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电梯门合拢的那一瞬间, 苏宸宇放下酒杯,嘴角那点弧度慢慢淡下去。他靠着吧台,目光落在秦萧消失的方向上, 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他当然知道秦萧失忆了。
像一棵被剪去所有旁枝的树,只留下她需要记得的部分,但刚刚那副副浑身带刺,故意要惹恼所有人的劲儿倒是一点没变。
他觉得有点好笑,也有点放心。
那个调酒师、那个助理顾淮川,或者其他任何男人在他看来都构不成什么威胁。都是玩具而已,再漂亮再昂贵也是玩具。坏了, 旧了,腻了, 随时可以换新的。
他真正在意的人根本不在这个国家。
结完账走出酒吧,他点了支烟。
抽到第二支的时候,副驾上的手机震了。
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 接起。
“说。”
“苏总,沈旭那边有点变化。”
苏宸宇夹着烟的手指顿住。“什么变化?”
“他今天收拾得特别干净。胡子刮了, 还去买了身新衣服, 虽然不是名牌,但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了很多。跟以前那种灰扑扑的样子不一样。”
苏宸宇没说话。
沈旭平时当然也刮胡子, 这些年他让助理断断续续传回来的照片里,那个人从来没有邋遢过。但助理特意强调不一样, 意思他明白。
那层裹了他很多年像尘埃一样认命的壳, 裂了条缝。
但秦萧最近根本没有回国计划,欧洲分部和总部的事够她忙到年底。他突然收拾给谁看?
“他最近见过什么人?”
“没有,我们的人一直在盯着,就正常上班下班, 除了那几个同事没有新的人际关系。”
苏宸宇用力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沈明呢?”
“沈明……他上周去了土耳其和荷兰,但是公司行程,和同事一起。”
土耳其。
苏宸宇眼神微微一凛。
秦萧这次从苏黎世飞纽约,中转站就是伊斯坦布尔。
“盯紧沈旭。”他说,声音冷下来,“还有沈明的航班、住址、行程,每天见过的人、买了什么东西——我全部都要知道。
“是,苏总。”
助理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那……之前安排去偶遇沈旭的那几位小姐,还要继续接触吗?”
苏宸宇抬眼,望了望酒店楼上某个楼层,扯了扯嘴角。
“撤了吧,没用。”
———
浴室的水声停了。
秦萧没动,依旧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姿势都没换。
她听见浴室门里轻微的声音。
烦躁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混着酒精残留的晕眩。
她其实没随便找人一夜情的习惯,真做了事后有一堆麻烦,想想都烦,还不如找顾淮川。可人都上来了,扭头就走面子上过不去。
她听见脚步声在她身后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那个……我洗好了。”
年轻的声音,带着一点紧张过度的沙哑。
秦萧终于放下杯子,站起身,转过来。
男孩站在浴室门口,身上带着酒店沐浴露的清新气味,柑橘和佛手柑的调调,标准的五星级商务香,不廉价,但也不特别。他头发湿漉漉的,围着白色的浴巾,浴巾在腰侧简单地掖了一下,露出年轻的身体。
肌肉线条不算夸张,但匀称紧实,一看就是经常去健身房但不过度训练的那种,有在认真管理自己,但不靠这个吃饭。
秦萧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胸口,再滑到浴巾上方那截若隐若现的人鱼线,停留了大约两秒。
条件确实不错。
她还穿着刚才出门时那件针织衫和深色长裤,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而对方近乎赤裸。这种穿着上的不对等让整个场面的权力关系一目了然。
她伸手,食指勾起他下巴。
男孩睫毛颤了颤,低头想吻。
秦萧头一偏,他的吻落在她脸侧的空处。
男孩愣了一下,动作僵在半空中。
“去床上。”她松开手。
男孩脸上闪过明显的失落和难堪,但还是顺从地转身,走向那张大床。
浴巾滑落在地。
没有多余的前奏。
她需要的是宣泄,是某种对既定轨迹的粗暴偏离。过程直接,甚至有些冷酷。
而男生也是真的生涩,紧张得厉害,动作时缓时急,试图取悦她,却总在她刚要沉浸时不小心打断。
一次结束之后,他趴在她颈窝喘气,没退出去,显然还想着继续,但秦萧直接推开人,一件件把衣服穿回去。
套上针织衫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惴惴不安的试探:“你要走了吗?”
秦萧没回答,继续扣扣子。
心想:不然呢?就这烂技术,还留下来跟你聊人生理想?
男孩看她冷淡的模样,忍不住解释,“我叫艾瑞克,在NYU读金融二年级……在酒吧只是兼职赚学费。”
秦萧弯腰拿起床尾的包。
“我不是那种随便的人!”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委屈,“我真的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我平时不会跟客人走的,今天是因为你……你坐在吧台边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到你了。”
她掏出一张卡,随手放在床头柜上。
男孩的声音戛然而止,又转而更急切地解释:“我不是——我真的不是鸭!我知道你,秦小姐。我在《华尔街日报》上看到过关于你的报道……你真的很厉害,我……我很敬佩你。所以今天你跟我说话,我才……”
他没能说下去。红了脸。
秦萧听完了这段话。
他确实不像装的。因为他看她的眼神里确实有一层超出肉.欲的感觉。
但这种的人她见过太多次了。从短期实习生到刚进公司的校招生,再到她爸朋友家的晚辈……太多人用这种眼神看过她了,他们期待她回看他们一眼,最好再顺便改变一下他们的命运。她是秦萧,秦世峥的女儿,被人敬佩或者渴望攀附本来就是她生活的一部分。一个调酒师的崇拜跟一个实习生的崇拜没有任何区别。
“嗯。那更好。”她说,语气平淡,甚至带了一丝善意的敷衍,“钱拿去还学贷,或者买点你喜欢的东西。学习加油。”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房门在她身后合拢,隔绝了房间里那个瞬间黯淡下去的年轻身影。
她站在走廊里,呼出一口气。
没有了酒精的掩护,那股熟悉的空洞又涌了上来,她靠着走廊墙壁站了几秒,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灯折射出的细碎光斑,心想:
今天跟一个调酒师上了床,明天想干嘛?跟保镖试试?
她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
算了。至少没麻烦。对方没哭没闹没要她电话号码,拿了卡就闭嘴,这已经算是最好的售后服务了。
她给顾淮川发了条消息,剩下的事后检查也不用她操心。
……
楼下风更大了,吹散了身上那点暧昧的热气。
秦萧拢紧外套,摸出手机,视线掠过街边,那辆黑色的宾利竟然还在。
苏宸宇靠在车边,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刚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他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替她拉开车门。
“好了?”
秦萧坐进去,系安全带。“嗯。”她侧过脸看他,嘴角扯了一下,“没什么经验的小男生,是挺快的。”
苏宸宇关车门的手顿了一瞬,没应声。他绕回驾驶座,发动车子。
开出去两条街后他才说:“你高兴就行。”
秦萧看向他。他盯着前面路况,侧脸平静,甚至有点出神,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她没有收回目光,就这么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你是真不在乎,还是装得好?”
她上去至少一个小时,换成别的男人嘴上不会说什么,甚至还能笑着捧她,但实际上心里都觉得被下了面子,保准恨得牙痒痒。
但他好像真的不在乎。
车子在路口停下来,他转过头,迎上她的目光,还是决定把话说开。
“萧萧,你知道的,我们的婚姻本质是合作。让苏家和秦家绑在一起,资源,人脉,话语权……这比什么都重要。至于感情,或者别的需求……”他短暂地瞥了她一眼,“你有你的自由,我不会干涉。只要不闹到台面上,不让两家难堪,我都可以接受。”
秦萧没想到他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他大度到完全超出了她对一场合适婚姻的预期,这几乎是纵容了,带着某种迫不及待要将名分定下来的急切。
“为什么?仅仅因为我是秦萧?因为秦家?苏宸宇,以你的条件就算不入赘也多的是选择,多少女生排着队想嫁给你,何必做到这一步?”
连绿帽子都提前预定了,就为了快点结婚?
“因为我喜欢你。萧萧。从很多年前就开始了。”他声音低了些,眼神很认真,“秦家的背景是事实,我无法否认它吸引我。但更吸引我的是你本身。你的能力,你的骄傲,甚至你的不羁。我想站在你身边,想成为那个有资格和你并肩的人。婚姻是绑住我们关系最牢固的纽带,所以我需要它,越快越好。”
他说的是实话。
只是没提全部。
比如那个远在几千公里外的哑巴和刚刚那通电话。
他不能等。等待的每一天都在增加变量,所以哪怕秦萧今天做得更过分些,哪怕彻夜不归,甚至和不止一个,他今天也能面不改色地等下去。
而秦萧看着他诚恳的态度,是真的有些心动了。一个能力不俗、长相出众,并且愿意提供最大程度自由的结婚对象,听起来几乎完美符合她现阶段的需求,如果她真的需要一场婚姻的话。
而且说实话,如果她跟苏宸宇不成,肯定还会有下一个、下下一个候选者,与其再被安排去见一些乱七八糟的人,倒不如选这个最大方的。
红灯转绿,车重新启动。
秦萧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明天,我会去找我爸商量订婚的事。”
苏宸宇握着方向盘的手倏地收紧,但很快,他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好,其他的我来安排。”
——.
地球另一边,江临市,天刚蒙蒙亮。
老李汽修店的卷闸门半拉着,一个男人蹲在面包车旁边卸轮胎。
他动作稳,扳手卡进螺丝,小臂用力,古铜色的皮肤上沾着油污,几道旧疤隐在肌肉的线条里。
“小沈,先别弄了,来搭把手!”店主老李跑出来喊。
男人看见他探出来的身影和手势,放下扳手,在工装裤上擦了擦手,走进去。
里间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地上卡着一台拆了一半的发动机,老李一个人正弯着腰试图把它挪到支架上,搬得有些吃力。男人走过去,托住了发动机的一角。
“慢点慢点,往我这边来点儿……好,好,落!”老李一边指挥一边调整角度。男人配合着他的节奏,手臂稳稳地托着那几十公斤的铁块,等发动机在支架上放稳了,才松开手。
老李直起腰,喘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劲不小!吃了没?我刚买的饼和豆浆。”
男人摇摇头,指指门外自己那辆旧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个铝饭盒,是他的午饭。
他走回去,继续拧他的螺丝,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是缓的。
学徒小陈从隔壁买包子回来,嘴里叼着一个,手里拎着一袋,看见他在干活,蹭过来蹲在旁边,递了根烟:“哥,昨天那宝马的电路真是你整明白的?神了!”
男人摆摆手,没接。
“哦,对,你不抽。”小陈收了回去,继续吃包子,边叨叨,“哥,你这手艺,去个正经4S店多好,挣得不比这儿多?李老头给你开多少啊?”
男人低着头,扳手一下一下拧着,好像没听见,又好像听见了,但不想理。
小陈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蹲在旁边吃完了包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去干活了。
阳光从卷闸门下半截照进来正好打在男人侧脸上,照亮他挺立的眉骨。
其实长得不差,就是皮肤糙,留着很短的寸头,左边颧骨上有道旧疤,看着有点生人勿近。但店里人都知道,他安静,没脾气,干活实在。谁叫他帮忙他都去,从来不挑活也不计较钱,大家有事第一个想到的都是他。
中午,一群人蹲门口扒拉盒饭。
男人从车筐里拿出自己的饭盒,里面是两个馒头配咸菜。他就着水很快吃完,把饭盒扣好放回车上,拎起扫帚,开始扫门口散落的废零件。
“旭哥,放着我来呗!”小陈嘴里塞着饭喊。
他背对着小陈,没看见。扫完,把扫帚靠回去,又去整理货架上的配件。
——
江临市西边有条不大不小的河,叫玉带河。
名字好听,实则是条臭水沟,这几年治理了,水清了,两岸栽了柳树,修了石板道,变成了附近居民晚饭后遛弯遛狗的地方。对沈旭来说,这儿是他一天里唯一能停下来又不花钱的角落。
他通常会把电动车停在河边僻静处。送完傍晚的外卖高峰,他会在这里坐一会儿,看着河水流,看着对岸高楼亮起灯。
他不抽烟,不喝酒,也不怎么看手机,就是坐着,等天全黑透,身上汗被风吹干,再骑车回去。
今天周一,活少,收工早。沈旭换了衣服,刚推出车,手机震了。沈明打来的。他按掉。
屏幕亮着,沈明的消息跳出来:【哥!我回来了!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沈旭发了个位置过去。
他骑车到老地方,把车靠树放好,在石头上坐下,从帆布包里拿出用塑料袋包着的馒头,慢慢吃。
河面上偶尔有风拂过,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微弱气息。远处的桥上亮起了灯,车流在暮色中穿梭,尾灯拉成一条红色的线。他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拧上水壶盖子,就坐在那里,看着水面反射的碎光,什么也没想。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有人从步道那边跑过来。
沈明出现在河岸步道的拐角处,喘着气,看见他哥坐在那块石头上的背影,脚步一下子慢了下来。
“……哥。”
沈旭看见他,打量了一番。
五年没见,高了,肩膀宽了,脸上那点毛毛躁躁的孩子气被磨掉了,穿着衬衫,像他平日送餐进出写字楼见到的那种白领。
他往旁边挪了挪,在石头上让出一点位置。
沈明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立刻说话。他把手里拎着的蛋糕盒子放在两人之间的石头上,拆开看了一眼。里面的蛋糕已经有些歪了,奶油蹭到了盒盖上,但他还是把它拿出来,递到沈旭面前:“给你带的,哥。巧克力的。你尝尝。”
沈旭摇摇头,把盒子推回去,指指自己快吃完的馒头,意思是饱了。
沈明看着那个铝饭盒。盖子没有盖严,能看见里面残留的馒头碎屑。旁边那个掉了几处漆的水壶,壶身上有几道磕碰留下的凹痕。他把手里的蛋糕盒子搁在自己膝盖上,眼眶红了一下。
想说的话太多,到嘴边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最终,他抬起手,比划:【哥,你这几年,一直在江临市?】
沈旭看着他标准的手语,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归于沉寂。
[没有离开过。]
“哦。”沈明声音低下去,更难受了。五年,同一个城市,他居然一次都没找到过他哥。
他用力眨眨眼,重新抬起手:【我……前几天,见到她了。在机场,转机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沈旭安静地看着他, 等他讲下去。
沈明硬着头皮比划下去:【她看着很好,很忙,身边跟着人。】
【新闻上说, 她家里最近放了权,在业内更厉害了,国外杂志都写她。好几个,我看到了。】
他顿了顿,想起机场秦萧那张冰冷艳丽再无一丝旧日痕迹的脸,心脏抽痛,却还是继续编。
【就是……可能压力太大, 我看着她好像比从前瘦了。脸色没以前好,感觉没怎么休息好。你知道她那个人非常要强。】
沈旭眼波闪了闪, 却没问,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目光重新投向河面。
沈明看着他哥这副死水般的模样胸口堵得慌。他想再说点什么,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了一样震起来。
不用看也知道,肯定是部门群里那帮人。
自从扒出秦萧是谁, 群里那帮家伙就没消停过, 各种@他。
他不想看,尤其在他哥面前。
可沈旭发现他怪异的脸色, 平静地比划:[有事就去忙。]
沈明手忙脚乱掏手机,想关机, 心想这帮人真会挑时候, 早不发晚不发。
就在这时——
砰!
对岸新区的夜空突然炸开一团巨大的银色火光。
紧接着,红色、紫色、金色……许多光点尖啸着窜上天,在最高处轰然绽放。连绵不绝,几乎照亮半边天。
江临市早就禁放烟花, 这动静显然是从管制松的邻省边界来的。那地方偏,又没建游乐园,谁会没事烧这种钱?
下一秒,沈明看清了。
那些巨大的烟花散开后,在空中拼成了清晰的英文字母——“Q” “X”
然后是更大、更铺张的、层层叠叠的璀璨心形,和瀑布一样倾泻而下的银色光雨。银河倒挂,满天都是流动的光。
河边所有人都惊呆了,举着手机赶紧拍。
“我靠!求婚吗?”远处有人喊了一声。
“QX?谁啊?这么大阵仗!”
“是不是哪个明星的应援?”
“你看那个心,我天,几层套在一起……”
沈明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QX。秦萧。
除了她还能有谁?谁又配得上这样昭告天下近乎铺张的仪式感?
他下意识扭头去看沈旭。
他哥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微微仰着头,望着对岸那片被焰火照得璀璨到不真实的夜空。漫天流动的光华,那些巨大的字母,那些奢华到刺目的图案全部映在他漆黑的眼眸里。
光在他脸上流过。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看了很久。仿佛周围所有都与他隔绝。
QX。
那个名字从天上升起来的时候,他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梗了一下,但很快,当又一波密集的焰火呼啸着冲上夜空,将夜空点缀得如同梦幻的瞬间,他的嘴角微微向上弯。
看啊,她走得那么好。站在那样亮得灼眼的地方,拥有这样盛大隆重的仪式。
没有他,她的人生果然如他期盼的那样,光明万丈。
……
不知过了多久,焰火的盛宴渐渐走向尾声,最后的余烬拖着光尾坠入黑暗。人群意犹未尽地散去,议论声渐渐远了。
沈明还僵在原地,手脚冰凉,看着哥哥被烟花最后余光勾勒的侧影,那平静到近乎寂灭的神情,让他连呼吸都不敢。
沈旭低下头,抬手揉了揉被强光刺激得有些发酸的眼睛。缓过过来后,捡起帆布包和那个没吃完的馒头仔细包好放回去。
他打了几个字:【不早了,回去休息。你工作忙,不用总来看我。】
他知道沈明在说谎。
弟弟不是个善于隐藏情绪的人,那些“憔悴”、“没精神”的描述和他躲闪的眼神对不上。他只是不想戳破。他不知道秦萧为什么五年没有再联系过她,猜过很多种可能:也许她累了,也许她遇到了新的困难,也许她只是终于决定向前走了。
这个答案很好。比他预想的所有可能都要好。
正要锁屏,一条本地推送弹了出来,黑底白字,很刺眼:【快讯:耀世继承人秦萧与苏氏二公子订婚,强强联合引爆资本市场】
他点开,看了几秒。
然后按熄了屏幕。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在那个动作完成的那一瞬间,他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他以为自己会很难过,会像很多年前看她因他发病一样心绞很久。但此刻没有。他只是觉得心口那些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终于落了下去。
“哥,那是媒体乱写的!为了股价!你知不知道那些财经媒体什么都敢编,上周还说耀世要收购T斯拉呢……秦萧她可能只是商业合作!你看她那个表情根本没在笑……”沈旭慌忙解释,疯狂比划。
但沈旭只是摇了摇头,示意别再说。
那辆破车载着他汇入街道,又在沈明的视野里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不见。
——
相隔整整十二个时区,一整个太平洋之外,纽约。
上西区顶层公寓的私人露台向外铺开视野,白日天光澄澈,哈德逊河铺展在明朗晴空下,对岸新泽西的楼宇静静伫立。
秦萧倚着露台栏杆,仰头望向天际。缎面长裙外松松披了件黑色蕾丝披肩。
没有风,河面空旷,直到第一枚焰火升空,拖着淡色烟尾直冲上空,轰然绽开大片绯红烟霭。这是定制的白日焰火,不靠夜幕衬出光亮,只用浓烈斑斓的烟云在湛蓝色天幕上层层晕开。
苏宸宇站到她身侧,微微倾身,看她的侧脸。
“时间有点急,但该有的仪式我不想你有任何遗憾。”
秦萧的目光从空中流动的彩烟收回,落在他脸上,唇角弯了弯:“宸宇哥,容我提醒你一下,是你入赘,不是我下嫁。按规矩,该是我补给你仪式才对吧?”
苏宸宇笑了:“是我考虑不周。光想着不能委屈你,倒忘了这个。那不知萧萧打算怎么补给我?”
秦萧想了想:“口头上补一个吧。欢迎加入,苏先生?未来合作愉快。”
“我的荣幸。”他一饮而尽。
两个人并肩站了一会儿。又一波焰火接连升空,灰白色烟团缓缓舒展,像漫天流星凝固在日光里,淡淡的影子落在河面随水波轻轻晃动。露台上的风慢慢起来,吹动她肩上羊绒披肩的边缘。
“走了,等会还有会。”秦萧先开口,从栏杆边直起身。
“我送你。”
“不用,司机在等。”她摆摆手,转身朝等在不远处的顾淮川走去。
苏宸宇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轻轻转动了一下戒圈。
———
秦萧开完会,晚上难得懂事,没留顾淮川做什么,一个人回了家,摸出静音许久的手机。
屏幕上,苏沐媛的未读消息炸了锅。
【圆圆:我二哥是不是去找你了?!】
【圆圆:你们来真的啊?!】
【圆圆:接电话啊!急死我了!】
【圆圆:……行,您忙。看到回我。】
【圆圆:(语音60s)】
【圆圆:算了,等你方便再说。】
最后一条消息是半小时前发的。
秦萧没点开那条长语音,直接一个视频打过去。
对面秒接。
屏幕里出现苏沐媛的脸,穿的是自己品牌这一季的样品,一件谁看谁沉默的荧光粉卫衣。
“秦萧!!”
秦萧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些。“你小点声,耳朵要聋了。”
“你他妈是不是不拿我当朋友了?”苏沐媛劈头就骂:“你要跟我二哥结婚,我居然!是从新闻里知道的!你知不知道我今天被多少个媒体打电话问?我他妈一问三不知,我好歹是你朋友吧,你居然不提前跟我说?”
秦萧慢悠悠开口:“讲点道理,苏圆圆。我自己也是前天才被正式通知的。” 她晃了晃左手上的戒指。“喏,才戴上。”
苏沐媛瞪着那枚戒指,眼眶瞬间红了。
秦萧凑近了些,有点莫名:“怎么哭了?谁惹你了?不能是我吧?别告诉我你是喜极而泣,感动我终于收了你二哥这个大龄剩男?”
苏沐媛没像往常那样立刻怼回来,别开脸抽了张纸巾,瓮声瓮气:“少自恋……我就是……就是吓了一跳。”
“吓什么?以后你得叫我二嫂,难道不觉得有趣?”
“趣你个头!”苏沐媛转回脸,死死盯着秦萧,“你真想好了?就我二哥?你们才见过几次面?你了解他吗?他了解你吗?”
秦萧想了想:“一年三四次吧。”
比起其他可能联姻的对象,这频率算很高了。至于了解,她爸应该已经把苏宸宇里外扒干净了。
苏沐媛噎住。
秦萧往后靠进沙发,语气淡了点儿:“商业联姻要那么了解干嘛?你二哥聪明,知道底线在哪儿,还肯让着我,这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可这是结婚!你就让一个你压根儿不喜欢的人占着这个位置?你以前不是最讨厌被安排吗?”
“圆圆,人总会变的。找个省心体面的合作伙伴,把未来几十年的风险和收益绑一块儿,共同应付董事会里那帮老狐狸,这可比单纯谈感情牢靠。你二哥符合所有条件,甚至超额完成。我为什么不要?”
“可……”苏沐媛声音卡住了,她用力抿了抿嘴唇,才接上,“你再想想?我二哥他……他……”
“他怎么了?”秦萧语气里带上了些恶劣的探究,“难道你哥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隐疾?其实喜欢男人?或者私下玩得很花?圆圆,看在我们这么多年交情上透个底?”
“不是!你想哪儿去了!”她立刻否认。“我二哥他很正常,我就是觉得太快了。而且你成了我嫂子以后还能不能一起骂男人了?”
秦萧笑了一下:“各论各的。该喝酒喝酒,该骂人骂人。苏家是苏家,你是你。这点道理,苏大小姐不懂?”
电话那头,苏沐媛良久没有出声。背景的嘈杂音似乎也远离了一些,只剩下她有些急促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
秦萧等了一会儿,疑惑:“沐媛?”
“……嗯。”苏沐媛应了一声。
秦萧心中的异样感扩大。今晚的苏沐媛太反常了。
她刚准备追问时,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个温婉的女声:“沐媛?你大哥说有事找你商量,让你现在下去一趟。”
秦萧听见苏沐媛那边深吸了一口气,说:“……大嫂叫我。萧萧,我先挂了。你再好好想想,行吗?”
不等回应,电话便被匆匆挂断,传来忙音。
——
苏沐媛对着门板深呼吸几次,才拉开门。
“大嫂。”
门外的女人笑得温柔:“你大哥在楼下等你。”
苏沐媛点了点头,跟着下楼。
客厅里灯火通明,却莫名透着一种压抑的安静。她大哥苏宸景——苏家实际的掌权者,正坐在主位沙发上。
他比她大了整整十四岁,苏沐媛刚上高中的时候他就已经接手了苏家的核心业务,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是在飞机上就是在会议室,兄妹俩一年见不到几次面。
但苏宸景最近总回家,为了什么,苏沐媛心里其实再清楚不过。
“大哥。”她走过去。
“和秦萧通完电话了?”
“……嗯。”
“说什么了?”
“就问了她怎么突然决定订婚,觉得有点快。”
“快?宸宇和秦萧的婚事是两家深思熟虑的结果,是眼下对苏家、对耀世都最有利的强强联合。沐媛,你姓苏,该明白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苏沐媛火气瞬间上来:“我不明白!萧萧她根本就不喜欢二哥,这就是一场交易!你们把她当什么了?把二哥当什么了?”
苏宸景脸色也沉下来:“你也不小了,该从那些童话故事里醒醒。秦萧的婚姻从来就不只是她个人的事。能获得苏家的全力支持是她目前最好的选择。而宸宇能入赘秦家,得到耀世的资源,也是他迈向更高台阶的关键。这是双赢。”
“可萧萧她以前——”苏沐媛脱口而出,却在触及她哥骤然锐利的眼神时,硬生生刹住。
“她以前怎么样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苏家上下包括你,都不能成为那个变数。如果因为你无心或有意影响了这桩婚事,沐媛,你知道后果。爸爸年纪大了,身体不好,经不起刺激。你的艺术馆,投资,还有那个还在读书的小男朋友……苏家能给,也能收。”
苏沐媛气得发抖。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大哥。以前,哪怕大哥看起来比二哥和父亲都严肃,也从未用这种方式管教过她。
可现在这算什么?威胁吗?威胁她不要坏了苏家的好事?那可是秦萧,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她明知道萧萧忘了很重要的人,明知道这场婚事建立在不知情的基础上,现在还要她闭嘴装不知道?
更让她觉得恶心的是,她发现自己居然真的被威胁到了。艺术馆可以关门,品牌可以不做,反正本来也不怎么赚钱,每个月都在亏。但让她失去一切,从此真变成上班族或者靠男朋友养那绝对是她无法接受的。
苏宸景看她这样,知道警告已经到位,也没想逼更狠,语气缓和了些。
“好了,去休息吧。秦萧以后就是你二嫂,该有的礼数和亲近要有,但分寸更要掌握。”
苏沐媛没再说话,转身冲出了客厅。
——
另一边,秦萧脑子里不受控制滑过不太和谐的猜想。
她拨通顾淮川的电话:“去帮我查一下苏宸宇的医疗纪录,特别是男科方面。”
电话那头罕见地沉默了几秒。
秦萧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肯定在脑补什么试婚失败,准豪门赘婿竟有难言之隐的狗血大戏。
她没解释,就等着他消化这个指令。
顾淮川不愧是她最得力的特助,很快恢复专业口吻:“明白。明天发给您。”
秦萧挂了电话,把手机丢在沙发垫上。
她清楚,这个结果其实也不重要。
就算真的不行又怎样?婚难道就不结了?
苏宸宇都已经大方到同意她身边养着人了,她总不能因为这个就翻脸不认人。况且,苏家能让一个不行的儿子来联姻?真当秦世峥是吃素的.
作者有话说:
故意放了两场烟花的苏某人……
第43章.
第二天, 耀世集团总部顶层会议室。
气氛从秦萧踏入的那一刻起就透着微妙。
长桌两侧,几位平日常常姗姗来迟倚老卖老的元老董事今日竟齐刷刷提前到场。主位上,她爸秦世峥已经在了。
顾淮川为她拉开椅子。
秦萧坐下, 目光扫过全场,没说话。
例会按流程走。
市场部汇报,财务部汇报……
就在秦萧以为今天大概又是老戏码时,她爸清了清嗓子。
秦世峥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到秦萧身上,停了两秒,又缓缓移开。
“过去两年欧洲市场的表现, 各位手里的报表比我说得清楚。系统迭代的硬骨头,几个关键政企客户的壁垒, 都是萧萧带团队啃下来的。相关业务线营收破百亿,是实打实的成绩。”
秦萧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爸很少在公开场合夸她,更别说当着这么多董事的面。
紧接着, 石破天惊的话来了:
“所以,董事会决议通过, 即日起, 赠予秦萧我个人持有的耀世集团中10%股份,并任命其为集团联席CEO。同时, 她将接手秦氏家族基金旗下50%的股权,并出任秦氏集团总裁。”
“啪嗒。”
一个董事的笔没拿稳, 掉在了桌上。
耀世联席CEO的职位传闻已久, 10%的股份也在预期之内。但秦氏集团总裁,外加家族基金50%的股权……这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那是秦世峥用半辈子心血重新构筑的家族核心资产,包含文娱、顶级地产、奢侈品投资……是他控制力最强的板块。现在,他直接掰了一半, 塞进秦萧手里。
这已经不是放权,几乎是半壁江山的交割。
可秦世峥才五十出头,精力手腕都在巅峰,着什么急?
会议在恍惚的气氛中草草结束,后面几个议题的讨论几乎是走过场,没有人再有心思讨论那些细枝末节的事。
散会后,董事们陆续起身离开。每个人经过秦萧身边时都说了几句得体的祝贺,语气各有不同。
秦萧一一点头回应,没有多说什么。
她留在最后,等所有人都走了,才走到依旧坐在主位上的父亲面前。
“爸,这太突然了。欧洲那边还有几个重要项目的收尾,我想亲自去一趟做好交接,也让自己缓冲一下。”
秦世峥直接拒绝:“你现在是联席CEO,是秦氏总裁。你的眼睛不能只盯着一个欧洲分部。太小了。”
秦萧追问:“那周建明呢?您刚刚允许了我去查他。”
“他只要不犯原则性错误,就让他继续待着。稳定比什么都重要。”秦世峥轻描淡写地推翻了自己前几天的态度。
“可是——”
“你订婚了,萧萧,过去的成绩代表过去。你现在要做的是尽快规划未来。”
秦萧想说:我订婚跟我现在去查周建明有什么关系?但看到父亲脸上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
再问下去倒显得她不知好歹。
无数人挤破头想喊秦世峥“爸爸”,为他卖命一辈子可能都换不来耀世0.1%的股份。而她秦萧,一天之内,拿到了半个帝国。她还能说什么?
她垂下眼睫,顺从应道:“我明白了,爸。我会尽快适应。”
秦世峥语气缓和下来:“嗯。抽空去见见文森特医生。保持最佳的身心状态,也是CEO的重要功课。”
“……好。”
她转身离开。
走廊尽头,顾淮川早已等候在那里。他什么都没问,只将咖啡递到她手里,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半步。
“顾淮川。”
“我在。”
“我爸刚才,把半个公司给我了。”
顾淮川站在她侧后方半步,闻言,只简短地应道:“是的,决议同步抄送我了,恭喜秦总。”
秦萧侧过脸看他:“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流程合法,手续齐备。根据您过往的业绩和贡献,获得更多股权和职位完全符合预期。”
“符合预期?”秦萧扯了扯嘴角,“顾淮川,你告诉我,哪个预期里包括秦氏集团一半的家底?我爸这哪是放权,这是直接把半个家塞我手里了。”
“董事长的考量一向深远。”
秦萧快无语笑了,“我刚订婚就给我股份,顾特助,用你那颗最擅长分析的脑子告诉我,这时间点巧不巧?”
顾淮川坦然迎着她的目光:“从商业逻辑看这并非巧合。您订婚的消息公布后集团股价稳定上行,部分观望的合作伙伴态度转趋积极。董事长选择在这个时间点释放更多权力,应该是综合考量了市场反馈和您的个人状态。”
“所以,我这婚订得还挺值?不仅能继续睡我的助理,还能提前拿到压岁钱?”她逼近一步,
顾淮川的呼吸似乎滞了一瞬。
电梯刚巧到达地下车库。他正了正领带,快步侧身出去,标准的逃避话题架势。
秦萧啧了声。
真不禁逗。
———
股权交接的流程用了两天。
整整两天,秦萧几乎没离开过办公室。法务团队轮番进场,文件一摞摞堆上桌面,每一份都需要她过目签字。
顾淮川也没回去。
两个晚上,他从办公室沙发睡到了休息室的床上。他每晚进去,天亮之前出来。回到沙发把毯子重新铺好,做出自己整晚都睡在外面的假象。虽然保洁阿姨来换床单的时候,休息室那张床的整套床上用品都得换。
拿人手软,接受了她爸的厚礼,秦萧再没有理由推脱心理诊疗。
下午,她出现在了私人医疗中心。
不是第一次去。但每一次,那股没来由的不爽就堵在胸口,这次尤甚。
她觉得自己正常的很,那个文森特医生每次也说不出个什么,催眠倒是有一手,每次都让她睡一觉,醒来就说好了。
好什么了?她什么都没想起来,什么都没改变。她越来越觉得他是个骗术高超的神棍,只不过顶着名校文凭。
护士长迎上来,告知文森特医生还在准备,请她在贵宾室稍候。
“我出去透口气。”秦萧撂下话,不等顾淮川反应。
“秦总,预约时间快到了。”
“让他等。”
长廊越走越深,远离了贵宾室和诊疗区,靠近后勤通道和垃圾处理区。
尽头拐角,几个穿浅蓝保洁制服的人正推着平板车。上面堆着些显然是准备丢弃的旧物:医疗模型、宣传海报、一些褪色的旧家具,以及一只被随意扔在最上面半人高的泰迪熊玩偶。
那只熊很旧了,一只眼睛的纽扣松了,绒毛打着绺,沾着灰。
秦萧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动了。
“放下!”她几步冲过去。
推车的保洁员吓了一跳,愣在原地。
秦萧一把将那只熊拽出来紧紧抱在怀里。
“谁让你们扔的?!”
她抬头,目光扫过那几个不知所措的保洁员和闻声赶来的护士长。
“谁给你们的权利动我的东西?!”
护士长脸都白了,慌忙解释:“秦小姐,误会,这是定期清理仓库的旧物,都是医院早年儿童活动室淘汰的玩具,堆了很多年了,今天才统一……”
“我说这是我的!”
顾淮川在她冲出去的瞬间就跟了上来,他此刻已经站到了她身侧,在护士长和几个保洁员不知所措的目光中,他上前一步,半挡在她和医护人员之间。
“抱歉,这些东西请暂时不要处理,全部放回仓库。”
“秦总,预约时间已经到了。我们先去见文森特医生,好吗?这只是个误会。这只熊——”
秦萧看着他,眼神里是他从未见过的凌厉,这怒火毫无道理,却熊熊燃烧着,烧得她的眼眶都有些发红。
“顾淮川,连你也要告诉我,这是我的错觉?连你也要说,这不关我的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试图靠近。
“滚开。别碰我。”
秦萧抱着熊后退一步,避开了他伸出的手。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就走。
“秦总!”
秦萧走进电梯,在顾淮川即将伸手去拦的时候,她抬起眼,目光穿过狭窄的缝隙与他对上。
“别跟着我。我自己回去。”
电梯门彻底合拢,将顾淮川焦灼的目光和将走廊里所有惊愕的面孔全部隔绝在外。
秦萧靠在电梯壁上,低下头,脸颊轻轻蹭了蹭熊脏兮兮失去绒毛弹性的头顶。
什么儿童活动室?什么淘汰玩具?
骗子。
这分明就是她的熊。
回到公寓,抱着熊直接进了浴室。
数条询问信息在手机屏幕上亮起,主人却一眼未看。
她在沙发上蜷缩下来,把那只熊抱在怀里。绒毛还是湿的,带着洗衣液的气味。她把脸埋进熊的头顶,闭上眼睛,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
在半梦半醒之间,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好像一直住在那个豪华病房,但没有人陪着她,只有那只熊,和一个朦胧又模糊的身影。
她好像叫他……
——
同一时刻,公寓门外。
顾淮川静静站着。他身边除了几名保镖,还多了一个提着不起眼小箱子的中年白人男子——文森特医生。
更远处,在这栋大楼的地下停车场里,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地停在不起眼的角落。
秦世峥坐在车里,隔着深色车窗,脸色阴沉。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开口:“董事长,要不要我上去催一下?”
“不用。”
顾淮川在外面站了很久,最终,还是刷开了门。
文森特医生带着助理保镖走了进去,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顾淮川站在玄关处,没有跟进去。
今天是他疏忽,没想到清理仓库这样的小事会横生枝节。但那只熊的出现巧合到令人脊背发凉。秦萧正式上任第一天,就有人翻出了旧物。
这绝不是意外。
能在那家医疗中心安排这种事的人,能在秦世峥的地盘上插针的只可能来自内部。来自某个对秦家的情况了如指掌,对那段被抹去的历史知道些什么,并且不希望就这么平息下去的人。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文森特医生带着人出来了。
“她明天醒来会记得吗?”顾淮川问。
“她只会记得去了医疗中心,会记得见过我,做过一次例行的催眠放松。关于那只熊的一切已经被覆盖了。”
顾淮川没有说话。
文森特医生看了他一眼。提醒:“这种强制压制每进行一次效果都会递减。同时后遗症风险也在递增,就像反复用外力把不断上浮的软木塞按回水下,每次反弹回来的力量都会比上一次更大,可能会出现更剧烈的情绪反应。”
顾淮川送走了他们,回到公寓,看着床上熟睡的人,狠心抱走了她的熊。
他本该把这东西彻底销毁,但最后也没忍心。
他需要把它转移出去,可问题是他在这儿没有自己的房子,为了放这只熊去租房合?倒是不差这个钱,但秦世峥会知道,那个背后人说不定也会知道。
麻烦。
在通讯录里划了一遍,他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人。在这件事上,全世界大概只有他不会说出去。
他发消息:【在家?】
【实验室。】
【有东西放你那儿。】
【好,我马上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
翌日清晨, 秦萧醒来。
头有些沉,像是睡得太久,却又有些空荡荡的轻飘感。
她蹙眉, 仔细回想昨天。
昨天是她上任第一天,交接顺利,和父亲一起吃了饭……然后呢?好像去了医院?为什么去医院?哦,对了,父亲让文森特医生做例行检查。记忆有些模糊,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大概就是做了个常规的催眠放松,然后回来就睡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
看来这次检查的后遗症有点重, 居然模模糊糊忘了小半天的事。
拿起被扣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几条未读信息大部分是工作相关。
顾淮川已经将今天的重要行程和待阅文件清单发了过来, 每一条都标注了优先级和建议处理时间。她快速扫了一遍。
还有一条消息,来自苏沐媛,发送时间是昨晚凌晨。
秦萧点开。
是一张照片:两只十指紧扣的手, 无名指上套着同款简洁的铂金钻戒。
配文:【姐妹,我可能要抢先一步踏入婚姻坟墓了。回来给我当伴娘, 不来绝交。】
秦萧足足愣了十几秒。
开什么玩笑?
三天前还在越洋电话里劝她再想想的苏沐媛, 转头自己就要结婚?
她退出照片,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号被盗了?还是昨晚喝到现在还没醒?要我帮你联系戒酒中心吗?】
消息秒回。
苏沐媛发来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接着是一段语音。点开,那熟悉的懒洋洋又带着点娇嗲的嗓音传出来:“盗什么号?姐姐我清醒得很。怎么样,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秦萧按下语音键, 走到咖啡机旁,边给自己做浓缩咖啡边对着手机问:“不是魔幻,是惊悚。你受什么刺激了?书宴临给你下蛊了?”
咖啡机发出嗡嗡的研磨声。
苏沐媛的回复很快又来了,这次是文字:【比那还离谱。我就是突然觉得, 跟这个人绑在一起过下半辈子好像也不算太坏。】
秦萧干脆拨了视频。
响了几声后接通了。屏幕上出现苏沐媛的脸,她似乎在一个阳光很好的露天咖啡座,头发随意挽起,戴着墨镜,气色好得惊人,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哟,秦总日理万机,居然有空查我岗?”苏沐媛拿下墨镜,对着镜头眨了眨眼。
秦萧没跟她绕弯子,“怎么回事?真结?什么时候决定的?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还说我呢,你之前不也没提前告诉我?”
“少贫,快说。”
“哎呀,就前几天,我自己都没想到。”
“书宴临求婚了?”
“不是。”苏沐媛嘿嘿笑起来,“是我求的婚。”
秦萧:“……”
秦萧:“你?求婚?给我说实话,是不是怀孕了?”
“去你的!我就不能是单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
秦萧一脸你继续编的表情。
苏沐媛看着屏幕里秦萧毫不掩饰的不信,脸上的笑意却没有褪去,反而变得柔和了一些,声音也低了下来:“其实就是一件很小的事。前阵子,我心情特别差,给他发了条消息,就三个字:烦死了。”
“我当时发完就后悔了,觉得特别矫情,而且他那边是半夜,肯定在睡觉。结果不到半分钟,他电话就打过来了。我也没说什么,就胡乱抱怨了一通,他安静听着,最后说:等我。”
“我以为他顶多周末过来,结果第二天下午他真的就出现在我公寓门口了,连行李都没带。然后他抱着我说:‘我来了。烦心事分我一半。’”
“就那样,他在我那儿待了一个星期,什么都没问,就陪我吃饭,散步,听我唠叨,走的那天早上,我看着他在厨房给我做早餐,那一刻我就想,就是他了。”
“然后呢?”秦萧听得有些出神。
“然后我就冲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说:‘书宴临,我们结婚吧他当时手里的锅铲都差点掉了,转过头看我,问我是不是还没睡醒。我说我想得不能再清楚了。他就看着我,看了好久,最后叹了口气,说‘好’。”
她摊手:“就这样。是不是特别不浪漫,特别不苏沐媛?”
秦萧沉默。
虽然视频里她脸上的幸福做不了假的,但她还是狐疑:“所以,你就因为他抛下一切飞过来陪你几天,给你做饭,就决定结婚?”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苏沐媛纠正,语气变得认真,“是因为在他面前我可以只是苏沐媛。不是苏家女儿,不是江临城名媛,我可以凌晨三点发疯,可以脆弱得一团糟,可以像个泼妇一样骂人。”
她顿了顿,看着秦萧,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萧萧,有时候人需要一点冲动,也需要一个理由,去做一些早就该做或者一直想做的事情。结婚就是个不错的理由嘛!可以名正言顺地把在乎的人绑在身边,可以光明正大地要求他随时出现,还可以……唔,合法享受某些福利。”
秦萧盯着屏幕,觉得那种没来由的紧绷感越来越频繁了。她扯了扯嘴角,试图让语气轻松些:“看来书宴临某些福利确实提供得很到位。”
“那是自然。”苏沐媛立刻接上,扬起下巴,恢复那副骄纵的模样,“毕竟是我千挑万选好不容易骗到手的宝藏,当然要物尽其用。”
“所以,回不回来?婚礼定在下个月,就在江临市,我们高中附近那个庄园。还记得吗?当初还是你陪我一起蹲点,帮我分析他喜欢什么、该怎么引起他注意呢。你这半个军师兼最强闺蜜,不到场说得过去?”
秦萧微微一怔。
高中……陪苏沐媛追书宴临?
又是这样。该死的记忆断层。
那些她应该记得的事情,在别人口中被提起时她总是需要停顿一下,在记忆里搜索那个对应的位置。
她记得苏沐媛和书宴临在一起这件事,她记得苏沐媛追过他。但具体的细节,怎么追的,说过什么话……她一个字都想不起来。像一个书架上有一排书被抽走了,留下了整齐的空隙。
她努力压下心头那点异样,点头保证:“好。我把时间空出来。”
“就知道你会答应!我等你,不许放我鸽子!”
又笑闹了几句。挂断视频。
秦萧放下手机,靠在沙发里闭上了眼。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沙发旁边一盏落地灯亮着。光晕把她整个人圈在里面。
门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随即是顾淮川平稳的声音:“秦总,打扰一下。”
秦萧睁开眼:“进。”
顾淮川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他的目光快速掠过秦萧的脸,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如常垂下。
“苏小姐的婚礼邀请您已经收到了?”
“嗯。下个月得回趟国,给我空至少一周时间。”
“明白。”顾淮川颔首,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我会同步调整您下个月的行程。另外,董事长刚才来电,希望您这次能顺便视察一下国内几家重要的子公司。包括星辉文娱、华晟资本、以及我们在华东区的几个新兴科技孵化区。相关汇报材料我已经让他们开始准备,预计在您抵达前两天发到您的邮箱。”
“视察?顾淮川,我是回去当伴娘,不是出差。”
顾淮川平和道:“董事长认为这是一个提高效率的机会。而且,星辉文娱最近正在筹备几个重要的影视项目,华晟资本下个季度有超过五十亿的投资计划需要您最终拍板。这些本来也是您作为联席CEO和秦氏总裁职责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保证:“当然,所有行程都会避开苏小姐婚礼。您只需要在婚礼前后各抽出两到三天时间。”
只需要?
一周时间,还不算飞回去的时间,前后还要各占去两到三天,那还剩几天?半天都没有。
秦萧盯着屏幕上那排到令人窒息的行程,郁气直冲头顶。“顾淮川,你现在越来越会替我做主了。”
“职责所在,秦总。”
“行。”她咬牙,走到酒柜前倒了满满一杯威士忌,仰头灌下半杯。
琥珀色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火。
“准备吧。还有告诉老头子,下次再有这种顺便视察,让他自己‘顺便’去。”
“……是。”
他退出了房间。
秦萧站在酒柜前,又喝了第二口。
她知道这不全是顾淮川的错。他只是转达执行。但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之间那种无言的东西好像正在变味。
他依然称职。甚至比以前更加滴水不漏。但她偶尔会捕捉到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投来的目光带着某种复杂情绪。
她也懒得问。
她把剩下的酒喝完,放下杯子,走回卧室。
路过梳妆台时,她余光瞥见台面上放着一个小盒子。黑色绒面,系着深蓝色的丝带。她脚步顿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买过什么东西。
她走过去,拿起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条项链。细细的铂金链子,吊坠是一颗很小的钻石,切割得很干净。旁边放着一张卡片,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祝贺联席CEO——V.】
她把卡片看了两遍。然后合上盖子,放回原处。没有戴,但也没有扔掉
一个月后,肯尼迪机场。
秦萧穿着一件米白色风衣,长发松松挽在脑后,推着登机箱走过值机柜台。顾淮川跟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拎着她的公文包和一件备用外套。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微妙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她伸手就能碰到他,也刚好够他们假装只是上下级。
过安检时,她脱了风衣,露出里面一件黑色的吊带裙。锁骨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顾淮川的目光落在那个光点上。
是他送的那条项链。
候机室里,秦萧坐在靠窗的位置,翘着腿翻手机。顾淮川坐在她斜对面,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密密麻麻的表格。
秦萧翻了会儿手机,忽然开口:“你坐那么远干什么?我身上有病毒?”
顾淮川指尖顿了一下。然后合上电脑,起身走到她旁边的座位坐下。他没有靠得太近,隔着大约一个扶手的距离。
“这样可以了吗?”
“勉强。”
她又低头看手机。过了一会儿,忽然说:“那条项链多少钱?”
他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不重要。”
“我问你多少钱。”
“……八千。”
“欧元?”
“……瑞郎。”
秦萧放下手机,看着他:“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
“你花八千瑞郎给老板买项链?”
“您上个月戴过那块表。”他说,“我只是觉得那条项链应该跟那块表很搭。”
秦萧没再说话,转回头看向窗外。跑道上的灯在黄昏里一盏一盏亮起来。
飞机起飞后,秦萧要了一杯红酒,喝完又要了第二杯。
“您慢点喝。这趟飞十个小时,总不能醉着落地。”
“那正好。”她晃了晃杯里的酒,“醉着落地,就不用去视察了。”
他看着她。她的侧脸被舷窗外的云层反光照亮,眼底映着一片碎光。
“您不想回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
“……也不是不想。”她说,“就是觉得,有些地方,你越靠近它,越觉得它在提醒你忘了什么。”
他没说话。
她看了他一眼:“你不问问我忘了什么?”
“如果您想让我知道,您会告诉我。”
她哼了一声:“顾淮川,你永远都是这副样子。滴水不漏。有没有什么是你会说漏嘴的?”
他想了想:“没有。”
她睁开一条缝偷看。他已经重新低头看着面前的平板,侧脸被阅读灯照着,眉骨更显弧度,所有棱角都被灯光柔化了。
跟记忆中凌厉干练的顾特助稍微不那么一样。
……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见面哦
第45章
——
沈明关掉电脑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办公室灯还亮着几排。对面工位老刘还在对着屏幕抠bug, 键盘敲得噼里啪啦,看样子又得卷到半夜。沈明拎起外套,说了声先走了, 老刘头也没抬,嗯了一声。
他没叫加班打车的额度。公司福利一个月就六次,这个月才中旬就已经用了四次。他把工牌摘了揣兜里,下了楼往地铁站走。地铁站口的风比路面凉快一点,他刷卡进站,站在自动扶梯上往下沉的时候,才感觉后脑勺那根绷了一整天的筋松下来一点。
这个点晚高峰已经过了, 站台上人不多。他靠在站台中间的柱子上,掏出手机, 看到高中群有人发一张截图——耀世集团新任联席CEO秦萧将于近期回国……
措辞官方,但信息量大得让群里炸了锅。有人问秦萧是不是真要结婚了,就苏沐媛那个二哥。还有人想起了他们当年那点绯闻, 拍了拍他问女神要结婚了什么感受。
沈明看着那几行消息,没回。
但这一次, 他没有像从前那样把手机扔到一边假装没看见, 反而主动点开和王田浩的聊天框,拨了语音。
“喂, 浩哥?……没事,就问问你最近忙啥呢。好久没联系了。”
王田浩在电话那头笑骂了一句“你他妈能想起我?肯定有事”, 他没反驳, 跟着笑了两声,顺着话头接了下去:“还真有点事想找你帮个忙。你是不是认识铂瑞酒店做宴会的人?帮我搭个线呗,改天请你吃饭。”
王田浩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他认识沈明这么多年, 知道他以前是什么尿性。被人调侃两句能把脸拉得比驴长,现在居然能自己打电话来套近乎要人脉了,还套得这么自然。
但王田浩没多问。他几乎瞬间就想歪了,高中那会儿沈明跟秦萧那点事他都是看在眼里的,沈明虽然嘴硬说没什么,但他觉得那明晃晃的暧昧谁会看不出来?现在秦萧要结婚了,沈明忽然要酒店宴会的联系方式,这他妈还能是什么事?
他答应的毫不犹豫,甚至有点积极:“方便!有什么不方便的,回头我把微信推你,你就说是我哥们。酒店那边的人跟我爸熟得很,你提我名字就行。是不是……嗯?用不用我帮你打个招呼?”
沈明忽略了他那明显的看好戏的语气,转移话题又寒暄了几句近况,挂了电话。
接下来的两天一切照常。直到当天下午,他才借口胃不舒服溜出公司。在公共卫生间隔间换上一套西装,靠着给王田浩的关系,他光明正大进了会场。
会场里大多是熟人,这个总那个总的,推杯换盏,恭维吹捧,只有沈明一个人心神不宁,举动显得鬼祟。
将近一个小时里,他喝完了一杯咖啡,又去续了一杯。没看手机,也没和任何人搭话,就那么站着,偶尔扫一眼大门方向。
四点多的时候,那扇门开了。
一群人走出来。各个西装革履,步伐很快,像是刚从一场高度密集的会议中脱身,正在转场。
沈明先认出了那个特助顾淮川,然后才顺着那个方向,看到了被围在中间的秦萧。
一身剪裁利落的珍珠白西装,长发低低挽起,一丝不乱,耳垂两点碎钻,只在走动时掠过微光。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抬着下颌,目光平静地掠过前方,带着一种他已经不太熟悉的气场。
心跳得很快,但没有犹豫。
他放下杯子穿过了人群。
“秦总!”
前排的安保人员立刻注意到了他,一个人向他这边迈了半步,做出阻拦姿态。
但秦萧也在这时候抬了一下手,制止了他们的动作。
“你还记得我吗?我,沈明!”
秦萧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说实话,她确实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
眉骨高,眼窝深,嘴唇抿着的时候带着一股不服气的少年感,站在一群商务老油条中间显眼得要命。但她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她的记忆库里每天要装几百张面孔:投资人、承销商、各级别的大小乙方和满嘴恭维话的合作方……不可能张张都存档。更何况她这几年都在欧洲待着,国内的人和事能留在脑子里的本就有限。
但有一说一,这张脸长得莫名合她胃口。所以她的耐心多了那么几秒。
“不好意思,我每天见的人比较多,可能一时没有对上号。你是哪家公司的?之前和耀世有过合作吗?”
沈明愣在原地。
什么叫没对上号?
“如果你想聊合作或者自荐的话——”她侧头看了一眼顾淮川,“让他带你走个流程。或者去官网投简历,招人通道是公开的。”说完,她收回视线,被一行人簇拥着走向休息室。
沈明还留在原地,周围所有人都在看他,那些窃窃私语的轮廓他不用听清也知道是什么内容。
但他没有觉得丢人。他只是懵了。
她说她不记得他了。
怎么可能?
他们可能不至于多熟,但她跟他哥不是认识了十几年吗?他插在他们之间当了那么多年电灯泡,不过五年,就忘了?
但很快,他替她找到了理由:她是在演戏。这里这么多人,她是耀世的联席CEO,是被父亲严格培养的继承人,怎么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认他?
对,一定是这样。她只是在演戏。
等他离开会场时,脑子里还在替她编理由。也许她不是不想认,是旁边那个顾特助盯着呢。也许她爸又给她施了什么压。也许她有苦衷……
夏风扑来,带着些汽车尾气和热腾腾的柏油味。他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西装,蹲下来,把裤脚卷了一圈,然后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走了不到一百米,一辆跑车从身后慢悠悠跟上来。
“哟,还真是你啊。刚才我差点没敢认。”
沈明脚步不停,也没转头。
林骁的车滑行着跟了他几步,“怎么,来参加酒会?还是来跑业务?”
沈明没吭声,掏出手机假装看消息,脚下加快了些。
地铁站入口就在前面五十米。
“行腾那边最近裁员挺厉害的,你还好吧?哎,大家都是老同学一场,你要是真困难,跟我说一声,我帮你问问有没有合适的岗位。虽然我这庙小,但多双筷子的事情嘛……”后面的声音一直追着,像是不肯放过他。
沈明终于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车窗里那张带着笑意的脸。
林骁比以前圆润了,曾经锋利嚣张的打扮也换成了规矩的商务西装,但那种表情没变。那种居高临下带着点玩味的表情和高中食堂里那副嘴脸一模一样。
沈明忽然没了任何情绪,早气过头了,整个人反而空掉了,叹了口气不想继续拉扯。
林骁的声音还在身后追:“别走啊,我送你一段?这儿不好打车——”
身后骤然响起一声低沉短促的鸣笛。
林骁骂骂咧咧不耐烦往后瞥。
沈明也停下了脚步。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驶来,没有减速,以一种从容而压迫的姿态直接别进了林骁那辆车和沈明之间。逼得林骁的方向盘本能地往右打了一把才堪堪停住。
那辆迈巴赫停稳了。
后座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一张他刚才在走廊里仰望过的脸。
秦萧偏着头,看好戏一样看着他们。
林骁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当然还记得秦萧。或者说,他太记得了。这几年,他爸拼命想搭上秦家的线,逢年过节送出去的礼够买他买好几辆跑车。全没有回音。
他咽了口唾沫:“秦总,这么巧……”
“林骁?”秦萧微微挑眉,像是才认出他,“你爸最近身体还好吗?”
林骁连忙点头:“好,挺好的。上个月还提起您父亲……”话说到一半,接不下去了。
秦萧听他说完,没接话,转头对顾淮川说了句什么。然后她转回来,目光重新落在沈明身上,停了两秒。
“上车。”
沈明愣住:“……啊?”
秦萧没有重复,已经让司机开了门。
沈明站在原地,看着余光里还能看到林骁的脸。那张脸上的笑意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羡慕嫉妒恐惧。
痛快。
他想着,弯腰坐进了副驾。
车内很安静。空调开得恰到好处,空气中浮着一种淡淡的木质香,引擎几乎是无声的。沈明感觉自己坐在一间会移动的客厅里,浑身不自在,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那人,以前就认识?”她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沈明顿了一下:“高中同学。”
“难怪。”她说。他没回头,只从后视镜的缝隙里瞥见秦萧靠在座椅上往窗外看,城市的灯光在她脸上一盏一盏掠过。
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西装哪儿买的?”她的声音又响起来,依然很随意。
“……成衣市场。找人改了一下。”
“能看出来。”她说,然后补了一句,“但你长得好,穿什么都还行。”
沈明愣住了。他不知道这算夸奖还是调戏,只觉得耳根开始发烫。
他不知道这算夸奖还是什么,只好含糊地“嗯”了一声。车子重新启动。
秦萧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漫不经心的:“你今晚出现在这里,是来找我的?”
“……是。”
“那你见到了。然后呢?”
“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他被问住了。
后排传来极轻的一声笑:“你连要谈什么都没想好,就敢往这种场合闯?”
沈明被她说得哑口无言。然后又听她说:“不过敢闯,倒是比不敢强。”
车子拐了一个弯。速度慢慢降下来,最后在一处红灯前彻底停稳。
一只手从后排伸过来,越过中央扶手箱,出现在他余光里。
手很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得很干净,没有涂甲油,只在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极细的铂金戒指。那两只手指夹着一张黑色的房卡。
他的心跳空了一拍。
“洗个澡,换身衣服。你今晚这样子,别说是我的客人。”
沈明盯着那张房卡,脑子像死机了一样。
“怎么?没跟人上过床?”
沈明的脸“腾”地红了。
秦萧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一分。
好玩。真的好玩。
她已经很久没遇到这么容易脸红的人了。圈子里那些男人,一个个早被酒色财气泡透了,别说脸红,就是她当众把房卡拍在桌上,他们也只会面不改色地收进口袋,然后问她几点到。像这种,耳朵红透了,连呼吸都乱了节奏的——
稀罕物。
她把房卡又往前递了递:“晚上九点后,我有空。来不来随你。”
她把选择权丢给了他,但她知道他会来。
她从他的眼神里就看出来了。这个男孩看她的眼神里有崇拜,有仰望。
果然。
沈明沉默了几秒,伸手拿过了那张房卡。
秦萧满意地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车子在下一个路口缓缓停下。
“那就今晚见。”
沈明下了车,拿着房卡,站在夜风里。
风是热的,吹在他滚烫的脸上,却降不下半点温度。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黑色的卡片,心跳还没平复。
她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没跟人上过床”?
是调戏?是试探?
他是喜欢过她,这份感情混合着少年时未褪的炙热、对哥哥的愧疚、以及这些年默默仰望滋生出的复杂执念,不是那么容易消散的。
但要说上床,他想想都觉得离谱。秦萧是什么人,要什么男人没有,找他是什么意思?故意羞辱?报当年的仇?
他站在路灯下,脑海中天人交战了几百个来回。
忽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她只是想通过他传话。那张房卡根本不是给他的,是给他哥的。她真正想见的人是沈旭。她只是需要他来牵线。
对。一定是这样。
她想见他哥。
他替她安排好就是了。
他强迫自己忽略心底所有疯狂叫嚣的不安,点开和他哥的聊天界面,打字:【哥,她回来了。她想见你。】
【铂瑞温斯顿1908,晚上九点。】
【你等我,我把卡给你。】
——
天际套房。
秦萧洗过澡,裹着丝质睡袍,手中晃着一杯红酒。
有趣,就当是回国这段日子的一点消遣。
反正苏宸宇说了,只要处理干净,他不在乎。而她秦萧,向来乐于享受自己的自由。
她瞥了眼腕表,八点五十。
不知道那个年轻人有没有胆子真的上来。
她端着酒杯走到沙发边坐下,没有关客厅的灯,靠在沙发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慢慢地喝着酒,等。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隐约的敲门声。
秦萧没起身,也没应声。她不是已经给过房卡了吗?难道还要她亲自去开门迎接?
她坐着没动,等着他自己识趣滚进来。
敲门声停了片刻,然后带着点犹豫再次响起。
叩、叩——
秦萧将酒杯重重放在茶几上,起身走到外间。
她拉开门,甚至没正眼看一眼来人,转身就往里走,只用命令般的口吻甩下一句:“先去洗澡,我不喜欢别人带着外面的味道上我的床。”
走了几步,身后没有预想中的局促或迎合的脚步声。
秦萧蹙眉,转过身,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变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但不是她等的那个人。
身形更高大,更宽厚。五官轮廓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天差地别,像蒙尘的旧木。他穿着一身廉价的黑色西装,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勒得他喉结突兀地滚动。头发是极短的板寸,脸颊上一道陈旧的疤痕从颧骨斜贯而下,破坏了一张本该好看的脸。
秦萧的表情变了。
先是愣了一瞬,她确实没反应过来。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身上,再扫回脸上,眼底那点微末的兴致瞬间冻结,继而化为被冒犯的怒火。
“呵。”
她气笑了,一步步走近。
“什么意思?兄弟俩玩换人的把戏?”
她身高腿长,哪怕穿着睡衣也气势迫人,瞬间逼近的距离带着迫人的侵略性。
男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被逼到门外。他低着头,垂着眼,视线却只落在她开合的唇上,不敢看她的眼睛。
没有回答。
“敢做不敢认?”声音又沉了一分。
仍是没有回应,只有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一个字。
秦萧心底被冒犯的感觉更重了。她抬起手,指尖捏住他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皮肤触感粗糙,不是她那个圈子里那些男人精心保养过的,小麦色,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
“沈明让你来的?”她凑近,直视他的眼睛。
“他什么意思?自己后悔了,又怕得罪我,所以就推你出来糊弄我?”
见他依旧沉默,像一块撬不开嘴的石头,秦萧心底的戾气攀升到顶点。
她递出房卡,那家伙没有拒绝,就算反悔,大可以来跟她道个歉,说几句软话,她秦萧还能强按着他的头不成?居然用这种方式,找这么个人来?把她秦萧当什么了?收垃圾的吗?
目光扫过他脸上那碍眼道疤,她咬牙切齿问:“他凭什么觉得,你这种货色,也配爬我的床?”
男人浑身剧烈一震。
那一瞬间,他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他艰难抬手,对着她,极慢、极用力地做了几个口型:
【对、不、起。】
【我、走、错、了。】
做完这些,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侧身就想逃。
“走错?”秦萧气极反笑,在他转身的瞬间一把攥住手腕狠狠将人拽了回来。
“砰!”
套房大门被她用脚踢上,发出巨响。
沈旭被她拽得踉跄,尚未站稳,又被反手用力一推,后背撞上落地窗。
窗外是流光溢彩的不夜城,窗内是他仓惶失血的脸。
秦萧欺身而上,膝盖不容置疑地挤进他双腿之间。两人身体紧贴,她能感受到他肌肉瞬间的僵硬和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
她抬起另一只手,扣住他的下巴,迫使他面对自己。
“不会说话?”她问,然后自问自答,语气带着一种残忍的玩味,“正好,我讨厌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
沈旭看懂她赤裸的意思, 开始挣扎,徒劳地推拒她的肩膀。他的理智呐喊离开,可身体里某个早已死去的部分, 却因为这暌违多年甚至不敢奢望的靠近而战栗呜咽。
真的舍得推开吗?
他告诉了自己无数遍:她不记得你了,你也不该记得她。可她就站在他面前,活的,热的,带着做梦都不敢碰的气息。
推拒的手停在了半空。
没等他准备好,秦萧已经不耐烦了。她直接上手,粗暴地扯开他那件劣质西装的扣子。
外套被剥下, 扔在地上。
紧接着是衬衫。她似乎没什么耐心一颗颗解,直接用力一扯, 最上面的几颗崩飞,弹在地毯上。
小麦色的布满新旧疤痕的胸膛暴露在顶灯明亮到冷酷的光线下。那不是健身房里刻意雕琢的肌肉,带着常年体力劳作留下的坚实而富有原始生命力的线条。腹肌块垒分明, 随着他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剧烈起伏。
这身体粗粝,伤痕累累, 完全不符合她过往任何一个情人的标准。
可莫名的, 秦萧的目光像是被粘住了,移不开。
陌生汹涌的躁动窜起, 混合着征服欲和某种更深层她无法理解的悸动。
她甩甩头,将那些莫名的情绪归结为新鲜感。俯身, 带着惩罚意味, 一口咬在他上下滚动的喉结上,同时手不客气地攀上去,带着惩罚意味用力揉捏。
许是发泄的意味太强,力道太狠, 男人不受控制抖了一下,眼里瞬间有了水光。
“哭什么?”她挑起他下巴,温声问:“跟我,委屈你了?”
嘴上这么问着,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未停,甚至变本加厉向下探。
沈旭闭上眼,偏过头,眼泪终于不堪重负,滑过他瘦削的脸颊,砸在她扣在他腰间的手背上,灼热一片。
秦萧动作微顿,再次抬眼。
他却已经抬起手臂,死死遮住了自己的脸,不肯泄露一丝表情。只有红得滴血的耳廓和那不断滚落泪水的下颌暴露在她眼前。
这副被逼到绝境、受尽屈辱却无力反抗的模样……
操。
秦萧撑起身,盯着他剧烈颤抖的肩膀,心底罕见地掠过一丝迟疑。她什么时候这么没品了?强迫一个明显不情愿的哑巴?这和那些她最鄙夷的仗势欺人的垃圾有什么区别?
“你回——”
她话刚出口,手撑在他腹间准备抽身后退,视线却下意识胶着在他脸上。
刚好在这时,他放下了遮挡的手臂,通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就这样直直撞进了她的视线。
就这一眼,让秦萧话风一转。
“别这幅样子。”
“跟我,你不吃亏。”
“忍忍,嗯?”
……
她耐心得惊人,也恶劣得彻底。
指尖、嘴唇、身体,都成了探索和征服的工具。她巡遍每一寸伤痕累累的疆域,逼出他所有最真实的反应,等到终于要验收臣民的成果时,她却恶劣勾起嘴角,往后慵懒一靠,用眼神命令臣民为她冲锋。
但他却总是摇头抗拒,手指死死抠进床单。
秦萧便会眯起眼,扑回去又咬又掐,用最直白的方式教他。
他反应越大,她的征服欲越强。
后半夜,狂风骤雨渐歇。
秦萧累得眼前发白,陷在枕头里。但第一次觉得这强扭的瓜不仅解渴,还意外的惊喜。
在今天之前,她还真不知道自己有这癖好——喜欢欺负老实人,喜欢看那双清澈的眼睛被逼得雾气蒙蒙。
她以为自己虽然玩得开,虽然对送到嘴边的美色偶尔没什么抵抗力,但底线总归是有的,不至于真干什么出格的事。但现在,她知道了,她对自己恐怕了解的不够全面。
和以前任何一次都不同,她拿出了惊人的耐心,诱哄着,引导着,得逞一次后立马翻脸不认人,恶劣地逼迫着这个哑巴主动。对方不从,她就来硬的,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非逼着一个聋哑人发出面红耳赤的声音。
她把自己的体力耗得干干净净,最后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了。直到迷迷糊糊间,规律的敲门声将她惊醒。
顾淮川没直接进来,隔着卧室门板汇报,“秦总,您今天需要和星辉高层会面,现在还剩两个小时准备时间,您看……?”
秦萧听着,勉强撑着手臂坐起来,下意识扫向身侧,空的。
视线一转,便看见昨夜那个男人已经穿好那身被她揉皱扯烂的西装背对着床,坐在远处窗边软塌,仿佛与窗外灰蒙的天空融为一体。
她掀开被子,扯过浴袍披上,系着带子,越过他,径直走过去拉开卧室门。
“等我半小时。”她对着门外等候的顾淮川吩咐一句,转身去了浴室。
顾淮川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落在她颈侧若隐若现的痕迹上,最后,定格在了房间里那个站起身来的男人脸上。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怎么是他?
他昨晚默许甚至间接促成的明明是那个小聪明有余的弟弟沈明。
他算得很清楚:这两人是相依为命长大的亲兄弟。如果秦萧和沈明发生了什么,那她和沈旭之间就算死灰复燃也始终隔着这道裂隙。他觉得没有哪个男人能完全不介意这种事。这是他能想到最稳妥的隔断方式。为此甚至提前压下了保镖和司机的通报,说“认识的,不用拦”。
可他算漏了。拿了房卡的是沈明,进了这间房的,却是沈旭。
酒店前台见人拿着房卡,又被王总儿子打了招呼,直接带他进了专属电梯。保镖不知道往事,只当是秦总邀来的“客人”。楼层值班的管家更是早就收到了命令,有人希望秦萧继续跟这个男人纠缠下去,纠缠得越深越好……各种阴差阳错扣在一起,竟导致顾淮川到现在都没收到换人的消息,更别说报告给秦世峥了。
沈旭也看到了他。
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最终还是顾淮川率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步,脸上挂起礼节性的笑,对着沈旭微微颔首:“您好,我是秦总的特助,顾淮川。”
“昨天的事,希望您守口如瓶。”
说完,他不等沈旭回应,侧身走向衣帽间门口,敲了一下半掩的门:“秦总,我进去取一件衣服。”
“嗯。”
片刻后他出来时,手里拎着一件深灰色西装。熨帖的,剪裁精良的,袖口处的内衬绣着一个低调的标识。他走到沈旭面前,将那套西装递过去。
“换这个吧,您这样出去恐怕不太方便。”
沈旭下意识摆手,想拒绝。
顾淮川又往前递了递,解释:“只是一件备用衣服,没上过身。您这样若是被人看到,可能会给秦总添些不必要的麻烦。”
沈旭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伸出手接过了那套衣服。
他走进客用洗手间。门关上了。
顾淮川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听着洗手间里传来很细微的布料摩擦声。他低下头,看见地毯上有一根很短很短的头发,大概是昨晚被扯断的,落在地毯深色的绒毛间几乎看不见。
两分钟后,沈旭出来了。剪裁精良的西装意外地贴合他高大挺拔的身形,但站在那里的姿态,却让那套昂贵的衣物变成了一种别扭的装饰。
顾淮川将纸质手提袋递到他面前:“用这个装吧。”
沈旭看着那个印着奢侈品Logo的纸袋,沉默地接过,将自己的旧衣服塞了进去。然后他站在那里,等着被告知下一步。
顾淮川不再看他,转而不动声色检查起房间。
很干净,没有明显的淫.靡痕迹,显然在他进来之前就已经被整理过了。他目光扫过床铺,确认沈旭没有遗留下任何私人物品,成为再次联系的机会。
一一检视过去,直到看见垃圾桶内两个避孕套空盒,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趁着浴室水声未停,他深吸一口气,走向沈旭。
“这位先生,请谅解,我需要检查一下您的手机。”他解释,却更像通知:“秦总身份特殊,我必须排除任何潜在的偷拍或录音风险。请您理解。”
他说得客气,但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沈旭看懂了,却没有如他所想一样露出被羞辱的愤怒或难堪的神色,只是平静地掏出手机递过去。
顾淮川接过,看着这个四五年前款式的手机没做什么评价。
他当然知道沈旭不可能做那些事,但这不妨碍他想把这个人从里到外都剖开看看。
手机没有密码,他象征性浏览起来。
相册干干净净,没有自拍,没有人物,只有一些天空、街景和简单的日常碎片:水泥裂缝里长出的草,傍晚路口的红灯,一碗清汤面,路灯下自己的影子。流水账般的记录,乏善可陈。聊天软件里倒是有一个置顶的聊天框,备注是“X”。
顾淮川的手指在那个“X”上悬停了一瞬,最终没有点进去。他快速翻完其他无关紧要的对话,将手机递还,微笑:“谢谢配合。”
沈旭点头,将手机收回口袋,转身欲走,却被顾淮川再次抬手拦下。他疑惑,侧头看去。
“按照礼节,我想秦总可能不希望你这样不告而别?至少,该等她出来?”
沈旭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几秒。
那眼神没什么情绪,却让顾淮川莫名觉得自己所有试探和那点隐秘的打压动作都被看了个透。
但最后,沈旭只是平静地绕开了横亘的手臂,提着那个纸袋走了。
这次,顾淮川没再拦。直到确认那道门不会再被推开,他紧绷的肩线才缓缓松弛下来,放下那只象征性阻拦的手。
———
沈旭提着那个与自身气质格格不入的奢侈品纸袋离开了房间。
空旷的走廊,灯光是冷的,地毯花纹繁复,延伸向远处,没有尽头。
他垂着头,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心脏的位置传来熟悉的钝痛,但比这更难以承受的是巨大的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样的反应。
明明自从知道她订婚后,他就已经把那点不切实际的念想彻底碾碎,学会了对着新闻照片里的她保持冷静。可昨晚,那突如其来的重逢将所有防线冲击得七零八落。他甚至不敢细想那些纠缠的温度,那些身体自己记得的亲密,到底算什么。
……
不管门外的人如何失神,套房里,秦萧已经冲完澡,带着一身氤氲水汽走出来。
她接过衣物,一边穿一边随口问:“人打发走了?”
顾淮川点头:“是的,已经做了必要的提醒和检查。另外,按惯例,我会安排他做一次全面的健康检查,确保没有隐患。”
秦萧懒懒听着,没阻止,但心里却莫名笃定那个男人是干净的。干净得甚至有些不可思议。快三十岁的处男,在她过往的经历里,堪称稀有物种。
她坐在沙发上,翘起腿,抬腿套西装裤,大腿内侧肌肉传来明显的酸胀,牵扯到更私密的地方,动作顿了一下。
秦萧:“……”
昨晚是有点过火了。但那哑巴的反应也太生涩了,跟块木头似的,全靠她主导,要不是实在没见过这款,兴致高,换成别人早把他扔出去了。
换好一身利落的深灰色套装,她对着镜子整理袖口,镜中人眉眼冷艳,气场全开,昨晚那场荒诞的纵欲仿佛只是幻觉。
电梯直达大堂。旋转门外,专车已经静静等候。
然而,就在她目不斜视地走向门口时,余光却瞥见一个身影跑来。
是那个哑巴,他又回来了。跑回来的,微喘着气,额角带着汗。身上那件新的西装外套比昨晚那套好太多,只不过风格完全不搭。
秦萧心里那点因为昨晚餍足而生出的微妙好感灭了。她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只是微微扬起下巴,用一种审视货物般的目光看着他。
后悔了?觉得亏了想讨价还价?还是想凭借这一夜的特殊服务,在她这里换个前程?
果然,她就知道。这世上没有人能真正抗拒她秦萧能带来的东西。昨晚那副沉默顺从、任予任求的样子,不过是待价而估的前奏。她本还单纯想当昨晚是个不错的邂逅,现在看来,又要成交易了。
她微昂着头,甚至已经想好了该如何用最漫不经心的语气,打发掉这个不知分寸的一夜情对象。
沈旭小跑着到她面前站定,嘴唇动了动。但很快,他眼神躲闪,不敢与她对视,只局促地将手里那个袋子往她面前递了递,动作僵硬。
秦萧没接:“干什么?”
沈旭没听见,只是手更往前伸了伸。
旁边的顾淮川适时上前半步,挡在两人中间:“这位先生,秦总行程很紧。如果您有什么诉求,可以和我沟通……”
沈旭像是完全屏蔽了顾淮川的存在,目光只固执地落在秦萧脸上,执意想她收下。
秦萧被他这沉默又固执的态度勾起了一些好奇。
送礼?事后的“心意”?
这路数倒是新鲜。
一丝被挑起的好奇压过了厌烦,她终于伸出手,拿走了他手里的东西。
沈旭似乎想阻止她现在就拆,手臂刚抬起来,就被顾淮川强硬而不失礼貌地格开了。
秦萧没管他们,直接扯开了纸袋封口,露出几板常见的OTC药片,一管铝皮药膏,还有一包独立包装的消毒棉签。
什么东西?
她皱起眉,捏着那管药膏拿出来,目光扫过管身。
【复方樟脑乳膏】
【用于湿疹、皮炎、瘙痒……及局部轻微红肿。】.
作者有话说:
又要被误会了,男主
第47章
“……”
秦萧捏着药膏的手指收紧, 再抬起头时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
他居然跑去买了这种药,还特意跑回来塞给她?
是什么意思?嘲讽她昨晚太急色、太放浪,没适应好就……所以被他弄伤了?还是用这种看似体贴的方式提醒她昨晚的激烈, 暗示她承受不住,需要他这个哑巴来“善后”?
或者更恶心——他是想用这种独特的方式,让她记住昨晚,记住他这个服务者是多么体贴入微、与众不同,从而对他留下更深的印象?
荒谬,无耻,下作。
不论是哪一种原因, 秦萧都无法说服自己接受这样冒犯的举动。
“你——”
她气得说不出话,多年涵养让她一时间竟找不到足够有分量的词来骂人。
极怒之下, 她直接扬起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耳光响亮而清脆,落在沈旭左脸上。他被打得偏过头去, 整个人微微踉跄了一步。但他站在那里,没有抬手捂脸, 只是偏着头看着地面。
秦萧甩了甩手腕, 极力忍耐才没有再补上一脚。
“滚。”
她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坐进车里, 用力甩上了门。
被留在原地的顾淮川脸上第一次出现难以掩饰的震惊。他下意识转头看向站在原地,半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的沈旭。
他望着车子离去的方向, 目光像是被钉在那里。
顾淮川皱了皱眉, 压下心头复杂情绪,准备立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就在这时,沈旭却收回视线,蹲下身, 捡起地上那管药膏,连同秦萧扔掉的一袋子东西,将它重新收好,递给顾淮川。
顾淮川本能不想接。但在沈旭固执的注视下,还是下意识伸手接了过来。他起初不明所以,直到看清功效,才骤然明白过来。
他罕见没控制住表情,情不自禁用隐隐有些难以言喻的眼神看向沈旭。对方却已经先移开了视线,转身朝着与秦萧的车相反的方向离开。
沈旭走了,和顾淮川期待的一样,除了临走前塞给他这么一个烫手山芋。
他捏着那个轻飘飘又重如千钧的塑料袋站在原地良久,直到沈旭的背影彻底看不见,才反应过来,掏出手机叫车。
等待网约车的间隙,他满脑子都觉得讽刺无比。
顾淮川几乎能清晰地想象出,自己如果把这个东西递给秦萧她会是什么反应:那刚刚平息下去的暴怒会瞬间复燃,而且会比之前更烈更不留情面。她可能会直接把药膏砸到他脸上,然后用那双漂亮却冰冷的眼睛盯着他,问他:“顾淮川,你是不是活腻了?想跟他一起滚蛋?!”
明知道会激怒她的事,他为什么要做?
至于那个男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顾淮川垂下眼,看着袋子里那管被摔瘪了一角的药膏。
他其实是能明白的。
心疼。
哪怕被遗忘,哪怕被当成最不堪的一夜情对象,哪怕明知掉会愤怒她,那个男人的第一反应,竟然还是担心她的身体。怕她高傲惯了,为了面子强忍着不说,怕她真的难受。
所以哪怕明知道现在做这些,对于一个已经彻底遗忘他的爱人来说是天大的冒犯和羞辱,他也还是跑去买了药,又跑回来,执意要送到她手里。
蠢。
顾淮川面无表情地想。
蠢得无可救药。
他摇了摇头,不再犹豫,抬手将那个纸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
另一辆车内。
司机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后座。秦萧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脸朝着窗外。没有任何迁怒,但就是让人不敢出声。
他伸手悄悄调低了些空调温度,希望能给老板降降火气。
一路低气压弥漫到星辉集团楼下。
车刚停稳,秦萧就自己推门下了车。她穿过旋转门径直往里走。然而,一声短促的提示音配合红色警示灯,将她毫不留情拦在了闸机外面。
秦萧脚步顿住。
她还没来得及尝试第二遍,或者说,她根本没想过自己需要尝试。在她的认知里,她出现在哪里,哪里的门都应该为她自动敞开。
她拧起眉,不耐地看向旁边站着的保安。
还没等她开口,一位穿着得体制服的前台姑娘就快步上前。
“女士您好,请问您有预约吗?或者,方便出示一下访客记录吗?”
秦萧转过头,目光落在这位显然不认识她的前台脸上。
第一次来星辉,对方不认识她,这本来勉强可以理解。星辉是耀世控股的子公司,独立运营,她接手耀世才几个月,况且她的脸在国内媒体上露面的次数不多,不像在国外那样有辨识度。
不正常的是顾淮川。他本该提前打点好一切。她的行程,她的身份,她的抵达时间……所有这些细节,都应该在她踏进这栋大楼之前,就被处理得妥妥当当。
她秦萧,耀世集团联席CEO,什么时候需要像个外来办事人员一样,站在自家公司楼下被一个前台盘问“有没有预约”?还要登记身份证?
顾淮川是吃干饭的吗?
她压下不耐,冷声道:“我找你们总经理。”
前台姑娘笑容不变,语气依然温和:“很抱歉,女士。没有预约或内部人员带领,我不能让您直接上去。您可以先在这里登记,或者联系一下您要找的同事下来接您?”
很礼貌,但秦萧的刚刚压下的火气一下又冒了上来。
明明只需要一句“我是秦萧”就能解决的事,但此刻,在这种情境下自报家门,让她感觉比吞了只苍蝇还恶心。
她不再废话,拿出手机直接打给了顾淮川。
“我在星辉楼下,给你三十秒,让能管事的滚下来接我。”
电话那头,顾特助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赶紧解释:“抱歉,请您稍等,我立刻……”
她没等回答,直接挂了电话。周围偶尔有上班族投来好奇或打量目光,更让她觉得如芒在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三十秒早过了,楼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前台姑娘显然没什么经验,没见过气场这么强的访客,试探着问:“女士,要不您先到那边休息区坐一下?或者,您告诉我您要找的具体部门和负责人,我帮您内线电话联系一下?”
恰好,这时电梯方向终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西装脑门冒汗的中年男人小跑着过来:“秦、秦总!哎呀秦总!对不起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下面新来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千万别见怪……”
来人是星辉文娱的行政总监,王磊。他是谢顶,跑这几步路,额头上已经见了汗。但他完全顾不得擦,忙不迭掏出门禁卡刷开通道,又急急伸手护住电梯门,点头哈腰:“您请,您快请进!”
秦萧全程眼皮都没抬。
电梯上升的短暂时间里,王磊试图解释:“秦总,真不是我们有意怠慢。顾特助通知的原定时间是十一点,我们原计划提前十分钟,不,一刻钟!就到楼下候着的……这突然提前到了实在没来得及反应……”
他絮絮叨叨,话里话外把锅暗戳戳往顾淮川身上甩。
秦萧全程一言不发,只冷着一张脸。那眼神和周身的气压把王磊看得心里直打鼓。
他也是头一回见这位总部来的“太女”。
秦萧上任突然,视察更是突击,小群里昨天还在猜大老板秦世峥的意图,此刻一见,心凉了半截。
这哪是来熟悉业务的?
这眼神,这气场,分明是来清算的。
“叮——”
十八楼到了。门一开,王磊几乎是小跳着出去,侧身引路:“秦总,这边请!”
一路走过开放办公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停了手里的动作。他们几时见过王总监露出这种神色?
秦萧走进会议室,长条桌上已经摆好了名牌和矿泉水,投影仪亮着,第一页PPT停在屏幕上——《星辉文娱Q2业务汇报》。几个业务线的负责人已经到齐了,正凑在一起低声交流,听见门响,齐刷刷站起来。
秦萧在主位坐下。包搁在桌角,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
还有两三个人没到,从门口能听见走廊里急促的脚步声。王磊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秦萧,想说什么。
“开始。”
王磊把嘴闭上了。
第一个发言的是赵志成。游戏业务块总经理,手里握着星辉最赚钱的项目,是那种典型的游戏行业老炮。
他清了清嗓子,激光笔指向大屏。
“秦总,我先向您汇报《仙侠奇缘》——目前在同类产品中稳居前五,用户基本盘牢固,今年营收预期……”
刚起了个头,PPT翻了两页,就被秦萧打断。
“你们做的是什么游戏?”
赵志成愣了一下:“MMORPG,就是大型开放世界……”
“我知道是什么意思。”秦萧没抬眼,在看面前平板上的数据,“我问的是玩什么。”
赵志成调整了一下方向:“修仙题材,国风美学,主打社交和养成系统,玩家可以组队下副本、收集装备、培养角色——”
“国风美学?”秦萧重复了一遍,目光移向大屏。
海报上漫天霞光,仙山楼阁。几个女性角色占据视觉中心,布料省到了极致,摆着各种擦边姿势;几个穿得严严实实的男性角色像背景板一样站在后方。
赵志成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脸上没有被抓包的尴尬。这些东西在他眼里太正常了,正常到他根本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但对上秦萧的眼睛,还是下意识让步:“这……只是美术风格,为了吸引特定用户群体。如果您觉得不合适,可以改——”
秦萧没接话。她抬手,食指朝赵志成手里握着的遥控器点了点。
赵志成下意识按了一下翻页键。
下一页是一张游戏内的剧情CG。同一个狐耳角色被绳索捆绑着跪在地上,面色潮红,嘴巴微微张着。旁边对话框里写着:【主人,请惩罚不听话的奴婢吧。】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这算什么?开放世界?我还以为是专门服务恋tong癖的黄油小游戏。”
赵志成的脸终于僵了:“秦总,您说笑了,我们绝对不会踩法律红线。只是用户喜欢这种内容,我们顺应需求。而且这些都过了审,没有任何违规,只是打了点擦边球……”
“擦边?”
她缓缓靠回椅背,双臂环胸,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表情各异的高层。
“所以,星辉文娱,我父亲当年亲手创立的品牌之一,现在就靠低俗猥琐的东西赚钱是吗?”
赵志成只觉像被当众扇了一耳光。
他在星辉十二年,从《仙侠奇缘》雏形时就一手带起来,这游戏是星辉的摇钱树,也是他在公司里的底气。现在,这位空降的大小姐看都没看数据,开口就是低俗猥琐?
他深吸一口气:“秦总,这是市场验证过的成功商业模式。《仙侠奇缘》的年营收占星辉总营收的百分之四十,连续五年都是集团文娱板块利润前三。您不能因为它不符合您的个人审美,就全盘否定整个团队几年的心血。”
心血?”秦萧偏了偏头,“把幼女的脸塞进暴露的建模里,编点带颜色的剧情,画几张擦边CG——这就叫心血了?”
“秦总!”赵志成终于压不住火了,“是,您瞧不上,您觉得低俗。可市场会用真金白银投票!不靠这套被验证过的东西,靠什么?靠情怀吗?靠您高大上的价值观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秦萧没有立刻回答。她靠着椅背,看了他几秒。
“赵总,你左一句市场,右一句用户。那我问你,秦氏集团,耀世科技,当年是靠什么立住的?”
赵志成张了张嘴。
“是靠技术壁垒,是靠用户体验,是靠建立行业标准,不是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星辉文娱挂在耀世氏旗下,用着耀世的资源渠道。你们用这种东西赚的每一分钱都是在给耀世抹黑,是在一点点透支我父亲、我爷爷积累下来的声誉。”
她将钢笔拍在桌上,目光如刀,扫过赵志成,也扫过在场所有低着头的游戏部门高管。
“用户喜欢就无底线迎合?今天喜欢色情擦边,你们就做这个。明天喜欢血腥暴力,是不是要去开发杀人游戏?后天用户想赌了,你是不是转身就开线上赌场?”
她停顿,看着赵志成瞬间煞白的脸。
“赵志成,你是职业经理人。不是拉皮条的老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你——!”
赵志成气得浑身发抖, 手指着秦萧:“我在星辉干了十二年,《仙侠奇缘》是我一手带起来的!没有我,星辉早他妈垮了!”
他彻底豁出去了:“是, 您是秦总,是大小姐,动动嘴皮子就能决定我们生死。但您不能仗着自己投了个好胎就骑在我们这些干活的人头上拉屎!你今天敢动《仙侠奇缘》,明天星辉股价就能跌停!”
死寂。
王磊腿一软,差点给他跪了。
几个赵志成的心腹脸上露出痛快又紧张的神色。更多的人则是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桌子底下。
这番话几乎是直接指着秦萧的鼻子骂她是个靠爹的草包了。
顾淮川来的就是这么巧,等他一路堵车赶到, 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心里咯噔一下,完全没料到自己不过晚了二十分钟怎么会闹到这种程度。
而下一秒, 秦萧告诉他还能更糟。
她冷笑了声。
“说完了?”
赵志成梗着脖子,胸口剧烈起伏。
秦萧把钢笔往桌上一放,会议室里所有人心都跟着一跳。
“赵志成, 离了你星辉就要垮是吗?那我今天就让你看看,离了你, 它会不会垮。”
她没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直接开口:“第一,游戏事业部所有涉及色情低俗的项目, 包括《仙侠奇缘》,立刻全面下线整改。第二, 赵志成, 暂停职务,接受审计调查。第三,法务部和人力部,立刻准备相关文件。第四, 顾淮川,通知总部监察和财务,过去三年所有项目明细、财务流水、供应商合同——一笔一笔,彻查到底。”
顾淮川眼前一黑。
上任一个月,回国第二天,视察第一站,就要砍掉一个年利润破亿,占营收近半的项目。这已经不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了,这是要把整座山点了当烟花放。
秦萧走到门口,丢下最后一句:“不想干的,现在就去人力部领钱走人。”
她走了。门没有关,走廊里的空调风灌进来,吹得桌上文件沙沙响。
顾淮川深吸一口气,快速交代王磊安抚局面封锁消息,然后转身追了出去。
走廊尽头,他追上她:“秦总。《仙侠奇缘》营收占比太高,突然全面下线冲击的不只是股价——”
秦萧停步,转身盯着他:“所以呢?我该装看不见?纵容他们继续用那些东西玷污耀世的招牌?”她逼近一步,“顾淮川,你看清楚,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的是我。星辉要是只能靠擦边球活着,那不如现在就死。至少死在我手里,还能留个体面。”
顾淮川放软语气:“不是纵容。是能不能有个过渡?先下架违规内容,不停服,等新版本……”
“过渡?”秦萧冷笑,“等那些爱看萝莉被绑喊主人的用户来闹?等赵志成去找关系反扑?”她盯着他,“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在外行指导内行?”
“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就执行。”
她转身走进临时办公室,门差点甩到他脸上。
又被迁怒了……
顾淮川站在紧闭的门前,挣扎了几秒,还是拿出手机开始处理老板放大招后的连锁反应。
接下来的两天星辉内部鸡飞狗跳。监察组和财务组接管了一切,游戏事业部人人自危。《仙侠奇缘》玩家社区直接炸了,客服电话24小时都没停过,网上节奏带得飞起,说耀世大小姐不懂业务瞎指挥、靠爹上位的败家女。
理所当然的,星辉股价持续飘绿。
但反常的,耀世总部和秦世峥的办公室一片寂静,连封关切邮件都没有。
大老板不说话,意味着小秦总的命令就是此刻最高旨意。
她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两天后,这场由秦萧亲手掀起的风暴还没平息,却不得不暂时为另一件事让路——苏沐媛的婚礼。
顾淮川忙得脚不沾地,只能让秦萧独自前往。
婚礼盛大。她作为唯一伴娘,看着苏沐媛挽着那个被她倒追了一整年的学霸,在教堂前笑得眉眼弯弯。
到了抛捧花的环节,秦萧端着香槟站在人群外围,看着台上热闹。她没兴趣参与这种幼稚的仪式。
但苏沐媛不放过她,直接提着裙摆从台上跑下来,穿过人群,径直跑到她面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把手里的捧花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手里。
“给你。”
秦萧低头看着手里被硬塞进来的花,有些无奈:“你干什么?我又不需要这个。”
“需不需要是一回事,我给不给是另一回事。”苏沐媛看着她,笑着说:“萧萧,你一定要幸福。”
秦萧愣了一下,没来得及深想,苏沐媛已经被拉走去拍照了,留下她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捧着一束白色铃兰,周围是此起彼伏的祝福声和口哨声。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一转头,看见苏宸宇正站在不远处,和几个宾客说着什么。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温文尔雅,是她未婚夫该有的样子。
但秦萧只是走过去,把手里那束捧花随手往他怀里一塞。
苏宸宇下意识接住,低头看了一眼花,又抬眼看她,挑了挑眉。
“捧花。”秦萧端起路过侍者托盘上的一杯香槟,“给你了,下一个结婚的优先权。”
苏宸宇看着手里那束花,笑了一声。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朵铃兰,目光从花上移到她脸上。
“萧萧这是在催婚?”
“我在转赠好运。”秦萧抿了一口香槟,隔着杯沿看他,“要不要随你。”
四目相对。周围是人声鼎沸的宴会厅,但他们之间那几秒钟的对视里,像有一个真空地带。最后还是苏宸宇先移开的目光,把那束花随意地搭在臂弯里,望向远处被簇拥的妹妹。
“沐媛这次眼光总算正常了。现在这个,比之前那些不靠谱的小男生强太多。”
“嗯。”秦萧应了一声。
确实,书宴临是当年的江临市高考理科状元,顶着天才光环一路硕博连读,才二十一岁,博士学位眼看就要到手。家世虽普通,但个人能力和潜力都无可挑剔,确实比那些男模、赛车手之类的强很多,也怪不得苏沐媛连法定结婚年龄都等不及,拉着人就在国外领了证。
“你呢?”苏宸宇转过头看她,“这几天新闻我看到了,星辉那边动静不小。还顺利吗?”
秦萧侧头看他:“怎么,你也关心起秦氏的业绩了?”
苏宸宇有些无奈:“是关心你。一下子砍掉那么大的营收项目压力肯定不小。董事局那边,还有伯父没说什么?”
“该说的,不该说的,自然都有人说。至于我爸,他要是连这点事都要插手,当初就不会把位置给我。”
苏宸宇看着她清冷平静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劝:“萧萧,我知道你有你的原则和考量。星辉确实上不得台面,但市场有市场的规则,用户有用户的喜好。赵志成可以不要脸,但你犯不着为了踩他,把自己也拖进泥里。网上的那些消息我都看了,不太好听。”
他是真的在为她担心,这段话也说得诚恳。但秦萧最近几天听多了类似的话。
又来了。
仿佛她秦萧是不顾大局的脑残二代,只知道耍大小姐脾气。
连他,她的未婚夫,似乎也不站在她这边。
她又喝了一口酒,才慢悠悠地开口:“苏宸宇,你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这些?是我的未婚夫,还是苏家未来想和秦氏在文娱板块合作的代表人?”
“萧萧,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担心你……”
秦萧偏过头,将视线投向远处摇曳的灯火,硬生生压下了喉间更锋利的话。
今天是沐媛的开心日子,她不想在这里和他吵起来,没意思。
苏宸宇看她这副拒绝交流的模样,叹了口气,也识趣不再谈,转而问:“对了,萧萧,关于我们的婚礼你有什么想法吗?场地,风格,或者有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秦萧淡淡道:“还没想好。你定吧,或者让助理们办。别太麻烦就行。”
苏宸宇看着她,目光里滑过一丝难以捕捉的黯淡,但还是温和地点头:“好,那我先整理几个方案,回头你有空了看看。不喜欢我们再换。”
秦萧点了点头,放下杯子:“我去透透气。”
苏宸宇没有追。
——
后花园很大,树影在月光下婆娑。远处飘来宴会厅隐约的音乐声,更衬得此处幽静。秦萧只想透口气,她没兴趣应付那些端着酒杯过来寒暄的人,也懒得再看苏宸宇那张欲言又止的脸。她绕开灯光和人声,一路走到花园深处。
结果还没绕过那片茂密的玫瑰丛,就听见一道娇嗔的女声——
“书宴临!你属狗的吗?轻点!我刚补的妆!”
她脚步一顿。
是苏沐媛。
接着,是一个低沉些的男声带着点沙哑和无奈的纵容响起:“是你先……”
“我先什么?说呀?今天可是我们婚礼,你还板着张脸给谁看?笑一个嘛……唔!”
话音被突兀地截断,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暧昧的窸窣声和吮吻声。
秦萧下意识侧身,将自己隐在树后,目光透过枝叶缝隙望去。
只见苏沐媛穿着华丽的鱼尾婚纱,整个人几乎被男人完全笼罩着。书宴临背对着她,一手扣着新娘后脑,低头吻得极深,姿态带着明显的侵略性和占有欲,和仪式上那个面无表情说着“我愿意”的男人判若两人。
他们吻得难舍难分。
秦萧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知道不该继续看下去,可某种说不清的荒谬感却钉住了她的脚步。苏沐媛的指尖绞在书宴临的领口上,金色的头纱半歪地坠在脑后,婚纱的裙摆在亲吻中被揉得凌乱。
过了好一会儿,书宴临才略略退开些许,低喘着说:“……别闹。”
苏沐媛吃吃地笑,手指戳他喉结:“谁闹了?我亲我自己老公,天经地义。书宴临,你耳朵红了诶,好可爱。”
借着月光,秦萧竟然真的看见书宴临那从来都没什么表情的脸现在都红透了。
“沐媛……”
“叫老婆。”苏沐媛不依不饶,指尖顺着他衬衫领口滑进去一点,“快点,叫一声听听。不然……我可要继续了哦?”
书宴临沉默了好几秒,才含糊地喊:“老婆。”
“听不清!”
“老婆。”
这次声音稍微大了点,虽然依旧僵硬,却清晰可辨。
说完这一句,他们又亲上了。
秦萧:“……”
她觉得自己不能再呆了。
她脱下高跟鞋,提起裙摆悄悄后退。
行吧,她算是知道沐媛为什么栽在这位书呆子手里,还栽得这么心甘情愿满面春风了。
回到车上,她摸出手机,先打给顾淮川。
电话秒接,背景音嘈杂:“秦总?您那边结束了?我还在公司——”
秦萧没听完,挂了。
下一秒,她拨了那个没有存储却印象深刻的号码
行腾互动娱乐,研发部。
沈明接到陌生来电时还在加班。星辉动荡,他们的竞品《九州纪元》流量暴涨,全组人已经连轴转了四十八小时,个个面如菜色,眼冒绿光。
他头昏脑涨地接起电话:“外卖放楼下外卖柜,谢谢。”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一个让他血液倒流的女声砸进耳朵:“沈明。”
“……”
沈明手一抖,手机差点飞出去。他猛地捂住话筒,弯腰去捡,动作慌乱得撞到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旁边几个同样濒临猝死的同事被他这动静吓了一跳,纷纷投来茫然目光。
他顾不上解释,捂着手机跌跌撞撞冲出办公区,一头扎进茶水间。
“秦、秦萧?”
“我要你现在,立刻,滚到云端酒店来。”
酒店??
沈明脸瞬间爆红,他哥上次回去那满脖子的牙印和脸上的巴掌印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后来发生了什么,他用脚趾头都能猜出个七七八八。现在又轮到他了??
他慌得舌头都打结:“秦总,那个,上次的事真的对不起!是我脑子进水了,擅自做主……但我哥,我哥他绝对不是故意耍你的……”
秦萧:“沈明,你好像没听清我的话。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也不是在请你哥。我找的,就是你。”
沈明声音更抖了:“我真的在公司加班,项目明天就要上线,我们全组都在加班,我……”
“三十分钟。”秦萧直接打断,“超时,或者不来,我不介意让你的同事、你的上司、甚至整个行腾都知道,你是怎么把你那个哑巴哥哥推荐给我的。听明白了吗?”
嘟——嘟——嘟——
沈明僵在原地,额头冒汗。
有同事走进来:“沈明?你没事吧?谁的电话?”
“没、没什么!家里急事!”不等同事反应过来,他已经跌跌撞撞跑了。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他打了辆豪华专车, 掐着最后几分钟赶到酒店。一路狂奔,在初夏的夜晚跑出一身热汗,短袖湿了大半。通宵攒出来的黑眼圈和胡茬让他看起来像刚从工地上被捞出来的。
于是, 当秦萧穿着吊带睡衣、摇着红酒杯拉开门看见他的第一眼,直接垮了脸。
什么情况?
上次见面好歹还像个清爽干净的男大学生,现在胡子拉碴衣服皱巴,浑身冒着一股社畜的酸味。
她往后躲了半步,皱着眉,毫不掩饰地用目光把他从头到脚嫌弃了一遍:“你这是什么造型?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
沈明被她这目光钉在原地,脸上红白交错:“我刚从公司直接过来的, 跑了一段……”
秦萧懒得多听。
“进来,别站在门口丢人。”
她转身往客厅走。吊带裙的细带在后背交叉, 露出一片光滑的背脊。沈明不敢多看,硬着头皮挪进去,站在客厅中央, 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秦萧在沙发上坐下,放下酒杯, 翘起腿, 上下打量他。
啧,怎么看怎么不如他那个不知好歹的哥哥。
“去洗澡。”
“不行!”
沈明差点跳起来。
秦萧翻了个不明显的白眼:“你身上有味道。浴室里有备用浴袍, 去换。”用下巴点了点浴室的方向。
沈明被她这理所当然的命令弄得有点晕,鬼使神差走就进去。直到水流冲下来, 他才一个激灵清醒。
等等!
他在干什么?
他为什么真的进来洗澡了?
这气氛、这命令、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顶级套房……怎么想都严重不对啊!
他慌乱关掉水, 湿着手摸出旁边衣服里的手机,
先打给沈旭——关机。再打,还是关机。
他急得原地转圈,又赶紧点开微信:
【沈明:哥!哥!秦萧找你!】
【沈明:急事!真的很急!】
【沈明:她要找我算账!哥, 你帮帮我啊!】
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感觉自己的贞操和人生都危在旦夕。
但消息石沉大海。他哥一条没回。
他气急败坏:【不回我是吧!回头给我收尸!】
咬牙重开水龙头,胡乱冲了几把,他站在花洒底下,脑子里全是秦萧那张冷淡的脸,他哥那双隐忍的眼睛,还有他当年干的那些混账事。
他洗了很久,套上浴袍出去。
秦萧依旧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多了一台打开的笔记本。
沈明站门口,浴袍松松系着,胸口半露,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淌。他像个等审判的犯人,又像个等宠幸的侍从,紧张得手脚发抖。
秦萧抬头扫了他一眼,两秒后,说了一句让他差点原地去世的话:“穿上衣服还能看,脱了也就那样。你们家好基因全给你哥了?”
沈明感觉自己被人当胸捅了一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挽救一下自己的尊严,但秦萧已经低下头继续看电脑了,仿佛他的存在已经不值得她再多给一个眼神。
他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过来。”
沈明咽了口唾沫,同手同脚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秦萧合上电脑,喝了口酒,往后一靠。
“跪下。”
“……?”
沈明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跪下。你哥没教过你,做错了事就该有认罚的态度?”
沈明脸爆红。他当然知道“跪下”在某些语境里意味着什么,那些不可言说的东西从各个记忆角落涌入脑海,血液直往下冲。
秦萧半天没见他动作,终于抬起头,打量着他那精彩纷呈的表情和此地无银三百两想夹紧的腿,嗤笑一声,眼神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啧,你弟弟还挺兴奋?”
“我没有!”沈明脸炸红,拉扯浴袍,却越拉越紧,反而更明显,简直是在向对方展示自己的反应。他绝望地闭上了嘴。只想原地去世。
秦萧倒也没恼,只是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放心,我还没那么不挑。一脸肾虚样。”
“……”
沈明感觉从天而降一盆冷水。
虽然这似乎是事实,但也太伤人了。而且他肾不虚!他比他哥还年轻!只是熬夜多了点!
“还愣着?”秦萧不耐烦地敲了敲茶几。
这一次,沈明膝盖一软,真就跪在了地毯上。他“嘶”一声,头垂得更低,耳根烧得厉害。浴袍因为跪姿而敞得更开。
“抬起头。”
他咬着牙抬头,对上她似笑非笑的眼。
“错哪了。”语气像审犯人。
他低着头:“我不该自作主张,不该骗我哥,也不该骗您……”
他磕磕绊绊,也挤不出更多解释。那个助理顾淮川警告他秦萧身体不好,还有车祸后的后遗症,不能说以前的东西刺激到她,不然会犯病。所以他磕巴了半天,认错的理由还是那些。
秦萧听着他就那几句翻来覆去的车轱辘话,侧过脸,懒得再看他那张熬了几宿的社畜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沈明膝盖开始发麻,心里七上八下,猜不透这位祖宗到底想干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声音才又响起来。
“江大计算机毕业的?”
“……是。”
“绩点多少?”
沈明老实回答:“3.83。”
“没保研?”
“想早点赚钱。”
“那怎么校招没投耀世?”
沈明心里苦笑。
怎么没投?除了耀世,但凡跟“秦”沾边的公司,从核心的科技、资本、到文娱、珠宝、奢侈品……国内国外他都挨个投了个遍。结果无一例外,全死在初筛,很明显,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源头就把他死死按住了。
“投了,没过。”
秦萧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好奇,或者说并不真正关心。她又将目光转回电脑。
“行腾的《九州纪元》是你们组做的?”
沈明愣了一下,没料到她的话题跳得这么快:“是,我参与了一部分玩法和战斗系统设计。”
秦萧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淡淡道:“那你该谢谢我。《仙侠奇缘》停了,这两天,《九州纪元》的流水涨了不少吧?”
沈明再次点头,悄悄抬眼看她的表情。
岂止是不少。简直是泼天的富贵砸下来,项目组所有人都在骂娘又狂喜地加班,连他这个原本负责海外版本的都被抓了壮丁,忙得晕头转向。
秦萧合上电脑,往后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哥那笔账,我还没想好怎么算。”她身体微微前倾,“至于你,看在你今天还算识相,跪得够久的份上,算你认了一半。”
沈明心悬半空。
“另一半……”她直起身,抱臂环胸,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来星辉文娱,替我把《仙侠奇缘》这堆恶俗玩法全改掉,做一款能打的产品,就算你还完了。”
沈明完全没料到是这个走向。脑子一抽,脱口而出:“不行,我有竞业协议,两年内不能……”
秦萧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嘴角扯了一下:“违约金星辉还付得起。你只需要想清楚,是继续在行腾做个被人随意抽调的螺丝钉,还是来我身边,我给你一个机会将功折罪,只要努力,就能爬得更高。”
她靠回沙发,姿态淡然却不容置疑:“沈明,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凭你那天晚上做的事,换个人,我有的是办法让他后悔生出来。至于你那个不知好歹的哥哥——呵。”
她没说完,但那声冷笑里的寒意让沈明不寒而栗。他无法想象,他哥到底做了什么,能把她惹怒到这种地步。
他挣扎了片刻。不,只能算假装挣扎了片刻,就用极度纠结的语气答道:“好,我去。”
“很好,具体条件和入职流程明天会有人告诉你。”
沈明松了口气,以为折磨暂时结束,撑着发麻的膝盖想要爬起来。
“我让你起来了?”
沈明一个扑通又跪了下去。
“手机拿出来。”
沈明不明所以,但还是乖顺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递过去。
秦萧没接,抬了抬下巴:“把那家伙的联系方式推给我。”
沈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他喉结动了动,先是根据秦萧的来电添加了她为好友,在通过验证后,又默默将他哥的账号推了过去。
做完这一切,他忽然有种巨大的荒唐感。
绕这么大一圈,把他吓得半死,跪得膝盖发麻,最后就为了加他哥微信?
早说啊!他跪什么跪!他直接打包送货上门行不行?!
哦不,他好像已经这么干过了。
沈明跪在地上,内心疯狂刷过一万条吐槽弹幕。失忆?这哪是失忆,这分明是解锁了更高级别的别扭和折磨人技能。以前的秦萧是带刺的玫瑰,现在的秦萧是裹着天鹅绒的狼牙棒。打人不见血,疼得你连喊都喊不出来。
他正腹诽得起劲,头顶那道慵懒的声音忽然又落下来:“跪够了没?”
“够、够了……”沈明嗓子发紧,撑着发麻的膝盖想爬起来,结果腿一软差点又栽回去,狼狈地扶着茶几才勉强站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嗯……光溜溜的、湿漉漉的、微微打颤的……大腿上全是刚才跪出来的红印。这模样,别说谈工作了,说刚被玩了别人都不带怀疑的。
他手忙脚乱捡起浴袍裹上,踮着脚往门口挪。
然后门开了。
顾淮川夹着公文包步走了进来,脸上有些许疲惫,但衣着依旧一丝不苟。他显然也没料到门后有人,抬眼,正好撞上沈明。
四目相对。
顾淮川的视线极快地在他身上扫过一遍。
“抱歉,秦总。我不知道您有客人在。
沈明:“……”
客、人。
他内心在疯狂呐喊,但嘴巴却像被胶水粘住。怎么解释?说“秦总只是叫我过来跪着训话顺便加我哥微信”?那听起来更诡异、更丢人!
顾淮川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的解释,非常自然地侧开身,让出了门口通道,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等待他自动消失。
那目光里的了然审视让沈明如芒在背。他再不敢停留,连衣服都忘了拿,仓皇从顾淮川身边擦过冲出房门。
直到那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顾淮川才收回视线,反手关上门。
他走到客厅,将公文包放在沙发旁的边几上,汇报:“秦总。星辉那边初步审计报告出来了,有些资金流向需要您过目。另外,赵志成私下接触了几家媒体,试图引导舆论,已经被按下了。”
秦萧正拿着自己的手机,看着屏幕上刚被推过来的那个黑色头像,指尖点着,随口应:“他还能有精力去接触媒体?看来是停职停得太舒服,再多查查。”
“明白。”顾淮川应下。
他站着没动,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地毯上那片凹痕,又扫过浴室方向半开的门,最后他的视线落回秦萧身上。
她穿着睡袍,姿态松弛。皮肤上没有类似吻痕或齿印的痕迹,但整个人周身的气压却和刚弄完一场不温不火的调教没什么区别。
顾淮川在心里快速地评估了一下。
跪姿。
时间不短。
但她的表情不像尽兴了的餍足,反而有些烦躁。
所以,没做全套,最多也就是沈明那张嘴或那双手伺候了点别的。
这个念头让他心底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但那酸涩很快就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可惜。最好他们真的做了,这样才能狠狠扎进沈旭的心里。
“对了,”秦萧似乎才想起来,用下巴指了指门口方向,“刚那个,沈明。我挖过来了,明天你去跟人事部那边对接,处理下他的竞业协议,进新项目组。”
他再次点头:“好的,秦总。”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忍住,意有所指地补充,“看来您对他今晚的面试表现还算满意?”
秦萧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顾淮川,你是在打听你老板的私生活?”
他垂下目光:“不敢。”
“他哥是个不知好歹的东西,弟弟倒还有几分调教的空间。”秦萧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凉意,“给他一个机会,能爬多高,看他自己的本事。”
“明白。”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城市另一边, 沈旭刚下晚班。
汽修店的机油味还沾在袖口上,他在店里的水池边洗了很久,把指甲缝里的油垢刷干净, 才换上骑手服。夜风迎面吹过来的时候,那点机油味还若有若无地缠着他。
第一单,送餐地址是附近一个高级公寓。他仔细看了看地址楼栋,点开顾客备注。
备注栏里写着:【快点儿。别打电话,放门口就行。】
他松了口气。不用打电话沟通对他来说是省事,也少了很多潜在麻烦。
取餐过程还算顺利,直到他按着导航找到公寓楼。他来回走了两遍, 对着手机地图和眼前的门牌号仔细比对,发现订单上写的C栋2单元根本不存在。
他给顾客发消息:【您好, 已到达小区门口,未找到C栋2单元,请问具体是哪个楼?】
等了一分钟, 没有回复。
他在门口张望,看到不远处保安亭。
亭子里, 一个年轻保安正歪在椅子上刷短视频,
沈旭敲了敲玻璃窗。
保安抬头,看见送外卖的, 推开小窗,语气很冲:“干嘛?送外卖的?不能进去啊, 放外卖柜或者等业主下来取。”
沈旭连忙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是提前打好的字。但保安不耐烦地瞟了一眼,都没看清楚就挥手:“不知道不知道!业主写的地址你问我?自己打电话问!”
沈旭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和嘴巴,又指了指手机,抱歉地微微鞠躬。
保安愣了一下, 才意识到他是个聋哑人,脸上的不耐烦稍微淡了点,拿过沈旭的手机,仔细看了看地址,然后拿出自己的手机查了一下,摇摇头:“这不对,这片儿都没有C栋,肯定是写错了。”
沈旭接过手机,打了一行字:【请问,有没有可能,是XX公寓?或者XX花园?名字有点像。】
保安想了想,不太确定:“XX公寓在隔壁街,倒是有C栋……不过也不远,骑车几分钟。”
等他赶到那个公寓,找到C栋2单元,按下门铃时,距离订单最晚送达时间已经过了五分钟。
门从里面拉开,一个光着上身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脸色很难看。他扫了一眼沈旭手里的外卖袋,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有没有搞错啊?迟到了快二十分钟!我的麻辣烫早凉了!”
沈旭低着头,双手把外卖袋子递过去,同时快速把手机屏幕举到她面前,上面是他刚刚在路上匆忙打好的解释:【对不起,您订单地址写错了,刚找到这里,耽误您时间,非常抱歉。】
男人的目光扫过屏幕,觉得有点丢脸,不过是写错了两个字,有必要揪着不放吗?
“地址写错了你不会早点发消息问啊?现在送来有什么用?都坨了,汤都凉了,怎么吃?”
沈旭立马打字:【那我赔给您。】
男人看见这一句,没回,拿了东西就摔上了门。
沈旭为这个订单申请取消和退款,结果刚走到楼下,还是收到一个差评。
送一单外卖最多才5块,但被投诉一单就会罚款100,没有申辩的渠道。
沈旭站在原地,足足有好几十秒。
但他什么也没做,很快收拾好心情准备接下一单,但聊天软件突然弹出了新的消息。
一个【新的朋友】申请。
沈旭手指一顿。
谁会加他的微信?
他忐忑点开,果然。是一个风景头像,看起来是国外街道,昵称也是英文。
答案呼之欲出。
他退出申请界面,手指有些迟滞地滑动,点开了屏蔽掉的沈明的聊天框。果然,两小时前,一连串未读的求救信息,最后一条是:【哥!我把你微信推给秦萧了!我对不起你!但我没办法,你们好好聊!】
沈旭的目光停留了片刻。他大概能猜到失忆后的秦萧为什么会找上沈明。他想,如果那天晚上,不是阴差阳错换成了他,而是按照秦萧本来的打算,真的是沈明去了……或许,对现在的他们来说,反而更好吧。
这几天,星辉文娱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连汽修厂的工友都在讨论秦萧。他看过新闻,评论区全是骂她的肮脏留言。他举报了一条又一条,但永远有源源不断的人骂她。她已经很难了,如果再被人发现和自己牵扯上,沈旭几乎能想象到会有怎样严重的舆论后果。
他的指尖很轻地蜷缩了一下,然后重新点开那个好友申请。
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因为无人操作,光线自动暗了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疲惫的倒影也什么都没做。
他选择了忽略。
胃部传来一阵熟悉的绞痛。今天还没吃过东西,午饭就在汽修店对付了一个馒头,刚才骑着车跑了大半个城区,跑得胃都空了。但他只是皱了下眉,拧了拧电动车的油门。
系统自动派了下一单,他朝着下一个取餐地点驶去。
他了解秦萧,哪怕失去了记忆,骨子里那份不容置疑的骄傲和掌控欲,也不会变。她绝对、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拒绝她。从前,他们始于他的拒绝,现在这样,假装没看见……大概比较好。
他想。
———
套房内,秦萧处理完所有工作,才拿起手机,想着晾人的时间也够了。
结果,【新的朋友】申请列表里,她发给那个哑巴的申请依然安静地躺在那里。
状态显示:等待验证。
秦萧盯着看了足足几秒,然后确认般退出去,再点进来。还是等待验证。她重新点开那个好友申请,确认自己没有加错人,是沈明推过来的那个号,头像是黑色的,什么都没有。她记忆里对这个号没有印象,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秦萧主动加一个人,这个人居然敢晾着她。
秦萧的眉毛缓缓挑了起来。
没看见?不可能,现在的人谁不是二十四小时挂在微信上?
她直接再次点击“添加好友”,这次备注上:【秦萧】
发送后,她将手机扔回沙发上,走到吧台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着,目光却时不时瞟向沙发。
五分钟过去了,毫无动静。
十分钟过去。
连进去洗澡的顾淮川都收拾完,穿着睡衣擦着头发走出来,她的手机依然没亮。
秦萧放下水杯,走过去拿起手机,解锁。
屏幕上,那个申请依旧孤零零地躺在列表里,状态还是刺眼的“等待验证”。
连她备注了名字都石沉大海。
秦萧盯着屏幕,忽然,极轻极冷地笑了一声。
从小到大,都是她单方面拉黑删除别人,从来没有她加了,对方敢晾着不通过的情况。
好啊。真是好样的。
她点开那个申请,框框打字:
【装死?】
【我不信你没看见】
【你弟明天入职星辉。你觉得,我是让他舒舒服服做项目,还是让他从进去第一天就后悔生出来?】
【自己滚过来加,或者我请你,你选。】
【别等我亲自去找你。】
连发五条,毫无作用。
她再次气笑了。
【你找死是不是?】
【好,很好,你给我等着。】
发完最后一条,她把手机直接扣在吧台。
顾淮川擦头发的手顿住了,他从那声清脆的碰撞声里听出了不一样的怒意。
他没说话。放下毛巾,拿起遥控器,调暗了客厅的主灯,只留了盏暖黄色的壁灯。
光线陡然柔和下来。
秦萧抬眼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她面前。他穿着深灰色的丝质睡衣,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线条。刚洗过的头发没有完全吹干,几缕垂在额前,被壁灯的光勾出湿润的轮廓。
他俯下身,双手轻轻环住她的腰,慢慢蹲下去,双膝着地,跪在了她面前。
“您还在为那天的事生气吗?”
秦萧想了一会,半晌才想起来他指的是几天前在星辉文娱劝她理智,结果被她迁怒发了好大一通火的事。
“你不说,我差不多忘了。”
“那是我失策了。”顾淮川从善如流认错,仰头看她,眼神温顺得像条被驯服的狗。
秦萧没躲,手掌落在他发间,抓住了他的头发,不算温柔地推向自己。
开始是试探的,隔着丝质布料,很慢,带着讨好的意味。
秦萧仰起头,视线落在天花板的某个点上,但什么也没看进去。她想放任自己沉入那种被取悦的节奏里,但那个一直没动静的黑色微信头像痒得直让人分心。
她闭上眼,试图把那个影子赶出去,手指更攥紧了些。
顾淮川吃痛,却只是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更用力地回敬她。
几分钟后,他才停下,哑着声音说:“您可以把这几日的火都撒在我身上。”
秦萧低头瞧着今日这么低姿态主动献身的顾特助,忽然觉得有意思。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以为她刚刚跟沈明有了点什么,所以故意这样,暗戳戳地表达不满?
这意外取悦了她。
她嘴角一勾,没有回答,只是抬起一条腿,跨过他的肩膀,面对面地坐了上去。
……
事后。
秦萧靠回吧台,呼吸还有些急促,大腿内侧微微打着颤。她低头看着还跪在地上的顾淮川,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起来。”
他顺从地站起来,没顾自己的狼狈,先把她散落在脸颊边的头发拢到耳后。
“您明早还有个跨洋会议,建议一点前休息。”
秦萧靠在吧台边,看着他若无其事地转身去倒水,喉结动了动。她端起自己那杯快凉透的水,喝了一口,目光落回沙发上那台始终没亮过的手机上。
跑?跑得掉吗?她倒要看一看,这个男人能撑到什么时候。
……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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