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
沈旭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他知道她的意思。
可是现在在车里, 苏宸宇安排的车,驾驶座上坐着的是苏家的人。他几乎能想象,任何一点逾矩的举动被传回苏宸宇耳中会引发怎样的后果。那只会给她带来更多的麻烦, 还会让她父亲更加失望……
他不怕自己惹麻烦,只怕自己再次成为她人生中的麻烦。
但秦萧也不催,就这么看着他跟自己的古板思想作斗争。
前座的司机很识趣,从后视镜里缩回目光,默默升起隔板,掏出手机给老板发消息。
大概过了半分钟。
沈旭像是终于思考完所有最坏的结果,极其缓慢地向前倾身。
很轻的一个吻, 亲完就迅速退开。
秦萧舔了下唇,没感觉到什么。
“这就完了?沈助理, 你当是小孩过家家,碰一下就算和好?”
沈旭耳根烫起来,又倾身过去。这次没亲嘴唇, 偏了一下头,很轻地在她嘴角碰了一下。退开。没等她做出反应, 又一次凑近在同一个位置又碰了一下。
紧接着, 连着三下。
秦萧成功被他逗笑了。
“哈……沈旭,你……”她笑得眼睛弯起来:“你这什么脑回路?碰一下不行, 所以就多碰几下?”
她被这家伙新奇的套路磨得有点没脾气了,轻哼一声, 算是暂时揭过这篇, 转而拿起手机,浏览顾淮川发来的最新工作汇报。
沈旭一直留意着她的反应,见她终于开始处理事物,终于松了口气。
他退回自己的座椅里, 偏过头看向窗外。
城市的灯火在玻璃上流淌成碎金的河。
他抬起手指碰了一下自己的嘴角,那里残留着一点她口红的触感。
…….
等他们回到酒店,顾淮川已经高效地处理完今晚所有意外。
他迎上来,看沈旭的眼神相当复杂,宛如在打量一个祸国殃民的妖妃。沈旭垂下头,有些心虚。他好像总是惹事。
顾淮川收回视线,汇报:“您向麦田计划捐助的资金流程已经启动,最快明早九点前会完成第一笔拨款。同步声明和舆论引导方案也已经准备好。”
秦萧的火气早在车上就散得七七八八,甩掉高跟鞋,走到吧台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两口才应了一声。
她并不在意这消息是今晚发还是明早发,反正钱捐了,态度摆出去了,目的达到了。
顾淮川跟在她身后几步:“至于晚宴那边,王总以您的名义额外追加了五千万的定向捐款。”
秦萧微微挑眉。
五千万对她来说只是一辆车,但对王总那个级别的企业家绝对是伤筋动骨大出血。
“苏总随后也以您和他未婚夫妇共同的名义追加了两千万。这样一来,您今晚总善款达到七千万,依然是全场最高。主办方主动联系了我们,表示他们会约束旗下关联媒体,绝不会有任何不利报道出现。”
“知道了。”
顾淮川的目光瞥了一眼始终沉默地站在套房门口的沈旭:“沈先生今晚的住宿——”
沈旭立刻表示:【我自己回去。】
“回哪儿?”秦萧眼神冷下来。
沈旭硬着头皮打字:【我去楼下房间,有事您随时叫我。】
但其实顾淮川安排的房间他一天都没有住过。这些天,无论多晚,他都是换回自己的衣服,搭未班公交或骑车回那个没有窗户的单间,那里才是他熟悉的环境。
顾淮川从西装内袋取出房卡:“房间一直准备着。”
沈旭双手接过,退出了套房。
门在背后关上,他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他没带换洗衣物,除了身上这套昂贵西装,就只有背包里那套待洗的旧衣裤。他总不能穿着西装衬衣睡,但更没有裸睡的习惯。
等用房卡刷开楼下房间,他才发现想多了。
是标准间,但该有的都有。
他洗完澡,将换下的所有衣物仔细洗净晾好,拎起那件香槟色浴袍。布料很软,像真丝的,尺寸偏小,穿上后露出大片皮肤,腰间的系带哪怕系紧了胸口都是敞开的,下摆更是,稍微动一下就能感觉布料边缘沿着大腿根往上滑。
他正低头调整系带,忽然感觉到一阵气流扰动。转头,就看见早该在楼上休息的秦萧站在门口。
她显然也是刚洗过澡,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身上穿着真丝的睡袍踩着拖鞋。
她没说话,只是抱着手臂,目光慢悠悠地在他身上转了一圈。
沈旭下意识后退,撞上玻璃门。
下一秒秦萧已经扑上来了。
她一把攥住他浴袍的前襟将他整个人拽向自己,同时一口咬在他脖子上,
沈旭闷哼一声,条件反射扶住她的腰,手掌落上去的时候才惊觉她睡袍底下也什么都没穿。那种隔着丝绸滑过皮肤的触感让他的大脑当机了好几秒。
秦萧没给他更多反应时间,手指插进他发间,把他的头往下摁,仰头吻了上去。
他也回应了,笨拙地调整了些角度,但这在秦萧眼里简直是小孩子过家家。她退开,喘着气质问:“你签协议的时候没看条款吗?满足甲方一切合理需求。我现在的需求你觉得不合理?连舌头都不伸?”
沈旭耳根红了,但还是听话地吻回去。
他被她弄得几乎站不稳,后背抵着玻璃门,冰凉的触感和胸前滚烫的体温交织。唇上被咬破传来刺痛,溢出的血珠被她的舌尖卷走。
他这辈子所有的经验都来自同一个人,零碎的、混乱的。中间断片了五年,重新拼凑起来的时候每一帧都是陌生的。此刻完全招架不住,握住她的手腕想拉开。
但她贴得太紧,膝盖顶进他双腿之间,整个人像藤蔓一样缠在他身上,指甲又陷进他后颈的皮肤。
他低低抽了一口气,终于放弃了所有抵抗。就着她搂抱的姿势,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将她整个人捞了起来。
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倒进床垫里.
她仰面陷进白色床单里,睡袍堆在腰际,胸口起伏,嘴唇还沾着他的血。
沈旭跪在她腰侧,双手按住她手腕,粗重地喘着气,但就是没有下一步,就那样悬在她上方。
“你到底在别扭什么?”秦萧挣了挣手腕,没挣开,被气笑了,“怎么,要我先给你铺一床玫瑰花瓣、开两瓶红酒、再点一圈香薰蜡烛,才能宠幸你?”
沈旭用力摇头。他当然不是要拿乔,更不是要什么情调。他比任何人都难以抗拒她的靠近,可是……
他极其快速而艰难地松开一只手,指向床边。
秦萧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就酒店标配的矮柜,台灯、便签和一支钢笔。
她侧仰着头看了好一阵,才明白。
安全套,
没有安全套。
她顿时就炸了。
“沈旭,你被谁包养你自己不清楚吗?难道还要我来替你准备这些东西?!”
她,秦萧,半夜三更,主动跑下来,结果就因为这种原因被迫暂停?
沈旭看着她气得眼睛冒火的样子,整个人羞耻的不知该如何回应。他当然知道该准备,但他以为,她只是把他当个出气的玩具,就算真的要他“服务”,也该是他上去……
两个人僵持着。一个气得胸口起伏,一个窘得无地自容。最后还是沈旭先败下阵来,松开她的手腕,打字:【我下去买。】他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秦萧抬脚踹他:“你这样下去?”
沈旭也反应过来,他浑身是印子,下面更是……确实没法见人。
“蠢!点外卖!”
她这辈子都没想过“点外卖”这三个字会在这个情境下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等沈旭慌忙在手机上下好单,房间里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反应还没下去,但秦萧已经冷着脸钻进被子里,背对着他看手机,只留给他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背影。
沈旭跪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背影,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秦萧没动。
他又碰了碰。
她还是没动。
沈旭叹了口气,躺下来,从后面隔着被子虚环住她。
秦萧转过身瞪他:“干什么?”
沈旭没有松开手,反而低头,让吻落在了她锁骨。
被子被顶开,他把自己沉了进去。
秦萧的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了短促的抽气。
体温是滚烫的,呼吸也是。
那种熟稔感像电流从她尾椎骨蹿上来,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攥紧了床单,脚趾不自觉蜷缩。
顾淮川也做过,温柔的,体贴的,每一步都在确认她的反应。但那是有条不紊的,是服务,是取悦。可沈旭不一样,没有任何预告和确认,不给任何反应的时间,像是早就知道她哪里最受不了,像是他闭上眼睛也能找到路……
画着圈,不时用力一下,又滑下去。
呼吸彻底乱了套,手指抓的很紧。
理智告诉她这很荒唐,在可能随时被外卖打断的时刻,被一个笨拙的哑巴用这种方式取悦。而更荒谬的是,他熟练得不像话。那种横冲直撞的熟练让她隐约感到一种被蒙在鼓里的不爽。
他们才认识多久?他明明被动得连吻都不会回。
腿想合拢,可他不让。一手按住内侧,另一只手掐着她腰侧皮肤迫使她敞开。她想骂,开口却变成破碎的喘:“沈旭……你……你住……”
门铃突然响起。
酒店客房工作人员的声音,夹着门板传进来:“先生,您的外卖到了。”
秦萧猛的一震,瞬间回神,一脚蹬在他肩膀上。
沈旭被她踹得往后仰了一下,抬起头,嘴唇和下巴一片水光淋漓,眼神还带着未褪的情动和茫然,看起来有种被玩.坏的惊人的性.感。
“擦干净!别一副我刚糟.蹋了你的样子。”
秦萧气得别开眼,把被子往上一拉,盖住了半张发烫的脸。
沈旭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扯过旁边的浴袍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然后起身,拢紧浴袍,有些踉跄地走向门口。
作者有话说:
新规单章那啥不能超过400字,抱歉,分开在下一章了超过了会被永黑。
第62章
………
……
一次。
又一次。
她记不清是第几次变换姿势, 只记得自己彻底散了力,被抱到窗边的单人沙发上。一条腿挂在扶手上,另一条腿踩在地毯上, 面对面,脚趾不自觉地蜷起来,陷进那层长绒里。
再后来,浴室,洗手台,浴缸边缘。最后又跌回床上。
小腿在不自觉地轻轻打着颤。残留的余韵像湖心一圈圈扩散的涟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始终是安静的。从头到尾连一个音节都没有发出来。但哪怕是不能说话, 听不见她的声音,也像是能读懂她, 比谁都懂照顾她的感受。她微微侧头,他的吻就落在那侧颈后;她轻轻一弓,他的手就垫在她的腰下, 把她托到那个能让她浑身发软的弧线。
她要快,他就狠。她要慢, 他就磨。他像在厂里修了半辈子车, 知道每一颗螺丝该用多大力,知道哪一寸要轻、哪一寸要重, 知道怎么把她拆开,又怎么一件件地拼回原样。
那种被人全然捧住、又被人一寸寸吃透的感觉让她沉迷。
……
早上七点不到, 沈旭先醒了。
刚想动, 就察觉到手臂被紧紧压着。
怀里人侧身睡着,头枕在他胳膊上,一只手还撑在他胸前。睡颜恬静,和昨晚那个咬着他肩膀、指甲陷进他后背、嘴里还不饶人地说“你到底是我的还是别人的”的人判若两人。
他看着她, 从她鼻尖上那颗小到几乎看不见的痣,到她下唇上有个很小的破皮,可能是昨晚她自己咬的,也可能是他太用力了。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的光在昏暗里很刺眼。
他小心地用那只还能活动的手去够。
顾淮川:【沈助理,我在门外。】
沈旭立马试图抽出自己被枕着的手。
刚动了下,秦萧就不满地皱起眉,把脸往他臂弯里埋得更深。他深吸一口气,一点一点把枕头塞到她头下。好不容易挪一点,她就烦躁地又动一点,脑袋跟着他的胳膊移动,就是不离开。
足足花了快两分钟才把自己解救出来。
他快速下床,捡起地上皱成一团的浴袍披上,系带随手一拢就去开门。
顾淮川站在外面,手里提着几个防尘袋和黑色的皮箱。
沈旭侧身让他进来。
顾淮川将防尘袋挂进衣柜,箱子放在梳妆台旁,然后看向床上还在睡的秦萧,看了大概两三秒,不动声色地换了一口气。
他转向沈旭,下巴朝门口点了点。
沈旭跟着他出去,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铺着厚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顾淮川走到窗边,转过身。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又打量了沈旭一遍,从凌乱的头发到敞开的浴袍领口。
“看样子,昨晚的债务,利息还了不少。”
沈旭只是听不见,不代表他看不懂口型和表情,那层薄薄的讥讽就算裹在再平静的语气里,也能透过对方微微上挑的嘴角和刻意放慢的语速传达得清清楚楚。他下意识把领口拢得更紧了些。
“别遮了。她都愿意留,我有什么不敢看的。” 说完,不等他消化,顾淮川切入正题:“秦董昨晚来了电话,问了秦总回国后的情况。”
沈旭的手指在浴袍袖子里蜷了一下。
“我汇报说,一切都好。秦总工作顺利,情绪稳定,身边有得力的人手。但秦董这个人你接触过,应该知道他不太信‘一切都好’这种话。他问了我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他顿了顿,往前走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不足一米。
“‘那个姓沈的,还在我女儿眼前晃吗?’”
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
顾淮川看着他的反应,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我说,在。秦董沉默了一会儿,说:‘五年前我让他滚,他没滚干净。五年后,你觉得我会再给他一次机会?’”
他微微偏头,像是在替沈旭思考这个问题。“我觉得不会。”
沈旭喉咙发紧,想摇头,他没有招惹秦萧,是秦萧来找他的,他只是应召而来。但他知道,在顾淮川面前这些话连发出来的必要都没有。
“沈助理,秦总对你有点兴趣,这是你的运气。但运气这东西最容易用完。特别是在你这种人身上。”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表。“还有四十分钟,去准备吧。”
说完,转身走了。
沈旭站在走廊里,窗外天已经亮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浴袍下摆沾着的不知道是昨晚还是今早蹭上的痕迹。摸了摸自己脖子上一处很深的吻痕。
——
回到房间,秦萧已经起来了,正站在穿衣镜前换衬衫。
沈旭赶紧别开眼,低头飞速走进洗漱间,镜子里映出他满脖子的牙印和锁骨上的吻痕。
出来的时候秦萧已经换好了衬衫,正坐在梳妆台前,一手拿着梳子一手举着手机。
沈旭的视线在那半天都没有落下的梳子上停了下,走过去伸出手。
秦萧从屏幕上抬起头瞥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松了手。
他接过梳子,小心地从发尾开始,一点点梳通,遇到打结的地方就停下来,用手指慢慢解开,再接着梳。她的发质很好,但头发又多又长,全部梳顺也耗费了一些时间。
之后,手指像有记忆,自动找到了那些尘封的动作。他挑起最上面的一层头发,分成三股,交叉,再挑起旁边的一缕编进去。
他编了一个低马尾,不是顾淮川之前挽的那种光滑的,是更松散、更随意的那种法式风。额角处留出一些碎发,发尾用黑色的发绳束住,还在侧面编了一小段细细的鱼骨辫,从耳后绕到马尾里遮掉皮筋。
秦萧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低马尾,侧边的鱼骨辫,松散随意,带着一种明显的少女式的清冷感。她的脸本来就年轻——不到二十四岁,放在普通人身上大学刚毕业的年纪,但这个发型让她看起来更小,像还在学校里。
沈旭站在她身后,等着她的反应。也许她会像以前那样,晃晃脑袋,问他“好看吗”。也许她会嫌弃,说“什么啊,土死了”。也许……
秦萧抬起手,摸了一下那个侧编的鱼骨辫。她的手指很凉,碰到他还没完全离开的手背,表情一点点冷下去。
“这么熟练。以前给谁编过?”
沈旭从和镜子里看清她的口型,愣了一下。
他摇头,想比划,但秦萧已经一把扯掉了那根发绳。动作有点粗暴,扯断了几根头发。刚编好的马尾瞬间散开,乱糟糟地披在肩上。
“拆了。重新弄。要正常的。”
沈旭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梳子。他看着散开的头发,看着地上那根黑色的发绳,看着镜子里她冰冷的脸。
他想说,没有别人。我只给你编过。这是你以前喜欢的。
但最后他只是弯腰捡起那根发绳放在梳妆台上,重新拿起梳子。
这次他没再编什么花样,只是简单地把所有头发拢到后面,用深色发圈束成一个低马尾。没有编发,没有碎发。像顾淮川会梳的那种。
秦萧瞥了一眼镜子里的成品,站起来,走到床边拿起外套穿上。她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沈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门外,顾淮川已经等在走廊里,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和一个纸袋。
见她出来,将手里的早餐递过去:“秦总,车已经到楼下了。”
他注意到她表情很差,跟在后面出来的沈旭脸上也是那种被抽干了什么的表情。
到达地库,已经有不少早起的商务人士,看到他们一行人,目光不自觉地往这边瞥。
秦萧皱了皱眉。这种注目礼她早就习惯,但今天格外烦躁。她本来计划回国只待几天,且行程很满,选择住酒店是为了图方便,但昨晚之后……
“今晚回楠御庄。”
“好的,我会通知李管家。”顾淮川应下,一边说,一边快速在平板上记下备忘。
司机见他们过来,已经拉开车门。秦萧弯腰坐进去,顾淮川就要坐到副驾,却被她拦住。
“你坐后面。”
他只愣了半秒就立刻反应,弯腰坐到她旁边。沈旭则默默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车子启动后,顾淮川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纸质文件。他本来想等回公司再拿出来的,但刚才在走廊里撞见沈旭那副样子,让他改了主意。
得让秦萧把注意力转回正事上,越快越好。
“这是今早收到的另一份材料,关于城西那块地。”
秦萧翻开扫了几眼,眉头就皱了。
“这块地张氏兄弟争了十几年,现在肯卖了?”
顾淮川侧过身,手指虚虚点在她翻开的那一页上:“昨天下午收到的消息,弟弟张明愿意接受他哥提出的拆分方案,把南侧三分之一划给他,剩余三分之二整体出售。条件是买家必须一次性付清,不接受分期,不接受对赌。”
秦萧继续往下翻:“是我爸的意思?”
顾淮川顿了顿:“是。风控部那边说李斯为亲自打过招呼。”
李斯为是她父亲秦世峥身边待了二十几年的人,名义上的头衔是风控部高级顾问,实际上是秦世峥放在棋盘上的那只手,他碰哪个项目就意味着秦世峥在看哪个方向。
“多大?”
“共两百一十亩,规划是混合用地。商业、住宅、教育配比待定。按照现在城西的地价,市场估价在四百亿到四百三十亿之间。”
秦萧微微挑眉。
210亩,这数字足够让任何一个做地产的人倒吸一口气,别说江临市,放在全国也是近二十年前三大地块。
她翻到报价那一页,看见耀世给出的初步报价是三百八十亿。
“便宜了。”
“是。评估部认为有两个压价因素:一是产权分割后地块形状不规整,张家老大拿走了南侧沿河那片,剩下的地块被切成了L形,对后期规划有影响;二是张氏兄弟名下的明亮建材公司有六笔银行贷款是以这块地作为抵押物,虽然抵押顺位不高,但涉及债权债务重组,需要时间清理。”
秦萧在心里快速算账:三百八十亿拿地,五十亿债务清理,再算上中间流程打通……光是前期就得砸进去六百亿起步。但秦世峥愿意让李斯为亲自推这个项目,说明在他眼里这笔账算得过来。
老一辈人有属于他们那个年代的固执:钱会贬值,技术会过时,风口今天在这儿明天在那儿,但好地段的地永远是硬通货。
用她父亲的话说:别的东西会跑,地不会跑。
“回报周期太长,风险不小。旁边那家央企拿地的时候是高位接盘,现在账面亏多少他们自己都不敢算。”秦萧下了初步判断。
顾淮川点头:“开发部建议如果真要拿,最好联合一家有实力的开发商合作,我们出地和部分资金,对方出开发和运营。”
秦萧合上文件,靠在座椅上。窗外阳光正好,照得有些晃眼,让她微微眯起眼睛。
“李斯为有没有说什么?”
“他说这块地‘很干净’,手续都齐,只要价格谈拢,随时能过户。”
“很干净……”她重复着这三个字,嘴角扯了扯。
干净的意思她懂。不是真的干净,是该打点的都打点好了,该摆平的都摆平了,不会出问题。
她相信顾淮川的能力,也理解父亲的逻辑。这块地从账面上看确实不差,学区加地铁的双保险,哪怕楼市继续往下走也不至于砸手里。至于回报效益,只要不赔得太多,她父亲大概都觉得赚,毕竟耀世也不缺常年亏损但被视作战略储备的产业。
“先推进吧,风控团队多查几遍,尤其是那六笔贷款的债权人结构。”
“明白。我下午就安排。”
秦萧重新翻开文件,目光落在土地勘测图上的某个角落。那里用虚线标出了一片区域,旁边小字备注:[原明亮建材仓储用地,已搬迁。]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翻了过去。
沈旭全程都像被他们遗忘的物品。
他听不见他们的交谈,偶然从后视镜里瞥见秦萧的神情都觉得像不合时宜的窥探,干脆把视线固定在挡风玻璃外面,数前面那辆出租车的刹车灯闪了几次。
作者有话说:
ps:审核请放过,没有到400字,绝对合规
第63章.
上午的会议一个接一个。秦萧线上跟完星辉的项目进度, 又连着开了两场跨国视频会议。进下一场之前,她揉了揉眉心,对顾淮川说:“让他在外面等。”
这个“他”指的是谁, 不需要问。
顾淮川停下脚步。
沈旭跟得太近,差点撞上他的肩膀,硬生生收住步子往后撤了半寸。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臂。
“秦总开会,你在外面等。”
沈旭点头,正要往墙边走,顾淮川又补了一句:“别在会议室门口, 进出的高管多,你盯着看不合适。”
说完他没再看沈旭, 转身推开会议室的门进去了。
沈旭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没有正式职位,没有工位。休息区离得远不方便。思考后,他选择站在走廊尽头靠消防栓的位置。那个角度能看到会议室门口的人进出, 又不会挡任何人的路。
走廊里人来人往。
有几个人经过时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前两天还会对他点头微笑的那几个也像是没看到一样, 径直从他面前走过。
会议室门开了又合, 有人出来取文件、打电话。顾淮川也出来了两次,过程中只留给沈旭一个忙碌的侧脸。
一直到下午, 华晟的几个高管才陆续出来,个个脸色不太好看, 但还在努力维持着笑, 互相说了几句客套话就散了。然后是顾淮川,扫了一眼走廊尽头,看见他还站在消防栓旁边嘴角动了一下,但也没任何要交代的意思。
最后是秦萧。
她走出来的时候整个走廊的人都自觉给她让路。负责人吴得利跟在她旁边, 还在试图挽留:“秦总,我们已经连夜调整方案,进场时间也可以再商量。”
“不用说了,不投。”
他有点急了:“秦总,这个价格真是地板价了。我们是真的有信心。”
“集团有别的投资重点。国内资金优先其他项目,院线这边暂时顾不上。”
这话一出来吴得利就知道没戏了。
集团有别的投资重点——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你们这点体量,排不上号。
他不敢追问,只能干巴巴道:“这样啊,那想必秦总肯定有更重要的战略决策……我们这摊子确实……您忙您的……”
沈旭站在他们必经之路上,见他们要走,立马快步跟上。走进电梯,他想按楼层,秦萧的手却比他快了半拍,已经自己按了。
沈旭悬在半空的手指慢慢收了回去。
吴总的手同样慢了,改成尴尬地摸鼻子,余光扫了沈旭一眼。老江湖了,这一个照面够他重新评估很多东西,让他在心里重新评估了沈旭的位置,把他从需要小心对待那一栏挪回了普通随行人员那一栏。
回到车上。
饭点已经过了许久,沈旭从保温袋里拿出准备好的午餐,是他刚刚借公司食堂做的。番茄牛腩焖饭,配了一盅冬瓜排骨汤,一小碟山药炒木耳。秦萧最近胃不太好,所以今天特意熬得烂一些,冬瓜也切的薄。
他把便当盒往后递。
秦萧连余光都没分过去,偏头问顾淮川:“中午吃什么?”
“附近有家经典法餐,需要我订位吗?”
“订吧。现在过去。”
车子调转方向。沈旭拿着便当盒的手还伸在那里,过了几秒才慢慢收回,把盒子放回保温袋里。他想,她只是不饿,或者确实不想吃他做的那些东西。法餐也挺好的,她应该吃点好的。
——
车停在老法租界一栋翻新洋房前,米白色外墙,门僮穿深色马甲,远远看见宾利车标就小跑过来泊车。秦萧侧头低声同顾淮川交代两句,径直走了进去。
顾淮川没有立马跟上。
“沈助理,秦总的意思你应该看懂了。”
沈旭对上他的视线,懂事地后退了几步,停在了大门外。
庭院露天座位空置着,侍应目光扫过,并未上前问询。这里只服务用餐客人,随行人员不在接待之列。
沈旭往旁边走了几步,拐到侧面一个不挡路的角落。路过落地窗时他透过玻璃看见秦萧坐在里面,正翻开菜单,顾淮川坐在她对面跟她说者话,姿态默契得一如既往。
沈旭收回目光蹲到墙角,他想趁这个空档把便当吃了,结果塑料袋还没解开,一只手伸过来拦住了。
服务员笑得很尴尬:“先生,我们这不允许外带食物,也不能蹲着,您这样影响不好,看看方不方便换个位置。”
沈旭还没来得及站起来,旁边一个司机打扮的中年男人先开了口:“行了行了,都是打工的,高高在上什么啊?人家蹲这儿碍着谁了?”
他走过来拍了沈旭胳膊一下:“走,去对面。”
沈旭跟着他过了马路。对面是公共休息区,几棵榕树底下坐着几个同样穿西装的中年男人。都在低头刷手机。
“老弟,头一回跟老板出来啊?”
沈旭摇头。
“那老在门口盯着干啥?咱们做这行,有眼力见是最重要的。老板在里头吃饭,咱们就在外头等着,低头刷刷短视频,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沈旭笑了笑,拿起手机,解锁,又锁屏,解锁,又锁屏。最后他打开一个备忘录,打了几个字,然后又删了。
他抬头看头顶的玻璃顶棚。榕树的影子一片片落在上面,风吹过去,影子碎了又聚起来,聚起来又碎了。
云走得真慢啊。从东边挪到西边,一团一团的,慢得像他从前在汽修厂里等着天黑收工的那些傍晚。
——
接连好几天如此,星辉文娱和华晟资本上下都知道沈助理失了宠。
最开始只是不一起吃饭,不进会议室,不跟着出差,后来发展到秦萧都听不得有人在她面前提沈旭。有一天中午她只是路过游戏部茶水间,听见沈明在跟他哥语音转文字发消息,莫名其妙沉了脸,转身就走。那天下午,她开会的时候火力格外猛,连毙八个方案,散会时脸色差到除了顾淮川没人敢跟她坐同一部电梯。
沈明事后被同事小梁拉进茶水间审问:“你是不是惹秦总了?你哥是不是也惹秦总了?你全家是不是集体惹秦总了?”
沈明冤得要死:“我怎么知道!我连我哥现在在干什么都不知道!她让我发言我说了,她说还行,然后我哥就失宠了。这有因果关系吗?”
“有。”小梁斩钉截铁,“你表现好了所以你哥失宠了。这叫能量守恒。”
沈明懒得跟他说,翻了个白眼。
但他心里其实比谁都嘀咕。他偷偷观察了他哥好几天。他哥还是那副老样子,不吭声,不解释,该送饭送饭,该站岗站岗,被人当空气也不急不恼,跟个锯了嘴的闷葫芦似的。
沈明有时候看着他哥那样,心里又酸又窝火。
你说你图什么呢?人家都不看你,还天天往跟前凑。
可他转念又想——那不然呢?让她跟别人好?
那个姓顾的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姓苏的那个更别提了,装得很。
不行。
绝对不行。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底气说“不行”。论身份他排不上号,论本事他也就刚够得着给她打工的边儿。但要是非得有个人站她旁边,那还是他哥吧。
……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好几个周,秦萧飞了五个国家,开了几十场会,带着沈旭的次数屈指可数。
严格来说,一共两次。一次是让他去取落在车里的文件,一次是替她送文件。
她偶尔懂事地抽空和苏宸宇吃饭。对方订餐厅、点菜、挑酒,她什么都不用管,只负责吃,吃完说“还行”,他笑着说那下次换一家,慢慢推进着关系。
沈旭会定时发长长的工作周报到她邮箱。
她从不回复,但每次收到之后,她会在会议间隙点开,用那几分钟把一封底层助理的周报从头读到尾。
心想。这也值得写进去。
就这样,冷战到八月中旬,城西那块地完成交割,明亮建材那批库存钢材一并打包收购,耀世准备启动拆迁。项目代号:恒泽新天地。
沈旭被安排去了那里。
顾淮川的原话是这么说的:“秦总对新地块很重视,需要一个自己人盯着现场进度。”
沈旭点了头。他不知道这个项目的深浅,只觉得顾淮川终于给了他一件正事。
工地现场在城西老商业区边缘。
八月的太阳从早烤到晚,地面温度接近四十三度,空气都是抖的。板房外的铁皮外壳被晒得烫手,里面的老旧空调嗡嗡作响,吹出来的风都是温的。
沈旭到了才知道没有人带他。没有人告诉他具体盯什么、跟谁汇报、有什么权限。
他给顾淮川发了条消息问,隔了半天回了一句:【问现场负责人。】
他自己找到了老钱。
老钱是项目经理,四十多岁,看起来很和善。
他看见沈旭的时候上下扫了一遍,目光在他那双明显不是坐办公室的手上停了一瞬,笑呵呵道:“来了啊。要干活?我这没啥啊,都有人弄。那啥,那堆报告你理一下。”他随手指向墙角一个落满灰的纸箱,转身就往里走,边走边接手机:“哎,闺女,爸爸在工地呢……”
沈旭蹲在那理了半天。
财务表看不懂,勘测图上的标注认不全,建材清单里大半是专业术语。他拿手机一个一个搜,搜完还是半懂。最后只能把文件按日期排好,灰擦干净,整整齐齐码回纸箱里。
午饭没人叫他。等他找到地方,管后勤的女人掀开泡沫箱盖子,只剩一盒菜汤泡烂了的米饭。她丢在桌上:“就这个了。明天早点来。”
几个民工在看戏,难得见老板身边的人跟他们吃同样的东西。
但沈旭吃完了,习惯性一粒米都没剩,还把一次性筷子收回塑料袋里系好。
下午,老钱又被他找上门,没办法,随意指了个人带他去视察三号地块。那人走到半路,接了个电话就跑了,临走前指了个方向:“就那边,自己转转,我这边有个数据要报。”
沈旭在漫天的灰里走了一个多小时,把三号地块的边界大致走了一遍,衬衫全部湿透贴在背上。
他什么都看不懂,所以也没人防着他。
在一堆废弃的预制板旁边,他注意到一批堆放的钢梁,铭牌上标注为[明亮建材]。他依旧认真地多看了几眼,边缘漆面不均匀,有几处重新喷涂的痕迹,切口也不像铭牌上标注的生产年份该有的成色。至少以他干汽修多年的眼力来说,不像。
他拍了照。
回到板房,把照片拿给老钱看。
老钱扫了一眼:“淋了雨,正常。钢材晒久了都那样。”
沈旭打字:【铭牌日期是去年三月,但边缘切口不像新切割的,底部锈蚀程度也不对。】
老钱看完笑了:“小沈啊,我这儿只管地,钢材是明亮建材那边打包过来的,人家仓储放了那么久的东西,有点旧也正常。再说这批货总公司那边已经签过验收了,你就不用操这个心了。”他把手机递回给沈旭,拍了拍他肩膀,带着明确的打发意味。
沈旭想再打字,老钱已经转身去接电话了,对着他摆了摆手。
沈旭站在原地,看着老钱对着手机屏幕笑出褶子。那笑是真的,跟他敷衍人时挂在脸上的笑是两副模样。
他想把顾淮川交代给他的事办好,可老钱安排给他的活全都不疼不痒:跑腿、递文件、确认机械进场时间……都是正经事但全都无关紧要。他每天五点起床,晚上十点以后才躺下,抽着空就去问。问钢材的入库流程,问验收标准,问铭牌上的批次号对应哪份质检报告。
头两天还有人应付他两句。问到第三天,管仓库的老周远远看见他走过来就把账本一合,说上厕所。
他想找看三号地块的地勘报告,找了一圈,最后被支到一间堆满旧办公用品的板房门口,说是可能在里面。他在里面翻了将近两个小时,没找到,后来才发现报告一直放在老钱桌上的文件架最上层。
没有人在意他白跑了一趟。
第六天中午,他蹲在板房门口啃冷馒头,几个民工凑过来。
“小兄弟,秦总那边的人吧?怎么发配到这儿来了?”
沈旭没解释。
旁边一人替他说:“得罪人了呗,这还看不出来?”
但有人不赞同:“人家总部的,跟咱们不一样。说不定历练完就调回去了。”
沈旭摇了摇头,打字:【我自己想来的。】
几个人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嗨,那是你老实。”
老钢筋工弹了弹烟灰,“我跟你讲真的,这种大项目里面门道多着呢。知道为啥你查那批钢梁查不出东西不?因为单子上走的根本就不是那批货。入库单是一批,质检报告是一批,现场堆的是另一批。人家验收的人来了看个总吨数,看个出厂报告,喝杯茶就走了。你真以为他们穿西装打领带的会戴着安全帽跑工地看那堆钢梁?”
沈旭是真的不知道。
对方看他表情就乐了:“不懂了吧?这叫‘套牌’。旧料翻新,改个标,混在好料里一起进场。查出来就是不小心混进来的,罚点钱;查不出来省的可就不是一点半点了。这里头的差价,你想想。”
旁边年轻点的抹灰工跟着起哄:“就是嘛!你替上面操什么心?他们哪个不是赚得盆满钵满的?你以为你们老板就干净?”
沈旭本来一直在认真学,想弄明白这里面的门道,想知道那批钢材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可见他们说到秦萧,皱了皱眉:【她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噢——是个女的。女的坐那个位置怎么上去的还不一定呢。”
沈旭盯着他,手机握在手里没有动。大概僵持了四五秒,他低头快速打了一行字,把屏幕转向那个年轻抹灰工。
【把话收回去。】
对方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嘴角还挂着笑:“怎么?我说得不对?”他转向旁边几个人寻求认同,“她爸那位置多少人盯着?她凭什么?她妈死得早,她爸这么多年没再娶,外面就没个私生子?我是不信。说不定是被她整死了。这种女的最毒——”
他话没说完,沈旭站直了身体。他个子比那年轻人高出一截,肩膀也宽,这么站起来,像一堵忽然升起的墙。
年轻人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周围这么多人看着呢,他可不能怂。
“干嘛?想打人啊?”他梗着脖子,声音提了起来,“我说错了吗,她爸有没有私生子你知道?她手上沾了多少脏钱你知道?这种人你替她卖命,你算老几?”
沈旭的拳头攥紧了。
几个年纪大点的拉他:“行了行了,少说两句。”
但那人见沈旭没反应,以为他不敢,胆子更壮了,往前一步,用那种只有男人才懂的眼神说:“怎么?你还真操过她?所以这么护着?啧,那确实得护着,毕竟大腿得抱紧——嗷!”
最后一声是惨叫。沈旭的拳头砸在了他脸上,实打实的蛮力。那人整个人往后摔出去,撞翻了旁边一张塑料凳,捂着脸,血从鼻子里涌出来。
板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喊“打人了”,有人站起来拉架,有人去叫老钱。场面一度混乱.
沈旭被两个人架着拖出板房的时候,脑子倒还算清醒。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人——捂着脸,自己坐起来了,鼻血糊了一手,但应该没事。
他甩开架着他的胳膊,自己站稳,低头拍掉袖口上的灰,转身走了。
走出大概二十来步,脚下的地面忽然传来一阵震动。他刚准备回头,后脑勺就挨了一下。很沉,像是抡圆了铁锹或者钢管砸上来的。他甚至没来得及感觉,眼前就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再有意识已经在医院了。
他偏过头, 视线从天花板上滑下,落在床边那道身影上。
秦萧坐在那儿,穿着香槟色的真丝衬衫, 头发松散挽在脑后,脸上的妆有些化了,口红几乎蹭干净,露出原本的唇色。依然是体面的,就是和平时那副精致到头发丝的样子差了很远。
她没注意到他醒了,正在低头看手机。
沈旭看着她,呆了很长时间。长到她若有所感地抬起眼正好对上他的视线。那一瞬间, 她的表情变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站起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看着他。
“醒了?知道现在几点了吗?我从巴黎飞回来,就因为你在工地上跟人打架。”
她俯下身,手指捏住他下巴把他的脸掰正, 左看右看,目光在他头顶缠着的纱布上停了很久。
“沈助理, 你行啊。这才放出去几天?你是不是觉得我的时间不值钱, 专门用来给你处理这种破事?”她松开手,唇角扯了一下。
沈旭抬起没打针的那只手指了指床头柜。
柜子上搁着他的手机。
秦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怎么?想解释?”她抱起胳膊, “行,你说。我听听是什么天大的理由让你在工地上跟人动手还被敲了闷棍。”
沈旭艰难够过手机, 打了一行字递给她。
秦萧低头看。
【他们说你坏话。】
她愣了一拍。
就这?什么叫说你的坏话?小学生告状吗?
“他们说我的坏话关你什么事?你是谁啊?用得着你替我出头?”
沈旭看着她, 神情暗淡了下来。
秦萧张了张嘴。
话堵在喉咙里。
装什么可怜……她都还没说重话呢。
她别开视线,转身拧开保温壶,把汤倒进碗里,往床头柜上一搁。
“喝了。”
沈旭没动。
秦萧也懒得管他喝不喝, 这汤是管家准备的又不是她煮的。她按了一下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马上来,你老实躺着。我还有会。”
她说完就走,可走到门口又觉得不甘心,回头威胁:“我告诉你,这是最后一次。你要是再敢为了这种事把自己弄进医院,我明天就把你扔到非洲去——”
门被敲了两下。
护士推门进来,看见她站在门口堵着路一脸凶狠的表情,脚步顿了一下:“您是家属?”
秦萧收了声,表情在那一瞬间从凶神恶煞切换成冷淡疏离。她松开握着门把手的手,面无表情说:“不是。他。照顾好了。”
这次是真走了。
护士端着托盘进来,看了看病床上的人,又看了看大步离开的背影,调侃:“你女朋友啊?”
沈旭摇了摇头。
【老板。】
对方看了一眼屏幕,笑了,明显不信。
“老板会半夜来给你送汤?你这老板不错啊,还招人吗?”
沈旭没再解释。
那天晚上,他乖乖喝了汤,躺在病床上,把手机里那些钢梁的照片翻出来看了很久。点开秦萧的对话框,打了几行字——【那批钢材有问题,验收可能走过场】——看了看,删了。又打——【我没事,你别担心】——也删了。最后打了一句【汤很好喝】,盯着看了几秒,还是删了。
他点开顾淮川的头像,把照片发了过去。
【钱总说这批钢材已经通过验收。但铭牌日期和实物成色对不上。锈蚀程度不正常,可能存放时间超过五年。】
发出去后,对面秒回:[收到。会安排人核查。]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到枕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她刚才在床边俯下身捏他下巴时的那几秒。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时候顾淮川正站在巴黎某家米其林餐厅的包间外回他的消息,而包厢里面是秦世峥和苏家五口人。
秦萧的位置还空着,菜却已经上了几道。
秦世峥坐在主位,脸色非常非常难看。他今日做东宴请未来亲家,想着商量一下婚期,连黄历都翻好了,结果秦萧在来的路上跑了。为了谁,他几乎不用想。能让他女儿干出这种事的,从五年前到现在,从来就只有那一个人。
苏宸宇起身走过去,替他斟了酒:“伯父,萧萧临时有公务需要回国处理,暂时赶不回来。让我替她道个歉。”
苏父笑呵呵帮着说话:“年轻人还是事业重要。我们当年谁不是这样?吃饭吃饭。老秦你尝尝这羊排,火候刚好。”
苏母也跟着笑:“是啊,反正以后日子还长,不差这一顿饭。”
苏宸景坐在旁边,没什么表情,点了个头。
场面看起来和和气气的,但全场唯一真的吃下饭的大概就苏沐媛一个。她坐在大哥二哥中间,慢条斯理地切着盘子里的和牛偷瞄其他人,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又迅速抿平。
她当然不会拆她哥的台。但她心里确实有那么一点,就那么一点点,幸灾乐祸。
看吧,这就是包办婚姻的下场。
她低头摸出手机,悄悄发消息给还在学校做实验的书宴临:【老公,你猜今晚饭桌上谁最尴尬?】
书宴临秒回:【二哥。你的语气就很幸灾乐祸。】
苏沐媛:【没有啊,我很心痛。】
书宴临:【你很开心。】
苏沐媛:【才没有!】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吃饭。
苏宸宇眼角的余光扫过自己妹妹微微颤动憋笑的肩膀,没说什么,伸手把她面前那杯快凉了的茶端走了,换了一杯热的推过来。
苏沐媛抬头看他。
“茶凉了,换一杯。”
苏沐媛有些心虚,笑了笑:“谢谢哥。”
她端起那杯热茶喝了一口。
嗯,她哥确实是个好哥哥,就是想要的太多了,非要把商业联姻变成他臆想中的两情相悦。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
宴席散了。秦世峥起身先走,脸色从头到尾没缓过来,只在出门前对苏父说了句“改天单独请”。苏父笑呵呵摆手,说老秦你客气什么。苏宸景跟在后面陪着说话,把场面维持得还算体面。
苏宸宇送母亲到门口,温声交代了几句,又嘱咐司机路上开慢点。
苏沐媛等她妈走了才凑过去:“哥。”
“嗯?”
“你要不要……换一个人喜欢?”
苏宸宇看着她,嘴角那个微笑纹丝未动。“风大,”他把她的外套领子拢了拢,“你先上车。”
苏沐媛无语地撇嘴,没再多说,上车走了。
苏宸宇自己站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直到看见秦萧发来的消息:【我回来了,改天登门赔罪。】
他回:[没事,我解释过了。你忙你的。]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在风里站了一会儿,正好看见顾淮川送完秦世峥回来。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说起来,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单独见面,之前都是工作场合,都隔着别人。
苏宸宇不自觉多看了对面人两眼。能用五年时间待在她身边、还让秦世峥都挑不出大错,光靠会伺候人是撑不下来的。他不太想用“床伴”这个词,显得不太体面。但事实就是事实,替身就是替身,混到床上去也改不了。
顾淮川也在看他。苏家次子,长得不错,家世体面,脾气好,教养好,挑不出错,但也挑不出什么让人记住的东西。在他看来,苏宸宇比他多的优势就一条——他姓苏。
两个人几乎同时收回打量的目光,又几乎同时在心底给对方下完了定义。
他只不过运气好。
他只不过力气足。
“苏总。”
“顾特助。”
语气都很客气。表情管理基本功更是到位。
两人默契拒绝了司机,并着肩往停车场走。巴黎十月,夜风凉。苏宸宇把风衣领子翻起来,顾淮川依旧西装笔挺,像是毫无所觉。
谁也没急着甩开谁。
“那个沈旭,伤得重吗?”
“轻微脑震荡。缝了几针,已经醒了。”
“那就好。”苏宸宇点头,没再追问。问多了就显得太在意了。虽然他确实在意。在意那个人躺在病床上的时候,秦萧是不是守在他身边,又是用什么样的表情和语气朝他发脾气。
“苏总这个未婚夫当得是真沉得住气。”顾淮川突然开口。
苏宸宇笑了下:“当然,我和萧萧从小认识,这点信任还是有的。倒是顾特助,五年了——日日夜夜,随叫随到,辛苦。”
“职责所在。苏总不在的时候,秦总身边总得有人打理。”
苏宸宇眼底的光冷了一瞬,又很快恢复温和:“职责?顾特助对职责的理解倒是比我这个未婚夫宽泛得多。”
顾淮川没接他这句话,转而道:“苏总不常跟秦董打交道吧。”
“怎么?”
“秦董对女婿要求高,要不是着急,不会这么快定下来的。”
苏宸宇没被激到,不冷不热回:“那看来我运气很好。刚好在秦伯伯着急的时候成了手边最合适的人选。倒是顾特助,在秦董眼里大概永远都不会是最合适的人选吧。”
顾淮川当然知道苏宸宇在说什么。他可以陪秦萧睡五年,但秦世峥选女婿的时候从头到尾没把他的名字放进过候选名单。这份自知之明他一直有,但被人当面点出来,是另一回事。
两个人走到停车场,各自的车停在不同的方向,隔着几排空车位。
“顾特助,今晚聊得挺愉快。”苏宸宇站住,转过来面对他,“下次有机会再聊。”
“随时恭候。”顾淮川也站住了。
没有多余的客套,手都没握。
大家都是聪明人,今晚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够了。他们俩谁也不比谁高一等。一个占着名分无权行使,一个占着位置无名无分。而那个什么都没有的人反而什么都有。
……
作者有话说:
顾淮川:我到底输在哪 苏宸宇:我到底输在哪 沈明:我哥到底赢在哪
第65章.
两天后, 顾淮川走进总裁办公室,把那沓文件放到她面前:“查清楚了。明亮建材的中层和仓库管理员吃回扣,用次品钢替换了验收批次。”
“那两个人呢?”
“认了。愿意退款, 赔钱,求私了。”
“私了?”秦萧气笑了,“你觉得我缺那点钱吗?让法务部告,追缴,能判多重判多重。再发行业协会——我要他们在这一行连口饭都讨不到。”
她签完字,把报告往他面前一推。顾淮川没接,目光落在她领口。
秦萧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锁骨底下那枚印子还没淡。
“看够了?”
顾淮川收回视线:“昨晚那男明星要我处理吗?媒体可能拍到了。”
秦萧斜了他一眼:“拍到就拍到。”她还没结婚呢。
“我爸骂你了?”
顾淮川摇头, “没有,秦董只是让我多留意您的行程安排。”秦世峥确实没骂他, 只是用一种失望的目光看了他很久。但他没说这个,绕到办公桌一侧替她把散乱的文件归拢。
秦萧坐在椅子里没有动,视线跟着他转了一圈, 又落回他那张永远滴水不漏的脸上。
“还有事?”
“没有。就是看您昨晚玩得尽兴,今天精神也不错。”
“你以前可从来不好奇我床上睡了谁。”
“以前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他说着, 身体前倾, 呼吸落在她耳后。
秦萧没躲,反而微微偏过头, 似笑非笑:“哪儿不一样?”
“昨晚那个男明星能让您留吻痕,想来……定有过人之处。”
秦萧被他这语气勾到了。她不是没被男人勾引过。谈生意也好, 私底下也好, 什么样的花招她都见过。有人卖惨有人欲擒故纵,有人把自己摆到她面前当一道菜。但顾淮川从来不装作对她没企图,也不装作有太多企图,这份分寸感比那些毛手毛脚的男人高明太多, 也比那些清清白白看着她的人来得有趣。
“你在勾引我。”她笃定地说。
“不敢。”他嘴上说着不敢,手却已经伸过来,极其自然地抽走了她指尖那支笔,“只是觉得,您与其把精力花在外头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身上,不如——”
“不如什么?”她的语气带着点玩味,指尖顺着他的领带往下滑。
“不如给我。”
秦萧低低笑了一声。
“行啊。那就让我看看你能让我给你多少。”
顾淮川任由她牵着领带往休息室带,脚步顺从。但他从前绝不会做这么不专业的事,在办公场合做好助理该做的事是他恪守的职业底线。可今天,他主动跨了过去。因为如果再不做点什么阻止她去见沈旭,他这个特助就要做到头了。
……
他只解开了该解的地方,将她的手腕引到自己身上,带领着,让她的指尖游走,最后搭在后颈。
休息室隔音很好,外面的世界进不来。但偶尔,门缝底下会漏进来一些声响,提醒着他们这里是什么地方。他听见那些声音,动作却不停,只是在某一个瞬间俯下身,在她耳边低低地说:“您别出声。”
秦萧本来就没打算出声,偏过头,咬住下唇。
就那么一次,很克制。完事后,他微喘着把衬衫下摆重新塞进裤腰,手指把领带扶正。
秦萧缓过来,看着他那副重新端起来的体面模样,嗤笑一声,没说什么,自己进了浴室。
顾淮川替她把衣服挑好搭在椅背上,拉开休息间的门,穿过办公室走向大门。
而就在他伸手拉开门的同时——
门外,沈明的手正抬在半空,保持着要敲门的姿势。
两个人迎面撞了个正着。
沈明刚要开口,鼻子却捕捉到某种隐秘的不该出现在办公室的气味。他的脸一下子就绿了。
“你——你趁我哥不在——”
顾淮川倒是很平静地站在那里。他挑了挑眉,甚至带着一点被冒犯的困惑似的,说:“趁?他明明五年前就走了。这五年里她身边只有我。我跟你哥,到底是谁在趁谁?”
沈明气得咬牙:“那也是我哥先来的!”
顾淮川勾了勾唇角,没讨论谁先谁后,话锋一转:“你今天这么生气,到底是在替你哥打抱不平还是在替自己?”
“你、你胡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你哥要是真在意,他早该回来找她了。他不回来,那就是他放下了。你放下没放下那是你的事,别拿你哥当幌子。真咽不下这口气不如自己爬上她的床,试试你跟你哥谁更合她胃口。”
说完就绕过他走了,走了几步,又轻飘飘地补了一句:“秦总现在不方便见人,你过一会儿再来。”
沈明骂了好几声操,转身下了楼,回到游戏部的工位上,把文档往桌上一摔。
同事探过头来:“明哥,秦总那边怎么说?”
“她忙着呢。”他没好气。
同事觉得他语气不太对,识趣地没再问。
——
沈旭自己出院了。医生说最好再观察几天,他摇头,坚持要走。出院手续是他自己办的。护士把那叠单子递过来,他签了字,想结账,护士却说已经有人结过了。
他把签字笔还回去,没有追问是谁付的。
回到工地板房,他的床位已经睡了别人。一个不认识的工人正躺在上面玩手机。那人看见他进来,也没起身,只是斜了他一眼就继续刷。
他的东西被塞在一个蛇皮袋里,靠在墙角。
沈旭走过去把蛇皮袋解开,把东西一样样捡出来重新放好,抖了抖工作服上的灰,换好衣服去找老钱,结果在门口遇上两个工人。
对方刻意张大嘴:“哟,这谁啊——老板的小心肝?怎么又回来搬砖了?”
另一个帮腔:“还能咋的?被踹了呗,这不灰溜溜又回咱们这破地方讨饭吃。”
沈旭看懂了,目光没停,径直越过他们走了进去。他知道这些人的嘴。你越理他们他们越来劲。
老钱看见他进来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但收得很快。他站起来了拍了拍沈旭的肩膀,关心了几句,但不再给他安排别的事,只让他先歇着。
沈旭闲不住。
搬钢材、送资料、分拣转运……哪里缺人手他就往哪里站。很快手指被磨出血泡,血泡破了,结了痂,又被磨开,吃饭时筷子都捏不稳也不吭声。
日子很累很枯燥。但能帮到秦萧的事,哪怕是搬水泥,也让他觉得自己还有用。
偶尔点开她的头像,三天可见的朋友圈全是转发的集团新闻,他又退出去,盯着他们许久不曾对话的聊天框发呆。
过了一会儿,他把那个对话框左滑标成未读,假装她给自己发来了一条消息。
沈明倒是给他发得很勤,每隔一两天就要轰炸一次。
[哥,我今儿看见顾淮川那丫的了,真想揍他。]
[你跟秦萧到底怎么样了?不会真跟掰了吧?]
[你回我一句行不行?]
[哥?]
[……]
[我真服了你倒是说句话。]
沈旭回了一条:【我没事,你好好上班。】
他弟秒回:[你每次说没事就是有事。你从小到大就这样,让人打了也说没事,饿肚子也说没事。你能不能换个词?]
沈旭没有再回。因为他们是真的没事,只不过回到了互不打扰的起点而已。
隔了两天,沈明又甩来几条链接,标题都带秦萧的名字:一张是她和苏宸宇在某场晚宴上格外亲密的同框照片,还有一段媒体喊“苏总搂一下”的磕糖视频。
[你搜过她没?她现在天天跟未婚夫上热搜!]
沈旭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把链接存进收藏夹。
【她一直都很忙。你少关注那些娱乐新闻。】
他弟秒回:[你到底有没有在看她?你知不知道外面怎么说的?说她是新晋地产女王,跟未婚夫门当户对天作之合。还有——算了。]
沈旭:【还有什么?】
对面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弹出来一条语音。沈旭转成文字:[她被拍到跟个欧美男明星上游艇。就上周的事。那男的都快脱光了……]
沈明觉得自己说的还是委婉了,那评论区他都不好意思念。
【那都不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不是真的?!你们都多久没见了。她找别人你还能知道?你连她朋友圈都看不全吧?]
沈旭不想再回,他确实不知道。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知道她晚上几点睡,不知道她是不是又连轴转开会没好好吃饭。
[你以为我想管你?我是替你不值!她本来就是你的!]
【她不是任何人的。你以后别说这种话。】
……
出租屋,沈明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烦得不行。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又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他就不明白了,他哥也不差,当年也是秦萧一眼就挑中的人,怎么现在就甘心当个缩头乌龟。
他想激他:[行,你不在乎是吧?那我去。反正她谁都可以,我凭什么不行?]
消息发出去后沈明后知后觉有点慌。他盯着屏幕,心跳得厉害,又紧张又别扭。他想知道自己哥什么反应,会不会生气,会不会骂他,会不会终于急了。甚至有那么一瞬他脑子里冒出来个很荒唐的念头:如果他哥真松口了,那他……
结果,过了好一会儿,那边弹回来两个字:
【不行】
先前那点紧张瞬间就散了。
沈明被气乐了:[哈?凭什么?顾淮川可以,那个姓苏的可以,我就不行?我也是她公司的人,我长得也不赖,你凭什么拦我?]
对面没回。沈明又追着问:[你说啊,到底为什么不行?]
那边沉默了很久,又弹出一句:【不行就是不行。】
沈明直接笑出声来,虽然也不知道自己想笑什么。他把手机往腿上一拍,心想:你也知道护食?
[行行行,不行就不行。]
[你了不起,你清高,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在工地耗一辈子?]
那边回:【先把眼下过好。】
沈明:“……”
沈明:“倔死你算了。”
作者有话说:
72章左右恢复记忆哦,新榜单,做了个新封面用一用,过几天再换回来。(审核请放过,第一轮给我过了就是没违规啊绝对没超过字数!)
第66章
那批被换掉的钢材重新订了货, 收受回扣的人也全部处罚,新换上去的现场质检是从总部直接调下来的,以前做过大型市政项目, 据说眼里容不得沙子。
但这些都跟沈旭没有关系。
他照常去工地,上钢架查焊点,爬到十几米高的梁上操作。他系着安全绳一段段爬,检查了一个多小时,拍完最后一张照片准备下去,往下一探——梯子没了。
地面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他悬在半空, 手抓着横梁,用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想打电话, 结果发现工地这片的信号被金属架屏蔽得厉害,一格都没有。
阳光毒辣的很,钢梁被晒得滚烫, 隔着鞋底都能感觉热气往上蒸。他蹲在横梁上,胳膊被晒得通红, 汗珠顺着下颌往下滴。
他在上面待了两个多小时。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
老钱找到那边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沈旭已经蜷在横梁上, 汗湿了大片,嘴唇发白, 明显中暑的症状。
老钱赶紧让人放了梯子把他接下来,大声骂:“谁把梯子撤了?啊?这tm会出人命的!”没人吭声。沈旭摆了摆手, 灌了半瓶水, 没让老钱继续追究。
后来还有别的。
比如把他需要的测量数据藏起来、故意指错路、午饭时间把他的那份溅上泥浆……都属于不会出大事的小打小闹,但足够恶心人。
老钱有时候会拦一下。但他拦的方式永远是远远地喊一嗓子,从不真的认真管。但他对女儿是真好。那天下午老钱的女儿来了,五六岁的小姑娘, 扎两个小辫子.
沈旭正好从旁边经过,手上抱着根钢管,看着那个晃着辫子蹦蹦跳跳的小姑娘有些恍惚。他觉得可能是脑子热懵了,才会联想起小时候的秦萧。
那小姑娘发现了他,居然特意扯着她爸爸的衣角绕过来跟他搭话。
沈旭停下来,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摇了摇头。
她的表情变得有点局促,“啊……那我能跟你比划吗?我叫钱糖糖。”她自己先比划了两下,笑起来。“你别难过,我爸爸说你是好人。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阳光从她头顶洒下来,把她额角的碎发照得金灿灿的,头发跑乱了,碎头发到处乱飞。
沈旭犹豫了几秒,从内兜里摸出几个发卡。有印花的,有纯黑色的。都是之前还待在秦萧身边时习惯性随身准备的固定头发用的,不是什么名牌。
钱糖糖眼睛都亮起来了,点了一个印花的,大大方方背过身去,指了指自己的头顶。
沈旭把其他的收好,解开小姑娘的发绳,重新扎了两个蝎子辫,别上了那枚发卡。
钱糖糖等他编完,摸了摸头发,转过身来认认真真地说:“叔叔,你是不是经常给别人扎头发呀?你老婆好幸福哦。”
沈旭愣了一下,摇头,却慢慢弯了嘴角。
钱糖糖歪着脑袋,还想缠着问,被她爸不好意思地往身后拽。老钱脸上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笑,尴尬地说:“哈哈,小沈啊,你快去忙吧,这丫头就喜欢乱说话。”说完,他拉着女儿往办公室走,小姑娘走到一半还回头冲沈旭摆手:“叔叔再见!”老钱留意着他们的互动,心里却没那么轻松.
秦萧知道一些工地上的事。老钱隔几天会发些消息给顾淮川,顾淮川挑拣着转达,有时候提一句,有时候不提。提的时候也说得轻描淡写:“工地上的人有些排外。”
秦萧听完通常没反应。嗯一声,继续签文件。
她不是不知道沈旭在工地过得不好,只是刻意不去想。从医院出来那天她在车里坐了十分钟,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她飞回来这件事不正常。换作任何一个别的男人被敲了闷棍她都不会抛下一切赶过去。
他们才认识他几个月?已经为他破例到这个份上了。
父亲说的对,她有未婚夫,她是集团门面,不该让这种事再发生第二次。
——
沈旭只以为她真的很忙。
他买了几本建筑行业的电子教材,晚上缩在板房上铺边搜边学。
慢慢的,他能看懂那些图纸上的标注了,也因此开始注意到更多细节:桩基深度和勘测报告里那个老旧的数据不符,施工便道的走向绕过了一块不该绕的区域,还有那批新换来的钢材数量很少,连原本问题钢材总量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而且他发现一个更奇怪的事,西北角那块被施工便道绕开的区域已经打了桩,但没有任何钢结构的安装计划。那些桩就那么立着,上面盖了一层防水布。
他查了那块区域的土质报告,显示合格,可出于谨慎,他还是问了老钱。老钱说施工过程有调整,图纸和现场有时候对不上,很正常。
也许吧。他不是干这行的,不懂,所以又去找了新来的赵质检。
赵质检看完照片后反应却不同,他严肃表示确实不对,会把情况上报。
两个人,两种说法。
沈旭觉得赵质检更可信,至少他说有问题。
但他还是决定自己去看看。
那天晚上收工后工人都回了板房。沈旭坐在门口假装在喝水,眼睛却一直盯着西北角那片盖着防水布的区域。夜色暗下来之后,工地上的照明灯只亮了主干道,那片区域几乎全黑。
他等到差不多十一点,工棚里大部分人都睡了,才从板房侧面绕了出去。
没有走正路,他踩着白天卸下来的碎石堆绕开主干道的照明范围往西北角走。走到那片打好的桩附近,他发现防水布边缘有很多新压的砖块,不是早上那样松垮。
他蹲下来掀开防水布一角。底下是浇筑好的混凝土桩基,截面平整,表面刷了层防水涂层,看不出什么异常。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全景,把防水布盖回去,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正准备走的时候,远处有几个影子晃动了下。
沈旭顿住,本能把身体后仰缩在那排桩基的阴影里。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来。
其中一个说:“……五号地块那边还有几根桩没打,货还没到齐。”
“别急。下一批马上到。闻总说了,主体浇筑之前全部到位就行。”另一人接话。
“那个哑巴还在查。”
“查呗,他能查出什么?一个聋子能翻出什么浪?”
“老钱说他已经发现桩基深度不对了。”
“发现了又怎样?他上报了没有?报给谁?”
“可能跟那个助理说过。”
“顾淮川?呵。”年轻的声音笑了一声,“他一个小白脸,巴不得那碍眼的聋子早点滚。你以为他会管?”
……
沈旭蹲在暗处一动不动。他的唇语很好,好到只要有光打在对方脸上,能看到嘴型,哪怕隔着一段距离也能读出六七成。
两人说着话朝门卫室的方向去了。
沈旭等他们走远了才从阴影里站起来,把刚才读到的唇语在脑子里又过了几遍。
wen总。
他不确定是哪个姓。但秦萧的母亲姓闻。那个她不愿提起的外公家,也姓闻。他对当年的事了解不多——秦萧不提他也不问。只知道她母亲走得早,她跟闻家几乎没有来往。
他把这些记在心里,绕着堆场走了一圈。新发现的那批钢筋还在原地,篷布盖得好好的,压着的废轮胎和空油桶纹丝没动。他蹲下来看了一眼车辙印,新的,比白天宽,是重型卡车的痕迹。
有人晚上来过。
他掏出手机,把今晚的发现都报备给了顾淮川。
凌晨一点十四分。
发完了他也没等回复——这个点顾淮川不可能醒着。他把手机调成震动揣回口袋,准备再去围墙那边看看。
一转身。赵质检站在他身后大概五六步的地方。
沈旭整个人僵了一下。
赵质检穿着拖鞋和背心,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像是刚从外面小卖部回来。他看见沈旭,也愣了:“沈工?这么晚还不睡?”
沈旭打了一行字解释:【睡不着,出来走走。】
“也是。板房里闷得要命,出来透透气也好。”赵质检看了看他刚才蹲着的地方,又看了看那片黑漆漆的堆场,问:“你是不是又发现什么了?”
沈旭犹豫了一下:【又发现一些东西。】
赵质检凑过来看,眼睛微微睁大:“你说。”
沈旭把自己发现的都说了,但没有提“闻总”,只提了桩基、钢筋和车辙印。
赵质检听完,语气郑重:“沈工,你发现的东西比我想象的多得多。这批料的问题可能不是小打小闹。这些你先别跟别人说。明天一早我直接去找总部的人,让他们派人下来重新抽检。后面的交给我。你一个人查太危险了。”
沈旭点头答应了。
“回去睡吧。明天还有得忙。”说完拍了拍他的肩,拎着塑料袋转身走了。
第二天上午,总部果然来了几个人巡查。赵质检看起来很忙,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找到沈旭。
“沈工,帮个忙。这个要送到综合部,就城东那边,老工业区。我要陪总部的几位走不开,你能不能跑一趟?”
沈旭伸手接了。
赵质检刚离开,老钱就不知道从哪儿绕了过来。他看了一眼沈旭那个档案袋,皱着眉问:“送什么?”
【文件,赵质检说月底结款要用。】
老钱伸出手:“我看看。”
沈旭递过去。
他翻了翻封面上的便签条,又捏了捏档案袋的厚度,眉头皱起来。
“让后勤去送,你不用跑。你伤还没好利索,城东又远又偏,颠一路对伤口不好。”
【后勤今天都去新地块了,没有人手。】沈旭解释。
“那也不用这么急啊?月底的事过两天再说。老赵催你你就让他来找我,我跟他讲。”
沈旭坚持:【我跑一趟吧,刚好上午没事。送完了就回来,不耽误。】
老钱手指在大腿侧面敲了好几下,把档案袋还给他,叮嘱:“那你路上小心,送完了早点回来,天热,别在那儿多待。”.
沈旭点开地图导航,根据指引坐上了公交。车窗外面的街景从工地变成了城市又从城市变成了老工业区。他在一条冷清的街上下了车。两边是废旧仓储楼和倒闭的小加工厂。
他按着地址往前走,越走越偏,直到尽头出现一栋老式厂房。铁皮外墙,窗户上焊了铁栅栏,门口停了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
然后铁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本该在工地的赵质检就站在那儿,笑着朝他伸出手:“辛苦了,给我吧。”
沈旭没有动。
赵质检看着他,笑容慢慢淡了。
他叹了口气:“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你太认真了。老钱那种人贪是贪,但也就贪点小钱。你查你的,他装他的糊涂,大家相安无事。但你查到我头上,我就没办法跟你相安无事了。”
沈旭往后退,但哪怕不用回头也知道大门被锁了。
厂房后半截还走出来四个男人,手里拎着刀或钢管,慢慢围上来。
“我本来不想动你。老钱跟我讲,让你吃点苦头,你自己就待不下去了。但你昨晚说的那些——啧……太多了。迟早要查到我不想让你看到的东西。”
沈旭看着他,没什么表情。
赵质检往前走了一步。
“你要是识相一点,老老实实待着,我也不用专门给你攒这个局。可惜——”
沈旭没等他说完。
他不是那种会等人把话说完再动手的性格。修了这么多年车,拧了这么多年螺丝,他的手劲是实实在在练出来的。赵质检的站位离他太近了,他大概以为一个普通人被围在四个拿刀的人中间除了发抖不会有别的反应。
沈旭一脚踹在他腹部。
赵质检都没看清动作,整个人直接被踹飞了出去。
沈旭转身就跑,但那几人的反应也不慢,没跑出几步钢管就抡过来了,四面合围。他侧身躲了一下,第一根擦着耳朵过去砸在旁边的铁架子上。但四个人围一个,还都是练过的,绝不是他这种纯靠蛮力连架都没打过几次的人能招架的。
钢管砸在他肩胛骨上,右臂瞬间脱力。再之后是刀,直接捅进他腰侧。
他膝盖弯了,往前栽,额头撞在铁门上滑了下去。
赵质检从地上爬起来,半边脸被钢材豁开一道长口子,血顺着下颌滴落。
他呸了一口:“你踹我。你他妈踹我?”
“你是不是以为你能跑出去?我告诉你,这里都是闻家的人,跑出去也是死。”
赵质检蹲下来,从旁边人手里接过刀。他没有急着捅第二刀,只是把刀尖抵在他锁骨下面慢慢下划。
“你明明只要告一次状,只要跟秦大小姐说一句你想回去,你他爹的早就离开这儿了!但你不。你就像一条狗,被人打了摇尾巴被踹了还凑上来舔手。你在帮她查什么?啊?你查出什么来了?她来看过你一眼吗?”
赵质检越说越不耐烦。
坐在高位久了,最受不了被无视的感觉。而他发现自己无论说再多,这哑巴都不肯给他一点期待的反应。
刀又进去了。这一刀捅在右腰更靠下的位置,比刚才那刀深,刀刃擦过肋骨,感觉到阻力,于是又加了一把力气。
沈旭的身体终于弯了,整个人失去了重心,栽倒在地上。热流漫过手指,他觉得自己的体温像是跟着那些血一起在往外流。
赵质检终于满意了,欣赏着他的痛苦表情。那目光里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怜悯:“你以为你在帮她查钢材,查偷工减料,查那些挂羊头卖狗肉的批号,以为自己抓到什么惊天大案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告诉你你在查什么——钴60。”
沈旭的手指在地面上停了一下。
“那些钢筋不是质量不行,是从放射源污染过的废钢炉里熔出来的。整片西北角的地块,表层土是干净的,底下深层的辐射剂量高到能让你的血细胞在十几年之内全部坏死。听不懂是吧?没关系,你听不懂很正常。你只需要知道这坑不是冲你挖的。还够不上。”
他笑了。或许是都已经说到这了,也或许是刚刚被踹飞那一下真给他惊讶到了,让他忍不住想让这家伙死得更明白点。
“闻总。你那个秦总的外公。闻家。他忍了秦世峥二十年,等的就是现在。等这些料浇筑进主体,地基、梁柱、楼板……几百亿开发费砸进去,拆不了,住不了。拆了数百亿打水漂,不拆以后那些业主一个个得癌。她秦萧就是全国最大的公共安全罪人。”
沈旭的手指在血泊里动了一下。
“想告诉她?可惜了,在你的血流干之前,我的人会把你和那些废钢筋一起搅碎了封进混凝土里。没有人会知道你死在这儿。等她哪天想起来,问一句——哦,那个哑巴啊,不是早就辞职了吗?这就完了。”
他挥挥手,示意其余几人上前补刀,然后拖出去灌水泥。
可沈旭扯动了一下嘴角,艰难地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手机壳上沾了血,屏幕还亮着。
是通话界面。
联系人:顾淮川。
通话时长:四十一分钟。
作者有话说:
男主没事,后面甜甜。(事件参考台北民生辐射事件,小说里设定有改编。)
第67章
赵质检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精彩绝伦, 还没反应过来,身后几个打手先炸了锅,同时吓得往门口冲, 互相推搡着骂骂咧咧。
他回过神也要跑,还没迈出两步,门外已经响起急刹车的声音。几辆黑色商务车横过来,把出口堵得严严实实。车门打开,下来的人动作快得让赵质检都没看清领头那个人的脸,就被反手拧住胳膊摁在了地上。
他挣扎着侧起头,看见那辆商务车副驾驶座车窗降下半截, 露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顾淮川正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沈旭躺在血泊里, 远远看着那些人一个都没能跑掉,闭上了眼睛,感觉到了这几个月来的第一次轻松。
他终于, 替她做了件听起来还算重要的事.
顾淮川处理完现场情况才联系了秦萧。
电话接通,他说完全部经过, 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传来杯子落地的碎裂声。
“哪家医院?”
顾淮川报了地址。那边已经挂了电话。
一个小时后,直升机降落在医院顶层停机坪, 螺旋桨的余风还没散去,秦萧已经打开舱门跳了下来。裙摆被风掀起, 她用一只手按住, 大步走向消防安全通道。
她赶到手术室门口,被安排守着的人立刻站直喊:“秦总。”
秦萧压着情绪,逼着自己冷静问:“人怎么样?”
“秦总,人刚进去三十五分钟。右腹部刀伤, 右腰侧刀伤,但没有伤到主要脏器。”
“谁在手术?”
“王主任亲自主刀。血库已经协调好了。”
秦萧听完,逼着自己深吸一口气。但心底的火气压了又压还是没能忍住,混着某种不自知的恐慌,让她一巴掌扇在了刚好赶来的顾特助脸上。
“我让你盯紧他,你就给我盯成这样?”
顾淮川没辩解,他知道自己该挨这一下。毕竟他明明有很多次足够重视起沈旭的汇报,避免这次意外的发生,却被他一次次故意忽略,连补救措施都慢了那么多。他一向自诩专业,唯独在沈旭这件事上,他把私人情绪带进了工作,险些酿成最坏的结果。
秦萧收手,又盯了他片刻,没有再发作。
“你不用在这,先去处理工地,一个都不准放过。敢走漏风声你这位置也不用坐了。”
“好。”
顾淮川离开了,手术室外重新安静下来。
秦萧靠着墙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脑子里不受控制闪过一些片段:他蹲在楼道里啃冷馒头的背影;他递给她便当盒时,她没接,他慢慢缩回去的手;她坐在车里,前座的司机升起隔板,后视镜里他的侧脸……那些景象她每次都没多看,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记成了习惯。
期间护士出来让签几份同意书,她和他没关系,只能通知沈明。
沈明赶来的路上就大致了解了情况,抖着手签完字在她旁边坐下,盯着对面墙上贴着的那张禁止吸烟的标识发呆。
他想生气的,也该生气,替他哥打抱不平。
这都第几次了?他哥的命就那么不值钱吗?三天两头因为她进医院。可当他余光扫过秦萧搭在膝上不自觉发抖的手,那些话完全说不出口。
他认识她不算久,但那三年的默默关注让他几乎能一眼拆穿她这副表情下藏着什么,哪怕是当年被他莽撞地撞破地下恋情,她都没有像今天这样紧张。
“我哥他……命硬,会没事的。”
秦萧没有回。
沈明在心里默默骂脏话。他也怕,那可是他亲哥,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亲人了,可是她比他看起来还要慌。她担心什么?她不是有未婚夫吗?不是一直把他哥当一条狗,呼来喝去,高兴了逗一下,不高兴了踢一脚吗?
但他现在实在是做不到在医院和她控诉这些。
窗外天色渐晚,手术室的灯一直没灭,中间有人端了两杯水过来放在他们旁边,没有人喝。
沈明的腿一直在抖,抖到他自己都烦了,伸手按住自己的膝盖,按了一会儿又开始抖。他干脆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慢慢暗下来的天光,抬手在后脑勺上搓了一把.
终于,手术室灯灭了,门从里面被拉开,主刀王主任摘下口罩走出来。
沈明一个箭步冲上去:“我哥呢?他怎么样?”
“人没事。右腹部那刀划破了部分肠系膜已经缝合;右腰侧那一刀擦过髋骨后,但没伤到主要血管和神经……接下来二十四小时是观察期,主要是防感染和二次出血。如果明天早上体温正常基本就脱离危险了。”
沈明长呼了一口气。
秦萧还坐在长椅上。沈明冲过去的时候她没动,等王主任说完了才站起来走过去,问:“我能进去看他吗?”
“可以,马上转到住院部。”
得到许可,沈明第一个跑了。秦萧慢了半拍,走路的时候腿有些软,扶着门框才稳住。
沈旭被转到住院部vip套房。他还没醒,戴着呼吸罩,身上插着管子,手背上打着留置针。那张脸在病房的灯光下比白天看起来还要苍白些。
沈明站在床尾,看着他哥胸口微弱地起伏,不敢出声也不敢碰。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缩成一团。秦萧没坐,就站在床边,看着那张白得毫无血色的脸。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哥……他以前也这样吗?”
沈明没反应过来:“啊?”
“当别人的事比自己命还重要。”
沈明那嘴比脑子快:“没。他只对你——”,话说到一半他反应过来不对。这么说不就露馅了吗?
秦萧的目光已经朝他移过来。
他求生欲极强地补完了话:“——对你好,你给他什么他都记着,你给他工作,给他买新手机新衣服,他都告诉我了,他一直都记得你的好。”他干笑两声,“我哥他就是重感情,别人给他一分他记一辈子。”
秦萧听完沉默了,表情是明显的困惑,现在还有这种品种的好人吗?她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目光忍不住又落在病床上昏迷着的人身上。
沈明出了一口长气,庆幸自己反应得快。他在沙发上缩了一会儿,本来只想闭目养神,谁知道这些天加班加上今天提心吊胆的,一觉睡过去,再醒来已经是半夜。
套房的灯关了大半,只留床头上方一盏小壁灯。
光很暗。
沈明迷迷糊糊眯着眼,看见秦萧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机放在腿上,偶尔划一下屏幕,打几个字,像是在工作。但每隔一会儿,她的眼神就会从手机挪到病床,定定地看沈旭的侧脸。
等到她不自知地看了第四遍,沈明才重新闭上眼,假装自己没醒过。他翻了个身,心想:你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吧,别把我哥折腾没了就行
第二天清晨,麻药劲完全过了。
沈旭动了一下,牵动伤口就皱了眉,还没完全睁开眼,秦萧已经放下手机站到了床边。
她没碰他,只是俯下来挡住了大部分光线让他能看清她的脸。
“醒了?”她晃了晃自己的手。
沈旭嘴唇动了下,但干裂的皮肤黏在一起。
秦萧不等他有什么动作,转身去床头柜倒了杯温水,从抽屉里摸出一根棉签,蘸了水,弯腰凑近。她左手托着他的下巴微微抬起来,右手用棉签轻轻压在他干裂的嘴唇上从中间往两边一点一点润过去。水渗进唇纹里,皮肤慢慢软化。
她垂着眼,离他很近,动作轻柔又小心。
涂完了,她把棉签丢进垃圾桶,按了呼叫铃:“医生来看过再喝水。”
沈旭轻轻点头。
她直起身,退开,又回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手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明缩在沙发上装睡,耳朵竖得笔直,本来想偷听点感人的话,结果就这几句。又等了两分钟,真没了。
就这??
喂!多说两句啊!你说一句“你昨天吓死我了”也行啊!秦萧你昨晚盯了一晚上现在多说两句软话能要你命吗?哥你也是,你就不能拉一下她的手?
实在装不下去了,他从沙发上坐起来,揉着眼睛假装刚醒。
“哥,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秦萧侧头看他:“医生马上来检查,早饭一起送过来。你吃吗?”
“……吃。”
他以为接下来就是他想的那种展开了:秦萧亲自喂饭,端着粥一口一口吹凉了送到他哥嘴边,他哥抬起颤抖的手想自己拿勺子,被她按住,两个人拉扯着拉扯着就感情升温了……
结果现实是,医生前脚刚走后脚就来了一排男护工,两两一组,说是八小时轮岗。他哥想坐起来,有人立刻调床头角度;想喝水,有人马上递吸管;连动一下腿都有人弯下腰问哪里不舒服。
沈明侧捂着嘴不让他哥看,试探着提:“那个……我哥他上厕所怎么办?”
秦萧理所当然:“护工会解决。”
“那不是陌生人吗?我哥他……他不太习惯别人碰他!”
“所以呢?你去?你学过术后护理吗?”
沈明不服气,心里那点小算盘拨得哗哗响——擦背呢?独处呢?扶着他哥去浴室然后亲密相处呢?她一个都不占啊!
秦萧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把平板锁了,难得解释:“你哥现在最需要的是把伤养好,不是给谁创造机会表演感情。等这几天观察期过了我会好好照顾他。”
沈明被堵得没话说了。因为发现确实有道理。毕竟他哥身上还插着管子呢,自己满脑子想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讪讪闭了嘴,也没事干,索性把自己的电脑搬到隔壁线上上班。
作者有话说:
当然有亲密照顾啦
第68章.
观察期那两天确实难熬, 沈旭躺在病床上宛若废人,可他又不习惯别人的照顾,擦身换衣的时候任由对方怎么引导都无法松劲。
秦萧看了一会儿, 忍不住数落:“单挑四的时候你倒是半点不怕。怎么,被人碰一下比刀子捅还难受?”
沈旭完全无法反驳,只能垂下眼,把手放在被子外面规规矩矩地摆好,强迫自己不要去在意。
护工趁他放松下来,终于把他挪正了些,又解开衣服迅速替他换药。
秦萧没有回避, 看着纱布一圈一圈拆下来,露出底下那两道从右上腹斜切至腰侧的刀口。主刀医生缝合技术很好, 还做的美容缝合,针脚整齐,但落在她眼里依旧狰狞刺眼。她看了很久, 久到沈旭察觉到她的目光在那里停驻,下意识抬手想挡, 被她轻轻按住手腕。
“别乱动。”
她没使力, 也没有露出任何安慰的意思。护士换完药退出病房才慢慢收回手。
但到了擦身的时候问题又来了。
洗浴室就在套房里侧,很近, 但也不是一个暂时无法下床的人自己能解决的。护工们拿着毛巾和热水过来,还没靠近, 秦萧看着床上人那副求助无果后生无可恋的表情, 开口拦:“你们先出去吧。”
护工放下东西退了出去。门合上,秦萧自己把毛巾拿起来,回头看他:“护工你也躲,换药你也僵, 那你说你洗澡打算怎么办?”
沈旭看着她手里的毛巾,耳根绷紧,手腕抬起来刚想比划,被她截住:“你不会想跟我说你要自己来吧?你翻身都费劲,擦什么擦?”
慢慢放了下来。
他确实没有余地反驳。
秦萧也不再给他机会,一颗一颗把他的扣子挑开,把衣服向两边分开,露出缠着敷料的胸膛和腰腹。她知道自己也不算会照顾人,开始没敢碰伤口附近,只先润湿擦拭肩颈周围,让他慢慢适应,等到身体接受了触碰才一点点往下。
但越往下,他绷得越紧。
“放松点。你身上哪儿我没摸过碰过?”
虽然这么说着,可当下一刻她偏头换毛巾时,他们的目光正好撞到一起,心跳在那瞬间违背了本人的意愿擅自狂跳。
这次是沈旭先移开眼。
而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低下头把最后一处擦完。
“明天也是我来。”
她理所当然说着,替他把被子轻轻拉上去,转身掩饰自己微红的耳根.
就这样过了几天,她学得越来越快,从第一天只会拿棉签蘸水润嘴唇,会简单擦身,到后来喂水试温,扶着他下床……秦萧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有这种耐心。
顾淮川来的时候恰好就她正在喂燕窝。一手端着碗一手捏着瓷勺,动作无比娴熟。
他抬手敲了敲门框:“秦总。”
“在外面等着。”
沈明坐在旁边,看着顾淮川又退出去了,恨不得给秦萧竖大拇指。
沈旭却有点不自在了,抬手指了指门示意她那边还有人等。秦萧像没看见,又舀起一勺递到他嘴边。沈旭没张口,她又往前送了一点,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不说话,也不催,就那么举着勺子安静地等着。
沈旭和她对视了几秒,认输,张了嘴。
一勺一勺喂,直到血燕见底她才放下碗,拿湿巾慢条斯理地擦净指尖:“我去隔壁说点事。有事按铃,别自己动。”
门掩上的时候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沈明坐在沙发上,能隐约听到点声音:“赵公明那几个人……我不想让他们过得太舒服。处理干净点。别让人查出来跟我们有关系。”
沈明听到这后背一凉,缩着脖子挪回他哥床边,压着嗓子说:“吓死了!我听到秦萧让人收拾那群人,说什么处理干净。哥,她不会真的要找人捅回去吧?”
沈旭的眉心微微拢了一下,从枕边摸过手机打字:【她应该不是那个意思。】
沈明急道:“那你解释一下什么叫处理干净?”
【字面意思。】
沈明还要追问,沈旭又补了一句:【你少听墙角。】
“……我那是正大光明听,又不是我故意贴上去的,她自己没关门。”沈明嘟囔着。
沈旭警告地看他。
沈明马上改口:“我乱说的我乱说的,我没听见。现在是法治社会,她肯定走司法程序哈哈……”他说完觉得心虚,干咳了一声,换了个表情凑过去:“说真的哥,我觉得她还是在乎你的。她昨天问了我一个事儿——她问我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我说你只对她好,差点就露馅了。”
沈旭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应。
“要不你就趁现在告诉她吧。她当年那么喜欢你,今天她喂你吃燕窝你没拒绝,说明你心里也还期待她对你好。你们俩明明还有意思,非得这么耗着,我看着都替你们急——”
沈旭在屏幕上戳了两个字:【不行。】
“为什么不行?你为她连命都不要了,甘心吗?”
沈旭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他不想让这点恩情捆绑她的感情。
【她会犯病的。】
“你现在还信顾淮川那家伙说的话?我看他就是骗我们的,绝对是怕秦萧想起来就把他甩了!”
但沈旭还是摇头。【不是。她一直有创伤应激障碍和严重的应激反应。以前的事她能忘掉,可能是她的身体在保护她。】
沈明不甘心:“那你就稍微提一下,慢慢提,总不会有事吧?”
沈旭还是拒绝:【我配不上她。以前的事都是我不好,她现在有很好的生活,不要逼她做选择。】
沈明哑了,眼睛都差点要气红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秦萧谈完事推门进来,看见沈明坐在床边一脸严肃,皱了皱眉:“怎么了?”
沈明赶紧抹了下眼眶,挤出个笑:“没什么,我哥药我帮他吃了——不是,我帮他倒了水。”他转身抓起一个空水杯,动作此地无银三百两。
秦萧没拆穿他那点不自然,走过去,拉过沈旭那只打着点滴的手臂,低头翻过来看了看针口周围。
“有点回血,别老动这只手。”
沈旭没动,任由她检查,眼底那种温柔像水漫过堤坝,收都收不回来。
沈明有点酸。他在高中教室远远看了她三年,唯二两次看她这样小心珍重地碰一个人,偏偏都是对着他哥。
……算了,他想。
哪怕想不起来,哪怕她永远记不得他哥做过什么,只要她还愿意对他哥好,至少能像现在这样,那就也行吧。
他找了个借口出病房想到走廊透口气。一抬头就看见顾淮川还在那儿,手机举在耳边,脸上一个明显的巴掌印。
沈明直接来了精神,以前不敢做的事现在也敢了。
他走过去,姿态非常松弛且欠揍。
“顾特助还没走啊,真是辛苦,秦总这几天一天到晚待在病房里,您那边工作挺忙的吧?”
顾淮川刚好挂断电话,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如常:“还好。”
沈明啧了一声:“哎,要不您先回公司坐镇?这边有我和秦总就行了,毕竟您也帮不上什么忙不是?”
顾淮川看了他一眼,没有多接,绕过他走了。沈明站在原地,目送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那个舒坦。
他哼着小调回了病房,冲他哥挑了挑眉,悄悄做口型:帮你怼回去了。
沈旭比手语:【别添乱。】
“我添什么乱?他活该。”
秦萧从手机屏幕后抬起眼,半威胁式说:“你比划什么比划?”
沈旭立刻把手放平,老老实实躺好.
日子过得很快。沈旭的伤一天天好转,从能扶着床沿站起来,到能在病房里走两圈,再到饭量恢复到从前的一半。
秦萧虽然天天在病房里呆着,但该处理的公务一件没落下,甚至有次沈明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还在阳台上打电话,说的是法语。他一句也听不懂。但他觉得,这大概就是被寄予厚望的家族继承人的日常,钱也不是好挣的。
又过了一周,医生查完房,建议可以下楼走动走动,散散步有助于恢复。秦萧听完,很自然地把平板合上,站起来:“我陪你。”
沈旭还没来得及表示什么,她已经走到床边,侧过身,把一边胳膊伸到他面前。
沈旭犹豫了两秒,靠了过去,开始没敢用力,怕压着。但走了几步之后,他发现自己必须把一部分重心移过去才能保持稳定,而她的胳膊比他想的有力,稳稳撑着他的重量。
“走慢点。着什么急,伤口还没长好。”
她教训着,自然地把他的步子拖慢。
已经是傍晚了。花园廊道尽头的玻璃窗融着橘红色的落日。她走一步,他也走一步,距离越来越近。
沈明跟在他们身后,偷摸着举起手机拍了好几张。屏幕里两个人并肩走在小道上,她侧过脸看他脚下,他垂着眼看她侧脸。他把照片放大,不自觉笑了下,又酸溜溜地补了一句:“还挺配。”
他正想把手机塞回口袋,秦萧的声音忽然飘过来:“拍够了没有?”
沈明手一抖,锁了屏,干笑:“够了够了,这就删——”
“谁让你删了。”
沈明还没反应过来,他看看手机,又看看他哥。他哥没什么表示,目视前方,但耳朵尖上那一片泛红从夕阳里透出来,藏都藏不住。
他懂了。
不仅没删,还把照片都私发给了他们两个
回到病房,秦萧扶着他躺好,自己难得没开电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就那么看着他。
沈旭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用目光询问。
沈明看他们那明显有话说的模样,识趣地站起来:“我下去买杯咖啡,你们聊啊,慢慢聊。”
门一关,秦萧从包里拿出份文件放在床边小桌上。
“你的新合同。总经办特别助理,正式员工,工资按集团高管秘书算,五险一金从今天开始交。”她把东西往他面前推了一下,“还有,你之前那笔债务……本来就不该生效,所以不用还了。那车是我找人做的手脚,那个撺掇你那个徒弟的人也是我安排的。”
沈旭明显愣了。
她做的手脚?
秦萧被他那意外又困惑的表情看得有些心虚,强自镇定瞪他:“怎么了?你那是什么表情?那是我自己的车,我找人改动一下违法吗?还有你那个同事,他要不是自己想开那车别人再怎么劝也没用。所以我顶多算顺水推舟。”
她说得色厉内荏,一副被抓包了但就是不服气的模样。虽然明明也是她自己自曝的就是了。
沈旭看着她,倒也没有被算计到的生气,只觉得有点无奈。那车看起来很新,都没怎么开过的样子,应该是收藏款。就为了把他拴在身边就那么毁了。
【那辆车很可惜。】
秦萧没想到他就这个反应,有点接不上话,下意识回:“……我车多得是,不缺那一辆。”
沈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以后不用这样。你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做的。】
秦萧觉得自己的心跳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她愣了几秒,那几秒长得够她把这句话反复读了好几次。她调整好表情,把语气重新扳回惯常那副高高在上的调子:“你想得倒美。从今天起你就是正式员工了,拿着工资本来就该听我这个老板的好好干活。”
沈旭认真地点点头,转而问:【工地的事解决了吗?】
“暂时压下来了,但辐射污染不是小事,集团还在查。”
沈旭没有再往下接,眉头却微微蹙着。秦萧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停住的样子,语气轻了点:“你想问什么就问。”
【钱经理,他会怎么样?】
“他早就跟闻家绑一起了,就算没亲手买凶,知情不报这一条也跑不掉。怎么,你想替他说话?”
沈旭犹豫了下,还是劝:【他有个女儿,还小。而且他那天早上劝过我,不想让我去,是我没听他的。】
秦萧嗤笑一声,用食指戳了下他额头。
“你怎么这么滥好心?他害你还少吗?还为他说话。”
力道不重,指尖落在他眉心上方的位置,带着温热的触感。沈旭被她戳得不自知往后仰,愣愣看着她嗔怒的眼睛。那一瞬间她脸上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鲜活,和之前那副整日冷冰冰的面孔截然不同。
秦萧弯着腰,低头正对上他发愣的眼睛,看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个动作实在太亲昵了,简直就是在娇嗔埋怨。
她装作自然地收回手,别扭道:“行了,祸不及家人,他的事我也可以不管,私了走人。”
沈旭笑起来:【谢谢。】
秦萧别开眼:“你不用谢我,是我欠你的。”说完,她低头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在这签字。”
沈旭签了字,把合同递还给她。
又安静了。
秦萧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尴尬过。她向来能言善辩,在谈判桌上几分钟能让对方底裤都赔掉,可她对着这个人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心里有一个问题,但不知道该怎么问出口。
你为我做这么多,是因为喜欢我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其实她知道答案。除了喜欢, 没有哪个正常人会为了一个不怎么和善还时常阴晴不定的老板以身犯险。
可她有婚约,已经对外公布,如果现在说解除婚约, 董事必定翻脸,股价会动荡……这些账她算得清楚,可她算不清自己的心该放在哪一边。她这辈子学的是怎么谈生意,没人教过她怎么面对一个人的喜欢。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无名指。
戒指今天没戴,但并不代表她可以假装那个位置上没有人。
又过了一会儿,门被轻轻推开, 沈明探头进来问:“你们聊完了没?”
秦萧:“没有。”
沈明脚下一顿:“啊?那我又出去?”
“不用,后面的你也可以听。”
沈明摸不着头脑, 听话地坐到沙发上。
秦萧斟酌着开口:“我让人在市中心看了套房子,独栋,安保很好, 离公司和医院都近。等出院了你们搬过去方便养伤和上下班。不用想太多,这是公司应该给的。”
她说完, 又转向沈明:“还有你, 你在星辉干得不错,新游戏上线顺利的话明年可以升一级, 拿期权。”
沈明的眼睛直接亮了,期权那不就代表着高管?但还没来得及插嘴, 她已经接着说下去:
“你们要是不喜欢那个小区可以换, 不喜欢现在的工作也可以调岗。耀世旗下分公司或者控股公司都可以选……”
她一口气把自己能许诺的都说了。可就是不敢看沈旭的眼睛。
因为她心虚。
知道那都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沈旭轻轻点了下头,嘴角甚至温和地弯了弯。可秦萧看得出来他并不兴奋,她扛不住那眼神,站起来:“我去看看你中午吃什么。”
说完就跑了。
沈明没注意到他哥的表情, 自己琢磨了一会儿后的得出结论:“哥,你听见没?她给你买房了!还给我升职!她可从来没有这么温柔说话过……刚刚她绝对在紧张,说那么多其实都是怕你不肯收!她绝对在乎你!”
沈旭看着他弟一脸兴奋的样子,没有泼冷水。
他当然懂那是什么意思。给房子,给工作,给未来,这些都是她能给、也愿意给的东西。但那些东西里没有她。她的世界那么大,他站在里面不过是一个角落里的小点。她心里重新有了他,他感觉到了。可那点位置够不够她放下现在的一切,他不知道,也不打算要求。
沈明浑然不觉,还沉浸在兴奋里叨叨不停:“独栋是几层啊,你要不跟她住一楼二楼呗,不然我怕半夜听见什么不该听的声儿,太尴尬了……”
沈旭伸手在屏幕上敲了一句话推到他弟面前。
沈明凑过去一看:【你话太多了,安静点。】
“你又听不见,管我干什么?”他忿忿不平,却还是倒了杯温水放回床头柜,顺手把窗帘角度调了调.
那阵子,工地辐射的事牵出一整条暗线,闻家的动作比预想中更深,集团上下好几个项目都被动了手脚。秦萧白天开会、见人、签文件,晚上回到病房,有时候沈旭已经打完针睡过去了。
但她依旧每天都会来。如果沈旭还醒着,她就会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一会儿,和他一起看会儿电视,什么话都不说。
沈旭从来没打探过她来的时间。她来,他就把床头灯调亮一点,她要走,他也不会表达什么挽留的话,只是安静地目送她出去。
这种平淡却踏实的感觉让秦萧的心罕见安定下来。
那天晚上,她进了病房之后先去了洗浴间,出来又站在窗边看了看外面。沈旭还醒着,视线跟着她转了一圈。
秦萧看了一眼陪护间,对着他故作平淡道:“你弟晚上睡觉打呼,我不想半夜被他吵醒。”
沈旭:“?”
他还没理解这话是在表达什么,就见秦萧走过来掀开他的被子躺了下去。她背对着他,穿着睡衣,紧挨着床边。沈旭看她占的地方太小,一条腿都悬在床沿外,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结果就见秦萧转过来一脸生气:“你嫌弃我?”
沈旭立马摇头。
他怎么可能嫌弃她?
秦萧瞪着他,像是他只要敢多说一个字就能当场翻脸。
“……你睡过来一点。”她催。
沈旭犹豫了一下,慢慢托着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两个人重新回到原来的距离。秦萧终于满意了,但她不承认。她躺平闭眼,摆出一副我要睡了的姿态。
很快,她居然真的睡着了。
沈旭睁着眼睛全程不敢乱动。她呼吸很浅,均匀地拂在他颈侧。他偏头看她睡着的脸:白天那些锋利的棱角都收起来了,安安稳稳的靠在他怀里,睡的很香,大概是连轴转太久了真的很累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怀里人在迷迷糊糊中动了动,伸手摸到他胸口,还在梦里捏了捏。沈旭无奈地把自己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阻止她不安分又不自知的撩人小动作。病房安静,心跳的声音从他的胸膛传到她的掌心。
窗帘有一丝缝,透进来微弱的城市灯光。
秦萧睡了一个好觉,直到天亮时才自然醒了。走廊里已经有了动静,保洁车的滚轮碾过地砖,远处有人压着嗓子说话。窗帘缝里漏进的夜色已经褪成灰白,照得身侧人的脸也能看清几分。她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眼尾,感受到指腹微微湿润的触感,像是泪痕。
她愣了愣,还没来得及探究,里间门在这时被推开。
看过去,就见沈明顶着鸡窝头站在门口揉眼睛。
他本来确实还没清醒,一定神看见他俩睡在一起,还紧紧贴着,直接捂着眼睛飞速后撤,退回了房里。
等秦萧收拾完,敲了敲门,沈明才重新出来。
“你……你俩?昨晚?那啥……”他欲言又止。
秦萧一脸无语:“想什么呢?你哥那样我能做什么?是你打呼太吵了,我只能在这边睡。”
沈明:“我什么时候打过呼了?”
“就你自己不知道。”秦萧面不改色。
沈明忍不住挠头。他哥听不见,自己睡觉打不打呼他哥还真不知道。但很快,他反应过来,大学室友也从来没说过他打呼啊?
又忽悠他!.
那阵子,除了面对面使唤他敷衍他,沈明的手机里还多了很多条秦萧发的消息,都是指令式的:
【你哥想吃什么你主动问。不要等他提,他自己不会主动说。】
【伤口愈合会很痒,你盯着点别让他挠,不行就让医生开药。】
【明天出院,我安排了车。你收拾好东西。】
他每次收到这种消息都很无语,她就不能自己跟他哥说吗?但毕竟还在耀世旗下工作,现在还在居家办公时期,只能老老实实回“收到”,然后一条条照做。
出院那天,秦萧没能来接。
沈明收到她消息的时候正在楼下办手续:【我在机场,公司有点事。搬家的事安排好了,你们跟着陈师傅走,有什么需要也跟他说。】
他回了“好”。
车先开到他租的那个单间。
沈明是第一次被允许来这地方。
很小,很破,连他现在租的房子一间卧室都不到。
沈明胸口堵得慌,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默默跟着搬家工人一起收拾。
东西不多,一些旧衣服,一堆工具书,都装不满一个箱子。
工人弯腰准备把床底的东西也拖出来时被沈旭抬手拦住。
【不用搬这些。我自己来。】
搬家工人们放下手。沈明几步跨过去:“我来我来,你伤还没好透,别蹲来蹲去的。”
他跪下,身子探到木板床下把那几个纸箱拖出来。
箱子有些破了,像是被反复拆开无数次。他想换个结实点的,结果一打开,里面全是干干净净的“杂物”:一堆女孩才会用的发饰,一堆精致的信封,还有更多仔仔细细包装好收纳整齐的盒子……
意识到这些是什么,沈明蹲在地上鼻根酸得厉害。他知道不该多看,赶紧低头,怕再多瞄一眼,眼泪就要掉下来。
他蹲了一会儿,直到那点酸意退回去才装作若无其事地开始打包:“哥,这箱东西要带过去吗?”
沈旭摇摇头,比划:【不带了。寄回老家吧。】
沈明一愣:“寄回老家?”他都快忘记他们老家是什么样了。
【嗯,别让她看见受到刺激。】
沈明的喉咙哽了一下。他飞快地抹了一把脸,低低应了一声:“……行。我待会儿去寄。”
——
新房子比沈明想象中还要好。市中心的地段,闹中取静的独栋。三层,前院铺着灰色石板路,种了几株修剪整齐的山茶,后院的池塘养着几尾锦鲤,水是活的,从假山石上缓缓淌下来。不是那种看起来就奢华到无法想象的豪宅,但跟他们以前住的出租屋完全天差地别。
沈明踩着楼梯上上下下转了一圈,最后站在客厅对着那面落地窗看着那片暮色四合的黄昏,感叹了句自觉很煽情的话:“哥,咱们终于有像样的家了。”
结果,他发现他哥没给他反应,根本没注意他说了什么,又低下头在看手机。
沈明凑过去,就看见屏幕上一行字刚发:【房子很好。谢谢你。】
对面回得很快:[别跟我说谢谢。缺什么跟我说。我过几天回来。]
沈旭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回复了“好”,配了个乖乖的等待的表情包,这才抬脚,认真打量起这个他还没来得及看清的地方。
陈师傅送他们来的,车停在院子里没有走,说秦总交代要帮忙安顿好。他领着两人从一楼走到三楼,从装修到细节一处处介绍,像那种豪门里会安排的管家。
沈明在身后跟着,越走越咋舌:“师傅,这房子是买下来的还是租的啊?”
“买下来的,秦总说等修养好了随时可以去过户。”
沈明当然没想过房子写自己名字,在心里替他哥算账,结果算了半天发现自己对别墅房价和装修都没概念,连个大致范围都猜不出来。
陈师傅看他们愣着,主动推开一楼的书房门,介绍:“这是秦总交代特意改的书房,拿原来好几间客房改的,够大,方便二位办公。”
他们走进去,沈明随手拉开抽屉,里面有一整套全新的文具用品,连便利贴都备了。他合上,又拉开最底下一层,是整整齐齐码着的各种五金工具,他都认不全……
“哥,她连这个都给你备了?”
沈旭没有回答,看着那些专业到非内行人不会买的牌子,心里是说不出的沉甸甸的感觉。他从前没什么特别喜好的东西,工作就是谋生的手段,何谈喜不喜欢,唯一稍有些兴趣的东西就是汽修机械。但没想过她能发现。
而被他思念的秦萧坐在办公室里打了个喷嚏,完全没在意,还盯着电脑屏幕看,拨了内线电话;“让顾特助来我办公室。”
顾淮川很快推门进来,姿态比以往恭敬了很多。
“我刚收到的那份东西你看过?”她问。
“是的秦总。”
秦萧:“知道多久了?”
“……比您早一天。”
“一天。你花了二十四个小时确认这件事的真实性?”语气严肃起来。
顾淮川垂下头:“这件事太大了,我不敢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交到您手里。”
秦萧没再追究。她转回屏幕,手指在触控板上慢慢往下滑。
工地上那一大批钢筋全部有问题,初步检测含放射性元素多种。三号地块和五号地块作为曾经堆放问题钢材的基地表层土壤也早已渗透辐射,含量不算高,但覆盖范围极广。
李斯为,她父亲用了二十多年的助理,在这场局里扮演了看似不起眼却无处不在的角色。
还有她外公闻重远。当年,父亲东山再起后闻家多次邀请。父亲带她去了,但没如他们所愿放下隔阂深度绑定,反而在祠堂里摔了杯子,说和他们从此再无关系。不仅如此,还拒绝提供任何人脉关系并全行业拒绝合作。
她以为这就是全部了。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闻家会以这种形式重新出现。还真是联手张氏兄弟和内部奸细下了盘大棋。
“我爸知道了多少?”
“秦董应该刚刚收到完整消息。”顾淮川的措辞很谨慎。
“他准备怎么处理?”
“您亲自去问他比较好。”但他顿了顿,还是补了一句,“不过秦董的动作比我们预期的都快。今天下午地质研究院已经有一组人撤了。”
秦萧慢慢地把钢笔放回笔筒里。她站起来,拿起外套:“我去一趟。”
作者有话说:
男主:老婆爸爸给,不要。老婆给,那就是婚房。
第70章.
秦世峥在书房等她已经很久了。
“爸。”秦萧推门进去, 带进来一点风。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秦世峥抬起头,脸上是她从小看到大的那种见惯风浪的表情。“报告我看过了。你什么想法?”
秦萧如实说:“影响很大,消息如果走漏, 耀世的品牌信誉会受损,这六百亿项目的预期利润基本归零。”
她爸听着,表情没什么变化:“不会走漏。地质报告我让人改了。检测数据归档成正常。那批钢筋以废料回炉名义发往蒙南冶炼厂。不会有任何报道。消息只会留在极少数人手里,但已经处理完了。闻家和张氏兄弟那边……他们不会想公开这件事的。”
“那蒙南的人呢?”
秦世峥眼神里没有愧疚。只说:“蒙南那家电弧炉高温熔炼可以中和大部分辐射。残余量在工业排放标准边缘但属于合规区间。那批钢材已经产出来了,你销毁它,环境一样受污染;用它盖楼,住户受害。不如选一条伤害最小的路。”
秦萧没有反驳。
她意识到父亲甚至没有问她的意见。在父亲的认知里这甚至不是一个需要讨论的议题。
秦世峥继续说:“地块的事也不用担心。冬天种一批速生林, 春天翻土,检测报告全部更新。三五年后辐射值降到正常范围内。到时候该建楼建楼, 该卖地卖地。”
“如果降不到正常范围呢?”
“到时候再说。十年项目周期,有足够时间找治理方案。如果找不到,我会在交付前把项目公司剥离, 找个干净的壳接盘。”
秦萧知道,从道德层面上她应该说“这个方案我不能接受”。但父亲的方案在法律上几乎滴水不漏。
剥离、转壳、法人隔离, 这是整个行业的标准操作。
没有违法, 只是不道德。但“不道德”这三个字在一个近万亿体量的集团面前根本算不得什么。
“我知道了。我会推进。”
秦世峥点了点头,把文件袋递给她:“下周董事会的汇报材料在这里。你亲自讲。”
秦萧接过文件袋, 走出了书房。
电梯门关上那一刻,她靠在轿厢壁上 , 发现心里没有掀起什么波澜。
她以为自己会不安, 觉得手上沾了什么洗不掉的东西。但没有。她只是在心里把这件事划分成一个已解决的议题:
钢材问题——解决。
地块问题——远期解决。
舆情风险——可控。
董事会口径——准备就绪。
她没有回公寓也没有去公司。心里空荡荡的,不知道要去哪儿。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坐上了回国的私人飞机。舷窗外是黑黢黢的云海,她盯着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脸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一句话:人在不知道往哪走的时候,会下意识走向最让自己心安的地方。
但她笑了,觉得没到那程度,可能只是需要一个听众。一个不需要做任何决策只需要听她说的人.
已经十一点了,江临市下着滂沱大雨。
她单手握着方向盘,把车开开进小区停在门口,视线静静落在那两扇亮着灯的窗户上。
她从没来过这里。当初选房是助理筛选的,她只看过几张实景照片,唯独看中那个院子很大,庭院开阔,想着沈旭可以晒晒太阳,还有足够的地方研究机械。
在别人看来是无比敷衍的购房流程,但在秦萧二十多年人生里是最复杂的一次。比对距离、核验户型格局、排查安保系统,方方面面,远比她购置任何一处产业都要细。
她在车里坐了十几分钟,看着雨点把车窗外的世界砸成一片模糊,层层敛好翻涌的心绪,才下车按了门铃。
过了几十秒,门被从里面拉开。
沈明开的门。
“秦萧,你怎么大晚上——”
“他在吗?”
“在、在!里屋!”沈明赶紧侧身让开,慌忙抓起沙发上的外套,“我去网吧通宵,你们聊,你们慢慢聊!”
秦萧走了进去,在一楼书房找到了沈旭。
他端正坐在电脑前滑动鼠标,认真检索着耀世集团最近的新闻。股权变动、恒泽新天地项目进展、城西地块的报道。他看得很认真,直到她往前走了一步,影子投到他面前,才倏然转头。
看见是她,还淋了雨,一下子站起来去拿毛巾。
秦萧没拒绝,任由他慌忙脱下自己的外套,细细擦拭她沾着雨珠的长发。
擦完,他似乎又想去哪儿,被她拽住手腕。
“我说完就走。”
沈旭有些疑惑她的状态,但没再坚持,拉着她坐下,安静等待她开口。
她斟酌着说:“我跟父亲聊过了。那个项目会继续推进,钢材会替换掉,用辽北的货。有问题的辐射钢以回炉废料的名义发到蒙南去,不会用在住宅楼里。地块的污染问题也会在项目周期内想办法处理。”
话太长,信息太密,沈旭理解了很长一会。
“你说话啊。”她忍不住催。
他思索完措辞,打了行字询问:
【那些被调走的辐射钢,在蒙南还是会害人吗?】
“那是冶炼厂,电弧炉高温熔炼可以中和大部分辐射。虽然不能百分百消除,但比用在住宅上好太多了。而且我不是不管了,我会想办法跟进,等这件事平稳了再说。”
沈旭没再追问,只是看着她,目光并不咄咄逼人。
他又打了一行字:
【你刚才说调走那批钢材。“调走”的意思,是问题不存在了,还是问题只是换了个地方?】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皱起了眉。
沈旭没有因她突然生气的姿态退缩,反而斟酌着问:【你心里也接受了吗?】
“我在做我能做的,我会补偿,提高防护标准,轮岗,补贴——”
【可蒙南那些人不会知道自己拿的补贴代价是比别人少活几年。他们连选择的资格都不会有,因为永远不会知道这件事。】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秦萧维持的冷静,声音骤然拔高,“那你告诉我应该怎么做!停工?自曝?让耀世被司法冻结?让几万户认筹的业主拿不到房子?让十几家合作银行的保函全部违约再让一群人失业?你告诉我,你替我选一条路出来!”
沈旭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一瞬间,温热的湿意漫上秦萧的眼眶。
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她,在所有人慌乱的时候保持冷静是最大的美德。她做到了。把一件可能让几百亿打水漂的事平稳地压下去了。没有让集团受损,没有让父亲难堪。她明明做得很好。可沈旭的眼神分明在说:他可怜她。
“你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你觉得我不择手段是吗?觉得我是故意想害那些人是吗?那你呢,你就是圣人吗?”
话骤然哽住。
夜风从窗缝灌进来,明明才十月,却冷得她骨头都在发抖。
沈旭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他有很多话,但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从来都不是一个擅长表达的人,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是在她最需要他说话的时候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怕你以后想起来这件事会睡不好觉。】
他说的是真心话,她看得出来。正因如此,她才更觉得冷,因为那比任何质问和责备都让她难以承受。他的好,他的善良高尚衬托着他们这种资本家宛若丧尽天良的空心人。
雨声忽然变大,倾盆而下,砸在窗户上,将整座城市的霓虹灯火晕成一片朦胧破碎的水光。
她转身要走。
沈旭抽出伞想送,可他身上还有伤,追到门口时她已经走进了雨里。
路很短,从门口到她的车不过十几米,但雨水还是顺着她的下颌往下淌流进衣领里。
她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旭跑出来了,雨声太大,他喊不出她的名字,只能小跑着追上她,在她上车前终于把伞撑到她头顶。
黑伞很大,足以笼罩两个人。
秦萧身形一顿,却始终不敢抬头看他,只轻轻推开他的手。
“你自己打吧,我走了。”
她说完,上了车,隔绝了外面的所有声音。
沈旭站在原地,远远看着跑车尾灯在雨幕里模糊,直到消失不见.
回到家,秦萧浑身湿透,妆也花了,整个人气压底得好像刚刚失恋在暴雨里淋了一场。
顾淮川拿着文件站在走廊里,也不知道等了多久。看见她从电梯里出来衣摆还在滴水的狼狈模样,没有问问题,也没有递出原本要送那叠文件。他侧身等她开门,径直去浴室放了一缸热水,又翻出干净的浴袍搭在架子上。
做完这些,他热的姜茶也好了。
秦萧接了,一口闷了。
热流直达胃里。她抬眼看他。那个角度、那副垂着眼不与她争辩的神态,和今天在书房里把手机推过来给她看的那张脸有几分像。
就因为那几分像,她憋了一路的火燃了。
“你站那儿干什么?”她把杯子撂在茶几上,“你以为我原谅你了吗?”
她知道自己错了,不该把火气撒在其他人身上,可莫名躁动的情绪让她停不下来:“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故意学他是不是?还故意排挤他欺负他想让他滚?你是不是恨不得他真的死了,省得威胁你顾特助的地位?”
顾淮川没有动,脸上也没有那种被刺痛以后强行压住的僵硬。他知道那些强行压制记忆造成的后遗症会让她易怒、狂躁,这不是她的本意。他等她骂够了,声音渐渐小了,才从茶几上拿起那个空杯子转身又倒了一杯热的放回她手边。
“秦总,您做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
秦萧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因为这不是她想要的回答。
……
夜深了,雨声没停。秦萧洗完澡却没有睡意。她坐在客厅落地窗前,看着雨水从玻璃上滑下来,手指搭在手机屏幕上,打开沈旭的对话框。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打出这行字,可后面接不上。因为他们在吵的从来不是一句气话,是她选择到底站在哪边。
她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他那个心疼的不得了的眼神。那表情像是说她应该做得更好,像她本来就该做更好的选择。她被他高高地放在一个她自己都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站住的位置上。
过了好一会儿,对面依旧没有回复。
秦萧受不了,又避开话题找补:【你淋雨了,别湿着睡。】
[恩。]
[你早点睡。]
因着这两句,秦萧彻底睡不着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
嫌她烦了?想冷战了?
她翻了个身,又把手机拿回来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敷衍。她甚至开始想象沈旭打出这两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不是觉得他们不是一路人,不想再和她吵了?
越想越睡不着,她直接从床上爬起来想去理论,结果衣服还没换好,门铃响了。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吵架吵不到两章(开始发出去的不小心发成了第一版,刚替换掉)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