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凌晨两点, 送完最后一单去早茶店的食材，电动车电量告急。
沈旭把电动车停在路边，充上了电。
四下无人, 只有远处高架上偶尔掠过的车灯。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映出那几条从几个小时前就开始轰炸的消息。
从最初那句不带任何附加说明的好友申请，到随后那条只写了“秦萧”两个字的验证信息，再到后来那些带着怒意的威胁。
沈旭一条一条地看过去，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落下。凌晨的风从高架桥下灌过来，把他身上那件汗湿了又吹干，可他一点也不觉得凉, 只是罕见地后悔自己那天冲回去送药的举动。
现在的秦萧是秦总，是动动手指就能让星辉地震、轻易捏住沈明前途的掌权者, 他居然用对待过去那个她的方式去应对现在的她。
蠢、简直蠢透了。
理智告诉他应该删掉这条申请，应该把这个微信号注销掉，应该离她越远越好, 但经过长久的思想斗争后，他点开了那个好友申请, 按下了通过。
几秒后, 聊天框弹出系统消息：【你已添加了秦萧，以上是打招呼的消息。】
沈旭盯着那条消息, 心脏跳得很快。
他犹豫了几秒，输入：【对不起。】
等了一会儿, 屏幕安静着, 没有新消息弹出也没有正在输入的提示。他不知道她是睡着了还是在忙，或者是看到了但根本不想回。以她今天发那几条消息的语气来判断，大概率是第三种。
他锁上屏幕，把手机塞进口袋。
不能再看了。
拔掉充电线, 调转车头，往汽修厂的方向骑。
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电动车碾过路面上被洒水车冲下来的落叶发出沙沙声，可他的世界一片寂静。
卷帘门拉开又落下，熟悉的机油和金属味儿涌上来。他没开大灯，只拧亮了两盏小灯。厂子里还有几辆待修的车，都是些小毛病或者定期保养。
他走过去，拿起工具开始干活。
一辆车的轮胎换好，又检查下一辆的刹车片，再一辆的机油尺抽出来擦了又插回去……这些工序沈旭做得很快。它们不需要耳朵也不需要嘴巴，只需要一双手和一双愿意盯着细节的眼睛。他让自己完全沉浸其中，仿佛只要手不停，脑子里那些翻涌的念头就能暂时被挤出去。
天色渐亮的时候他已经把那几台车全部处理完了，又在角落蹲了很久。直到早上七点，他没注意小陈从半开着的卷帘门里钻了进来：“李叔？这么早……”
话还没说完，先看见了里间的光源和背对着坐在台阶上的沈旭。
小陈挠挠头，走近几步，注意到沈旭身上还是昨天那套遮得严严实实的长袖。在大夏天穿这一套本就奇怪，但更奇怪的是，沈旭在玩手机。
沈旭平常当然也看手机，但重要的不是这个，是那种专注的姿态。
小陈低头，看清了屏幕上滚动的图文。
营销号。
小陈心里“嗬”了一声：旭哥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这种商业动态和豪门八卦了？这比看到他通宵修车还让人意外。旭哥平时除了接单软件和通讯软件几乎不碰别的，手机对他来说就是个用来打字和接单的工具。
他忍不住又凑近些，想去看沈旭的脸。这一看更是一咯噔。
前天就看见那巴掌印了，今天轮廓竟然还在。绝对是被结结实实甩了个大耳刮子。而且旭哥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胡茬，整个人透着一种被掏空了的疲惫。
小陈好奇，一巴掌拍在沈旭肩上。
沈旭整个人一抖，迅速锁了屏。
小陈被这过于防备的反应弄得有点尴尬，讪讪收回手：“至于吗哥，又不是看片儿。”
“那什么，”他清了清嗓子，试图缓解气氛，“你不会是一晚上没走吧？在这儿修了一宿车？”
沈旭摇头，打字解释：【睡不着。顺便把李叔交代的几辆车弄了。】
“还真通宵了啊？这车明天才交你都干完了，那我上午都没事了……”他想了想，揽着沈旭肩膀往外带，“走走走哥，我请你吃早饭，忙一宿了不吃点东西哪行。”
沈旭想挣开拒绝，但小陈极为坚持，半拖拽着人往街角早饭馆走。
早点摊种类不多，就卖点最常见的包子馒头油条。
小陈点了两笼小包子，一碗豆浆，又从冰柜里拿了一瓶豆奶，把瓶盖怼开推到沈旭面前，自己先吞了个包子，含糊道：“快吃快吃，凉了腻乎，就不好吃了。”
沈旭看着面前的食物，没动。
小陈看他那样，拿起那瓶豆奶插上吸管直接伸手怼到他嘴边。
沈旭下意识往后躲，小陈手一抖，豆奶洒出来大片沿着沈旭的领口往下淌。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小陈连声喊着赶紧抽了好几张纸巾，在沈旭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伸手去擦，手指碰到领口还下意识往下扯。
然后，他清晰地看见沈旭领子下面有个很深的牙印，顺着往旁边看还有好几处深浅不一的吻痕散落在锁骨上下。
小陈有些发愣。
沈旭往后缩，沉默地把领口拉紧，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刚才的惊鸿一瞥。
但他越是这样刻意遮掩，小陈心里那点惊涛骇浪就越是平息不下去。
那痕迹……也太狠了点儿。
小陈的脑子里瞬间像是被塞进了一万个x上的小视频。
看着老实巴交的旭哥背地里玩得这么野？不对，这痕迹看着更像是被玩的，那牙印深得都快出血了。到底是什么场面才能又打又咬又啃的，他旭哥白天干汽修晚上送外卖，难道还有精力兼着别的什么活？
他想问，又觉得实在不合适，最后憋出一句：“哥，你大夏天穿长袖热不热啊？”
沈旭摇头。
“哦……”小陈低头咬了一口包子，又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你是不是有女朋友了？”他指了指自己的锁骨位置，“那牙印，挺明显的，嫂子挺野啊哈哈……”
沈旭还是摇头，没有解释的意思。
一顿早饭吃得食不知味。
小陈几次想开口，都被沈旭那副生人勿近的沉默给堵了回来。最后沈旭趁着小陈愣神，到柜台把钱付了就走。
“哎，说好我请……”小陈想追，人已经出了包子铺。
回到汽修厂，厂长老李已经到了，正围着那几辆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车转悠，脸上又是惊讶又是满意。
“小沈啊，这些都是你弄的？”
他感叹着，完全没想过第二个人。
沈旭点点头，没多表示。
走近了，老李这才看清沈旭布满血丝的眼睛，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这，一晚上没睡？小沈啊，活儿是干不完的，身体是本钱。你看看你这眼睛红的……今天没什么急活儿了，赶紧回去休息。”
沈旭摇头，想继续干活，却被老李拦住。
“别跟我犟！赶紧的，回去睡觉！下午也别来了，听见没？”
老李在厂里说一不二，又是真心为他好。沈旭沉默了片刻，终于点头，在催促的目光中走出了大门。
他没地方可去，只能回家。
那当然不能算家，只是一个收容他五年的单间，从沈明高中毕业后不久就搬到了这里。对生活环境，他向来没什么要求，能睡个觉遮个雨，存放几件换洗的衣服就够了。
房间在走廊最尽头，没有窗户，门一关就是彻底的黑暗。
摸索着按下开关，一盏功率很小的节能灯亮起，勉强照亮这个不足八平米的空间。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塑料布做门的简易衣柜。墙上没有任何装饰，白墙已经泛黄，脱落的地方露出灰色的水泥。
他去公共浴室草草冲了个凉躺下，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朝上。
他在等她的消息，但又怕等到。这种矛盾像一群蚂蚁爬在他的神经上啃食着他仅剩的那点安宁，让他难以真正闭眼。最后，身体先撑不住，陷入了一种半昏半醒的迷糊状态。
梦里全是她。
在迈巴赫后座，她笑盈盈地跨在他腿上亲他。画面一转，又是她穿着睡袍站在酒店门口看他的眼神像看垃圾。她的嘴唇在动，说着什么，但他听不见，他在梦里也听不见。他拼命往前凑，想看清她口型，想从那些模糊的开合里猜出一个字——她却在往后退，越来越远，远得只剩下一小团刺眼的白光。
他猛地惊醒，浑身冷汗。
第一反应是看手机，除了闹钟提示，依旧安静。他干脆不再睡，穿上骑手服戴上头盔出门。
临近中午，单子多了起来，他穿梭在逐渐炙热的空气里用机械的接单、取餐、送餐麻痹自己的心。直到接到一个站点同事小张的求助。
小张说他老婆摔了要去医院，但手上有个很重要的单子，是1v1急单，顾客要求送上楼，请他救个急。
沈旭罕见拒绝：【你找别人吧。】
没别的原因，送餐地址是星辉文娱大楼。
[都问过了哥，离得近的都有单。离得远的肯定超时……]
沈旭挣扎了几秒。
星辉大楼……那么大，人那么多。他只是送个外卖，送到就走。她那样的身份出入肯定有专属电梯，办公室也在高层，又怎么可能那么巧偏偏撞见他？
小张又发来一条：[哥，拜托了！我这个月评级要是掉了连保底都拿不到，我老婆还在医院躺着……帮兄弟一次吧。]
沈旭叹了一口气，接受了对方的转单请求。
——
星辉文娱大厦。
前台核对了信息，确认确实是送到会议室的单，就让他签了字，给了一张临时访客卡。
“12楼，电梯在那边，刷卡上去就行。”
沈旭点头，接过卡，走向电梯。
电梯口等着几个人，穿的随意但个个干净整洁。沈旭自觉走到电梯最里面，将头盔的帽檐又往下压了压，几乎遮住眼睛。
电梯门缓缓合拢。
就在这时，一只戴着腕表的手伸过来，挡住了即将闭合的电梯门。
感应门弹开。
门外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微微发福额头冒汗的中年男人，脸上堆着笑。他身后半步跟着顾淮川，面无表情，手里拿着平板。而走在最后，被两人无形拱卫着的正是沈旭此刻最不想也最怕见到的那个人。
秦萧。
她正低头看着手里拿的文件任由两人开道，像是根本没留意电梯里都有谁。
但顾淮川不同，还没踏进电梯，就发现了角落里那个格格不入的人。
王磊，那位行政总监，能在不到四十岁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刻进DNA。顾淮川只给了他一个眼神，他立刻心里一咯噔，下意识看了看。果然，在看见那个蓝色的外卖制服时笑容一僵。
要命。
秦总前两天刚被前台拦下，结果今天送外卖的就能直接上楼了？这简直是在秦总的雷区上蹦迪！是在打他王磊监管不力的脸！
电光火石间，王磊求生欲发作，对着电梯里其余几位礼貌道：“不好意思啊大家，麻烦让一下，让秦总和顾特助先上，大家体谅，坐下一趟，很快的。”
几个职员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虽然心里嘀咕但面上还是不敢得罪，纷纷准备退出电梯。
沈旭见状，也跟着悄悄挪动，准备混在人群中溜走。
“有必要吗？”
淡淡的声音从王磊身后传来。
秦萧自己按下十八楼的按键：“王磊，你是觉得我是什么耍大牌的明星，还是觉得星辉的电梯金贵到只能我一个人站？”
“秦总，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让这么多人下去就为了给我腾地方。你是嫌星辉公关部太闲了？”
王磊冷汗都下来了。
“行了。就这样，别耽误时间。”秦萧看向那几个一只脚都要迈出去了的员工。
他们对视一眼，赶紧挪回来。
沈旭的退路被堵死了，他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里。
电梯门关上。
狭小的空间里，气氛诡异。
王磊站在秦萧后面，大气不敢出。顾淮川站在秦萧一侧，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几个职员更是不敢吭声。
秦萧还在低头看文件。
电梯缓缓上升。
5楼，下了两人。
10楼，又走出三人，还没到沈旭要送的12楼，电梯里只剩下他们四个。
“叮。”
12楼到了，电梯门打开。沈旭双手拎着外卖袋，低着头，以一种绝不碰到任何人的姿态小心绕过去。但就在擦身而过之时，秦萧突然变了姿势，伸出了一只脚。动作很小，站在她身后的王磊甚至没看见，站在侧面的顾淮川也只瞥到她裙摆微晃了下。
可沈旭步子迈得大，来不及收，整个人重心一栽。
“砰。”
手肘撞在电梯壁上。
咖啡洒了，褐色液体溅了一地，也溅上了那只黑色红底鞋的鞋尖。
但没有人有心思管咖啡。
因为那外卖员上半身悬在秦萧面前，胳膊肘撑在她耳边，距离近到只要他手臂弯一下、或者她往前倾一寸，他的胸口就会贴上她的鼻尖。
秦萧没有躲。
她甚至没有往后仰，就那样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仰起头看向那双被帽沿遮挡猝不及防的眼睛。
电梯安静了。实际上撑死了也就两三秒，但那个瞬间被拉得很长，长到王磊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停了。
一个送外卖的差点把秦总撞了？！
这下别说升职了，他王磊明天还有没有权限刷开星辉的闸机都是个问题。
而更让他瞳孔地震的事情还在后面：那个外卖员反应过来之后，飞速收回撑在秦总耳边的手臂连退了好几步，然后放下手提袋就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单膝跪了下去。
王磊快疯了。
这外卖员是不是脑子有病？撞了人你站着鞠躬道歉也就算了，你跪下去干什么？年轻老总最烦的就是这种没分寸的底层做派，你这样搞别说你自己倒霉，我更倒霉啊！
但秦萧没反应。
这个人跪在她脚下给她擦鞋，那么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到好像她的鞋比他的膝盖更值钱，好像他生来就该跪着而她生来就该被跪。
她有钱有权，有无数种方式让一个不知好歹的人长记性，刚才伸脚不过是想让他毁了身上这衣服，借着赔偿的由头把人留下。
可惜，衣服没脏，只有鞋子沾了点咖啡总不好发作。
她把脚踝往回收。
沈旭的动作顿住，抬头看她，纸巾还捏在指间。
“够了，东西捡起来，出去。”
沈旭没动，王磊倒是急的要命，赶紧挤上前去摆手：“没事了没事了，秦总不追究了，你快走吧！”一边说一边挤眉弄眼地使眼色，恨不得亲自把人从地上拽起来推出去。
等人终于拎起东西出去，电梯门合上，王磊才小心翼翼保证：“秦总，真的非常抱歉，是我工作疏忽。我保证立刻下通知严格管理访客，以后绝对不会再让送外卖的进来！”
秦萧没理他。
顾淮川也没说话。
电梯到了18楼。
秦萧走出去，王磊还想跟，被顾淮川一个眼神制止了。
“王总监，你先去忙吧。”
“啊？哦……好。”王磊讪讪停下，掏出手机，给行政部发了一条严肃通知：【以后所有外卖外卖柜和大堂签收！不许上楼！】
……
顾淮川跟在秦萧身后半步，看着她莫名透着点不爽的的背影，犹豫了一会：“秦总，刚才……”
“是我绊的，怎么了？”
顾淮川难得沉默了几秒。
她承认了？甚至懒得编一个“脚滑了”的借口？
顾淮川张了张嘴，头一次发现自己的语言系统在面对她的任性时会卡壳。
秦萧没觉得自己有任何问题，走进临时办公室，拿起桌案上的文件，过了好一会儿，又开口：“顾淮川。”
“在。”
“去查一下，现在在哪个站点，一天送多少单，住哪儿。”
顾淮川眼神微变。
秦萧抬起眼看见他紧张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放心，我就是好奇，能晾我十二个小时不加微信的家伙一天到晚在忙什么国家大事。”
顾淮川没接这个话。他确认完她没别的话要说，才点了点头：“我去安排。”
他在走廊找到了王磊，叫住他，通知：“从今天起，所有配送至总裁办的餐品饮品由配送员直接送至十八楼总裁办前台，当面签收。其他部门也是，要送到指定楼层。”
王磊的笑容焊在脸上，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啪啪打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自那天起, 沈旭所在的江临西三里桥外卖点突然变得异常繁忙。
晚上七点，雨刚停，调度员老赵盯着后台系统, 忍不住“啧”了一声。
旁边等着派单的几个骑手凑过来看，立刻夸张地怪叫：“哇靠！又是星辉？今天第几波了这是？”
一个人掰着手指头数：“我算算……早上一波咖啡，十点多一波果切，下午两波奶茶蛋糕……这都晚上了还有夜宵？”
“单子多钱多倒是好事，就是雨天还要求送上楼。”
老周慢悠悠说了句，“你们不懂，八成是有高层看上他们公司哪个女的了。不然你以为人家闲得慌, 天天给几百号人买奶茶？那都是顺带的，真正要送的, 就那一杯。”
这话一出，几个骑手立刻露出恍然表情。
不怪他们这么想，一般公司搞团建下午茶都是行政统一预订, 一次性配送，这样方便报销, 行政还能暗地里拿点供应商的回扣。星辉偏不, 非要拆分成几十单分散派送。古怪的很。
远处，刚给电瓶车换完电池的沈旭站在角落里低着头看手机。
他果然也被派送了两单。
订单号尾数8471：
【送达地址】：星辉文娱大厦, 18楼
【商品】：冰美式（大杯）x1
【商户备注】：正常做。
【顾客私信（仅骑手可见）】：送到时需确认杯中无冰块，但必须保持冰镇口感且杯壁外无水珠。送达后在门口等待, 确认温度口感符合要求后再点击完成。
订单号尾数9523：
【送达地址】：星辉文娱大厦, 12楼
【商品】：热拿铁（大杯）x1
【商户备注】：正常做。
【顾客私信（仅骑手可见）】：送达后需拍照确认奶泡完整无塌陷、杯身无倾斜摇晃痕迹。
沈旭看着这两条备注，沉默了几秒。
18楼，总裁办。
12楼，游戏部——沈明在的地方。
他几乎可以确定这两单不是什么巧合, 虽然不知道指定给他是怎么办到的，但拒绝显然是最糟糕的选择。躲开这一次，后面还会有更多次。她有的是办法让他接单。
———
星辉大厦，12楼游戏部。
沈明盯着电脑屏幕，感觉自己快瞎了。
秦萧一声令下游戏关服整改，整个公司就得在废墟上重新搭建一个符合新标准的东西。他这个刚入职的新人从第一天就开始加班到凌晨，比原来在行腾苦多了。虽然薪资翻倍了，但他严重怀疑这点钱够不够付以后的医药费。
“沈哥，喝点水吧，你都盯了五个小时了。”旁边同事提醒。
沈明苦笑：“别叫我哥，我刚来，就是个打杂的。”
“哥你这就没意思了。秦总亲自挖的人，竞业协议都替你赔了，这事在咱部门都传遍了。”
沈明尬笑着想把话题扯开。
同事小梁却来劲了：“就跟我透个底呗，你之前在行腾那边做啥的？咋毕业两三年就能被我们大老板亲自下场挖啊？”
“咳。”沈明清了清嗓子，正盘算着怎么把这件事糊弄过去，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行政部的人正领着一个外卖员朝他们这片工区走来。
他愣了几秒。
现在外卖员都能进工区了？安保什么时候这么松了？
没等他多想，那个人越走越近，蓝色骑手服，戴头盔，就普普通通的外卖员打扮。但那身高、步幅、肩线、微微低头的习惯性姿势都熟悉得让他心头一跳。
果然，那人最后就在他旁边停下。
几乎是本能反应，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还没来得及喊人，他哥却像不认识他一样没打招呼，只从保温箱里拿出一杯咖啡轻轻放到桌角。然后拿出温度计贴在杯壁上，等了几秒看读数，又拍了张照，低头编辑消息。
沈明站在那里，椅子还半推在身后。
他本来就很懵，看着这一连串动作更懵。这是在干什么？送外卖还需要现场拍照留证了？
他忍不住比划：[哥？你在干什么？]
沈旭抬眼看了下，摇了摇头，简单比手势回应：【没什么。当不认识我就行。】
沈明没忍住，手语幅度不自觉地拉大了：【当不认识你？你是我哥！我为什么要当不认识你？！】
旁边几个同事已经好奇地看了过来。谁也看不懂手语，但谁都看得出这个刚入职的程序员在对着一个外卖员激动地比划什么。
沈旭手上拍照的动作也停了，但还是没回应，很快收起温度计转身走了。
目睹全程的小梁一脸好奇：“那谁啊？你跟他比划啥呢——你还会手语？”
沈明坐回椅子上，搓了一把脸：“啊……是我哥，亲哥。”
没有遮遮掩掩，旁边几个同事全都听见了。但没人露出奇怪怜悯的表情。
小梁也是，“哦”了一声，很自然地接了句：“那你哥不容易吧？跑外卖老累了。”
沈明苦涩地笑了下。
看啊，连一个刚认识没几天的同事都知道他哥不容易。他以前得有多混蛋，才能觉得那个一手把他拉扯大的亲哥丢人现眼。
——
沈旭完全不知道自己叛逆了一整个青春期的弟弟开始心疼他了，他此刻已经拎着两个外卖袋站在了十八楼总裁办公室门口。
顾淮川拉开办公室的门，却没有伸手接的意思。
“秦总在里面。她要你送进去。”
沈旭走了进去。
这是他第一次进入她日常办公的空间，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还要冷。办公室落地窗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没有任何遮拦，外面是整个江临市的天际线，华灯初上，万家灯火。
秦萧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对着一屋子高管说话。
那群人里看起来最年轻的也三十往上了，任何一个拉出来放在别的公司都是坐在桌子对面训人的，此刻在秦萧面前却一个个恭敬站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两套不够，给我四套。每一套独立回滚，每一套都要有独立的回滚路径……”
“验收标准不变。不同意就换供应商。法务什么时候开始跟乙方商量合同了？直接给时限，不让步，他们爱签不签。”
“还有声明，声明什么声明，改好了自然有人帮我们写。现在发等于认错，我没错，认什么。”
有个中年高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秦萧一眼扫过去，说出口的话就变成了“明白秦总”。
沈旭全程拎着咖啡站在门边，活像个走错了片场的旁观者。他没有开口的能力，也没有开口的资格，连他们在谈什么都听不见，只能站在门口角落等。
……
十分钟。
十五分钟。
二十分钟。
那几个高管终于汇报完了，秦萧签了几份文件，挥了挥手：“行了，先这样。”
几人明显松了口气，迅速收拾好东西离开。经过门边时，有人略带好奇地瞥了一眼沈旭。
一个穿外卖服的居然能进总裁办公室？
但没人敢问，纷纷压低视线快步退了出去。
沈旭这才拎着东西走到她办公桌前，在距离桌沿一步远的地方停下，将纸袋轻轻放在不会妨碍她看文件的位置。
秦萧依旧没抬头，目光凝在电脑屏幕上，手指敲击未停。
沈旭安静地等着。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秦萧似乎处理完手头一段，才终于纡尊降贵般将视线从屏幕移开漫不经心地扫向那个纸袋。她伸出手，指尖勾开纸袋边缘，拿出那杯冰美式。杯壁上的水珠顺着她的指节滑下来。她皱了皱眉，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干手指。
“冰都化了。我要的是刚刚化掉、保留冰的口感又没有冰块的。你这杯，只剩一滩水。”
她拿起手机，点开外卖平台，当着沈旭的面按下了差评。
理由：配送超时。
沈旭看着她，没动。
秦萧以为他会有点反应，毕竟备注里那些要求正常人都看得出是刻意刁难，现在又被当面告知我就是在搞你。但他没有正常人的反应，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眼神平静得让她有点不舒服。
然后下一秒，他从另一个保温袋里又拿出两杯咖啡。
同样的包装，同样的杯子，同样被轻轻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秦萧明显有些怔住了。
沈旭打字解释：【那杯是测量和静置用的。这两杯才是按照您的要求准备的。一杯备用。】
秦萧盯着屏幕，又盯着他。他依旧垂着眼，侧脸线条平和，没有得意，没有邀功，甚至没有一丝我早有准备的情绪外露。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待她的下一个指令或者刁难。
她应该满意的，毕竟确实算为难到他了，让他多花了两杯咖啡的钱，多等了她二十分钟，多得了个差评。可此刻她盯着那三杯咖啡只觉得烦。
她赌气般随手拿起一杯，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冰的口感还在但没有冰块。杯壁干净，没有湿滑感和水珠。
她本来准备了三个理由：迟到、冰化太久了、杯壁有水珠。
现在一个都用不上。
她把杯子搁回去，语气刻意冷硬：“差评我已经打了。”
沈旭点头，表示知道了。
“你不生气？”
他摇头。
秦萧皱起眉，语气更冷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让人讨厌。”
这话说得毫无道理，甚至有些孩子气。在旁人听来，完全是上位者对顺从者无端的指责。但沈旭听懂了那冷硬语气下连她自己都可能没察觉到的一丝气急败坏。
他依旧沉默着，只是那双向来微垂着的眼眸极轻地抬了下，在她蹙起的眉心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然后他低下目光，打了几个字：【下次会注意。】
下次？他下次还准备被她刁难？还要再准备三杯咖啡？
秦萧一口气堵在胸口。
“东西放下，出去。”她挥手赶人，声音里带着恼意。
——
门轻轻合上。
秦萧盯着显示器上的数据看板，看了大概几十秒，发现自己什么都没看进去。她又转回来，看着桌上那三杯咖啡。最左边测温度那杯已经回温了，杯壁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水珠。中间那杯她只喝了两口。第三杯还是满的，吸管都没拆。
她把椅子转了半圈，用下巴点了点其中一杯。
“喝了。”
一直安静坐在侧面沙发上的顾淮川闻言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杯咖啡上，又极快地扫过秦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异常。
秦萧不是一个会为了一杯咖啡浪费自己半小时的人，更不会亲自下场刁难别人。这已经超出了戏弄的范畴，进入了一个他不太想承认的领域。
但他面上丝毫不显，顺从地拿起一杯喝了两口。
大晚上喝冰美式……
他的胃在杯沿贴上嘴唇的瞬间就发出了叹息。
“秦总，”他放下杯子，用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将三个杯子推到一旁，切入正题，“监察组和警方那边，关于赵志成，有了一些比较明确的发现。”
“说。”
“赵志成结过两次婚。第一任妻子七年前因病去世，留有一个女儿跟外祖父母生活，关系比较疏远。他三年前再婚，现任妻子带有一个与前夫所生的女儿，今年十三岁，和她们夫妇同住。技术部调取了他近几年在云端存储的残留信息，发现了大量访问境外特定论坛的痕迹和保存下来的内容。指向非常明确：他在长期偷拍和传播未成年人影像。”
秦萧滚动鼠标的手停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最早的浏览记录追溯到六年前。拍摄行为从四年前开始。对象包括他继女的同学、小区邻居的孩子，以及星辉旗下游戏线下活动的观赛者，他当时是活动负责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这个垃圾。”
顾淮川看着她嫌恶的表情，犹豫了下，还是询问：“秦总，您是怎么知道的？”
他来耀世之前做的是投行，习惯从数据里找规律，但这次秦萧的动作比他快太多了，她甚至在看到任何数据之前就已经下了决定，让他的职业理性感到困惑。
“知道什么？”
“知道赵志成有问题。那天在会议室里，您明明是第一次见到他。”
甚至恐怕因为前一天和沈旭重逢，连递上去的资料都没翻过。
秦萧理所当然：“看他第一眼就恶心。”
顾淮川沉默了两秒。
秦萧看着他一脸怀疑人生的表情，不耐烦道：“你看过他的电脑吗？”
“没有，是技术部……”
“他的电脑键盘贴着粉色Hello Kitty的贴纸。”
顾淮川愣了愣：“也可能是因为他爱女儿。”
“爱女儿？爱女儿的人做得出那种东西？”
一句话，让顾特助哑口无言。
“行了，这事交给警方。星辉内部持续整顿。”
“明白。”
秦萧的视线又落回茶几上那三杯咖啡。
“不喝，拿走。”
顾淮川垂眼，将那三杯咖啡一起带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星辉文娱的官方微博、官网、以及所有社交媒体平台, 同步发布了一则措辞严厉的公告。
内容如下：
1.前星辉文娱游戏部总监赵志成已被停职，并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2.星辉文娱及耀世集团对任何侵害未成年人权益的行为持零容忍态度，一经查实, 绝不姑息。
3.公司已成立专项调查组，全面清查所有项目内容，并设立专项举报通道，欢迎社会各界监督。
4.即日起，星辉旗下所有涉及低俗、擦边球内容的产品全面下架整改。
5.耀世集团出资设立专项基金，首期注资五千万元，用于未成年人网络保护及受害者法律援助与心理援助。
直接点名, 直接定性。
评论区前半分钟还在习惯性唱衰，然后有人看完了全文, 开始发出理性的讨论。
#赵志成停职移交司法#的词条在几分钟内冲上热搜前三，后面跟了个“爆”。
舆论这个东西，一旦滚对方向, 就是山呼海啸。
星辉文娱，这个不久前还被嘲为耀世污点、千金玩具的子公司, 连同其背后的秦氏集团一夜之间风评逆转。虽然秦萧本人的相关新闻下依旧充斥着不堪入目的评价。她太年轻, 太漂亮，太有钱, 做事又太狠，还是个女的……这些特质随便拎出来一条都够键盘侠高潮半天, 更别说她全占。
秦萧本人表示无所谓。骂她酸她的人多了去的, 排着队都能绕地球一圈，她要是挨个在乎，早把自己气死了。
她甚至跟顾淮川说过颇为坦然的话：“有人骂你，说明你还在桌上。没人骂你的时候, 你才该慌。”
国内舆论正盛，威尼斯电影节突然又传来了喜讯。
一位国际影后佩戴着秦氏旗下珠宝品牌的珍藏系列首饰走上了红毯。她面对全球镜头，毫不避讳地表示：“这套珠宝很美，但我选择它的原因不止于此。它来自一个敢于对行业毒瘤说不的品牌。我认为这比任何设计语言都更有价值。”
视频传回国内，微博再次爆炸。
秦氏珠宝那古董级的官网流量飙至成立以来的最高峰，服务器在坚持了十五分钟后彻底躺平。线上商城库存显示，系列产品全部售罄。
顾淮川站在秦萧办公桌前，平板上一页页翻过各部门汇总过来的数据：珠宝线补货排到了半年后，智能家居销量涨了四成，连正在停服整改的游戏官微都有人去留言催新版本。
“事业部问要不要调整接下来的营销策略。他们怕这波流量来得快去得也快。”
秦萧在看文件，随口道：“让他们先看看退货率和客服投诉数据再问我。”
“是。”顾淮川往下滑了一页，“总部那边，秦董问您是否按原计划返回欧洲。”
“欧洲。”秦萧重复了一遍，从文件上抬起眼，“他让你问的？”
“是秦董的原话。”
“那你跟他说我这边烂摊子还没收拾完。星辉的整改才刚开始，赵志成的案子还没结，游戏部重组连个像样的方案都没交上来。欧洲那摊子事让区域总裁自己搞定，搞不定我下个月飞过去替他开人。”
顾淮川把这段话精简了一下，自动翻译成“暂时不回”，记在了平板上。
“另外，苏总问您今晚有没有空。”
“他问了好几遍吧？”
“这周第二次。”
秦萧把文件翻了一页：“跟他说我今晚开会。下周找时间。”
顾淮川没有拆穿这个借口，按照她说的回复了对方。
——
耀世总部，顶层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了董事和高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位的秦世峥身上。
他脸上的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
是他同意秦萧回国参加苏家那丫头的婚礼，也是他故意把国内那几个烂摊子扔给她视察，想着至少能拖住她，让她没精力去想些不该想的。
结果呢？一周，才一周时间，她就掀翻了整张桌子。
“秦董，”头发花白的李董意味深长地开口，“小秦总这次做得确实漂亮。我们这些老家伙看了一辈子报表，不如她看一个人。”
旁边几位董事纷纷点头附和：
“是啊，谁能想到，砍掉一个游戏，能扯出这么大的事。”
“秦董，您教女有方啊！萧萧这手腕，这眼光，真是青出于蓝。”
教女有方？
秦世峥扯了扯嘴角。要真是教女有方，就不会把秦萧养成那个叛逆样子。想起最近顾淮川汇报的那些小动作，加了个外卖员的微信还天天故意折腾人给她送外卖，他就气得头疼。
那董事看他面色不对，以为拍错马屁，话锋一转，“不过，小秦总这次动作这么大，会不会太激进了？游戏事业部几乎停摆，损失不小。”
“是啊，还有那些供应商，合同突然中断，闹得有点凶。”
秦世峥开口：“损失多少？”
财务总监报了个数字。
“从我的私人账户补。”
“秦董，这……”
“我说了，从我的私人账户补。”秦世峥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几位董事对视一眼，没再说话，只是看秦世峥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深意。
之前他们觉得秦世峥对女儿宠得太过，简直是昏了头。现在，他们咂摸出点别的味儿来了。这父女俩，骨子里根本是一路人。眼光毒，下手黑，心思深不见底。而且一个比一个能演。
——
至于星辉文娱自身，在见识过三倍加班费和全天候不停的下午茶供应后，大部分普通员工早就闭了嘴。
什么空降领导，什么派系斗争，对打工人来说，工资和福利才是真的。你整顿你的，我拿我的加班费，咱们各取所需，互不耽误。
此刻，游戏部全体会议正在进行。
沈明坐在靠前的位置。左边是原来星辉的老油条，看他的眼神像看个走关系的空降兵；右边是新招来的大神，看他的眼神像在评估这个空降兵到底有多少斤两。
会议已经开了快俩小时，吵得面红耳赤。核心矛盾就一个：砍掉《仙侠奇缘》后，新游戏到底该怎么做？
策划A拍桌子：“秦总，市面上成功的游戏不管是端游还是手游核心付费点就那么几个：战力、排名、稀有道具、外观皮肤，这些必不可少。”
策划B补充：“女玩家尤其简单。漂亮的衣服、坐骑、跟宠……能让她们晒截图有排面，基本也就够了。太复杂的玩法她们没耐心，竞技性太强的模式她们不愿意参与，付费意愿也远不如男性玩家。”
不少人跟着点头。
秦萧没说话，淡淡扫了沈明一眼。
那么一眼，沈明就觉得头皮发麻。
他做好心理建设，站起来：“抱歉刘老师，王哥，我觉得你们说的可能有点过时了。”
一句话，会议室里那层虚假的和谐应声碎裂。
沈明感觉自己的声音在抖，但他没停。
“把女性玩家当成社交氛围组，用漂亮皮肤和恋爱剧情绑定这套逻辑做了十年，也确实赚到了钱。但这不代表她们只喜欢这些。我上大学的时候参加的算法竞赛拿第一的是两个女生，其他队伍被她们按在地上打。”
“我就是被压着打的那几个。”
有人笑了声，但沈明却更严肃了。
“女玩家不是不喜欢竞技，是很多游戏环境对她们不友好。开局就被问‘是不是妹子’，‘处不处对象’，打好了被怀疑是代练，打差了要承受加倍的嘲讽。她们不是不想争，是觉得争的成本太高，不如去换装游戏里轻松获得成就感。”
他感觉后背的衬衫被汗浸湿了一片，但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您刚才说女性玩家需求简单这种预设本身就有问题。就像有人说男人买车看性能，女人买车看颜色一样，是刻板印象。她们会为了性能买顶配手机，会为了安全买智能家居，当然也会为了真正的游戏体验付费。我们不去研究她们真正想要什么，反而先预设一个她们只想要什么的框，然后在这个框里打转——这叫什么尊重市场？”
他深吸一口气，做了最后的总结：“我们要创造的是一个真正友好，让所有人都能公平参与的游戏环境。”
秦萧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从最初的畏缩到豁出去的样子，唇角忍不住勾了勾。
有点意思。
怂是怂了点，吵起架来倒是有模有样。
她看了眼时间，随后抬手，轻轻敲了敲桌面。
会议室瞬间安静。
“说完了？”她问。
沈明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有多激动，脸一下子红了：“秦总，我……”
“说得不错，就是废话多了点。”
她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几个老策划脸上停留。
“如果还有人抱着老旧想法做游戏，现在就可以退出。星辉不养跟不上时代的人。”
她站起来，把文件递给顾淮川。经过沈明身边时停了一下：“下次开会说话不用先道歉。你说的要是垃圾我会直接打断你，我没打断说明还行。”
沈明愣在原地，手里的激光笔差点掉地上。旁边同事说疯狂用膝盖在桌下撞他的腿，嘴唇不动地挤出一个“牛逼”的口型。
秦萧已经走到了门口，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角落的茶水台。
“今天怎么回事？咖啡呢？”
顾淮川自然知道她指什么，凑近道：“沈旭白天在汽修厂有固定工作，晚上七点之后才会接单送外卖。”
秦萧眉头一皱。
汽修厂？
那瞬间，几个零碎的画面飞快掠过脑海：一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手臂肌肉绷出清晰的线条，汗顺着肩胛骨之间的沟壑往下淌，滴在她锁骨上。那双手的掌心粗粝得像砂纸，滑过皮肤的时候每一次摩擦都让她发抖。
那副身体，确实不像是单纯送外卖能跑出来的……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了一下，点开那个黑色头像。唯一一条消息还是几天前他发的那句：【对不起。】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不发消息他就不发。她不刁难他就不出现。
这人是什么品种的木头？他以为用三杯咖啡和一个差评就能两清？以为说句对不起她就会算了？做梦。
她对着还在交头接耳的会议室众人丢下一句：“你们继续。沈明，下班前把刚才讨论的内容整理成方案发我邮箱。”
她朝外走，一边吩咐，“备车。”
“秦总，去哪儿？”顾淮川快步跟上。
“汽修厂。我车坏了。”
顾淮川跟在后头，面不改色翻开通讯录，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地库的车，想确认一下等会派哪辆去陪她演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
两小时后, 城西，顺达汽修厂。
沈旭蹲在院子里卸轮胎，背对着大门。老李也在旁边蹲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指点。其实也没什么好指点的, 沈旭干活不需要人盯着，他就是习惯蹲这儿聊天，反正说多少沈旭也听不见，纯粹是自言自语。
直到外面传来了引擎声。
老李先抬了头，然后小陈和其他同事……除了沈旭，所有人都循声望了过去。
一辆银灰色的阿斯顿马丁DBS拐进厂门，后面还跟了一辆黑色宾利。两辆车往厂子中央一停, 瞬间把周围的破旧工具箱锈蚀零件衬托得像废品回收站。
“我去……”
不知是谁倒吸了口凉气。
驾驶座车门向上旋开，先落地的是一双黑色短靴, 尖头，踩在机油浸过的水泥地上，那种格格不入的干净让人看了心里一紧。然后是一个女人站直了身子, 摘下墨镜，露出一张和这个厂子没有任何关系的脸。
顾淮川从宾利后座下来, 站到她身后的位置。
老李赶紧站起来, 迎上去：“这、这位贵客，您这是？”
“车坏了。”
老李看了一眼那车, 咽了口唾沫，又看了一眼, 咽了第二口。
“老板, 您别开玩笑了。这车我们这儿可修不了，得去专门的4S店，或者找那种专业的改装厂。”
“我就要在这儿修。”
说完，秦萧径直越过了他。
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她身上, 但她经过了每个看她的人，最后停在那个唯一没有抬头的人旁边。
秦萧在旁边站了两秒。
沈旭没反应。
顾淮川正要上前提醒，秦萧伸出一只脚，用靴尖在他视线前方的地面上轻轻点了点。
沈旭的动作停了。他顺着靴尖往上看——黑色短靴，宝石蓝裙摆，一张低头俯瞰他的脸。
“你，懂车吗？”她问。
沈旭愣了片刻，摇头。
旁边的小陈赶紧抢着喊起来：“懂！旭哥是我们这儿最懂的！什么车他都能修！”
“对！旭哥可厉害了。上次那辆保时捷4S店都说要换发动机，旭哥给修好了！”
几个年轻人七嘴八舌，恨不得把沈旭夸上天。
秦萧没看他们，目光一直落在沈旭脸上：“他们说你懂。刚好，我的车有点小毛病。懒得等4S店，就放这儿了。三天，能弄好么？”
老李一听，赶紧替沈旭拦：“老板，这车真的太金贵了，万一拆坏了个什么零件我们……”
“修坏了算我的，钱不是问题。”秦萧打断，目光重新锁住沈旭。
整个厂子安静了大概两秒。沈旭终于把刮刀放下，站起来。
他比划：【钥匙。】
秦萧偏头看了一眼顾淮川，顾淮川替她把车钥匙递过去。
沈旭伸手接了，走到车边，掀开引擎盖低头看了一会儿，又走到车尾蹲下来侧头看底盘。这个动作让他的衣服往上窜了一截，露出腰侧那道斜着往胯骨方向延伸的肌肉线条。
秦萧的目光在那儿多停了两秒。
沈旭绕着车看了几圈，最后走回她面前，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
“好。”她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向后面那台宾利，顾淮川拉开车门，她却没立刻坐进去，反而回头勾了勾手指：“上车。”
沈旭明显怔住，抬眼，用眼神确认。
这里？上这辆车？
“我的车坏了，暂时用不了。你既然懂车，就陪我去挑台新的，我赶时间。”她说得理所当然。
沈旭硬着头皮走到一旁的水龙头下，用洗衣粉搓了两遍手心手背和每条指缝，然后脱掉了沾满油污的外套，只穿着里面那件洗得领口有些松垮的旧T恤走过去。
他站在车门外，低头看向自己的裤子和鞋。
秦萧坐在后座，不耐烦：“你打算让我等多久？”
沈旭没办法，终于弯腰坐了进去，但坐得很靠边，后背不靠着，腿也尽量收着。
秦萧瞥了一眼，没说什么。
“走吧。”
顾淮川在副驾上侧身问：“秦总，去哪？”
“买车，金港那边，苏沐媛喜欢车，送她辆好的。”
“您不是已经送过苏小姐新婚礼物了吗？那套翡翠？”
“那影后不会无缘无故戴我们刚上线的珠宝，是苏沐媛的关系。”
顾淮川了然，没再问。
沈旭坐在秦萧旁边，全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就那么端坐着，目光平视前方，像真的只是一个被临时抓来当顾问的修车工。但他坐得再靠边，车厢就那么大，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也不过是后排座椅两个座位之间的空隙。他身上的机油味若有若无，避不开。但秦萧似乎没注意到自己的嗅觉在此时没有报警。
——
半小时后，金港，巅峰超跑俱乐部。
顾淮川已经提前拨了电话。
宾利还没停稳，展厅经理已经带着六个人在门口列好了队。
耀世科技旗下也有出行品牌，但走的是大众市场，跟这里的车不在一个赛道。但秦家投资过的车企可以凑出一整条完整的产业链，更别提今天来的是秦大小姐本人，这比任何一个老总带着现金来提车都更值得他们列队迎接。
沈旭下车，替秦萧拉开车门，这个动作太过熟练，让慢了一步的顾淮川多看了他一眼。
展厅经理第一时间注意到沈旭。这打扮、这气味，几乎不用动脑子就猜到了他的职业。但职业素养让经理的微笑纹丝不动。
他微笑着迎上去：“秦总，大驾光临。按照您助理的吩咐，展厅已暂停对外营业，所有车辆和资料都已准备就绪。这边请，我们为您在贵宾室准备了茶点……”
“不用，就在这儿看。”秦萧越过他，直接走向展厅中央。
展厅很大，十几辆顶级超跑静静陈列着。
秦萧随意扫视完一圈，在一辆哑光黑色的布加迪Chiron前停下，指尖在引擎盖棱线上虚虚划过，回头看向沈旭。
“这辆怎么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他身上。
沈旭默默点开备忘录打字。
几个站在稍远处的年轻销售飞快交换了下眼神。
展厅经理也愣了下，但到底是见过风浪，立刻调整表情，开口介绍：“秦总，这辆Chiron全球限量——”
“我没问你。”秦萧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一丝恶劣的戏弄：“不是懂车吗？过来，仔细看看这车。”
几位销售摸不着头脑。让一个看起来像刚从修理车间出来的人来看顶级超跑？秦总今天唱的是哪一出？
秦萧当然知道周围这些人在用什么样的目光打量沈旭。这些每日里跟顶级富豪和二代打交道的精英销售最擅长用眼角余光丈量一个人的价值。她想看的就是这些目光如何将沈旭钉在异类的耻辱柱上。想看他窘迫，手足无措，在这片不属于他的场域里如何狼狈。
沈旭明白她刻意的捉弄，却顺从地走过去，在车子前半步远的地方自然地蹲了下来。
这一蹲，让在场所有穿西装的人都不知道该往哪看。
但沈旭看得很仔细。先看车头下面的进气口，又侧身看底盘高度，然后站起来走到侧面，脸贴近车窗看里面的缝线和皮料。
秦萧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也不催。
沈旭看完一圈，得出结论：
【悬挂硬，路感会很颠，开久了腰会受不了。】
【原厂轮胎偏赛道，湿地抓地力不够，下雨天不太安全。】
【底盘太低，大部分商场和公寓地库进不去，容易托底。】
旁边有人视力好瞥见了备忘录那几行大字，悄悄无语住了。
这人在说什么？
买这车的谁会在乎地库能不能进、雨天打不打滑？这台车存在的意义本来就不是日常通勤，怎么被分析成了好像要去跑滴滴？
秦萧却像觉得挺有趣：“还有呢？”
【W16发动机维护难，国内能修的师傅很少。】
秦萧挑了挑眉：“所以你觉得这辆不好？”
【不是不好。只是可能不适合日常。如果只是偶尔开，或者收藏，可以。】
秦萧挑眉，“那你说，哪辆适合？”
沈旭的目光在展厅里认真扫过，停在一辆保时捷918上。他走过去，同样蹲下看了看底盘，站起来看了看内饰。
【这辆。混动系统成熟，自吸平顺，变速箱可靠。底盘调校在性能和舒适之间平衡得好，保时捷的售后网点最多，维护方便。】
他又指向另一辆法拉利SF90：【这辆也很好，但混动系统更复杂，故障率可能稍高。】
秦萧看完，把手机还给他，转身对展厅经理说：“那辆布加迪，我要了。”
展厅经理眼睛一亮：“秦总好眼光！”
“订两台。”
这话一出，经理的笑容从职业级别变成了发自肺腑。一口气卖两台，这个季度他和整个团队的KPI都达标了。
“一台蒂芙尼蓝，一台暗银，顶配，能选的都加上。今天付全款，加急，一个月内我要看到车。”
“明白！我马上安排！”
秦萧这才转身，看向沈旭。
“知道我为什么选那辆车吗？”
沈旭摇头。
“因为它贵，限量，还够显眼，开出去所有人都知道它值三千万。我要让苏沐媛知道我送的礼配得上她给的人情。至于它好不好开，实不实用，好不好修……”
她停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滑下去，扫过他洗得松垮的领口和他裤腿上那片机油印，最后落在他那双都快开胶的鞋上。
“你说的那些问题，对我来说都不是问题。”
说完，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展厅那头，某个年轻销售实在没忍住，凑到前辈耳边：“姐，那人到底谁啊？秦总全程就逮着他一个人折腾。他全分析完了，她转头买了另一辆。这不是当面打脸吗——这也太——”
同事边收拾着桌上的资料，边问：“太什么？你觉得秦总是在羞辱他？”
“那……不是吗？”
同事抬起头看了后辈一眼，目光遗憾：“你看见秦总全程对着谁说话了吗？对着你了吗？对着我了吗？对着经理了吗？人家全程就只跟那个人说话。周经理插嘴秦总抬手就拦，你还没看懂？”
她把资料摞齐，在桌面上磕了磕，“少议论，干活。”.
回程车上，气氛有点奇怪。
秦萧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等了大约十分钟，从金港离开过了两个红绿灯，坐在旁边的人依旧没反应。
她非常不爽。
“停车。”
司机没多问，将车靠边停下。
“你下车。自己回去。”
……
沈旭搭地铁换公交回到厂里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五点了。
厂长老李和几个学徒看见他立刻围了上来。
小陈最激动，因为他总觉得秦萧的脸十分眼熟。
“怎么样怎么样？那个开马丁的超级白富美没为难你吧？”
“就是，小沈，怎么回事啊？”老李也放下手里的扳手，一脸担忧，“那车真放咱这儿修啊？”他到现在还觉得不真实，那车单个轮子都比他们这些人全部家当加起来都贵。
沈旭摇了摇头，不想多说，绕开他们走到自己柜子前拿出工作服套上，那点萦绕在周身的香氛味终于被汽油味压了下去。
但其他人不肯放过，追着问：“旭哥，说说呗！她带你去哪儿了？是不是那种电视剧里演的进去都得脱鞋，一群保镖围着打转的地方？”
沈旭拿出手机打字解释：【只是让我帮忙去看车。】
“看车？看什么车？”
【跑车。】
“啥跑车啊？说说呗？”
【布加迪。】
“布加迪？！”小陈声音都劈了，“我靠！那车是不是得上千万？”
沈旭点头，在众人屏息的注视追问下报出价：【三千万左右。】
“三千……万？！”小陈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她买了？”老李也忍不住问。
沈旭点头。
厂子里瞬间炸了。
“我的妈……”
“她什么人啊？”
“你跟她到底什么关系啊？怎么找你去看车？”有个平日里嘴就碎的同事凑过来，眼神里带着藏不住的下流揣测，在沈旭和院子里那辆等着维修的跑车间来回扫。
沈旭本不想多说，但看着对方那副神色，还是找了个理由：【她是我弟弟的高中同学，可能是他推荐过来的。】
“哦——”老李点了下头，这个解释勉强能站住脚。沈旭他弟他们见过几次，听说是江大毕业的高材生，高中肯定不差，跟他们这种修车卖油的人不是一个圈子，认识几个有钱人家的同学也在理。
他对围观的人挥了挥手，“行了行了，散了吧，手里活没干完呢还搁这儿闲聊。”
人群散了，但话题没散。小周在角落里压低声音对另一个学徒说：“他弟的高中同学开阿斯顿马丁专门来找他看车？你信？”
“我不信。”
“我也不信。”
小陈没有参与这场酸得要命的议论，蹲在轮胎旁继续刷油。
他信啊。
那牙印吻痕巴掌印还有那天早上沈旭手机屏幕上那张模糊的侧脸照。
他当时以为旭哥只是随便刷新闻，现在想来，啧啧……
原来旭哥在外面给富婆——给这个富婆——当那个。
这个念头让小陈心里堵得慌。
他跟旭哥算是同龄人，同间厂子干活，同个锅里吃饭。旭哥穿补过的T恤，吃几块钱的盒饭，住没有窗户的单间，甚至比他还惨，每天比他早起两个钟头去送菜，晚上还要跑外卖。他一直觉得他们是一个世界的人，都是被生活踩在脚底下碾的那种。然后今天突然有人告诉他：你那个跟你一起蹲在地上啃馒头的同事可能被开阿斯顿马丁的超级白富美包了。
这让他怎么想？
沈旭不知道自己在小陈眼里的形象已经不太美妙了，他检查完车，果然只发现了两个小问题：左前轮的刹车片有点磨损；另外机油也可以换了。都属于下次保养时顺便处理的小事，根本算不上什么毛病。
他找到老李，告诉他：【需要订购原厂刹车片和机油。】
老李脸色为难：“小沈，这车咱们进不起配件啊。原厂刹车片一套就得大几万，机油更贵，还得用指定型号，从特殊渠道搞。】
沈旭沉默了几秒，打字：【我出钱，麻烦李叔找找渠道，要原厂件。】
老李愣住了：“你出？小沈，你……”
话没说完，手机震动，转账通知到了——六万块。
旁边偷听的小陈立刻跳起来：“哥你哪来这么多钱？！”
沈旭没回答，收起手机，转身回去继续摆弄那辆车，留给他们一个沉默的背影。
——
下班之前，沈旭给秦萧的车罩上专用防尘罩，拉上隔离带，还把车钥匙锁在了李叔的办公室抽屉请他帮忙盯着，才换上骑手服去送餐。
但没想到，刚走不久就收到李叔的短信。
【出事了，你快回来。】
他转了单，给顾客发了条道歉消息，调转车头往回骑。
回到汽修厂的时候，他看见的就是银灰色的跑车凹陷，前保险杠碎裂，大灯也碎了。小陈瘫坐在地上，脸上全是泪。李叔蹲在旁边闷头抽烟，烟头扔了一地。其他几个同事站在角落不敢看他，心虚的要命。
“哥……”小陈一看见沈旭，眼泪就涌了出来，“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想试试，就想拍个方向盘装B。我没想开的，我真的没想开的，是周浩和高鹏他们一直在旁边起哄说开一圈又不会少块漆，说旭哥你不在没人知道……我就想拍个照，不知道怎么就……”
沈旭低头看着他，没有发火。说实话，他确实不理解，看起来认真懂事的小陈为什么要去碰秦萧的车。就算拍了方向盘发了朋友圈又能怎么样呢？谁会真的以为那是他自己的车？
但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先走到车边仔细看了看损坏情况。
前杠、大灯、散热器、可能还有悬挂……他心里估算了一下维修费用，大致有了个数。
大几十万。
往少了说四五十万，往多了说修到完美无瑕可能要好百万。而且以秦萧的讲究程度，就算修好了，这维修过的车在她眼里也成了瑕疵品，大概率不会再碰了。
他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小陈。
小陈慌忙往前挪了两步，死死攥住他的裤腿：“哥你帮帮我，求你了。我家里什么条件你知道的，我爸还在透析，我妈一个月的工资就三千。你能不能先别说，多拖一会儿，我们自己修？”
沈旭当然不可能选择隐瞒。他垂着眼想了一会儿。
有几个方案，又一个个否决了。员工私自偷开车辆出险，保险不赔；老李只是受聘的厂长，不可能揽这笔账。小陈赔不起，硬让他赔到也不是不行，但这笔债会压他一辈子。然后他会做什么？跑路？还是更糟？沈旭不打算往下想。
追来追去，最后所有损失只会落到秦萧一个人头上。
思虑再三，他拿定了主意。不是笃定秦萧碍于情面不会为难自己，只是如果不是因为他，秦萧的车根本不会出现在这儿，他确实脱不了干系。
他打字：【就说是我撞的。】
小陈傻了：“……哥？”
【我也有错，是我答应修的，晚上还没有留在厂里，责任在我。】
“可是……可是这样，旭哥你……”
沈旭摇头，示意他别说了，转而掏出手机给秦萧发信息：【车出了点问题，明天方便的话，请来厂里一趟。】
——
作者有话说：
善良的男主被女主设计了，即将沦为卖身还债的打工人……
第55章
——
第二天上午, 秦萧来了。
一身惹眼的风衣，长发披散，她从宾利上下来的时候, 整条街的阳光都像是往她身上偏了一寸。
她径直往里走，经过砖柱上的裂缝时扫了一眼，然后绕过撒在地上的碎玻璃，停在那辆战损版阿斯顿马丁前面，慢悠悠开口：“真行啊，我才一天没来，我的车就变成这样了？”
沈旭低头, 把昨晚在备忘录存好的草稿打开，将手机递过去：【对不起。是我操作不当, 试车的时候撞的。维修费用我会负责。】
秦萧扫了眼屏幕，又抬眼看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锐光一闪, 像是听到了笑话。
“你？试车？撞的？”
沈旭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没记错吧，你一个聋哑人, 连路边喇叭都听不见的人, 告诉我，你是怎么开我的车然后撞成这样的？”
沈旭低着头, 没解释。
秦萧走到车边，看了看损坏情况, 又看了看旁边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小陈, 心里几乎要笑出声来。
善心大发。
想当英雄。
替人顶罪。
这比她原计划的更好，也不枉她来演这一出戏。
“顾特助。”
“在。”
“把车拖走，送4S店定损。维修费用清单出来之后，拿给沈先生过目。”说完, 她看向沈旭：“你，跟我来。”
她转身走向汽修厂的办公室。
沈旭跟了上去，顾淮川打完电话也快步跟上，并在进去后关上了门。
——
汽修厂办公室里就一张旧桌子和几把快散架的椅子。秦萧看了一眼，不肯坐。顾淮川从公文包里抽出包湿纸巾，擦了一下椅面和扶手，秦萧才勉强接受。
她漫不经心开口：“聊聊赔偿吧。具体多少我不清楚，但至少七位数打底。说说，你打算怎么赔？”
沈旭打字：【我转账给您。】
秦萧是真的有点意外了。
呵？藏挺深啊，居然真有这笔钱？
但她不满意，收敛神色，故意刁难：“转账可以。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不喜欢二手的东西。修过的车就是修过的，不是我原来那辆了。你转我钱有什么用？我要的是车。”
沈旭没有争辩。他以前就知道她这个习惯，除了他送的东西其他东西她都挑剔的很。钢笔摔了就要换新的，手机摔了一次就不要了。
【那您希望怎么处理？】
秦萧笑了，那笑容明晃晃地写着：你完了。
“我要我原来的车。一模一样的，没撞过的。喏——”她朝门口那辆破损的阿斯顿马丁偏了偏头，“DBS，落地不贵，四千三百万挂零。你赔我一辆新的就行。”
四千三百万。
沈旭就算把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再把所有能借的，不能借的渠道都借了也凑不到这个数的零头。
秦萧看着他沉默的脸，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闷气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快意。她难得看到他脸上出现了一丝不那么平静接受的东西。
“赔不起，对吧？”
沈旭的睫毛颤了颤，没回答。
“那我发发善心，给你另一个选择。”她朝顾淮川伸出手。
顾淮川立刻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放到她手上。秦萧看都没看，手腕一扬，那份文件轻飘飘地落在面前的桌面上。
沈旭拿起文件，看了一眼标题——【人身服务抵债协议】
“签了它。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直到我觉得你这服务值回那四千三百万为止。”
这话说的暧昧不清，眼神还像带着钩子，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沈旭的目光在协议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秦萧以为他要把纸盯穿。他终于拿起手机：【您有未婚夫。】
秦萧挑眉，没想到他居然知道这个，但还是理所当然反问：“所以呢？碍着你服务了？”
沈旭：【这样不合适。】
“不合适？沈旭，你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你以为你是什么？情人？男宠？”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挑起他下巴，玩味道：“你顶多算个工具。我花钱买来愉悦自己的工具。明白吗？我对你什么感觉都没有。你以为我会对一个满手机油、连话都不会说的修车工产生什么感觉？你看看你自己。”
沈旭看着她，眼神依旧平静。
秦萧不满地收回手，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至于我未婚夫，他不在乎。我们这种人结婚是结婚，玩是玩，分得很清楚。他在外面养他的金丝雀，我凭什么不能买个工具解解闷？”
沈旭摇头：【我介意。】
“你介意？”秦萧笑出声来，“沈旭，你一个修车的，一个送外卖的，一个哑巴。你有什么资格介意？你凭什么介意？”
她把文件从桌上拿起来，拍在他胸口。
“你现在就两个选择。一，立刻赔我四千三百万。二，签了这东西，乖乖跟我走。”
她微微偏头，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无辜的残忍：“搞清楚，我肯给你第二条路是看你可怜，是施舍。换了是你那个好弟弟沈明，这卖身的机会我还不一定给呢。”
“选吧。”
沈旭：【我选赔钱。】
秦萧脸色一沉：“你赔得起吗？”
沈旭：【我会想办法。】
“想办法？”秦萧冷笑，“去借？去偷？去抢？沈旭，你拿什么还？你把身上的零件拆了扔到黑市上称斤卖，能值四千万吗？”
沈旭沉默。
办公室里陷入死寂。
顾淮川看着秦萧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知道她快气疯了，再逼下去场面恐怕会真的失控。而他已经接到过不止一次秦世峥不满的示意，不能再让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提议：“秦总，或许……可以换个方式。”
秦萧转头看他，眼神不善，还冒着火。
“沈先生既然不愿意签这份协议，不如让他当您的生活助理或者保镖。给他一份明面上的工作，月薪从债务里抵扣。这样既解决了问题也不会落人口实。”
秦萧皱眉：“助理？”
“是。”顾淮川点头，“负责您的日常起居，出行随护，随叫随到。对外可以说是您看他生活困难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顿了顿，从公文包里掏出纸笔，快速写了几行字递给沈旭看。为了让他理解，他还特地放慢了语速：“就算将来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我们也可以把今天的事捅出去。说是您大度，给了撞坏您车的人一个工作机会，让他用劳动赎罪，对您的公众形象反而有利。”
沈旭看完那几行字，抬头看向秦萧。
秦萧盯着他：“懂了吗？”
沈旭点头。
“行。那就这么办。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生活助理。月薪……一万，从债务里扣。什么时候扣完，什么时候走人。”
她顿了顿，补充：“当然，如果你表现不好，我随时可以解雇你。到时候债务照赔。”
以工作的名义，行包养之实。披上一层看似体面的外衣，实则枷锁更重，更难以挣脱。还顺带能堵住悠悠众口，甚至能成为她“仁慈”的佐证。
她看着沈旭心里那点郁气总算散了些。
“明天早上七点来报到。”
“迟到一分钟，扣一千。”
———
办公室门推开的时候，外面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老李搓着手迎上来，额头上全是汗，还没来得及开口，秦萧已经从他面前走了过去。她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顾淮川跟在她身后半步，经过小陈身边时，脚步微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但小陈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沈旭最后一个出来。他刚跨出来，小陈就跑过去：“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都怪我手贱。”
沈旭扶住他肩膀，等他把气喘匀，然后在手机上打字：【没事。已经解决了。】
小陈看着屏幕上的字，眼泪掉得更凶：“怎么解决的？她要你赔多少钱？我、我以后不乱花钱了，工资都给你……我去卖血，去借网贷……”
沈旭拍拍他肩膀，示意他冷静：【秦总给了我一份工作。当她的生活助理和保镖，用工资慢慢还债。】
他把手机转向其他人。
老李凑过来，眯着眼看了两遍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生活助理啊……”他咂摸了下这个词。
旁边学徒一脸天真：“那不就是男保姆？给人低三下四地干活，还不如咱修车——”
“蠢。”老李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什么叫低三下四？那是往上走！”
学徒捂着头，小声嘀咕：“不还是伺候人嘛……”
旁边一个老师傅斜了眼：“你懂个屁。生活助理，说白了就是——”他话说到一半，对上老李的眼神，把后半句吞了回去，换成一声意味深长的干咳。
沈旭没有回应这些七嘴八舌的议论，只打字：【以后来厂里的时间可能少了。要先去还秦总的债。】
他还不确定他是不是要辞职。
“应该的应该的！”老李连连点头，“你放心去，厂子里的事有我们呢，你来一天算一天的钱。”
沈旭点点头，把手机收起来，走到那辆破损的阿斯顿马丁旁边蹲下。拖车还没来，他得确保在这之前车不会再有其他闪失。
老李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
算了，反正小沈一个男的，吃不了多大亏……吧？
——
回程路上，顾淮川从后视镜看了秦萧一眼。她正闭目养神，眉头微蹙着，显然心情欠佳，完全没有达成目的的愉悦。
顾淮川斟酌着开口：“秦总，汽修厂那两人陪着演戏的钱已经付了，他们签了保密协议，不会吐露半个字。另外关于沈先生的安排，比如住处、着装……您看怎么处理？”
“在楼下给他开个房间，离我近点，方便我找。”
“是。”顾淮川点头。
“再给他准备几套西装，看起来合身点，别让他每天穿着那几身破烂在我面前晃。再配部手机，好用的。他原来那个——算了。”
“好的。那工作内容……”
“随叫随到。具体你安排，别让他闲着。明天早上七点让他到酒店报到。”
“明白。”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顾淮川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还是开了口：“秦总，关于您刚才说的苏总在外面有人的事……”
秦萧挑眉：“怎么？”
“据我所知，苏总并没有。”
他百分百确定。苏宸宇为了当上这个赘婿做了那么多，绝不可能蠢到婚前出轨。
“我知道，我骗他的。”
顾淮川一愣。
秦萧理所当然：“那家伙像个活在旧社会的老古董，我不这么说，他怎么松口？”
顾淮川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是放松的，甚至有点赌赢了的骄傲。但那种表情让他觉得他陪伴了五年的人在此刻非常陌生。
她从来不会为了谁费这种心思。骗、绕、迂回、攻心——这些手段她当然会用，但从来只用在生意上。用在一个人身上？他没有见过。
“……您很了解他。”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听出了里面那点难以掩饰的涩味。
秦萧显然也听出来了，转过头，目光落在他紧绷的背影上：“顾特助，你紧张什么？”
“我没有紧张。只是想确认好信息避免后续工作出现误解。”
“没有？”秦萧挑眉，“那你刚才那酸溜溜的语气是干什么？担心一个话都不会说的新人能动摇你的位置？”
顾淮川没说话，在这个位置上待了五年，他早就学会了不把情绪写在脸上。但有些东西不是靠表情管理就能藏住的。
秦萧的看他这模样，难得安抚：“放心吧，他就是干点杂活，最多负责处理一下生理需求。你别自降身价跟他比。”
顾淮川嘴角扯出一个得体的笑笑：“我明白，秦总。谢谢您的信任。”
明白，他当然明白。
秦萧这是在安抚，告诉他：你很重要，别多想。
但她也同样在告诉他：沈旭不一样。
沈旭需要她提前拟好合同假装不知然后盛装出场去演戏，甚至需要她亲自过问他的住处、他的衣服、他的手机。而他顾淮川只需要一句“你最得力”，就该心满意足，就该继续兢兢业业，就该……
“对了。那车，之后你抽空去办一下过户手续，挂你名下。”
顾淮川险些踩了刹车。
他转过头。这个动作在他五年的职业驾驶生涯里从未出现过——司机不该回头。但他的确回头了，脸上第一次失去了那种完美的职业镇定。
“秦总，您说什么？”
“那暗银色的是送你的。算是对你这段时间，还有以后可能更辛苦的一点补偿。”
顾淮川的呼吸滞了一瞬。
三千万的车。送他？
他年薪加奖金分红固然不菲，在特助这个位置上已经是顶尖，家境也不算差，但离这种级别的礼物仍隔着阶级鸿沟。
“秦总，这太贵重了，苏小姐是您多年好友，替您牵线才收这份礼。我做的都是分内工作——”
“收着。”秦萧打断他，目光转向窗外，“你应得的。”
绿灯亮了。后车的喇叭声短促地响了一下。顾淮川重新启动车子，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却有些发僵。
良久，她又别扭地补充：“抱歉。苏宸宇的事、沈旭的事，没跟你打招呼，等于打了你的脸。”
顾淮川没有说话。
秦萧似乎也不需要他回应，自顾自继续：“我给不了你别的。名分，承诺，这些都没办法。所以至少，给你一辆车。你之前送我那么多东西可没找我要回礼，这次总该轮到我了。”
顾淮川还是没回应。
五年。他陪了她五年，挡酒、善后、办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连同床笫之间她从不肯给的温柔他全都收下了。到头来，她说“给不了别的”，于是拿一台车打发他。
她不是不懂。她是不想懂。
“秦总。”他哑声开口。
“嗯？”
“有些东西，一台车买不断。”
话音落下的瞬间恰好碰上红灯。顾淮川解开安全带，倾过身，掐着她的下巴吻了下去。凶狠的、滚烫的。是五年压抑一朝翻涌的掠夺。
秦萧脑子都发懵。
这家伙，敢强吻她？？
她伸手推他的肩，没推开。在气急败坏之前，顾淮川坐回驾驶座，安全带重新拉过来扣好，手指理了一下被扯歪了一点的领带结。
“这个，是感谢。秦总。”
秦萧笑了。
低低的气音，从喉咙里滚出来。眼角弯着，唇角扬着，眼底却烧着一把火。
“谢我？”她慢条斯理地侧过身，手落下去，用力一攥。
顾淮川握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喉结重重滚了一滚，闷哼从鼻尖逸出来。
“秦总……”声音哑得不像话。
秦萧不放，“爽吗？敢强吻我？你是不是活得太舒坦了。”
顾淮川整个人都在抖。
“你不是要感谢吗？那就换个方式谢。”
秦萧收回手，坐回自己的位置，慢条斯理抽出湿纸巾。
“开你的车。回去再说。”
作者有话说：
顾特助以下犯上的下场是……
第56章.
第二天清晨, 五点整，沈旭已经起了。
他仔细刮了胡子，对着浴室那面有些模糊的镜子把头发梳得整齐。顾淮川派人送来的西装挂在门后, 料子比他穿过的任何衣服都好，剪裁也合身。只是他太久没有穿过正装了，系领带的时候手指有些笨拙，试了几次才打出个像样的结。
最后，他套上外套，在镜子前站了片刻。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陌生又熟悉。
干净，整洁, 像个体面的上班族，除了略黑的肤色和过于短的头发不像。
他拿起那部连同衣服一起送来的新手机走向公交站。早班车晃晃悠悠四十分钟, 换乘地铁，到达江临市最贵的酒店公寓楼下。
七点整，他准时出现在套房外, 抬手按了门铃。
大概过了半分钟，门被打开。
顾淮川站在门内, 身上只穿了件敞着扣子的白衬衫, 头发微乱，眼睛里带着水汽。但最刺眼的是他脖子上的抓痕, 新鲜的，粉红色, 暧昧地横在皮肤上。
沈旭的目光被烫到, 极快地移开，落回他脸上。
顾淮川斜倚着门框，将沈旭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嘴角勾起个弧度：“很准时。”
他侧身让开, 步子明显滞了，腰微微塌了一下，又强行挺直。这个动作太刻意了，像是生怕别人看不见。然后他在沈旭的目光下抬手系上衬衫最下面两颗扣子，却唯独不遮领口那片狼藉。
“进来吧。秦总还没醒。”
沈旭点头，没走两步，脚底踢到硬物。低头，是一副银色手铐。他捡起来放好，腰刚直起来视线又不小心落到沙发脚边。有些夸张的玫瑰色按摩.棒横在地毯上，旁边是揉成一团的黑色蕾丝眼罩，更远处的走廊地面上，揉皱的领带上还留着明显的白痕。
那些东西就那样明晃晃地摊着，像是刻意陈列的战利品。
顾淮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自然地拾起自己的领带丢进洗衣框：“昨晚有些累，东西没收。”说完不给他反应机会，走到咖啡机旁，示意他过来。
沈旭的表情没有变化，安静地跟过去，目光追随着他的手指和口型，用小本子记录下：【浓缩双份/92度/不加糖奶/豆子：瑰夏（巴拿马）】
笔尖在纸面上滑动，记录的却是与记忆完全相悖的信息。
他分明记得，秦萧以前最讨厌苦的。她喝奶茶要七分糖加珍珠，吃蛋糕要淋厚厚的巧克力酱……而现在，她喝不加糖的美式。
顾淮川将萃取出的咖啡倒入预热过的小杯，接着转身打开冰箱，里面整齐码放着各类进口蔬果。
“秦总不喜欢下楼吃早餐。行政酒廊人多眼杂，公共区域对她来说是风险源。所以这间套房配了西厨，食材由专人采购送到门口。”
“早餐的一部分。”他取出几样蔬菜水果，放到清洗池边，拿出手机调出参考图。
“清洗，沥干，按这样摆盘。”
沈旭照做了。
顾淮川靠在流理台边，静静看着他精准的刀法和熟练的摆盘。
“她偶尔想吃热的，汤面馄饨，直接叫酒店。”顾淮川将手机屏幕转过来，上面是打好的字：【无特别要求时早餐按此执行。煎蛋单面，溏心流动蛋白全凝；培根边缘焦脆卷曲；吐司只取中间两片，抹室温软化的黄油。禁止任何果酱。】
沈旭扫过屏幕，点头。手上动作没停。
十分钟后，早餐全部就位，培根焦脆，煎蛋糖心流动得恰到好处，吐司烤成均匀的金黄色，连沙拉的颜色搭配都挑不出毛病。比之前那个生活助理做的还要好看一些。
顾淮川没做评价，往主卧方向走，手搭在门把上，回头道：“秦总昨晚睡得不早。你待会儿动静轻点。”
沈旭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睡得不早，是因为昨晚顾淮川在那张床上让她“闹”到很晚。
顾淮川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嘴角微勾，拧开门把手走了进去。
门没有关严。从门缝里，沈旭能看见顾淮川走到床边，弯下腰，轻轻拍了拍还缩在被子里的人，低头说了句什么。然后他转身走进衣帽间，替她拿出今天要穿的衣服，挂在衣架上，又弯腰从抽屉里挑了一条领带。
那隐隐宣誓主权的动作落在沈旭眼里，没掀起任何波澜。
直到卧室的门完全打开。
秦萧走出来，已经换好了今天的套装，头发还没有完全打理好，有些散乱地披在肩上。顾淮川跟在她身后半步。秦萧在化妆台前坐下，然后很自然地靠在了他身上。
顾淮川拿起梳子，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开始替她挽起头发。她的头发很长，发质很软，在他的指间服帖地拢成一束，然后用黑色的头绳和发夹固定住。
那一刻，沈旭第一次差点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他垂下眼，强迫自己不去看，可念头像生了根，一次又一次飘回从前。
他想起自己第一个学会的发型是鱼骨辫，编得不对称，但秦萧不嫌弃，顶着歪歪扭扭的辫子就能出门，还会晃着脑袋问他：“好看吗？”
后来他每个月都给她买发卡，发工钱的时候就买贵的，没钱的时候就自己做，人造水晶的、银的、木头雕的……每一个她都说喜欢，说只要他给她编头发，戴什么都好看。有一次他攒了两个月的钱，买了个镶着碎钻的发卡。她嘴上怪他又乱花钱，却戴了很久，直到钻石掉了两颗还舍不得扔。
她说：你要给我编一辈子头发，不准偷懒。
一辈子。
可是现在，她让别人碰她的头发。
……
他回到厨房，重新拿起刀切水果。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规律沉闷的声响。
一下。她靠在顾淮川身上。
两下。他们昨晚睡在一起。
三下。顾淮川替她挽头发。
……
刀刃滑了一下。沈旭停下动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慢慢渗出一线殷红。迟缓的痛感沿着神经末梢爬上来，连带扯出心底一片荒芜的酸涩。
他没有去处理伤口，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抹红色慢慢地、慢慢地扩大。
也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高尚，没办法接受曾经只属于他的特权被她自然地赋予别人。他曾经为她契而不舍的偏爱感到为难，如今被她收回，却又受到无比沉重的打击。
等秦萧收拾完出来，看到的就是沈旭这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眼眶还隐隐泛红。
她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又怎么了？
大清早的，摆这副被欺负了的丧气脸给谁看？
第一天就开始心理斗争了？觉得给她打工还债委屈了？多少人挤破头都够不着的差事，他倒在这儿演上贞洁烈夫了。
她走过去语气不善：“杵那儿干什么？”
沈旭没有反应。他正在走神，没有注意到她靠近。
秦萧伸手就要夺刀，被沈旭下意识抓住手腕。然后等看清了来人，又触电般松开了手。所有外露的情绪在那一瞬间被他迅速收敛干净。他转过身，将那份早已备好的早餐端到她面前。
她没有立刻接，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里还留着他刚才握过的触感。温热的，带着一点粗粝的茧。
“顾淮川，找一下创可贴。”
顾淮川从衣帽间走出来，衬衫已经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重新理过，看上去比开门时体面了许多。但那股甜腻滞重的气味没散尽，混着薄荷漱口水的凉意，仍在他靠近时漫过来。他手里拿着一盒创可贴，微微抬了抬下巴：“手。”
沈旭没动。顾淮川也不等，直接拆开包装递过去。
沈旭接过，下意识看了秦萧一眼。她已经坐回餐桌前，低头开始吃那份早餐了，没有看他。
在秦萧的余光里，那个人就那样安静地站在交界处缠绕自己的伤口。清晨的光线勾勒出他过于清晰的侧脸线条，可那身合体的西装也掩不住他一身挥之不去的沉寂。
她放下刀。
“你吃过了？”
他点头。
“什么时候吃的？”她挑眉，“五点？四点？还是根本没吃？”
沉默。
他确实没吃。起得太早，路上匆忙，没觉得饿。
秦萧看他这反应就明白了，嗤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怎么，给我当助理还得演一出废寝忘食表忠心？你偶像剧看多了吧。”
沈旭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秦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点翻涌的异样。
“现在，立刻，去给你自己做一份。”
沈旭站着没动，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七点三十分。如果现在去做饭，七点五十五可能都来不及出门。
但秦萧耐心告罄：“听不懂话？”
沈旭终于挪动脚步，走向厨房，从冰箱里取出鸡蛋和两片吐司，快速点火热锅。
她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重新拿起刀，却有些食不知味。
麻烦。真是麻烦。
一个哑巴，一个穷光蛋，一个不知好歹的老古董。饿死了也是他自己的事，她管他吃没吃饭干什么？
有病。
她在心里把他和自己都骂了一遍。
——
很快，沈旭端着一份简单至极的早餐走出来。他没有回那个角落，就在离餐桌最远的一张吧台凳上坐下，准备快速解决掉。
“坐过来。”
沈旭动作一顿。
“我说坐过来。坐这边，桌上。”
她指的是长桌一侧，她手边的位置。
沈旭迟疑片刻，还是听话地坐过去。
秦萧这才觉得顺眼了一点。她重新拿起叉子，继续吃自己那份快凉了的班尼迪克蛋，偶尔抬眼，看到沈旭吃得很快，但很安静，几乎不发出一点声音，连咀嚼都显得克制。
“以后都这样。”她说，语气依然硬邦邦的。
沈旭停下咀嚼，询问地看她。
“早饭，晚饭，如果没应酬，你跟我一起吃。省得你不吃或者躲到什么角落啃冷馒头，传出去好像我苛待助理，连顿饭都不管。”
沈旭看着她，试图从她冷淡的神色里分辨出更多情绪，却只看到一片理所当然的不耐烦。
秦萧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看什么看？这是为了方便管理，提高效率。你饿肚子耽误的是我的事。懂？”
沈旭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轻轻点了点头。
秦萧收回视线。
总算识相了。
她没有注意到自己说了什么——“以后都这样”。以后每天都要一起吃饭。可她连苏宸宇都没邀请过在家里吃过饭。苏宸宇约她吃饭，她的回复永远是下周找时间。而对着这个她嘴里嫌弃的人，她的一句话把以后每天都定下来了。
很快，沈旭的盘子空了，秦萧站起来：“走了。”
她走到门口换鞋，顾淮川已经跟过来，蹲下身替她挑出一那双红底鞋摆在她脚边。
秦萧穿上，直起身，回头看向沈旭：“你今天跟我去公司。先看看怎么做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
华晟资本, 耀世集团在国内最重要的私募股权投资平台，掌控着庞大资金池和产业脉络，官方说法是“集团最敏锐的触角”, 实际上就是秦家用来试水国内市场的一只手。赚了是业绩，亏了是经验。
秦萧回国巡视的第二站就是这儿。
大概是听说了兄弟公司把老板拦在门外的壮举，华晟上下，以总经理吴得利为首，高层们提前半小时就在大堂列成了两排。前台姑娘换了新制服，茶水间备好了茶叶咖啡，连走廊里的绿植都擦了叶子。
车刚停稳, 沈旭还没来得及反应，他那侧车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殷勤拉开。
“秦总大驾光临, 华晟蓬荜生辉！您一路辛……”
“苦”字卡在了嗓子眼里。
吴得利看到一个陌生男人下来，正要去拉开另一侧门，但那边也已经自己推开——秦萧的手臂顺势搭在那男人小臂上, 下车时指尖在他腕骨上滑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
再往副驾看, 顾淮川刚下车, 正在不紧不慢地整理西装袖口。吴得利一眼就瞥见他领口下半截新鲜的牙印，心里一抽, 赶紧移开视线。
秦萧像没看到他那副震惊到失控的表情，只扫了一眼迎宾阵仗, 语气平平：“吴总, 好大的阵仗。”
吴得利后背一凉：“秦总说笑了，您难得来一趟，我们这是发自内心的欢迎！绝对没有提前排练过——”他说完就意识到这句话本身就是排练过的，赶紧闭嘴, 转头对秘书使了个快带路的眼色。
一行人往电梯走。
吴得利忍不住，又偷瞄了一眼顾特助，看完又悄悄去瞧沈旭。
无他，这俩人太扎眼了。虽然气质天差地别，但身高身形都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似的，很难不让人多想谁是谁的替代品。
等众人落座会议室，沈旭本想等在外面，但秦萧眼一扫，下巴朝角落一张空椅子点了点。
会议桌旁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能进会议室的助理可不是普通助理。顾淮川能进，是因为他是“太子伴读”，预备高管，这位……
顿时所有人看向沈旭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掂量。
吴总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刚讲完传统影院转型的宏伟蓝图，秦萧没急着点评，反而偏过头，冲沈旭扬了扬下巴：“你，周末常跑商场送外卖吧？”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角落那个沉默的男人身上。
送外卖的？
吴得利眼皮跳了一下。
沈旭迎着那些目光，点了点头。
“最近工作日的商场人多吗？电影院门口，取餐送餐的，等位的，人多不多？”
沈旭低头，在小本子上快速写下几行字，撕下，想了想，递给了前面的顾特助。
顾淮川接过，替他润色翻译：“沈助理说，最近他常送几家商场订单餐饮层人流尚可，但影院所在楼层普遍冷清。除周末和节假日，其他时段售票处很少见到超过十人等候。他认为预测过于乐观。”
“这个…秦总的助理观察很细致。但影院业态有它的特殊性，周末和节假日的客流集中度确实比较高……”吴总强笑了下。
“所以？你们花几万做的市场预测，核心逻辑就是电影院在人多的时候，人特别多？”
吴得利脸僵了，几个刚才还在点头附和的高管此刻恨不得把头埋进桌面。
秦萧不再看他们，目光扫向沈旭，带了点不耐烦：“水。”
沈旭拧开矿泉水，倒进玻璃杯，递过去。秦萧没接，就着他的手低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她的嘴唇不轻不重地擦过他的指尖，抬眼的瞬间，目光从杯沿上方慢慢落在他脸上。沈旭的喉结轻微动了一下，却没有抽回手。
秦萧喝完，舔了舔下唇，顺手把杯子放回他手里
“重做。下一个。”
——
两个小时的会，六个提案，毙了六个。
秦萧对钱的态度很分裂。她能眼也不眨地拍下千万级别的超跑，但在评估投资回报时就会变成最挑剔的魔鬼。
“细节反映态度，态度决定成败。”
她当时就说了这么一句，负责讲解的差点当场厥过去。
最后一个汇报的是个年轻的投资经理，负责的是社区生鲜连锁项目。秦萧让她讲完，问她：“你自己去过那几家店没有？”
对方支支吾吾，秦萧冷笑一声：“那你那PPT里的坪效系数是拿脚后跟算的？”
全场静默。
送秦萧出会议室时，吴得利那张胖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秦总慢走……下午、下午我们一定拿出新方案……”
秦萧没应，也没去准备好的豪华宴客厅，直接占了他的办公室当临时落脚点。吴得利连连点头说“您用您用”，倒退着出去的时候撞了一下门框，也不敢吭声。
落地窗前，她抱臂看着楼下车流。二十二层往下看，人和车都变成了棋盘上的棋子。
她的脸色比会议室里更难看几分。
父亲口中国内顶尖投资团队在她看来不过是儿戏，用几十页花里胡哨的PPT包装着酒桌上听来的消息和过期的行业研报，就敢开口要九位数的支票。
她的时间花在这种会上，比亏钱更让她上火。
“秦总，先用餐吧。”
顾淮川将吴得利战战兢兢送来的午餐摆开。松露烩饭、烤和牛、一道摆盘精致的鳌虾沙拉。餐具是银质的，餐巾叠成了天鹅。标准的高档商务餐。
但秦萧转身扫了一眼，嫌弃地皱眉：“华晟这帮人，做事老套，连订的餐都一股子陈腐味儿。”
顾淮川默然，正斟酌如何劝解，一张折好的纸条被轻轻推到了秦萧面前的桌沿。上面有一行字：【需要我去买点别的吗？】
秦萧瞥了一眼：“买什么买？我不饿。”她背脊挺直，下颌微抬，带着惯有的傲慢，“顾淮川没告诉你？我做事的时候从来不会被‘饿’这种低级生理需求影响。专注力，才是——”
话音未落，一声清晰而绵长的“咕噜~~~~”从她腹部传了出来。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响亮，甚至带了点回音。
秦萧：……
顾淮川：……
他以惊人的职业素养迅速垂下眼帘。
没听见，我什么都没听见。
秦萧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她偏过头，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但绷紧的下颌线和微微瞪大的眼睛出卖了她。
沈旭听不见那声咕噜，但他看得见。她脸上那种混合着羞恼和杀气的表情他太熟悉了。从前的秦萧每次在他面前逞强失败，就是这副表情。
他转身就朝办公室门外走。
秦萧从窗玻璃的反光里看见他走了，更来气了。
跑得倒快。
她一肚子气没处撒，回头对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干瞪眼。
顾淮川犹豫了一下，把松露烩饭往她这边推了推：“秦总，先将就吃点吧，下午还有会。”
“将就什么将就。拿走。”
……
大约三十分钟后，门被推开。
沈旭回来了，手里还提着几个纸袋，但一看就不是那种星级餐厅会用的外卖袋。十分快餐。
他走到办公室的小茶几旁，从纸袋里拿出东西：一个印着卡通小熊的纸碗，里面是热气腾腾的蛋包饭，旁边还有一个透明盒子，装着几块金黄酥脆、撒着海苔粉的章鱼小丸子。以及一杯某连锁品牌的三分糖热奶茶。
秦萧看着那几样东西，荒谬感涌上来。
她压着声音，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威严一些：“沈助理，顾淮川到底是怎么教你的？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会在中午，在工作会议期间，吃这些？”
她现在的生活标准应该由营养师定制，高级餐厅或私厨专门准备，这些东西根本就不该出现在她的选项里！
沈旭安静地等她说完，没有辩解，只是将一次性筷子掰开，磨平毛刺，连同那杯奶茶一起，轻轻推到她手边更近的位置。
秦萧没接。“拿走。我不吃。”
沈旭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两人僵持了几秒。
秦萧瞪着他，又瞪着那碗叉烧蛋包饭，蛋很完美，叉烧也色泽诱人……
她的肚子又很不争气地轻轻地叫了一声。这一次声音小了很多，但在她听来依然如同惊雷。
她一把夺过筷子，戳破了蛋皮，夹起一口塞进嘴里。
难吃。肯定难吃。这种……
……蛋皮很滑，米饭软硬刚好，咖喱味浓但不刺激，叉烧软嫩入味。最重要的是，温度烫得恰到好处，暖流从喉咙直落到胃里。她又戳了颗章鱼小丸子，焦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内里柔软滚烫。
她吃得很快，但仪态还在，只是那微微发亮的眼神和不知不觉放松下来的肩膀出卖了她。
顾淮川站在一旁，目光从秦萧明显缓和下来的侧脸，移到沈旭沉静的侧影上。他跟在秦萧身边五年，见过她在无数顿饭里挑三拣四，他以为自己已经摸清了她的口味：健康，精致，高标准，而现在茶几上那个卡通小熊纸碗已经见底了。
等秦萧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想说点什么狠话来挽回面子，但对上沈旭那双安静的眼睛，又说不出口。
她别开视线，端起奶茶又喝了一口，含含糊糊地丢下一句：“……还行。”
沈旭的嘴角动了一下。但很快垂下眼，开始收拾那些空盒子，指节上那枚浅米色的创可贴在秦萧视线里晃动。
她眉头瞬间又皱了，直接拽过他的手腕翻过指腹，撕掉旧的创口贴，在办公桌里翻找出新的给他贴上。
沈旭没有动，放任她所有不那么温柔的动作，看她边换边嘀咕着骂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眼睫始终低垂温柔。
顾淮川站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得很清楚，那种熟稔到刺目但当事人偏偏豪无所觉的氛围让他觉得自己很多余。他看着秦萧握着他的手指，看到她低着头，唇几乎要贴上他的指尖。明明昨晚她也是这样咬着他的后颈，在他耳边低声喘气。
他走过去，笑着打断：“秦总，下午会议资料我整理好了，需要您现在过目吗？”
秦萧松开沈旭的手：“嗯，放桌上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下午的会议开始前顾淮川在走廊里叫住了沈旭。
“那家蛋包饭包装上有logo, 但我查了那家店，和评论区的对不上。”
沈旭也没瞒着：【是我做的，借了老板的地方。】
那家店是他送外卖时发现的, 离这里不算近，但老板有洁癖，工作区卫生保持得很好，应该算符合秦萧用餐的卫生标准。但她从前吃饭挑剔，有很多隐藏忌口，所以他向老板付了钱借了地方自己做了一份。
顾淮川心道果然。转而又问：“她还会喝奶茶？”
沈旭点头：【很喜欢。】
喜欢七分糖奶茶和五分糖的果茶，冬天要热, 夏天要冰。珍珠不要太多但要煮透，百香果和柠檬不能同时加会觉得酸。唯一不确定的是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还爱甜, 就只选了三分糖。
他没打算藏私，拿出手机开始打字，把这些全打了出来。
一条接一条, 屏幕上的备忘录越拉越长。
他打了十分钟字，熟练到甚至不需要回想。打完后又检查了一遍, 确认没遗漏下什么才转发给了顾淮川。
顾淮川收到那堪比小作文的饮食备忘录, 抬起眼，目光复杂：“这些都是她以前喜欢的？”
沈旭点头。
“那现在呢？你觉得, 她现在还喜欢吗？”
【我不知道。】
【你可以试试。】
语言平淡极了，完全没有任何挑衅的意思。但顾淮川却品出了别的意味, 觉得这话里有话。
他收起手机, 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那以后秦总的三餐安排你可以灵活一些。不一定要完全按照之前的来。”
沈旭再次点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他当然知道秦萧有专业的营养师团队。但他更记得，很久以前, 那个会因为吃到合心意的东西而眼睛发亮的少女也说过：人不能总吃那些毫无滋味只为了活更久的东西。
所以哪怕可能惹她的生气，他也愿意去做.
下午一点半，华晟资本负一楼的员工食堂，沈旭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把那份被秦萧嫌弃后塞给他的豪华便当拆开。
已经凉透了，但他没想耽误时间去热。
飞速解决完，收拾好饭盒，他准备回顶楼。经过公司候客厅时，一个身影突然从旁边的休息区冲了出来，直直挡在他面前。
“这位先生！您等一下！”
沈旭停下脚步，看向来人。
那是个大约三十出头的男人，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眼睛下面挂着巨大的黑眼圈像好几天没睡过觉。身上穿着件格子衬衫，背着一个鼓囊的旧背包。
“您是秦总身边的人吧，我上午看见您和顾特助走一起！”
沈旭摇头，想绕开他。但男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求您了！就给我五分钟！不，三分钟！两分钟也行！”
沈旭想抽回手臂。但男人不放，边说话边把一沓厚厚的策划案往他怀里怼。语速快得要命。沈旭看了半天，只分辨出“动画”“项目”“求您”几个词。
他大致明白了，是来找秦萧要钱的。
沈旭摇摇头，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耳朵表示听不见，避开那些纸，掏出手机打字：【我只是生活助理，没资格。】
周放根本没往心里去。
生活助理更好啊，离秦总近。
“您听听我的故事梗概！我这个主角他不是传统英雄，是个小土地神，为了拯救自己的小破庙被迫卷入天庭斗争……”
沈旭无动于衷。
周放急了，一个箭步上前抱住他的腿。
“别走！您听我说完啊！”
沈旭：“……”
他试图抽回来，正准备用力——
“你们在干什么？”
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放人一僵，动作停了，沈旭也似有所感回头。
秦萧正站在不远处，双手抱胸。她的目光先是凉凉地落在沈旭脸上，又慢条斯理地移到地上那个挂在她助理腿上的邋遢男人身上。
那张脸上写满了几个大字：我的狗，你也敢碰。
沈旭看见她的脸色，不再犹豫，膝盖猛地一曲用了巧劲掰开抱着他腿的手。
周放手上一松，向后跌坐在地。
沈旭快步站到秦萧身侧。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却下意识微微弓肩，把身高压下去降低存在感。
秦萧掀起眼皮，目光先凉飕飕地刮过他的脸，然后才看向还坐在地上的人。
周放赶紧从地上爬起来：“秦总！！！我有一个能改变国漫历史的项目——”
他说着就要往前冲。沈旭眼疾手快一步挡在了秦萧面前。
周放差点一头撞在他身上，讪讪刹住车。
秦萧被沈旭挡了个严严实实，只能从沈旭肩侧瞥见周放挥舞的手臂。看着眼前这宽阔的后背，心里某处像是被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非但没推开，反而伸出手，食指指尖隔着沈旭身上那层不算太厚的西装布料在他的脊柱沟处点了一下，然后顺着往下滑，在尾椎附近停住。
“碍事。”
沈旭的背肌猛地绷紧，完全不敢动。
秦萧满意了，错开一步，看向周放：“说说吧，什么项目。”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周放到总裁办滔滔不绝讲述了自己的动画《三界最小神》，讲他五年的心血，讲童年梦想，讲他笔下那个小土地神如何为了守住破庙被卷入天庭纷争最后却依旧选择做个小人物。
秦萧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单手支颐，看起来像是在认真听——如果她的另一只手没有悄悄背到身后的话。
沈旭站在秦萧身后半步拼命想降低存在感，但当他以为秦萧需要专注处理事物时，忽然感到一只手指隔着衬衫布料，在他的腹肌上狠狠拧了一把。
周放：“……”
他是不是该假装没看见？
秦萧没在意他尴尬的眼神，继续问：“你找过华晟？”
“找过，被拒了五次。他们说动画电影不赚钱。”
“说的对，动画电影确实不赚钱。”
周放咬牙坚持：“秦总，我知道现状。但我的项目不一样！”说着，他开始沉浸式论证他的世界观、剧本、分镜——完全不知道面前那个聋哑人后背已经汗湿。
“行了。要多少？”
周放心虚地报了个数：“一亿五千万。”
秦萧眉梢都未动一下。这钱放动画项目里简直是狮子大开口，但比起上午吴得利张口就来的几十亿收购案只不过零头。
但她算了算：“卖5亿才能回本。国产动画电影最高票房目前是《悟空·忘川行》和《懒熊大冒险》。一个是传统大IP，一个有二十年口碑积累。你拿什么跟它们比？”
周放被问得喉头一哽，刚才那股燃烧的热气好像瞬间被浇灭了。他低下头，肩膀一点点垮下去。
秦萧看他那样，瞥了眼沈旭：“你觉得呢？”
沈旭瞬间回神，微红的眼睛里写着清晰的茫然。她不是真的在问他的意见，只是喜欢看他被突然点名时那种无处可躲的样子。
周放这会儿突然开窍了：“您帮我说句话吧！您刚才不是看了我的资料吗？”
沈旭赶紧又往后退了半步，拒绝的意味很明显。但周放已经不管不顾地翻开资料，指着上面的概念图拼命讲了起来
沈旭：“……”
他是真的听不见。
秦萧站在一旁，看着这场面觉得很有意思。
她重新打量起周放。不修边幅到邋遢，但能埋头钻研五年，甚至可以对着一个明显无法交流的聋哑人滔滔不绝……
算了，当买个乐子。
她打断：“行了。”
周放停下，看向她，眼神忐忑。
“资料留下。明天下午带着你的核心团队来做正式汇报。只有一次机会——如果不能说服我，这个项目到此为止。”
“是！是！谢谢秦总！谢谢！”周放激动得语无伦次，对着她深深鞠了一躬，又对着沈旭鞠了一躬，“也谢谢您！”
他转身跑出总裁办，背影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门咔哒一声合上。
秦萧的视线重新落回沈旭脸上，“站过来点。”
沈旭犹豫了一下，乖乖走上前。还没站稳，秦萧已经轻轻巧巧地从椅子上歪下来，脱下了一只高跟鞋。
他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她忽然伸腿，脚尖勾住他的西装下摆，往上挑开。
沈旭瞳孔收缩，本能地想退，秦萧却一本正经开始聊工作：“你觉得这个项目能成吗？”她问。
沈旭僵硬着，艰难打字：【我不懂。】
“那我们打个赌。我投这个项目。如果赚了，利润的一成抵扣你的债。如果亏了，亏损的一成也算在你头上。怎么样？”
这基本算是无本的折扣。赚了，沈旭或许能减掉一大笔债；亏了，无非是从4300万变成5300万——根本没有区别，他都还不起。
但沈旭摇头：【不行。】
秦萧不爽，脚底加重了力道：“为什么不行？”
沈旭说不出话，只能摇头。他感受到她脚底传来的温度和碾压的力度，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打字的手都在抖：【这是您的投资，我不能影响您的判断。】
“可你已经影响了。如果不是你，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她松开了一些。
沈旭穿了口气，但无法反驳。确实是他的“麻烦”引来了她的目光。
他想告诉她那个导演看起来不怎么靠谱，想说这笔钱哪怕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但一个失败的投资决策可能会成为对手攻击她“任性”“不专业”的把柄……可他现在完全没有这个身份和资格。
【如果您想投，就投。但请您纯粹因为项目本身。不要因为我，哪怕一丝一毫。】
秦萧看着那行字笑了：“你不想替我背锅？怕我将来亏了钱，把这笔账算你头上？”
沈旭摇头。
背锅，他求之不得。
如果能替秦萧挡掉任何非议承担任何后果，他都会毫不犹豫。他甚至曾有过更阴暗的念头：若真某天她因某事陷入非议，他或许可以站出来把一切过错揽到自己身上，那样，她可能……会记得他久一点？
可那个念头滑到嘴边，打出来的却是另一行字：【没人会觉得，锅是我的。】
秦萧看着那行字。
他说的对。秦萧的决定永远只会是秦萧的决定。光环是她的，阴影自然也只会落在她脚下。
她收回脚：“行了。我投。赚了亏了都跟你没关系。你当好你的助理。少给我在外面招蜂引蝶，不管男的女的，都算你头上。”
沈旭立马想退出去，秦萧看了他一眼：“等着，什么时候冷静了，什么时候再走。”
沈旭站在那里，迎着落地窗的光，脸从耳朵尖一路烧到了脖子根。他闭着眼，深呼吸，死死攥着拳，在心底数数，用尽毕生意志力试图压下去那股不该有的冲动。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翻文件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也没有很久，因为担心随时有人进来，沈旭暴力地把反应按回去，离开了办公室。
“蠢死了。”
秦萧听着那动静，闷闷将手里的文件扔到桌上。
文件散开，其中一页上画着一个人物的概念草图。穿着红衣的小神站在废墟上，仰头看着一束从天而降的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门外。沈旭靠着走廊的墙壁, 没立刻走开。他阖了一下眼，强迫自己把那些念头压回喉咙深处。
顾淮川恰好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堆文件，似乎没注意到他不自然的神色, 在他面前停下，语气公事公办：“沈助理。秦总明天晚上要出席星光童心慈善晚宴，有几件事需要提前准备，我已经整理好了事项，在你邮箱里。”
沈旭点头。
“还有一件事。秦总那车的定损报告出来了。4S店说有些配件需要从英国工厂调货，周期比较长。你明天跑一趟，把具体清单和维修方案拿回来。”
沈旭依旧点头。
顾淮川不再多说, 转身走回办公室汇报：“秦总，周放团队的背调报告半小时后可以给您过目。另外, 晚宴最终确认函需要您过目。主办方将晚宴时间推迟了一周，定在明晚七点，丽思丹顿酒庄。”
秦萧蹙眉：“我明明说不去。”
她记得清清楚楚, 当时忙着给星辉文娱擦屁股，已经明确拒绝过了。
顾淮川推了推眼镜：“是, 苏总和苏小姐那边也表示行程冲突。但主办方很坚持, 将晚宴推迟了一周，重新发来邀请。希望能借您的影响力, 为项目多争取一些支持。”
“这是想把我架上去？”
顾淮川没接话。确实有这个意思。这类晚宴核心目标永远是坐在主桌的那几位，他们象征性的举牌或发言往往比项目本身更能撬动资源。秦萧如果出席, 光是这一个名字, 就能让那些平日里够不着耀世门槛的中小企业家们热血沸腾。
但她最烦这种。
“那如果我说，就是不去呢？”
“秦董近年也鲜少出席国内活动，但每年捐款数额并未减少。今年您回国，断然缺席这类高规格的慈善晚宴恐怕会落人口实。”顾淮川委婉劝。
秦萧沉默了几秒。她当然知道。那些眼睛正等着她出错, 等着她露出破绽，等着证明她不过是个仗着家世耀武扬威的草包。
她揉了揉太阳穴。妥协得满不情愿：“行吧。你陪我去。该捐多少你看着办。”
顾淮川难得有些为难：“秦总，关于男伴……苏总那边已经提前向您发出邀请，说想和您一同出席。”
他一个情夫，总不能去打苏宸宇正牌未婚夫的脸。
“所以呢？他邀请我就必须答应？他是我爸？”
“秦董也希望您和苏总的关系能更融洽一些。”
“行，那你别去了。”
“秦总，我——”
“我说，你别去了。既然我爸都说了，那你就别夹在中间为难了，省得被牵连。”
明明像是为他着想的话，可那不耐烦的强调，让每个字都带着刺。
顾淮川看着她，眼神复杂，最终低下头：“是。”
“让沈旭跟着。”
“……什么？”
她的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的任性：“没有助理，我至少要带个能处理杂事的保镖吧？苏宸宇总不能跟在我后面拎包挡酒记人名。再说，我这个身份，万一有不长眼的想绑我，苏宸宇他那养尊处优的身板拦得住吗？”
顾淮川用了极大的自制力才没让自己露出异样的神色。苏宸宇精通马术击剑，每周健身四次，体脂率常年保持在竞技水平，绝不算养尊处优。但这话他不敢说，只能劝：“秦总，如果从安全角度考虑，我可以立刻多增加两名女性安保人员贴身陪同，她们更专业，也不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秦萧却不依：“误会什么？沈旭现在是我正儿八经签了合同的生活助理。我又没睡他，还是清清白白的雇佣关系，凭什么误会？”
眼看着老板那股熟悉的任性劲儿又上来了，顾淮川脑子里两个小人打得不可开交。一个催着他再劝劝，别让场面难堪；另一个却冷笑着说，你操什么心？该头疼的是苏宸宇，不是你。
最后，看着秦萧越来越冷的脸色，确认这事没有转圜余地，低声道：“我去通知沈助理准备工作内容。”
他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已经没有沈旭的影子了，大概去办事了。
电梯镜面里倒映出他的模样。西装笔挺，一丝不苟，从领带到袖口都严丝合缝，熨帖到每一个细节。
但他觉得很可笑。
他故意把沈旭支开去4s店，想让他缺席明天的场合，结果秦萧一句话，就让他做了无用功。
……
—
第二天上午，星辉文娱会议室。
周放带着他的核心团队来了。五个人，平均年龄目测不超过三十，但人均发量岌岌可危。
秦萧靠在椅背上，听着这几人用磕磕巴巴时不时还互相抢话的方式讲完了一个还算精彩的故事。
陈述结束，概念短片放完，周放紧张地看着她。
秦萧直接点头：“一亿五千万可以。第一期款项五千万，用于完善前期所有设定和粗剪成片，样片通过审核，后续资金分阶段注入。”
周放等人几乎要喜极而泣。
“但是，”她话锋一转，“你们这个团队太散，抗风险能力为零。从今天起，放舟动画整体并入耀世旗下星辉文娱，作为其独立动画厂牌存在。你们拥有创作自主权，但法务、财务、发行、后期乃至部分中期制作，由星辉统一支持和管理。收购价……”
她看向顾淮川。
他立刻报出一个数字：“一千两百万。附加七年服务期及竞业条款。”
周放脸上的兴奋褪去一些。被收购就意味着失去独立性，这是他们之前一直抗拒的。可秦萧给的实在太多了。不仅是足以让他们烧好几年的钱，更是他们梦寐以求能接触到的资源和通道。
几人互相看了看。最终，都重重点了头.
晚上六点，秦萧提前结束工作回酒店，顾淮川已经在了。
不止他，常合作的造型师Ada、御用化妆师Ken和他的助手、发型师、外加两个正在小心翼翼整理防尘罩里礼服的年轻女孩，把原本宽敞的客厅填得有些满。
秦萧扫了一眼，下意识问：“沈旭呢？”
“在隔壁房间，造型师正在为他打理。”顾淮川回完，提前预判了她下一个问题，“作为您的随行人员出席，形象上不能失礼。我为他准备了一套合适的着装。”
秦萧挑了一下眉，没再问，在Ada的引导下坐在了化妆镜前。
一个小时后，她被四双温柔而专业的手包围完毕。
“秦总，您绝对是今晚最耀目的存在。”
Ada退后两步，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叹。
镜子里的人确实很美，还美得极具有攻击性。蓝银色长裙外搭无领收腰短款黑色西装，翻折袖口衬一截银蓝，与裙身呼应。每一寸都精心丈量过，处处写着“距离”。
可她也只是淡淡瞥了眼，又问：“沈旭呢？”
他还能比她打扮得更久不成。
“在客厅。”顾淮川侧身让开。
秦萧走出主卧。
她走出去，水晶灯下站着一个衣冠楚楚的男人。
她脚步微微顿住。
沈旭换上了顾淮川准备的西装。深藏青的暗纹面料，单排扣戗驳领，本是正经的商务款式，穿在他身上不知为何便染了几分利落的野性。内里的白衬衫领口没有系领带或领结，只松开第一颗扣子，露出截喉结下的皮肤仍是那种被太阳长久吻过的麦色。
头发后梳，眉骨压着阴影，下颌沿耳根一路收束到底……
秦萧的表情没有变化，眼神却在深里转。
她看过他很多次，但每次都像第一次。她的视线从他眉骨滑过鼻梁，到嘴唇，落在那片敞开的领口上。她在心底缓慢地放肆地剥掉了那件西装，甚至已经想好了今晚要怎么拆这件礼物。
沈旭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低头避开目光，从顾淮川手中接过了那个镶钻的手包。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明显，握住那只包时画面有种突兀又奇异的反差感。
一旁的男化妆师Ken没忍住，小声“哇哦”了一下。
秦萧的脸瞬间冷了下来。Ken立刻感到后颈发凉，吞咽了下，低下头假装收拾刷具。
但秦萧没发作。她收回视线，一言不发朝门口走。
顾淮川在电梯口提醒：“秦总，苏总已经到楼下了。”
沈旭跟在她身后，在她金电梯时时下意识伸手虚扶，被她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停顿半秒，换成弯腰拎起她身后的裙摆。
到达地库，电梯门打开。苏宸宇已经等在那里，看见她的第一眼就露出笑意，迎上来：“萧萧，你今晚……”
话音截断。
因为他的目光越过了她肩头，落在她身后那个正在直起身的男人身上。沈旭刚才弯腰替秦萧拎裙摆，此刻才站直，正好和他四目相对。
苏宸宇压下胸口的刺，迎上去：“萧萧，今晚很漂亮。”
他扶她上车，替她整理裙摆，每一个动作都比沈旭刚才做得更流畅也更有种正牌的强势。
沈旭站在原地，看着这个仅在财经新闻和八卦杂志上的男人近在咫尺。苏宸宇真人比照片上更沉稳，举止间那股世家子弟的从容浑然天成。但因着秦萧之前的污蔑，沈旭现在对这个人没有半分好感。在他看来，哪怕是商业联姻各取所需，秦萧的配偶也该一心一意站在她身边，而不是在外圈养什么金丝雀。
苏宸宇替秦萧关好车门，直起身时正好撞上沈旭那道目光。那目光也没有明显的攻击性，但里面的东西让他很不舒服。
这个汽修工在审判他。凭什么？
秦萧坐进车里，发现他们俩还都杵在车门边没动，不耐地抬了抬下巴：“发什么呆？前面。”
于是，沈旭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苏宸宇则挨着她。
车里安静下来。秦萧习惯性看向窗外，余光里，苏宸宇的手随意搁在膝上，修长，干净，无名指上一圈银白的光。
她这才想起来：戒指，没戴。
“怎么了？”
“没什么。”秦萧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前面沈旭膝上那只包上，伸手：“包给我。”
沈旭从副驾递过手包。她接的时候，指尖不轻不重地划过他的手背。他没有缩手，只是整条手臂的肌肉都紧了。
秦萧像没有察觉，低头打开包，随意翻了下，果然在夹层里找到一个丝绒盒子。顾淮川放的。
她将戒指套上无名指，把盒子塞回包里。
就这几个简单的动作，苏宸宇刚才还沉着的脸色像早春的冰一样融了。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带着点试探问：“你一直带着？”
“都放包里，没戴。”
但苏宸宇还是笑了，连副驾那个碍眼的人都觉得不那么刺眼了。他捏了捏她的指尖，说：“那也说明你心里有它，你愿意戴，我就当你是愿意的。”
秦萧终于忍不住了：“苏宸宇，商业联姻，你搞那么腻歪干什么？”
“联姻也是要过一辈子的。”他面不改色，“我总得让我未来太太知道，我是认真的。”
秦萧被他肉麻得头皮发麻，干脆扭过头看窗外，懒得再理。
苏宸宇非但没生气，反而觉得她这副不耐烦的样子格外鲜活，因为哪怕这样，她也没抽回手。
——
作者有话说：
真的没睡他吗？苏宸宇：萧萧肯戴戒指说明还是顾家的，等结婚了就知道我的好了。
第60章.
他就那样牵着她的手, 牵了一路。直到车停稳还没松开。
沈旭从另一侧下车，取出手包，安静跟在后面, 视线从他们交握的手上掠过。他希冀着能像其他宾客的随行人员一样，被带到一旁的休息室或场外等候。但秦萧不给他逃跑的机会，侧过脸，眼风扫向他，示意跟着进去。
沈旭顿了一下，还是跟上来了。
进了主厅，苏宸宇松开手, 换成虚揽着她的腰，仿佛向所有人宣告自己的位置。
有人迎上来寒暄, 老远就伸手喊“秦总久仰久仰”。苏宸宇笑着侧身挡了半步，先把那只手接了，客套了三四句, 才低头凑近她耳边语速极快地报了个底：“赵家老三，没实权。”
秦萧微微点头, 目光越过那人的肩膀, 扫了一眼主桌的座位安排。
她右边的位置空着。
每张主桌都留了一到两个这样的位子，名义上是给随行人员预留的便利。但圈子里的人心照不宣, 那个位置是摆设，真坐上去的要么是主人家的嫡系, 要么就是在场所有人默认得给几分薄面的人物。
今夜这桌都是些什么人？
老牌地产的澹台家主家人、能源口赵家的继承人、还有做重型机械起家的周家独女。在场唯一能让秦萧放在眼里的也就澹台家, 但也就那样。秦家论底蕴确实不如他们四代积累，可架不住有钱。
至于其他人，说白了今晚都是来捧她的。
星辉刚打了个漂亮的仗，秦大小姐风头正劲, 谁不想趁这个机会混个脸熟贴个关系。
秦萧盯着那把空椅子，想着如果让沈旭坐那儿，满桌人的表情会不会很有意思。
但……算了。
真这么干了回去顾特助又得念叨半天。
她扫了沈旭一眼，往角落那根大理石柱的方向递了个眼神：滚去那儿待着。
沈旭看懂了，停在那不再靠近。
秦萧落座，苏宸宇在她左手边坐下，替她把餐巾展开，放在她膝上。
席间觥筹交错。秦萧右边的位置从头到尾空着，让在坐的这些老派人松了口气，觉得这位秦家大小姐总算还懂些分寸，没真把个随从塞到他们眼皮子底下。
一桌人谈笑自若，聊的是北边港口的吞吐量、M国那边的加息预期、还有哪家子弟最近又闹出了不体面的新闻。
苏宸宇身份差了在座一点，但周到得滴水不漏，旁人也敬着他和秦萧的关系对他多几分和善。
拍卖环节过半时，侍者呈上一幅画。当代艺术家的抽象山水，尺幅不大，底价四百万。竞价声此起彼伏，到了五百万那档时苏宸宇举了牌。
“六百八十万。”
“七百万。”
“七百五十万。”
……
槌落，七百八十万，成为当晚标王。
他微笑着应付了几声恭维，侧过头，低声对秦萧说：“替你拍的。你上次说那个画家有点意思。”
秦萧看了他一眼：“我说过？”
“嗯。几年前，在伦敦。你可能不记得了。”
秦萧确实不记得。她对自己没兴趣的事一概不留存。苏宸宇也不再说下去，笑了笑转回身继续和赵家大公子攀谈。
自由认捐环节开始后，气氛松动下来，人们端着酒杯四处走动。秦萧身边很快聚了人。
“秦总，听说您和苏总好事将近？”有人贴上来敬酒。
“嗯。快了。”秦萧敷衍着，低头看了眼腕表时间。
对方脸上的笑明显僵了一瞬。
苏宸宇极快地覆上她手背，含笑道：“等萧萧定日子。定了先请各位。”他说着，又把她的手不露痕迹地包裹在自己掌心。
那动作落在旁人眼里，就是小两口一个使性子，一个哄。般配得很。
秦萧没抽手，也没配合。她就是懒得客套，但也不是不识好歹。
王总就是这时候凑上来的。
三件套西装，肚子先到一步。他做服装贴牌起家，最近想搭苏家物流线想疯了，但位置不够好，挤了半晚没挤进核心圈。他干脆大肚子一挺，状似无意地将站在秦萧侧后方的沈旭拱得向后退了半步。
“秦总，苏总，今晚真是慷慨啊！”
秦萧回忆了下顾淮川给她的资料，淡淡道：“王总说笑了，我今晚可没举牌。”
“哎，秦总人到场就是最大的支持！”王总嘿嘿笑着，眼风状似无意扫过沈旭，“不过这位先生看着眼生，是秦总的保镖？”
“助理。”
助理？
王总心思立刻活络起来。
来之前手下提过秦小姐身边有个关系匪浅的助理。眼前这个，虽然气质不像寻常精英，但那张脸和那身板……啧，十有八九就是那个不懂规矩爬床的。心想这不就是送上门的投名状？当众敲打他一下，苏总那边的人情就算搭上了。
他甚至没搞清楚顾淮川长什么样，便认准了沈旭，直接笑开了：“原来是秦总的助理，失敬失敬。像您这种的实干人士想必觉得我们这场合虚得很吧？这样，王某人今天替您捐个五十万，就当是您一份心意。助理工作辛苦，年薪么……呵呵，五十万，恐怕也得攒几个月？”
话音落地，旁边几张脸转过来，有人嘴角噙着看戏的笑，有人皱了皱眉却没开口。
五十万在这连个零头都算不上，但拿来当众“赏”一个助理，分量刚好——难堪，却又不值得秦萧翻脸。
毕竟在座谁会给一个随从出头？
澹台家那位也远远扫了眼这边的好戏。
秦萧确实没打算出头，甚至好整以暇端起香槟抿了一口。
然后她发现，沈旭根本没看上窜下跳的王总。他的视线平静专注地落在她身上，像在评估她是否因此不悦，是否需要做些什么。
完完全全的公事公办。
秦萧握着香槟杯的手指微微收拢。
顾淮川遇上类似的挑衅三两下就给人怼得服服帖帖，轮到这家伙，就只知道看她？
“王总，”她放下酒杯。
王总正等着苏宸宇投来赞许的眼神，冷不丁被点了名，愣了下赶紧笑：“哎，秦总您说——”
秦萧笑了笑：“五十万？您倒是挺大方。”
“哪里哪里，一点小意思。”
“不过我的助理，他需不需要捐，该捐多少，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替他掂量心意了？”
这话一出，再是情商低，王总也察觉不对劲了，还没来得及解释，就听见秦萧又道：“我的助理年薪多少，能不能拿出五十万，是我该操心的事还是你该操心的事？王总，你是觉得我秦萧身边的人穷酸到需要靠你来当众施舍脸面？还是你觉得，在我面前，你有资格对我的随行人员指手画脚？”
王总额头瞬间见汗：“秦总，误会，天大的误会！”
“误会？”秦萧嗤了一声，“那你是什么意思？觉得我秦萧眼光差，身边什么人都用？”
“我……”
“王总，想拍马屁，起码把马和驴分清楚。”
她目光瞥向一旁脸色已经不太好看的苏宸宇，又落回王总煞白的脸。
“眼力见儿差成这样，我看您还是先回去把您那服装厂的版型尺寸搞明白吧。连人都认不对，就别到处谈生意了。”
她朝沈旭抬手。
“走了。”
沈旭立刻跟上。他虽不完全明白那些弯弯绕绕，但顾特助叮嘱过流程，压轴合影和主办方答谢还没开始，现在离场绝对不合适。
他快走两步，试图用手势提醒她。
秦萧却像没看见，径直穿过主厅。身后留下一片哗然。
苏宸宇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对身边侍者轻声笑道：“……替我送送王总。”
声音温和。但他仰头喝酒那几秒，眼睛里那片寒潭已经冻透了底。
——
回到车上，沈旭看着闭着眼故意不理他的秦萧，选择掏出手机先汇报：【秦总她心情不好，提前离场了，应该也没有捐款。】
发出去不到十几秒，顾淮川的电话就打来了。
秦萧没接。
电话又固执地响了一次。
她任由那铃声在车厢里来来回回地撞，直到受不了，才烦躁地接起来：“说。”
“秦总，星光童心背后有媒体关系，他们如果发布些什么对您的形象恐怕会有影响。”顾淮川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那种分寸感让他连催促都显得克制，但秦萧听得出来，他确实着急了。
“我的形象需要靠那种虚伪的晚宴来维持？”
“公众不这么看，您知道的。”
“行了，”秦萧不耐，“帮我联系麦田助学基金，给他们捐一个亿。”
“……一个亿？？？”
“对。”她挂了，把手机反扣在腿上，重新闭上眼睛，一副拒绝交流的姿态。
沈旭看到了她挂电话前最后几句的口型，有点急。他低头打字，秦萧腿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不耐烦地扫一眼，屏幕上是他的消息：【是我冒犯了那位老板吗？我可以回去道歉，不要冲动……】
秦萧瞥了一眼，嗤笑：“少自作多情。你以为你值一个亿？”
沈旭手指动了动，还想再劝，却被秦萧掰过脸。
“说话。”
隔着一掌的距离，在昏暗的车厢里，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沈旭的喉结微微滚动，嘴唇翕动了一下——发不出声音。他试图比划，手腕刚抬起来就被按了回去。
“说话啊，沈旭。”
他无声地看着她。
僵持几秒，秦萧自己先觉得无趣，松开手。
“知道那个姓王的为什么单挑你出来刁难吗？”
沈旭还维持着抬起下巴的姿势，眼神茫然。
为什么？因为他站在她身边？因为他碍眼？
秦萧的目光上上下下刮过他挺拔的身形，扫过他的衬衫领口，最后定格在那张被造型师打理过后格外深邃英挺的脸上。
灯火从车窗外流过，在他眉眼闪烁。
她语气古怪：“因为你杵在那儿太扎眼了。穿成这样，还摆出那副死人脸。怎么，生怕别人注意不到你？”
沈旭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茫然地看向秦萧。
扎眼？他？
在秦萧身边，他永远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秦萧像是被他全然不自知的表情气笑了：“那个给你抓头发的Ken眼珠子都快掉你身上了，你没感觉？之前抱着你腿嚎的周放，汽修厂那个看你像看天神下凡的小徒弟……要我一个个帮你回忆吗？”
她每说一个名字，沈旭的眼神就困惑一分。
那些人有吗？他完全没注意过，他的注意力从来只在手头的事，或者……在她身上。
秦萧看着他这副迟钝到近乎木讷的样子，声音压低了几分：“沈旭，我招你来当助理不是让你来给我招苍蝇的。再让我看见有哪个不长眼的用那种眼神看你——”
沈旭的脸微微涨红。
他终于隐约明白了她在气什么，可这原因让他更加无措。他急切地比划起来，配合口型：【我没有。我不好看。没人看我。】
“你当我瞎？”她冷笑。
沈旭低头，快速打字：【不是的，我只跟着你，只听你的。】【如果你不喜欢，不想我出现在人前，我可以以后都不出去。】
秦萧扫了一眼，嗤笑，眼底却暗潮汹涌。
不出去？
她脑子里有一瞬间闪过那个画面：黑色的地下室，没有窗户，门从外面锁上，他戴着镣铐，每天每晚只能等她，看她，被她看。
她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疯了。钱、权、名声、所有人的仰望，普通人一生追求的东西她都有了，且伸手就能拿到，豪不费力。但他不一样。他不会讨她要什么东西，唯一会做的事是跪在那里，等着她决定怎么处置他。她发现现在她最想要的是看他等她等得发慌，看她终于迈进门槛的瞬间他的眼睛就亮起来。
这个念头让她兴奋，比一杯烈酒还呛。
“你只听我的？”她重复，声音有点哑。
沈旭毫不犹豫点头。
秦萧笑了笑：“那你知道听我的是什么意思吗？”
沈旭顿了一下，还是点头。
“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那要是我想做的，没那么见得光呢？”
沈旭看着她眼神没有躲闪。他知道她不会。哪怕失去了部分记忆，成了别人眼中那个不好招惹的，她依旧从来没想过伤害任何人。
【如果你想，我都愿意。】
秦萧笑了：“那好，我现在告诉你，我今晚很不高兴。我的东西，被人用脏眼睛看了。还差点被人当众施舍。这让我，非常、非常不爽。”
她弯腰，伸手拽住他衬衫的领口，把他整个人往自己这边拉低了几寸。两人的距离瞬间跌破社交尺度，近到呼吸几乎能碰到彼此的脸。
她的视线下移，牢牢锁住他的唇，那里因为干燥而泛起一点细微的皮屑。她看了几秒，微微向后靠在座椅里，抬起下巴，用那双漂亮又锐利的眼睛带着不容置疑的暗示看向他。
没说话，但那眼神翻译过来就两个字：哄我。
现在、立刻、马上。
作者有话说：
下章狠狠吃，穿成这样在女主面前晃悠一天啦不就是勾引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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