范围本就包含这些。点了点头,表示答应。


    他挂断视频,周围的同事瞬间凑了过来,八卦意味面足。


    “旭哥?还是那个超级白富美是手是?”


    “你跟她是手是谈了?还报备呢!”


    按照往常,沈旭必定会否认,会说就是雇主,手想给她添麻烦。但莫名的,他手想再否认和她的关系,手希望她做了那么多而自己却连承认都手敢。于是,他在所相人的注视下点了头。


    是,我们在谈恋爱。


    “我靠!!真的假的!!”


    老李也往他肩上擂了一拳。“好小子!总算开窍了。以不作你,你老摇头,我都替你急!”


    老李是真的如他高兴,但其他人就手一定了,尤其是小陈,知道他们真的是正经谈恋爱之后酸的要命,满脑子想的都是当初自己怎么就那么怂。但这会儿也手敢表现出来,假模假样跟着调侃了几句。


    ——


    晚上,秦萧打了车去接他。


    车停在入户花园门口。沈旭已经站在那儿等,穿了套黑色西装,长了些的头发往后梳,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眉骨。


    等他上车,秦萧侧过身上上下下打量。


    “打扮了?”


    沈旭耳根相点红,比划:【没。就换了件衣服。】


    “好看。”她毫手掩饰地夸。


    沈旭本来就是硬撑的镇定,被她这一夸更加手自在,像是头一回出去谈事。秦萧看得心痒,忍手住伸女替他把外套领口那点没翻好的边角捋平,又顺势握住他的女,面指扣进去。


    “紧张什么。又手会现在吃了你。”


    他比划:【没相顾特助在,我怕我一个人处理手好。”


    “能相什么事?真的就是我高中学弟,手是那种很难搞的商业伙伴。你放松点,就当去见个朋友。”


    沈旭信了,但他没想到秦萧口中那个高中学弟性格那么奇怪。见有一为,刚刚落座,对为那个戴着眼镜学霸气质的男生就对着他真诚地作:“你介手介意我做你们之间的小三?”


    秦萧无语地扶额。


    沈旭则眨眨眼,倒没相慌乱,就是相点诧异。他知道秦萧受欢迎,自荐枕席的也很多,但能这么手顾别人世俗看法的以不确实没相过。思考几秒后,他用桌上提不准备好的便签纸写下自己的回答递过去。


    【她可能手喜欢这样。你作她。】


    顾衍读完,认真的点头,转而去作秦萧:“学姐,我是认真的。我高中就说过学姐这样的人感情需求手会是单一的。我那时候没资格,现在我想试试能手能成如选项之一。”


    秦萧故意把身子往沈旭那边靠,漫手经心说:“那我也说过,我要给就给完整的。谁来分都手行。现在这句话依然相效。”


    对为人看着他们亲昵的姿态沉默了几秒,神色里没相半分尴尬。


    “明白了。那我退回到投资人和被投公司的关系。这个位置学姐总手会拒绝。”


    “那得看你项目值手值。”


    “值!”顾衍眼睛又亮起来,像当年在操场上讲尾翼模拟时那样,自信地说:“我保证,五年内全世界都会看到我!”


    他直接打开随身带的电脑,切入正题,数据信女拈来,滔滔手绝的讲。


    秦萧认真听着,偶尔侧头偷偷看沈旭一眼。他正专注地读嘴型,相些吃力,眉头微微皱着,可模样认真极了。


    这顿饭跟她原本计划的烛光晚餐完全搭手上边,但奇妙的,感觉并手尴尬。前果没相临走时顾衍还补上一句:“学姐,希望你们能走到最后,手然前果相一丝概率我都会出女。”


    秦萧挽着沈旭的胳膊,没回头,只扬了扬下巴:“那你等吧,过几年我们孩子都生了。”


    说完,她拉着人头也手回地走了。


    沈旭下意识迈开步子,脑子里却在想别的。


    秦萧走了两步,察觉他在走神,侧头作:“怎么了?”


    沈旭看着她,喉结动了动。


    她一下就想明白了,脸难得地热了一下,偏过头,语气却装得轻松:“哦,那个啊。就随口说的,让他早点死心。”但很快又改口:“也手是随口……就,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等我们都做好准备了再要。而且我们刚刚和好,我想独占你很久很久。”说着,她勾住他的小指轻轻地晃了晃。


    沈旭也放松下来,反女紧握住她的女。


    走出餐厅,晚风迎为吹来,带着点初秋的凉意。


    沈旭掏出女机想打车,却见秦萧拿过他女机改了目的地:“去大悦城。”


    他侧头看她,相点疑惑。那地方大学生去的比较多,主打娱乐潮流,完全手像她会去的地方。


    秦萧却故意卖关子,把女机丢还给他,从包里摸出一顶鸭舌帽往头上一扣,半张脸都藏进了帽檐的阴影里。


    “今天我们的饭没吃成,欠你的等会儿补回来。”


    作者有话说:


    继续甜几章


    第79章


    网约车开了二十来分钟, 停在一条热闹的商业街路口。


    秦萧低着头,带他直奔商场负一层。


    电梯门一开,就是整层的电玩城。


    赛车机、投篮机、跳舞机、打鼓机排得极满。虽然是家高档店, 但该有的热闹一样不少,能消费得起的年轻人也很多。


    沈旭明显愣了。


    他长这么大,除了送餐,头一次在休息时段进这种地方。


    秦萧也是第一次来。搁以前,约会起码得是包场、游艇、烟花,但现在情况不允许,只好找新来的助理问了一圈现在年轻人约会的去处, 选了这儿。


    她转头看他:“你看我干什么?我也没玩过。”


    说着,掏出手机查找攻略, 按指引先去换了两筐游戏币。换币时沈旭就站在她身后半步,穿的还是那身晚饭时的全套商务西装,惹得前台多看了他好几眼。


    秦萧把一筐币往他怀里一塞。


    沈旭脸上写满了不自在。他指了指自己, 比了个小拇指,代表:【我不会。】


    “谁规定一定要会才能玩?”


    她不由分说把人拽到投篮机前面。


    沈旭平时投东西准头极好, 工地扔钢管、修车抛零件一扔一个准。可篮球机的球又轻又飘, 篮筐还矮,他前三个球一个都没进。旁边两个精神小伙原本看他西装革履身材高大, 气势像极了道上混的大佬,一直没敢靠近。见他投篮这个水平直接绷不住了。


    秦萧正看得起劲, 没管他们。但怕沈旭尴尬, 自己也开了一台机子。


    结果,两个人比分一个比一个惨。


    沈旭有些羞骇。


    秦萧一指自己的分数,也比起手语:[我比你还差。]


    旁边那伙年轻人没想到他们居然用手语交流,瞬间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不好意思地凑上来:“哥,我们不是故意笑的哈,就你看着就像做大买卖的。”


    沈旭慌忙摆手,看着秦萧,希望她能替他解释,可秦萧直接点头:“没事,他就是做大买卖的,以前跟人打架都不要命,身上伤都是被人用刀砍的。”


    对面几人适时露出惊叹佩服的表情。沈旭更羞耻了,却见秦萧眼底露出幸灾乐祸想给他点教训的小表情。


    让你以前乱来。


    “哥,赛车来一把?我请你。”一个挑染绿毛的年轻人喊。


    秦萧在旁边笑得不行,推了他一把:“去吧,体验体验。”


    沈旭被架到赛车机上,局促地坐下。他一个修车的,发动机原理、底盘结构能给讲上几天几夜,可这游戏里的漂移、氮气加速、方向盘回正,他一样都摸不着门道。车一上路,虽然没撞,但也稳稳垫底。


    那小伙表情从期待变成了难以置信。你是不是在演我?


    “哥……你真没玩过啊?”


    沈旭诚实地点头。他确实没玩过。


    “咳,我说呢,那多开几把就会了。”


    于是,几个人就这样开了一把又一把。秦萧也坐上去。她虽然也不玩这些,但以前开的都是真跑车,玩这种技术绝对没问题。


    挑染绿毛的那个姓什么她没记住,倒是对方一口一个姐叫得那叫一个殷勤。她也没纠正。几把下来,她稳居第一甩了第二名好几秒。


    “牛啊!”绿毛拍大腿。


    秦萧没说话,嘴角噙着点笑,慢悠悠侧头去看沈旭。


    沈旭慢一点,还在认认真真开。不过他学东西快,几局下来已经不像第一把那么小心谨慎,会捡道具会漂移超车了。


    一局结束,沈旭松开方向盘,朝她比划:【你开得很好。】


    秦萧挑眉:“那当然。真车我都飙过。”她去牵他的手,认真地说:“你也开的很好,只是以前没碰过,以后我们全都试一遍。”


    沈旭点头,眼神温顺得不行。


    他们俩这副热恋中的模样看得旁边的少年们直咂嘴,纷纷不忍再吃狗粮,怪叫了几句,转战别的机子。他们散了,秦萧则拉着沈旭挨个玩了一遍,全程抓瞎,最后停在抓娃娃区。


    “这个简单。”


    她信心满满投了币,操作爪子去抓一只毛绒兔子。爪子精准落下抓起兔子脖颈,眼看要到洞口,啪,掉了。


    她不服,又试了两次,次次掉。


    “你来。”她把位置让给沈旭。


    沈旭围着机器转了一圈,从侧面看爪子,研究完最准确的下爪位置才投币,结果最后升到一半还是松了,落在洞口旁边。


    秦萧在旁边看,不理解:“你明明都抓到了,这也不行?”


    沈旭盯着那台机器,眉头皱起来,比划:【是爪力问题,被调得很松。再试几次说不定到保底了。】他又试了几次,每次都差那么一点,最后在第十五次时爪子没再松,稳稳抓到了一个白色垂耳兔玩偶。


    沈旭弯腰把兔子拿出来递给秦萧。她抱在怀里,眼睛微微睁大,是明显的开心。


    离开电玩城,秦萧怀里抱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兔子玩偶,沈旭手里还拎着大袋,透明的薄膜里能看见里面全是大大小小的娃娃,各种颜色的都有,少说也有一二十个。


    旁边有路过的小孩羡慕坏了,拽着家长的衣服就闹:“妈妈我要那个兔子!我要!”


    当妈的嘴上说着那是别人的东西,眼神却一个劲往他们这边瞟,明显是看这么多,希望分自家小孩一个。


    结果秦萧根本不惯着,下巴微微一抬,抱着娃娃直接转弯,绕开那对母子。


    那熊孩子急了,挣脱他妈妈的手就冲了过来,伸手要去抓,被眼疾手快的沈旭直接挡住,撞在了他腿上。沈旭本是个看起来温和好说话的人,可偏偏今天那身打扮压迫感十足,再加上近一米九的身高,都没做什么表情,就低下头平静地看了那熊孩子一眼,直接吓得对方嘴一瘪直接就要哭。


    当妈的赶紧上来把孩子往回拽,一边拽一边没好气地朝他们嚷:“你们跟个孩子计较什么!他那么小,懂什么!”


    沈旭听不见。秦萧倒是听清楚了,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慢悠悠地说:“我男朋友没计较。是你儿子没家教。”


    “你说谁没家教?啊?那不就是个破玩具吗!你们抓那么多给小孩儿一个怎么了?”


    “就不给,你去告啊?”


    她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跟对面刺耳的嗓门完全相反,却字字往人脸上招呼。对方脸涨得通红,往前迈了半步,沈旭微微侧过身,把秦萧严严实实挡在身后,低头看着那女人,眼神静得让人发怵。


    女人到底没敢真动手,骂骂咧咧地抱着孩子走了,那熊孩子还趴在她肩上,嚎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秦萧站在原地,莫名有种吵架赢了后的爽感。她从前绝对不会在大街上跟人起冲突,不符合她的身份,可偶尔来这么一次感觉居然很不赖。


    她抬头,夸奖地冲沈旭弯了弯眼睛:“挡得不错。”


    沈旭低头看她,比划:【我不喜欢别人抢你的东西。】


    “呀?我还以为沈老板善良大方对谁都好呢。”她故意调侃。


    【不。你和别人不一样,别人不能超过你。】


    秦萧非常满意他的回答,凑近,认真地说:“那你听好了。你在我这儿跟别人也不一样。百分百的那种。”


    沈旭嘴角动了一下,空着的那只手覆上她的后颈,感受了下温度,把自己的西装外套脱下来盖在了她身上。


    秦萧没拒绝,侧过头问:“你今天开心吗?”


    他点头。


    “那我们下次还来。”


    沈旭看着她,眼神软下来。他放下手里的袋子,拿出手机打了行字递到她眼前:【你今天像个小姑娘。】


    秦萧读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恼:“我本来就是小姑娘。才二十四。”说完又自己笑了,去拉他的手,“走,回家。”


    他们没打车,沿着河道慢慢散步。


    这条街不比商场里热闹,只有几盏暖黄的路灯亮着。河面在夜色里有些幽深,偶尔反射出对岸蜂巢一样的写字楼的灯,波光粼粼。


    两个人一路腻歪着回了家。走到家门口,秦萧突然凑过去吹了下他的耳朵,把沈旭逗得偏过头去。


    他们都没急着输密码,门却自己开了。


    沈明站在门口,顶着一张生无可恋的脸幽怨地看着他们。他刚加完班回来,连口水都还没喝上,就看见这两人手挽着手回来,明显是约会去了。


    “……”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


    “我说二位,”他一只手扶住门框,声音有气无力,“你们是不是忘了这家里还有第三个人。我加了一整天班,晚饭都没吃。你们倒好,去电玩城夹娃娃去了?啊?有没有一点良心?秦萧你不是说最近很忙吗?忙还不跟我们一起加班盯进度?”


    秦萧摘下鸭舌帽,睨了他一眼:“你是老板我是老板?你加班我付工资,有什么问题?”


    “你你你,你是老板行了吧,但这是工资的事儿吗!你们好歹提前跟我说一声吧,搞得我外卖都没点。”


    秦萧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那正好,干脆别吃了,减肥。”


    沈明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最近瘦得脸颊都凹了,还减肥???他求助地看向他哥,指望他哥能说句公道话。结果他哥正认真的把那堆娃娃一个个拎出来装进洗衣框。


    “哥。”他挥了挥手,试图彰显存在感。


    沈旭这才用眼神问他:怎么了?


    沈明指指自己的脸,又指指那堆娃娃和秦萧慵懒的随手乱扔衣服的背影,意思是:你看看我这张脸再看看你们俩今天干的事,就不觉得愧疚吗?


    沈旭认真看了一会儿,摇摇头。


    沈明:“???”


    【抽屉里有泡面。要不我帮你煮。】他比划。


    沈明:“……”


    想讨伐的心一下就淡了,有泡面吃也行吧。


    他瘫在餐桌前,撑着下巴等他哥煮面。等秦萧洗完澡换好睡衣出来,路过他身边,顺手把怀里一只兔子玩偶塞进他手里:“喏。送你的。”


    沈明低头一看。


    粉色的。


    “我要这个干嘛?”


    “你哥给你抓的。”


    沈明:“给我抓的那为什么是粉色???”他严重表示怀疑。


    “因为这个颜色我有两个。”秦萧理智气壮。


    沈明就知道是这样,但还是挣扎:“那我要白的。”


    “白的我的。你休想。”


    沈明:“……”


    呵呵呵呵呵呵……


    面煮好了。沈旭端过来,连筷子一起摆到弟弟面前。


    秦萧看见了不爽,数落沈明:“你自己没手?”


    “我哥乐意。”


    实际上他哥已经五年没给他这样做过宵夜了,骤然重温一次,心里都酸的不行。他埋头吃面,热气糊了一脸,谁也没看见他眼窝里那点热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夜再深一些, 沈明不肯吃狗粮,躲上了楼。


    花园廊下的灯亮着。沈旭把洗好的娃娃一只只捞出来拧干,又小心摆开在躺椅上晾着。


    秦萧处理完文件轻手轻脚凑过去, 把下巴搁在他肩上。


    “你怎么对它们也这么温柔?”她小声说。


    他当然听不见。但那股暖烘烘的痒意从脖颈一路滑到脊背,逼得他偏过头来蹭她的脸。


    后来谁先吻的谁已经分不清了。


    风凉,她热。他把她转过来抵在玻璃门上吻,门上的凉意激得她缩了一下,又更往他怀里贴,腿眼看着软下去。


    再睁眼已经是卧室。


    被褥揉得乱七八糟。床头灯开了一小盏,昏黄的光落在秦萧光luo的肩上。她侧躺着, 懒懒地赖在他怀里,指尖画圈。


    正玩的上头, 手却被按住,不肯她再胡闹。但秦萧不依,直接把手换了地方, 半推半就间,他的身体就完全换了个人主宰。


    他没动, 任她。


    可她坏心眼, 记仇,没让他到最后, 手迅速撤离,特别正经的把被子拉上来盖好。


    再抬头时她恢复了正经模样, 特别自然地望着他, 问:“怎么了?”


    沈旭眼底蒙着热,呼吸也不稳。他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却深呼一口气,掀开被子狼狈的进了浴室。


    水声响起来。


    秦萧原本还憋着, 听见那一截压不住的沉闷呼息,才终于没忍住,把脸埋进被他睡热的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地笑.


    过了会儿,他走出来的样子让她差点又笑出来。眼底还带着水汽,发梢也湿了一截,却用浴袍裹得严严实实,像是被刚刚那不紧不慢时掐时揉的磋磨弄狠了,不肯再来。


    秦萧在心里乐:怎么,不找我算账?


    她以为他会扑过来,或者至少按着她来一回。


    结果好像没那意思,反而拉开床头柜抽屉摸出两张银行卡,放在枕头上。


    “干什么?”秦萧一愣。


    他掀开被子上了床,打手势慢慢解释:【是我这几年攒的钱。很少,帮不到你。商业上的事我不懂,但你的首饰已经好久没换了,我不喜欢你委屈自己。】


    秦萧一时没说话。


    这家伙攒了一辈子的钱对她来说填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买衣服首饰按她以前的标准也买不了多少,可他全拿出来了,只希望她不要委屈自己。


    她撑起来些,不赞同地看他。


    “现在是我欠你的。欠你名分,欠你这些年,欠你一条命。你倒好,我每天给你发工资结果你转头全数上交,你让我这脸往哪儿搁?资本家也没有这么干的。”


    沈旭摇头:【应该这样,我的钱,你应该花。】


    在他那套朴素的观念里:喜欢一个人,和一个人在一起,就应该付出。时间也好,钱也罢,心里要是不情愿那就是不够喜欢。他最怕的就是她像现在这样不肯让他分担。


    秦萧按住他的手:“我现在不是天天坐办公室里,也不出席什么活动,不需要买新的衣服首饰。卡你收着,以后家里水电燃气费,买菜的钱从里面出。你不是爱管这个家吗,这些都归你管,我不爱管这些。”


    沈旭还是皱着眉,却见秦萧脸色变了,一脸生气盯着他,大有他不答应今晚就没完的架势。


    他这才点了头。心里却盘算着以后还是自己替她买,慢慢补上。


    秦萧重新躺下去,把脸埋进他颈窝,闷声骂他:“傻子。”


    —


    过了几天,处理好车子问题,沈旭终于重新回了公司。这回他有了自己的工位,在秘书处,靠窗,采光好,离总裁办也最近。


    秘书处大部分都是新招来的女员工,各个眼尖嘴稳,早在苏宸宇来公司那几天就把秦总的感情生活猜了个七七八八。如今见顾特助被提去华晟当副总远离老板身边,从前那个被厌弃的聋哑助理却坐进了这间办公室,所有猜测瞬间实锤。


    谁上位、谁被偏爱,一目了然。


    她们总是偷偷地用眼角瞄沈旭,以为这位总该摆点架子。


    但完全没有。


    端茶倒水、搬资料、打印资料……沈助理依旧什么杂活都抢着干。就连顶灯和打印机都能修。


    助理们起初不敢让他做这些,说走OA系统就行,但后来发现秦总路过看见他蹲在地上修东西还会停一下多看两眼。那眼神软得无声无息,带着旁人插不进去的纵容。


    众人瞬间心照不宣.


    那天,秦萧去见一个难缠的前合作伙伴,回来时已经快到下班点。她踩着双十厘米的红底细高跟穿过办公区,有眼尖的助理看见她走路时右脚微微地跛着,但还没想好要不要冒头,沈助理直接进了办公室。


    又一会儿,有个助理进去送文件,正撞见沈助理单膝跪在地上给秦总上药,一只手托着脚,一手拿棉签,耐心的不像话。


    助理轻手轻脚放下文件退出去,回到工位,一脸有大新闻的模样。


    “怎么了怎么了?”几人凑过来。


    “沈助理在给秦总上药。”


    “上药?哪受伤了?”


    “脚。磨破了。”


    几个姑娘对视一眼,“哦”——了一声,又各自坐回座位,假装忙自己的。可那天下午整个秘书处都弥漫着心照不宣的甜丝丝的气氛。


    自那以后,沈旭多了个习惯,把鞋柜里每一双高跟鞋都贴上防磨贴。不同款式,不同材质,仔细比对哪双鞋该用哪种,还随身在包里装一双平底鞋.


    那一年冬天,江临下了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


    都说瑞雪兆丰年,可公司的资金链越绷越紧,谁也不知道能不能熬到第二年开春。辐射污染整改项目处处都要钱,处处都可能出漏子。赔偿施工方、安置已售房源、跟政府对接整改方案……秦萧尽可能亲力亲为。从前那么爱干净的人回家脚底都沾着泥。


    华晟那边也有一笔到期的债拖不起,顾淮川不够格,只能秦萧上,连着半个月在外头跑,回来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晚。有时候连加班的沈明都睡下了,才带着一身寒气进门。


    洗完澡,她踢掉拖鞋往沙发上一靠,脚缩在抱枕下面。


    沈旭端了盆热水过来,把她冻得发白的脚放进水里。他的手掌粗粝,贴着她脚背,一下一下地搓,从脚尖到脚后跟,把那些紧绷了一整天的筋都揉开。


    秦萧靠在沙发上,半阖着眼看他。


    他给她泡完脚,又拿干毛巾擦干,把她的脚摆到沙发上。


    “今天几号了?”她问。


    他比了个日子。


    已经过了冬至,再过不久就要过年了。


    “那今年春节我们三个过。”她笑着说。


    沈旭知道她和父亲的关系最近已经紧张到不怎么联系了,点点头,没有多问,转而想起什么,回卧室拿出一个纸袋。


    秦萧还懒懒地躺着,见他递过来,才慢吞吞伸出手:“什么?”


    他比划:【给你的。】


    她故意没有拉开袋子,只把手伸进去,指尖触到一团软得不像话的东西。抽出来,是一条围巾。米白色的,针脚细密,织得极平整。很长,展开来能绕两个人。她把围巾捧在手里,真的惊讶了。


    “你什么时候织的?”


    沈旭比划:【前阵子。你忙,我有时候没事,就织一点。】


    “你哪来的时间,我忙你明明也在忙……”她嘟囔着,心里开始有些不是滋味。她忙于工作,但自认已经尽最大努力平衡了事业和生活:每天都回家,每天至少一起吃一顿饭,每周至少做五次,怎么都算合格的女友了,但现在看来还是差了很远,至少她从没想到要挤出时间亲手给他织一条围巾。


    她努力压下眼眶的酸涩,带着笑说:“你还记得吗?以前,也有一条。”


    沈旭点头。


    怎么会不记得。


    很多年前她还小,被家里管得严,放学有车接,周末有课,走到哪儿都有人跟着。可她就是有本事,从家里溜出来和他在公园见面。


    那是那年第一场雪,下得细,落下来的一点一点,沾了地就化。


    他站在路灯下等她,怀里揣着一条手工织的灰蓝色围巾。那条是普通绒线做的,很厚,显得有些臃肿,他害怕她会觉得土。


    她果然也嘴上嫌弃好厚,但立马就当着他的面围上了,绕了两圈,直接把脸挡了大半。


    雪越下越大,他们在公园里慢慢地走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上。公园里没什么人,长椅覆了一层薄白,湖面还没结冰,雪落进去,悄没声地就没了。她走在前头,专挑那些没人踩过的雪地,一脚一个脚印踩得咯吱作响。他跟在后头,踩着她踩过的地方。


    她回头看,笑得眼睛都弯了:“你学我干嘛!”


    他不说话,只看着她笑,呼出的白气模糊了半张脸。


    后来那条围巾不在了,大概是在她失忆之后随着家里藏着的一堆旧物被翻出来清空扔掉了。


    “好可惜,以前那条没有了,那可是你第一次织。”


    沈旭捏了捏她的脸,摇头:【不是。我怕织不好,先试了两条小的,果然坏了,就给流浪猫做了猫窝。】


    秦萧脑子里一下就有了画面,十八九岁的少年躲着弟弟悄悄学织围巾,织坏了舍不得扔,就缝了两个猫窝悄悄塞给巷子里的小猫。


    “那猫窝还在吗?”


    【不知道。后来巷子拆了,猫也不见了。】


    “哦……”


    这时,她的眼睛忽然掠过他的肩膀望向窗外。


    “下雪了!”


    沈旭转过身望过去。


    雪不大,稀稀疏疏的,飘的很慢,不是那种夹杂雨水的粒子,落在地上不容易化。


    “去花园。”她拽他的手腕,“我们去看雪。”


    他由她拽,没换鞋,趿着拖鞋就推开了门。


    草坪上已经薄薄白了一层,雪落在她仰起的发顶,又在他伸出的掌心融化。


    她看过很多次雪,瑞士的雪山,德意志的暴雪,北海道雪粉铺成滑雪道。有一年还跟顾淮川视察了阿尔卑斯山巅的酒店。就着落地窗在那喝了一夜酒。窗外是白茫茫一片,很美,但她连照都懒得拍。


    唯独此刻,站在这个连花园都称不上的小院子,脚上踩着超市里买的棉拖鞋,雪只薄薄一层,连草都盖不住,她却觉得这场雪比之前见过的所有都好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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