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秦萧还没反应过来, 沈旭已经顺着她的小腹一路吻下去。
她整个人弹了一下。
“等、等等——”她揪住他的头发。五指插进他发间,想把他拉起来。
沈旭没有停。他握住她的手腕,按在她身体两侧。力道不大, 但她挣不开。他抬起头看她,黑沉沉的眼睛里是她从未见过的侵略性。
他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我、来】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急促的呼吸和压抑的呜咽。
沈旭听不见声音,但他看得见秦萧那双总是高傲冷淡的眼睛此刻水光潋滟,瞳孔涣散,手指攥着枕头的边角。
他低头继续。
“沈旭……慢点……”
秦萧语无伦次,伸手推他的头。
明明是她撩拨在先, 可真到了这一步,那种铺天盖地的陌生感官冲击让她本能地想逃, 什么大小姐的架子、什么游刃有余的姿态,都碎得干干净净。
不知过了多久,秦萧只觉得视野突然一片空白, 尖叫卡在喉咙里,整个人软下去。
沈旭这才慢慢停下, 撑着床面, 胸膛起伏剧烈。他用手背抹了一下湿漉漉的下巴,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 不敢看身下的人。
秦萧瘫在床上缓了好一会,意识才慢慢回笼。她看见沈旭站在床边, 背对着她, 肩膀的肌肉还绷着,后颈一片汗湿。
她脸上也烧得厉害,但心里那股劲儿上来了,撑着酸软的腰爬起来, 凑过去想亲。
沈旭偏头躲开了,沾着水光的睫毛剧烈颤抖。
“干什么?”秦萧喘着气去够他的唇,嘟囔着:“只有你能吃,我不能?”
沈旭抬眼看她一眼,耳朵更红了,逃也似的冲进厨房。
紧接着是水龙头被拧到最大的哗哗声。
秦萧靠在床头,慢悠悠地笑了笑,跟过去,靠在门槛上,正看见他用冷水拼命泼脸,水珠顺着他绷紧的背脊和腰线往下滚。边上扔着他刚才匆忙脱下的衬衫,已经湿了一小片。
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掌心贴在他剧烈起伏的腹肌上。
沈旭身体一僵。
他关上水龙头,直起身,湿漉漉的头发滴水,转过身来。
秦萧仰起头,一字一字地,用唇形对他说:我、好、喜、欢、你。
“喜欢”两个字,从他们在一起那天起,她说过无数遍。撒娇时说过,生气时也说过,温存时想他想得不了时更是颠来倒去地说。但这一次,在这间弥漫着情.欲气息的狭小厨房里,沈旭看着她被吻得红肿的唇和亮得惊人的眼睛,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听见了。
他猛地扣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上一提,抵在冰箱门上。秦萧条件反射地双腿环住他的腰,身上裙子被蹭得卷上去,露出一截腰线。
她又笑,伸手去摸他的脸,手指描摹他眉骨的形状,说:“我帮你。”
沈旭摇摇头,又吻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躲开她想尝自己味道的舌尖。
——
与此同时,学校操场。
沈明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拿着刚发的金牌,脸上却挤不出半点笑。
他机械地对着下面鼓掌的同学扯了扯嘴角,目光却像不受控制似的一遍遍扫向看台那个固定的位置。
空的。
只有几个眼生的低年级女生凑在一起,偶尔兴奋地看他一眼,交头接耳。但那不是他想要的目光。
“秦萧没来看你比赛?“王田浩递来一瓶水,左右张望:“奇了怪了,她上午明明还在啊,我还看见她在看台那边坐着。”
沈明没接水,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他满脑子都是秦萧今天看他跳高时那平静无波的眼神,还有她后来匆匆离开的背影。她不是……对他有点不一样吗?不是也隐隐期待他今天破纪录吗?是临时有事?还是真像顾衍说的,她去找她真正喜欢的人了?
“喂,接力赛要开始了。”王田浩推了他一把。
沈明魂不守舍走向跑道。
发令枪响时他还在走神,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慢了半拍。
“沈明!接棒!”
他慌忙伸手去够。焦急之下右脚踩空,整个人向前扑去。
尖锐的疼痛从脚踝传来,耳边嗡嗡作响。
“沈明!没事吧?!”“校医!快叫校医!”
他被七手八脚架到阴凉处的医疗点。校医蹲下来捏了捏他的脚踝,他疼得嘶了一声。
“问题不大,别用力,回家休息两天。”
王田浩帮他把东西收拾好:“你哥不是放学后才出摊吗?让他来接你呗。”
“他今天生日,”沈明低着头,一边发消息一边敷衍道,“跟女朋友过。”
“哦豁,你哥那个女朋友真这么神秘?都谈了多久了,一张照片都没见过。”王田浩把他扶到校门口,“行不行啊你?”
沈明摆了摆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他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那股烦躁越烧越旺。
家里应该没人,他哥肯定带着那个嫂子出去约会了,他们最好玩到很晚才回来,最好他睡醒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最好他不用跟那个素未谋面的女人打照面。
他盘算了一路怎么熬过这个糟透了的下午,直到下了车,自己一瘸一拐地往家走,都没注意几个剥毛豆的老太看他的眼神很怪。
等到推开门,他傻眼了。
门口的地上摆着一双女鞋。白色,小羊皮,款式简洁得过分,但那个小小的金属logo他认识,是某个以昂贵著称的奢侈品牌,他只在商场橱窗和秦萧脚上见过。
“操……”沈明低骂一声,头皮发麻。他没想到那女的真来了,还直接登堂入室。
他站在玄关,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最后,理智告诉他:转身走。去网吧坐两个小时,等他哥完事了再回来。他轻手轻脚退出去,想避免这尴尬场面。但就在这时,卧室门缝里隐约传来一点声音。
女人的声音。
闷哼的,带着鼻音,甜腻得发颤,像是被欺负狠了又乐在其中。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得出奇的出租屋里,像一根针,扎进他耳朵里。
沈明全身的血液好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他想跑,脚却像钉在地上。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他听了三年、在开学典礼上、在颁奖台上、在他无数个深夜辗转反侧的梦里反复回响的声音,清晰的带着颤抖的哭腔传了出来:“沈旭……太、太过分了……”
沈明脑子里一片空白。
是秦萧。
他小心翼翼喜欢了三年打算高考后就鼓起勇气去表白的女生;那个代表着所有青春悸动和向上仰望的光芒;那个他连牵手都不敢想象的、高高在上的秦家大小姐。
此刻,就在一门之隔的他哥的卧室里,发出这种这种声音。
“沈旭……”
声音突然拔高,又陡然弱下去,像被什么堵住。
沈明太阳穴突突地跳。电光石火间,许多画面闪过脑海:秦萧偶尔落在他身上、却总像透过他在看别人的审视眼神;顾衍表白被拒后的那番后;还有那天傍晚,她坐在他哥油腻的烧烤摊前吃烤茄子时那种让他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操!
他转身冲进去,没受伤的那只脚踹开了门。
里面的反应快得惊人。沈旭翻身用后背挡住人,一把扯过床单。
“你们……”
他声音抖得厉害。
沈旭按住秦萧想掀开床单的动作。转身,用清晰的口型说:【出、去。】
“她是谁?”
答案已经血淋淋摆在眼前,他还是问了。
沈旭不答,挡在床前,纹丝不动。
这个保护姿态彻底点燃了沈明。他红着眼冲上去,挥拳就往他哥脸上砸:“你他妈知不知道她是谁?”
沈旭抬手擒住他的拳头,沉默地看着他。
“秦家大小姐!首富独生女!你也配?!”沈明吼得声嘶力竭,“你也配碰她?!沈旭你他妈照照镜子!你一个聋子!哑巴!住在贫民窟的穷鬼!你凭什么!”
秦萧从床单里探出脸,头发凌乱,脸颊还带着情潮未褪的红,眼神却已经冷了下来,不耐烦开口:“沈明同学———”
同学?
在她和他哥睡了之后,她就只当他是同学?
“闭嘴!”沈明眼眶通红,望着床上的人怒吼:“你他妈是不是在玩他?睡个残疾人,睡个底层哑巴,能满足你们有钱人的变态癖好是不是?”
“砰——”
沈旭一拳砸在他耳侧的墙上。
【道、歉。】他用口型说,眼睛红得骇人。
“道你妈的歉!”沈明梗着脖子:“我说错什么了吗?你不是残废吗?聋的!哑的!她秦萧能看上你什么?”
他指着自己的嘴,话语越来越恶毒:“是不是因为你活儿特别好?还是在床上怎么弄都叫不出声?”
秦萧掀被下床。
沈旭想拦,被她轻轻推开。
她走到沈明面前,抬手就是一耳光:“轮不到你评价他。”
沈明偏着头笑了,舔了舔嘴角渗出的血:“秦萧,你爸知道你在贫民窟被个哑巴操得——”
沈旭的拳头终于落在了他脸上。
沈明整个人踉跄着撞上墙,眼前发黑,却还在笑:“打啊,继续打!反正你也就这点本事。”
两人扭打在一起,从卧室到客厅,撞翻了那只玻璃花瓶。花瓣被踩烂,零落成泥。
秦萧想过去拉架,却被沈旭一把推到安全距离。
最后,沈明的力气终究比不上常年做体力活的沈旭。被压制住时,他揪着他哥的衣领嘶吼:“你明明知道——沈旭!你他妈明明知道我喜欢她!三年!我看你像个傻逼一样跟你提她,说她考了第一,说她跟我说话了……你是不是在心里笑疯了?!”
“你爽不爽?看着我像个跳梁小丑围着你女人打转,你爽不爽?说话啊——!你个哑巴!你倒是说句话啊——!!”
沈旭压着他的拳头悬在半空。
沈明踢打周围一切能碰到的东西,吼声变成了绝望的嚎啕:“说话啊!聋子,你他妈告诉我啊!”
秦萧听不下去了。
她绕过一地狼藉,拽着沈旭的手把他往后拉,自己挡在他面前,俯视着地的人。
“我跟你哥,十年前就认识了。”
沈明的动作停住了。
“他替我挨了一刀,救了我的命。是我追的他,是我缠着他表白,是他一次又一次拒绝我。他不告诉你不是要看你笑话,是因为他觉得配不上我,从来没想过能有结果。”
沈明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死死盯着她。
她没有回避那视线,直说:“你哥从来没有对不起你。是你从来不知道他做过什么,也不想知道。”
沈明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秦萧说完后,立刻转过身,伸手去碰沈旭脸上被他刚才一拳擦出的伤,指尖很轻,眉头蹙着,对着那点破皮的地方轻轻吹气。
那么自然,那么心疼。
那温柔的动作,像最后一把烧红的刀子,捅穿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
他全明白了。
那些他以为的特殊关注,从来都不是因为他沈明有多努力,跳得多高,跑得多快,或者他这个人本身有什么值得她多看一眼的地方。仅仅因为,他是沈旭的弟弟。
他只是沾了光。
沾了他最看不起、最想摆脱、最觉得拖累了自己的,这个哑巴哥哥的光。
他扯出扭曲的笑,声音却开始发抖。
“真恶心。”
他看看秦萧,又看看沈旭。
“你们,一个下贱,一个犯贱。”
“绝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沈旭的拳头攥得死紧, 眼看又要挥出去,被秦萧一把按住。
她理了理汗湿贴在额角的头发,声音没什么起伏:“说谁恶心?你自己吗?”
她视线往下, 停在他脚上。
“你脚上这双鞋,抵你哥烤多少串?你算过吗?你的生活费,出国研学的报名费,身上这件看起来还不错的衣服……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东西,是靠着谁,从什么样的日子里, 一分一毛抠出来的?”
她迈了一步。
“如果不是为了你,你哥根本不用辍学。”
“那些年, 你去过他打工的地方看过一眼吗?他在餐馆后厨刷过碗,冬天手泡在冷水里,冻疮烂了又好, 好了又烂,到现在天气一变还会痒。周末他还去厂里打工, 流水线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就这样, 他攥着那点辛苦钱,自己啃馒头喝白开水, 把最好的都给你。就这样,当年我找到他要带他走都不肯。为什么?因为他放不下你这个弟弟, 他怕你一个人受委屈。”
秦萧看着他, “那年你要上高中,为了换个更近点的房子,他在那个工地搬了一个月的砖。结果钢筋扎进去的时候他没去医院,自己用白酒冲了冲, 拿纱布缠上,第二天接着干。”
沈明觉得自己的胃在往下坠。
“你别说了……”
“后来伤口化脓,发烧烧到四十度,是你隔壁那个王叔硬把他拽去诊所的。你在哪儿呢?你在和同学毕业旅行呢。你哥让我别告诉你,说你难得跟朋友出去。”
“我说了别说了!”
他的声音忽然炸开,在狭小的房间里撞了一下,又闷闷地落下来。
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秦萧果然住了口。
但她的眼神没变,还是那样看着他。
“每次从他手里接过钱,穿上他买的新鞋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恶心?”
“我……我……”
沈明下意识想反驳,想说他不知道这么具体,想说他也心疼过他哥,可那些苍白的字句卡在喉咙里,被秦萧一句句剥皮见骨的质问碾碎成齑粉。
沈明垂着头,额前的碎发挡住了他的眼睛,看不见表情。他的肩膀塌着,手指蜷在膝盖上,整个人像一只被抽掉了骨架的风筝,软塌塌地落在地上。
他哥是什么时候开始变老的?他想。其实也没有老,今年才二十四。可他想起来,他哥的手确实不像二十出头的人。指节粗大,虎口全是老茧,手背上横着几道疤。冬天的时候那些疤旁边会红肿发痒,他偶尔看见过,从没问过是怎么来的。
他不敢问。
问了,他就没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了。
秦萧没再步步紧逼。她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低头看着蹲在地上抱着后脑勺的少年。
“你哥从来没有对不起你。”
“他唯一对不起的,是他自己。”
沈明在地上蹲了很久,蹲到腿都麻了,才慢慢站起来。
“为什么是他?”
“不是为什么,”她说,“没有为什么。我就是喜欢他,只喜欢他。”
沈明笑了,笑得眼泪都飚出来。
他撑着墙站起来,最后看了他们一眼,一脚踹向摇摇欲坠的门,头也不回冲进了巷子
沈旭不知道秦萧刚刚对着沈明说了什么。
他僵立在废墟中央,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后,定格在自己微微颤抖的手上。
他不该让她来的。
更不该……没忍住,做了那些事。
他怔着,许久没有反应。
秦萧已经拿起手机拨通司机电话:“去跟着沈明,别让他出事,随时告诉我情况。”
挂断,她转身走向沈旭,指尖碰了碰他眉骨上的淤青。
“疼吗?”
沈旭摇头,却下意识侧过头,避开了她的触碰。他狼狈地低下头,摸出手机,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敲出三个字:【对不起。】
秦萧盯着手机上那三个字:“对不起?沈旭,你对不起什么?”
【我不该让你出现在这里。】删掉。
【我不该让事情变成这样。】又删掉。
【不该对你……】
他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混乱的思绪无法组成完整的句子,最后只发出一条:【会影响到你。】
秦萧叹了口气,伸手捧住他的脸:“沈旭,看着我。这里是你家,我是你女朋友,我来找你,有什么问题?而且我们做了什么那是我们的事,轮不到任何人指手画脚。至于影响?怎么影响?是沈明几句疯话就能让耀世破产?还是今天这点小事能让我秦萧身败名裂?”
沈旭的睫毛颤了颤,却仍固执地摇头。
秦萧放下手,拉着他坐到床边。她翻出丝巾,倒了点桌上剩下的矿泉水浸湿,擦拭他指节上的血。
“你弟迟早会知道的,只是今天刺激太大了,等他冷静下来,我会找他谈……”
沈旭抓住她手腕。
不是这样的。
他比谁都了解沈明。他的弟弟敏感、骄傲、自尊心极强,也是真的喜欢秦萧。今天的事,不会这么轻易过去。
秦萧看穿他的担忧,轻轻回握他的手:“别怕,我会处理好的。信我。”
沈旭轻轻抽回手,低头打字:【你该回去了。】
【以后别再来了。】
秦萧动作一顿。
“沈旭,你什么意思?”
沈旭的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才慢慢敲:
【萧萧,你该回到自己的世界,过你该过的生活。】
【你知道的。所有人,都知道的。】
【我配不上你。】
【我不该打扰你的生活,更不该影响你。】
他顿了顿,呼吸变得粗重。
【你其实不喜欢吃烤茄子,很油,怕长痘。你也不喜欢收到情书,更不喜欢数学……】
【你为我忍耐太多,改变太多。这不该是感情该有的样子。】
“所以呢?”秦萧声音冷下来。
他打完这行字,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两秒,然后按下去。
秦萧看着那行字读完,抬头看他。
【所以其实当年的感觉可能也不是喜欢,只是我救过你,你误会了……】
他甚至没有勇气把这句话完整地展示出来,就仓惶按灭了屏幕。
秦萧盯着他低垂的眼,表情渐渐消失。
她缓缓站起身,把手机从他手里抽出来。然后捏住他下巴,强迫他抬头。
“沈、旭。”
“你再给我说一遍?”
“你以为我秦萧是什么人?是那种随便谁救了我,就能让我昏了头、纠缠这么多年的傻子吗?!还是你觉得我的感情,我的判断,廉价到连喜欢和感激都分不清?”
沈旭下颚被捏的发红,却紧抿着唇,口腔弥漫开咬破舌尖带来的铁锈味。
他想摇头,想比划:“不是的,你当然不是”,可另一个声音在脑海里疯狂汹涌:如果没有当年那场意外,如果没有挨的那一刀,没有那段巧合的相遇,你一个又聋又哑还一穷二白的人凭什么能走进她的世界?你所有的“配不上”,难道不是最赤裸的现实吗?
秦萧见他这副打定主意要缩回壳里的样子,松了手,后退了半步。
“所以,你最后的决定,就是为了沈明那个混蛋,为了这些狗屁不通的道理,为了你自以为是的为我好,就要放弃我,是吗?!”
最后两个字,她几乎是吼出来。
沈旭的目光仓皇地闪躲。他的眼眶红透了,睫毛上沾着一点水光,嘴唇紧紧抿着,喉结上下滚了又滚。
他想说不,想说当然不是,想你比什么都重要,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不敢说,怕一旦说了,就会让秦萧越陷越深,就会让她在泥沼里挣扎得更狼狈。
秦萧等了他很久。等他的眼泪掉下来,等他摇头,等他伸手抓住她,等他拿出手机打一个“不”字。
可是什么都没有。
沈旭只是沉默着。
秦萧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她喜欢了快十年的人,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她。
她拼了命朝他跑过去,可他却一直在往后退,退到他自己设置的那个安全距离里。那是他画的线,线这边是他的自卑、他的贫穷、他的配不上,线那边才是她。
而她永远只能站在这条线外面。
凭什么?
在她和沈明之间,在她和这该死的世俗偏见之间,他选择的竟然是推开她?她难道不是他唯一该坚定不移站在身边的人吗?就像她对他那样!
极致的愤怒和失望像海啸一样冲垮了她的理智。
她踉跄了一下,眼前突然发黑。
很快,呼吸变得急促,却像吸不进足够的空气,连拽着他衣领的手都开始发颤。
沈旭慌忙站起来扶住她的腰,想解释,却看见她脸色越来越苍白,再顾不得其他,扯过外套裹住她抱着就往外冲。
巷子里空无一人。司机已经被派去追沈明了。
他抱着她冲出巷口,站在马路边上。
车流如织。灯光刺眼。
他朝着那些飞驰而过的车辆拼命张嘴。可没有车停下,没人读懂他的意思。车灯一次次掠过他们,将他眼底的绝望照得雪亮。
无声的呐喊在他胸腔里撞击,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他眼眶通红,最后直接冲到马路中央,朝一辆车扑了上去。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夜空。
“操!你妈找死啊!”
司机惊魂未定,探出头破口大骂。
沈旭不管不顾,朝着车窗的方向嘶吼:
“去……医!院!”
“求……求……医、院!”
他发不出清晰的音节,只有扭曲的面部肌肉和几乎要瞪大的眼眶传递他的哀求。
车上乘客本来满脸怒气,但当看到这个赤膊男人猩红的眼睛,以及他怀里那个脸色惨白的女孩,顿时噤了声,默默往里挪了挪,让出了位置。
出租车载着他们朝最近的医院驶去。
后座上,沈旭紧紧抱着秦萧。她呼吸仍然不稳,却死死抓着他的手。
“你不准”
他摇头,用力摇头,下巴抵着她汗湿的额发,搂得更紧,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
医院里,沈旭站在抢救室外,赤着上身,沾着干涸的血迹和打架留下的淤青。他像一尊雕塑,死死盯着门上那盏亮着的灯,像是感觉不到周围偶尔路过的护士投来的目光。
过了一会,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跑着赶来,西装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好,在看到沈旭的瞬间,两眼一黑,差点没站稳。他强压下心头骇浪,拍了拍沈旭的胳膊:“沈先生,小姐她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沈旭没有反应,仍旧死死盯着抢救室的门。
管家不得不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将手机递到他面前:【发生了什么?小姐情况如何?】
沈旭的视线终于动了动,迟缓地转过头,目光慢慢聚焦在手机屏幕上。他接过手机,手指颤抖着打字:【发病,很严重。】【都怪我。我的错。】
管家眉头紧锁,正要再问细节,走廊那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管家一凛,迅速转身,站到一旁。
秦世峥出现在走廊转角。
他依旧西装革履,但领带松了,向来一丝不苟的鬓角散落着碎发。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有一种山雨欲来的低气压,沉甸甸地裹挟着他,也压迫着走廊里的每一寸空气。
这是自十年前那场绑架案后,管家第二次见到这样的秦世峥。
他身后,数十名保镖快步散开,拿钱驱散走廊零星围观的人。
空间被肃清,只剩下呼吸声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萧萧呢?”
管家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强撑着要回话,但秦世峥的视线已经越过他,转移到了沈旭身上。
那一瞬间,管家仿佛看见猛兽竖起的瞳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
“是你。”
沈旭沉默地站在原地, 没擦脸上的泪痕和灰尘,颧骨的淤青和嘴角的血迹就那么敞着。他看着秦世峥问话却没有任何反应,眼神固执地移开, 落回那扇紧闭的门。
“啪——”
一记耳光,毫无预兆,带着掌风结结实实抽在沈旭脸上。力道大得让沈旭的头偏过去,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嘴角刚刚凝固的血痕再次破裂。
“秦董!”管家失声低呼。
沈旭慢慢转回头。
“啪——!”
第二下,来得更快更狠。
秦世峥戴着婚戒的左手直接在沈旭左边颧骨上刮出一道血口。温热的血珠沿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滚落,滴在地砖上。
“十年前我就警告过你, 离我女儿远一点。”
“不是很有骨气吗?”秦世峥向前逼近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不是清高,不要我的钱吗?当年一千万嫌少,如今, 你是想要我女儿的命是不是?!”
沈旭的视线已经被血糊住,一片模糊, 嘴唇无声翕动, 反复念着: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你算什么东西!”
秦世峥抬脚一脚踹在他心窝。
沈旭被踹得撞上墙,眼前发黑, 顺着墙壁滑跪在地。
走廊里没有人敢动。几个保镖站在几步之外面无表情,没有人上前。管家张了张嘴, 又闭上了。
沈旭低着头, 剧烈呼吸着。过了好几秒,才用颤抖的手臂撑着地面,挣扎着,摇摇晃晃地跪直了身体。他没有站起来, 就那样跪着。
秦世峥盯着他这副打不垮撵不走的模样,突然扯动嘴角,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黑卡,又从身后助理手里抽出早就准备好的支票,轻蔑地甩在他脸上。
“拿着,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轻飘飘的卡片和纸张落在沾血的地面。其面额足以买下整条他摆摊的街,甚至更多。
但沈旭仍是没捡,也没走。他要确认她平安。他怕她醒来如果看不见他,又会像刚才那样。
秦世峥的眼神彻底冷了。
“把他扔出去。”
两名保镖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沈旭,就要将他拖离。
但沈旭剧烈挣扎,被拖行了两步,又重重跪回地上,额头“咚”一声磕在地上。
“秦董”管家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又出声。
秦世峥却已经彻底失去耐心:“你也配守在这里?”
保镖们懂事地再次上前,用了十成力,硬生生掰开他的手指,拖着人往外拽。
沈旭奋力挣扎着,膝盖在地上磨出血痕,却仍固执地望着抢救室的门,眼神近乎绝望。
他不能走。
可他发不出声音。他的挣扎,他的哀求,都闷在无声的世界里。
秦世峥冷冷地看着,像看一只徒劳挣扎的虫豸。
十年前,也是在医院,不过不是这儿。眼前这小子同样浑身是伤,穷得叮当响,就那么固执地守在角落。秦世峥当时以为他是想要钱,让人拿了钱过去,他不要。加码,他还是不要。他只是蹲在那个角落,抱着膝盖,等着。一直等着。
秦世峥问过他:“你想要什么?”
那个又聋又哑的少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用手语比划了一句话。旁边有人翻译给他听——“我想等她出来,确认她没事。”
一天后,他那刚从鬼门关抢回来的女儿,睁眼说的第一句话是:“那个哥哥呢?”
秦世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暴怒被一种更深的疲惫和冰冷覆盖。
他缓缓抬手,制止了保镖更粗暴的动作。
“不准再靠近一步。”
这是底线,也是他仅有的让步。
保镖立刻松手,退后半步,但依旧呈包围姿态守在两侧。
骤然失去支撑,沈旭脱力地跪趴回原地。他没再试图往前爬,只是重新跪直,保持那个姿势,就那么一直、一直看着急救室的方向.
——
隔壁等候室内,秦世峥坐下,拿出一根雪茄点燃。
管家收到助理的眼神,深吸一口气,将手中ipad递了过去。屏幕上,是他这些年记录的沈旭和秦萧的点点滴滴。
秦世峥的目光扫过。
越看,脸色越沉。
资料显示,他的宝贝女儿根本不是小打小闹。
她早早就摸透了他安排在她身边的每一个人。利用管家对秦家、尤其是对她早逝母亲闻雨萧的忠诚与心软,用一句“管家叔叔你最好了”就能让这个跟了秦家二十年的老人闭上一只眼;利用司机老陈家庭负担重不愿多事的性格,每次都在老陈接她的时候选好路线,从不让他难做;甚至利用了他派去暗中保护她的那些人对这位大小姐不敢越界的心理,轻飘飘一句“我跟我朋友逛街,你们不用跟太近”就能把尾巴甩掉。
在他自以为周全的保护下,这两人,居然纠缠了快六年。
什么喜欢江临市?什么要体验国内高考?全是狗屁!通通都是为了那个在烧烤摊摸爬滚打的聋哑小子。
这不是少年人情窦初开的懵懂游戏,这是一场精心策划、步步为营的欺瞒!
“咔——”
秦世峥的指节捏得发出一声脆响。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女儿聪明,早慧,心思深。他甚至常常为此骄傲,觉得她继承了父母最优秀的基因,是未来接手耀世集团的不二人选。
可现在,这份他引以为傲的能力,这份他寄予厚望的继承人素质,却被她用在了这里,用在了一个卖烧烤的聋哑人身上。
为了什么?
爱吗?
可笑!荒谬!
他抬眸,目光刺向远处楼梯口那个沉默跪着的身影,沈旭身上的牙印和红痕刺目得几乎灼伤他的眼睛。
雪茄被狠狠碾灭,灼烧的疼痛却比不上胸腔里翻涌的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杀意。
…
……
另一边,网吧。
沈明买了通宵,坐在最里面角落,盯着搜索页面发呆。
页面停留在“耀氏集团千金秦萧”的词条上。
官方信息很少,只有一张她出席某次慈善晚宴的照片,露出小半侧脸。其余配图全是秦世峥的照片,目光如炬,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上位者的压迫感。
沈明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点开耀世集团官网底部的联系方式,几串数字跳了出来——总机、公关邮箱、 Investor Relations……
打电话?
说什么?“喂,帮我找一下秦世峥?”
然后告诉他:“知道吗,你女儿正被一个聋哑人睡?”
再然后呢?等着拿一笔封口费?
他灌了一口手边的可乐,当舌尖舔到嘴角,感受到那里尖锐的刺痛,阴暗的想法又涌了上来。
凭什么?
凭什么沈旭一个残废,能拥有秦萧那样的人?
凭什么他沈明拼了命学习,想挣脱这个家带来的耻辱,却永远甩不掉“烧烤摊摊主弟弟”的标签。他考过第一,拿过竞赛奖牌,破了校运会纪录……可有什么用?那些家里有背景的同学跟他称兄道弟,但从来不会请他参加周末的聚会。他永远是那个成绩好但家里穷的特招生。但沈旭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家伙却轻易得到他梦寐以求的一切。
他鬼使神差复制了那个邮箱,然后,新建邮件。收件人栏,粘贴。
没有抬头,没有署名。用词直白、粗俗,极尽贬低。
他把秦萧和沈旭的关系描述得不堪入目,将自己所有扭曲阴暗,说不出口的情绪,全都倾泻在了那几百个字里。
鼠标移动到“发送”键上。
他停顿了一秒,然后用力按了下去。
发送成功。
他先是咧了咧嘴,没出声。然后肩膀开始轻微耸动。低低的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混在嘈杂的网吧背景音里,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这一晚,他睁着眼睛,在网吧呆了一夜。凌晨的时候他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秦萧扇他耳光时的眼神,一会儿是他哥沉默地跪在地上捡碎瓷片的样子。他醒过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周日,他在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荡,没回家。
但周一,他不得不回学校上学。
在校门外,他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低着头,像往常一样混在人群里走进教室。
目光下意识地瞟向那个总是最耀眼的位置。
空了。彻彻底底、干干净净的空,好像所有东西都被搬走了。
他心头先是一松,撇了撇嘴,带着点幸灾乐祸。
王田浩没察觉他的怪异表情,拍拍他的肩,说:“别瞅了,人走了。”
沈明转过头,语气故作平淡:“走了?去哪?”
“国外。听说病得挺重,她爸周六晚上连夜飞回来的,直接接走了,东西都是后面让人来收拾的。”
沈明僵硬坐下。
是他那封邮件?
秦世峥看到了,所以雷霆手段,直接把女儿送走,用一个“重病”的借口遮掩这场不堪的恋情?
就这么容易?他一封邮件就真的拆散了这两人?
他有些许不自在,像是用力一拳打出去,却砸在了棉花上。但转念一想,至少,沈旭也得不到她了。
“什么病这么严重?”他听到自己继续问,虽然心里清楚这多半是一个借口。
“心理疾病吧,哎,老毛病了。”王田浩耸耸肩。
“老毛病?”沈明下意识质疑。想起那天,秦萧毫不犹豫扇他耳光的模样,眼神锐利言辞刻薄,哪有什么病态?
王田浩见他不信,又想起这两人之前那点隐秘暧昧的关系,犹豫了一下,觉得告诉他也无妨,便又凑近了些,几乎趴在他耳边,用气音说道:“我跟你说了,你可千万不能告诉别人。”
“嗯,好。”沈明心不在焉应着。
“秦萧小时候被绑架过,差点死了。”
“绑架?”沈明一愣,猛地侧头,正撞上王田浩认真的眼神。
“嗯。当年消息压得死,也就圈子里少数人知道。据说是秦董当年的竞争对手狗急跳墙,雇了一帮亡命徒绑了秦萧,索要天价赎金,但其实是想逼他放弃一个关键项目。”
“后来呢?”
“后来?后来秦董钱转了,项目也丢了,但那帮人拿到钱后还想撕票,把她关在不知道哪个鬼地方好多天。后来,万幸,听说是有个路人撞见,硬是把她给救出来了……”
沈明脑袋嗡嗡作响。后面王田浩还说了什么,关于秦世峥如何震怒,如何动用关系让那伙人付出了惨痛代价,他都听不见了,满脑子都是那个救了秦萧的路人。
“什么时候的事?”他打断。
“大概…十年前吧,对,就是十年前,就在江临市。”
十年前,江临市。
沈旭明眼前浮现出他哥腰侧那道狰狞的疤痕,像蜈蚣一样盘踞在皮肤上。
他哥当时怎么解释来着?
——打工时不小心被机器划的。
——老板心善,不光赔了医药费,还帮我们还清了爸欠的债。
作者有话说:
弟弟要滑跪认错了……
第34章
“哐当——”
沈明站起身, 课椅被他带倒砸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全班同学诧异地看过来,刚走进教室准备上课的老师皱眉呵斥:“沈明!”可他什么都顾不上了,抓起手机就往外冲。
他一边跑, 一边拨沈旭的电话。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关机。关机。永远都是关机。
他真的慌了,跑出校门,一家一家医院找。从城东到城西。直到傍晚,他把整个江临市的好医院都跑了个遍,才终于在一家私立医院的走廊尽头看到了肃立的黑衣保镖,还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沈旭跪在那里。
上半身赤裸,布满纵横交错的淤青和已经发黑的血痂。
沈明的脚步慢了下来, 最后停在几米外。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沈旭。那个总是沉默着给他交学费、修自行车、半夜给他盖被子的哥哥,此刻像条被剥了皮的野狗般跪着, 毫无尊严。膝盖下的瓷砖洇开两滩暗红,干涸的血痂黏在皮肤上。
“哥”
他想冲过去,却被最近的保镖一步拦住, 手臂横在他胸前。
“闲人免进。”保镖冷声道。
沈明张了张嘴,还没出声, 身后就传来一道低沉威严的声音:
“让他过来。”
沈明被带到秦世峥面前。
那个他检索过无数次的男人此刻就坐在他面前, 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
平静无波, 却比任何嘲讽都令人窒息。那是一种视若尘埃的轻蔑,连看蝼蚁都算不上。
沈明感觉自己喉咙发紧, 呼吸不畅。
或许是感受到了细微的动静, 又或许是血脉之间某种说不清的感应。一直如同石雕般的沈旭终于转过头。
他的目光越过保镖的身影落在了沈明身上。没什么表情。
“你是他弟弟?”
秦世峥放下文件,身体微微前倾,打量着眼前这个不敢与他对视少年。
沈明被他的气场压得几乎抬不起头,抖着声音回:“是……我是他弟弟, 沈、沈明。”
秦世峥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随意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卡,手腕一抖,甩在他脚边。
“五百万买断你提供的消息。从此以后,管好你的嘴。”
沈明僵在原地。
秦世峥往后一靠:“你们家倒是很有意思。父亲赌钱,让儿子卖命还债。弟弟年纪不大,倒也懂得靠信息变现。至于你哥……”他瞥了一眼仍跪在原地的沈旭,嗤笑:“装得清高,图谋的,倒是更大。”
沈旭看懂了秦世峥的唇语,也看清了他甩卡的动作和沈明瞬间剧变的脸色。
沈明心虚到了极点,想解释,想说自己只是一时冲动,想说他只是太生气太嫉妒了,没有要钱的意思。可那张卡就躺在地上,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得他哑口无言。
秦世峥冷冷地看着这对陷入诡异沉默的兄弟,眼底的轻蔑快要溢出。
他转向沈旭:“看来,你弟弟比你聪明,至少他还知道,什么东西该卖什么价。”
沈旭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呕出一口血沫。他撑着椅背想站起来,却踉跄几步。
沈明看见他哥根本站不起来,只能低下头,用沾血的手指在地上划字:
【萧萧,怎么样】
笔画歪斜,带着颤。
秦世峥起身,走到他面前踩住那行字。
“托你们兄弟的福,今晚的专机,送她去瑞士疗养。现在,带着你的补偿和你弟卖消息得来的钱,滚出去。”
说完,他甚至没有再施舍给这对兄弟一个眼神低头整理西装,之后便头也不回地转身。
沈明看见他哥突然不动了。那双总是温柔注视他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枯井,倒映着地上那两张沾血的卡。
良久,沈旭的手指颤抖着,缓缓伸向秦世峥刚刚甩在沈明脚下的那张。
沈明的心脏几乎停跳。
“哥”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沈旭没有看他,只是沉默地将卡捡起,用手擦了擦,然后递了过来。
那张卡在两人之间悬停。
沈明慌乱后退一步,“我不是我没想我不是要……”
他语无伦次,眼泪涌了上来。可沈旭只是固执地举着卡,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沈明心慌。
沈明突然崩溃了,扑通一声跪下来,抓住沈旭的手腕:“哥,你听我解释!我只是……我只是气不过,只是嫉妒!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沈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抽出手,将卡塞进沈明胸前的口袋,甚至还拍了拍。
【拿着吧,过你一直想过的那种生活。】
他用口型无声地说,手指比划得很慢,确保沈明能看清。
之后,他用手撑着墙壁,拖着那条仿佛废掉的腿一步一步,朝着与VIP病房相反的方向挪去。
“哥!”沈明慌忙爬起来追上去,死死抓住沈旭的手臂:“哥,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走!你你打我骂我都行!别这样”
沈旭没有回头,只是慢慢地将自己的手臂抽出来。
消防通道的门吱呀一声合上,吞没了那个佝偻的背影。
沈明呆立片刻,突然转身冲向VIP病房。
“让我进去!我要见秦总!求你们了!”
他被保镖拦着,疯狂挣扎着,掏出那张染血的黑卡,胡乱地往前递。
“钱!钱我还给您!真的不是我哥的意思,他根本不知道!他绝对不想的”
病房的门没有关严,秦世峥坐在沙发上签署文件,闻言头也不抬,声音穿透门缝:“怎么,嫌少?还是兄弟俩在这给我演双簧,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不是!” 沈明隔着保镖的手臂嘶喊,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邮件是我发的,那些混账话都是我写的!我哥他、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他跟秦萧的事!他连我都没告诉过,是我自己猜到的,我哥他不要你们的钱,他是真的…真的……喜欢她……”
“啪。”
笔尖折断了。
秦世峥终于抬眼,目光如刀:“你信吗?”
轻飘飘的三个字,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那扇虚掩的门,居高临下地看着被保镖架住的沈明。
“你告诉我,你哥喜欢的,到底是我女儿这个人,还是她秦家唯一继承人的身份?”
他不给沈明反驳的机会,继续逼问:“我秦世峥就她这么一个女儿,是一笔分手费值钱,还是成为秦家女婿值钱,这笔账,你和你哥算不出吗?他当年不要钱就是等着钓大鱼。现在,他把我女儿骗到手了,下一步呢?是不是就该要孩子,要股份,要一步步蚕食我秦家的基业了?”
“不是的!我哥他——”
“他什么?!”秦世峥突然暴怒,一把掀翻茶几。
“轰隆——”
茶几上的文件、水杯、装饰品摔了一地。
巨大的声响让门外的保镖都绷紧了,气氛紧张到极点。
“他让我女儿放弃国外名校,让她一个千金大小姐半夜翻墙,现在又因为他旧病复发,躺在抢救室里。这不是喜欢,这是谋杀!是处心积虑的毁灭!”
秦世峥的话像刀子一样剐在沈明心上。他张着嘴,喉咙里却像是塞满了棉花,所有的辩解在这样的指控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是啊,谁会相信?相信一个卖烧烤的聋哑人会纯粹地爱着秦家大小姐呢?
而且,沈明悲哀地发现,他其实也并不完全了解哥哥和秦萧之间到底算什么。他只知道哥哥会攒钱买奢侈品,会因为秦萧要来认真地翻新屋子,会红着脸小心翼翼回消息,会为了她,对自己这个弟弟动手。
可这些够吗?
能证明什么呢?
“我……我……” 沈明徒劳地翕动着嘴唇。
秦世峥看着他这副哑口无言的模样,冷笑一声,将手中折断的钢笔重重拍在桌上:“说不出来?编不下去了?”
“但我哥不是那种人!”沈明突然抬起头,眼眶通红。“十二的时候,爸妈都没了,他明明可以不管我的。他明明可以把我扔去孤儿院,让自己的生活好过一点。但他偷偷去看了孤儿院的环境,回来就辍学了……”
回忆像潮水般涌来,冲击着他的声音,带上了无法抑制的哭腔。
“他白天在餐馆刷盘子,晚上去工地上工,就为了让我能和别人一样,不被人指指点点……”
他想起无数个深夜,沈旭蹲在巷口给他缝补校服;想起每次家长会,他都会将衬衫熨烫整洁骄傲地去陪他领奖,尽管台下总有同学窃窃私语;他抱怨学校组织的夏令营要交很多钱时,沈旭只是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接连一个月同时打着三份工,回来倒头就睡。
“他没有在演戏。他对我、对我这个拖油瓶弟弟都是真的。” 沈明的眼泪大颗大颗砸落,“是我,是我自己虚荣!是我自卑,我在学校拼命假装,想挤进那个圈子。可我哥不是,他过的每一天都是真的。他没有抱怨过,没有跟我诉过苦,他就那样一天一天,把我养大了。”
秦世峥盯着这个满脸泪痕的少年,难得说不出刻薄的嘲讽。
他声音罕见地疲惫:“钱拿走吧,就当作当年没给够的补偿。”他又沉默了几秒:“我也不会再追究你们兄弟任何事。到此为止。”
沈明有些呆滞,反应过来后,却不肯去捡那张卡。突兀的,他发现比起钱,他更想挽回另一些东西,比如……哥哥总带着暖意的笑。
“求求您,秦叔叔,不要拆散他们……我哥他是真的…真的喜欢她……”
秦世峥忍无可忍转身,却看见沈明跪在他面前,哭得涕泪横流。
那一瞬间,时空仿佛错位。
许多年前,在闻家大宅里,那个他此生最爱的女人也曾这样紧紧抓着他的手,泪眼婆娑地对着她威严的父亲哀求:“爸,求求您,不要拆散我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空气凝固了几秒。
“爸爸?”
虚弱的声音打破沉静。
所有人转头。
秦萧不知何时出了病房, 宽大的病号服空荡荡挂在身上,衬得她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最刺目的是手腕上连着输液管, 针头处已经回血,缓慢上涌。
秦世峥瞬间抛下其他,大步冲过去:“怎么出来了?”他下意识想厉声呵斥着后面跟来的人,却在触到女儿冰凉的指尖时声音陡然放软声音:“怎么了?需要什么?爸爸去拿……”
秦萧死死攥住他袖口,仰着脸问:“沈旭呢?”
秦世峥刚才那点柔软瞬间冻结,冷硬地说:“先回床上去。”
“他在哪?我要见他!你是不是对他做什么了!”她的声音突然拔高。
沈明远远看着,觉得这样的秦萧陌生极了。
惶恐、倔强、愤怒……
和他记忆里永远镇定清冷的秦大小姐截然不同。那个在国际峰会上演讲都从容不迫的秦萧, 此刻却执拗地赤着脚站在地上,为了他哥, 与自己的父亲对峙。
而更令他心惊的是秦世峥的反应。这位动动手指就能让商界震动的男人,此刻面对女儿的失控,竟只是熟练地弓腰, 像缓冲垫一样,任由她发泄捶打。他甚至不敢用力抱她, 只是铁青着脸, 手臂虚环着,想将她挪回病房。
“听话, 萧萧,先回去, 你还在输液。”
“我不。”秦萧死死抓着门框。
秦世峥深吸一口气, 拽住她胳膊,用一种试图让她死心的语气陈述:“他走了。拿着钱,走了。”
“你骗人!”秦萧推开父亲,踉跄着就要往电梯方向冲去, 却被蜂拥而上的医护人员拦住。
场面乱成一团。
“他没有拿!”沈明突然吼了出来,“是我拿了,他成全我了!”
秦萧的动作戛然而止。她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沈明身上。她的视线从他脸上的泪痕,移到他胸前的口袋,再到地上那张没有被他捡起的卡。
“你”她张了张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血溅在病号服上。
“萧萧!”秦世峥魂飞魄散,一把将人抱住。“医生!快!!”
医护人员立刻拥上前。
“回床上去,爸爸求你。之后什么都跟你解释。他好好的,他没事,爸爸保证……”
“不……放开我……我没事……” 秦萧却仍在虚弱地挣扎,那口血染红了他的西装前襟,但那双漂亮的眼睛死死盯着走廊尽头,执拗得令人心惊。
沈明下意识想上前,却被身旁的保镖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秦世峥看着她为另一个男人如此伤害自己,一直强压的恐慌与怒火终于冲破临界点。
“他现在不图你的钱,以后呢?这世上谁会毫无所求地爱一个人一辈子?啊?等你和他结婚,生下孩子,等到千亿家产摆在面前,他还会甘心只做一个守着你、什么都没有的废物吗?!”
秦萧惊讶地看着失态的父亲。这个在她记忆里从来都是运筹帷幄从未失态过的男人此刻领带歪了,鬓发散乱,眼眶泛红。她轻声叫了一声:“爸爸?”
但秦世峥已经陷入了被过往噩梦缠绕的的设想。
“等我死了,等他手里握着秦家的血脉,握着能动摇集团的把柄,他动动手指就能把你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就像当年落井下石,恨不得把我们生吞活剥的闻家一样!”
沈明听得发愣,但秦萧忽然冷静下来。她扶住墙,低低笑起来。“原来您一直活在当年,活在妈妈死的那一年。活在被闻家背叛,差点一无所有的那一年。”
助理、保镖、管家……所有知道那段往事的人不约而同低下头,恨不得自己能隐形。
而秦萧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继续说:“爸爸,您这么想,不仅是在侮辱他,更是在侮辱我,侮辱您亲手培养出来的继承人。”
她慢慢直起腰,高傲地仰起头:“敢不敢和我打个赌?”
“你还要胡闹什么?”
“您现在去拟合同,条款随便写,多苛刻都行,但好处只有一条:只要他签,您就不能再以任何理由阻挠我们。您猜,他签下合同需要多久?”
“我凭什么陪你玩这种把戏?”
“因为你不敢。爸爸,你不敢赌,你怕他真的签,更怕他签得毫不犹豫。”
一旁的管家看着这对父女僵持到极点,硬着头皮上前插话:“小姐,您现在的身体状况实在不宜动怒,不如先——”
秦萧转头,眼神锐利:“李叔,当年妈妈非要脱离闻家,嫁给父亲的时候您也是这么劝的吗?”
管家顿时面如土色。
“够了!”秦世峥突然抓起桌上的东西砸向墙壁。
玻璃碎片四溅,有一片擦过沈明脸颊,火辣辣地疼。
他扯松领带,声音沙哑,“你以为他不要钱我就会同意?勾引我未成年的女儿,引诱她十几岁就走上歧途,光这几条,我不杀了他,他就该跪下来感恩戴德。”
“您明明知道的,知道他不是那种人……”秦萧眼底泛着水光。
“秦总,小姐十八岁之前,沈先生确实——”
“我让你闭嘴!”秦世峥暴怒地打断。
管家立马禁声。
秦世峥不再看秦萧,也不再理会任何人。他转身,大步朝走廊另一端走去。皮鞋敲击地砖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走到拐角处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等你什么时候清醒了,我们再谈。”
然后他拐过弯,消失了。
秦萧站在原地,赤足立于满地狼藉之中。她没有再试图冲出去,只是望着父亲消失的方向,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护士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双拖鞋:“秦小姐,您先把鞋穿上吧,地上凉。”
秦萧没动。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自己走回了病房。护士跟在后面,举着输液袋,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
沈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
他抬头看天,灰蒙蒙的,像一块脏了的抹布,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没下。
他觉得自己前十七年活得像个笑话。不,他本身就是个笑话。一个自私、卑劣、恩将仇报的笑话。
他在街上晃了很久,最后还是回到了那个“家”。
他推门,门没锁。
屋里只亮着一盏节能灯,惨白的光,照着满地狼藉的客厅。沈旭背对着门蹲在地上。后背那些纵横交错的淤伤在青白的灯光下无所遁形,像地图上的山脉。他没换衣服,也没处理伤口。
“哥?”
没有回应。
沈明走近了两步。然后他听见了一种极其轻微的窸窣声。他绕到侧面,看清了沈旭在干什么。
沈旭在捡地上摔烂的蛋糕。那些碎成渣的蛋糕胚、混着灰尘和碎玻璃碴的奶油。他一块一块地捡起来,然后机械地塞进嘴里。咀嚼。吞咽。喉结滚动。没有表情。像是已经完全感觉不到味道,只是本能地往嘴里填东西
他伸手,准备去抠下一块。
沈明赶紧拽住他胳膊:“哥!你干什么!别吃了,这个脏了,别吃了。”
沈旭手腕冰凉,像一截没有生命的木头,只固执地继续去够。
“哥!你别这样,我求你了。”沈明的眼泪夺眶而出,握着他的手腕用力摇晃,“我现在就去给你买新的,买一个一模一样的!不,买更好的!哥你看着我!你别这样……”
眼泪砸在沈旭的手臂上,却激不起一丝波澜。但他熬了三天,力气终于抵不过弟弟,被桎梏着再够不到地上的残渣,动作终于停住了。
他茫然抬眼。
蛋糕脏了,家脏了,他好像也把秦萧璀璨的人生弄脏了。
哪怕今天的事能被秦家只手遮天地瞒下来。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总会有人知道这些不堪,这些他试图隐藏却早已烙印在身的污泥。而他,沈旭。一个又聋又哑、住在贫民窟、靠卖烧烤为生的残疾人。将永远成为秦萧名字后面那个洗刷不掉的污点,成为人们用来贬低她的刀子。
他是不是……
本来就不该存在?
沈明看着他越来越黯的眼睛真的慌了。他松开手,绕到沈旭面前,蹲下来,语无伦次地喊:
“哥!钱我没拿,那张卡也没拿。我没要他的钱!我扔了,我真的扔了!”
沈旭的眼睛看着沈明,又好像没在看,空荡荡的,没有焦点。
“秦萧也醒了!她没事!” 沈明哭喊着,紧紧抓住沈旭冰冷的手,试图将体温传递过去,“她让我告诉你她真的没事。她让你也别有事……”
沈旭的喉结上下滚动,发出极轻的“咕噜”声。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抽回手,撑着膝盖站起来,转身朝里屋走去。他的脚步拖在地上,很沉。
“哥你听我说完!”沈明慌忙跟上去,扯住他的衣角,绕到他面前,“她说等她好了就来找你,她让你一定要等她!”
沈旭停住脚步,那双总是沉默包容着他的眼睛,此刻黑是黑,白是白,干净得可怕,里面盛着太多沈明看不懂的东西,沉甸甸的,像积了雨的云。
他只是那样看着沈明,看了很久。
然后,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他走进房间,关上门。再没一点声音。
——.
医院VIP病房里,没有人说话。
秦萧靠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天色一层层暗下去。她脸上没有泪,也没什么表情。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她几乎是瞬间就拿起了手机。
沈旭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萧萧,按时吃药,好好休养,别着凉。我没事的,听你爸爸的话。】
没有回答她之前发去的无数条“收回那句话”、“不准离开”,也没有任何关于明天的字眼,只有这个傻子最常做最笨拙的关心。
秦萧盯着那行字,嘴角慢慢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听爸爸的话?
他以为他是谁?凭什么用这种为她好的姿态替她做决定?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回去:
[你敢走试试。]
[沈旭,你知道我的。]
对方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然后转为空,最后,再无回音。
秦萧等了十分钟,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和眼底那簇烧得近乎狰狞的火。
——
病房外,秦世峥没走远。他站在阴影里,透过门缝看着里面。
他女儿肩膀在抖。
他以为她在哭。
那个从小摔疼了、被绑架做噩梦都不在他面前掉眼泪的秦萧,现在肩膀抖得厉害。
“秦总,需要切断小姐对外的通讯吗?”助理低声问。
秦世峥沉默了几秒。
“不用。”他说。
目光从门缝上移开,转身走向电梯。
步履间,那个连轴转几天也不会显疲态的男人,此刻竟透出几分沧桑。电梯门合上,映出他几日未睡布满血丝的眼。
他怕的从来不是穷。沈旭那小子再穷再落魄,能伤到秦萧什么?他给女儿攒下的钱和权,填平任何物质沟壑都绰绰有余。他真正怕的,是“真”。怕他当眼珠子疼的女儿,会像当年的闻雨萧一样,为个“爱”字昏了头,把命都搭进去。
秦世峥闭上眼,感觉自己也在往下坠。
当年闻雨萧也是,放着闻家千金不当,非跟着他这穷小子熬。熬过了明枪暗箭,吃尽了底层的心酸,好不容易熬出头,人却垮了,早早没了。
现在看秦萧为了那哑巴敢跟他这个爹对峙,还能冷静说出那些戳他心窝子的话……他不得不承认,那小子在他女儿心里,分量重得荒谬。
老管家跟了他几十年,看他脸色缓下来点,适时开口:“您不在这些年,小姐一直很清醒,不是那种随便就能被人骗的小姑娘。”
秦世峥没接话。管家的目光落在他微颤的指尖上,又移开,继续说下去:“您知道的。她十五岁就在模拟盘上赚了第一笔钱,各科老师的课业从没落下,在学校成绩稳居年级前十。她要是真昏了头,这些是做不来的。”
秦世峥还是没接话,只是抬手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他当然知道。他比谁都清楚他女儿是什么样的人。但那又怎样?他妻子当年不也是?聪明,清醒,有主见。可聪明和清醒,挡不住她飞蛾扑火。他见过闻雨萧的眼睛里那种光,现在他在秦萧眼睛里,也看见了。一模一样。
……
…
他不知道,自己前脚刚走,后脚秦萧就动了。
病房门关上那一瞬间,她确认门口那道影子移开之后,打开了一旁的电脑。
屏幕上亮着耀世复杂的财报数据,门口守着的保镖瞥了一眼,犹豫了下,还是移开了视线。
秦萧点开一个加密通讯软件,输入了一行字发送。
【他今天怎么样?】
对面很快回了。Jinx——她的人。
[Jinx:和昨天一样,没有出门。附近多了些生面孔,应该是秦董的人。]
【我爸那边呢?】
[Jinx:已为您办理了万科的退学手续,新的学籍安排在瑞士洛桑,后天上午九点,飞机会在机场等候。另外,集团地产部今天上午突然启动了对城南那片老旧区域的评估,是从规划局调的资料,好像有意向启动整体收购改造。]
秦萧看着最后那行字,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收购改造?她爸这是要把整片棚户区都端了。连沈旭最后那点容身之所也要一起抹掉?
她深吸一口气,却怎么也压不下胸腔里翻涌的暴戾。
【我要见他。】
[Jinx:难,看守太严,您出不去。]
【那让他来见我。】
[Jinx:他本人不愿意,我们总不能把他绑来。]
【秦萧:可以。】
[Jinx:……]
屏幕那端沉默了很久,才弹出一个简短的回应:[明白。]
屏幕又暗下去,秦萧的脸沉在阴影里。
沈旭越是把她的前程看得比什么都重,她就越要把他拖下来。哪怕是苦果,他也得陪着她。
接下来一整天,秦萧表现得异常乖顺。吃药、吃饭、检查,配合得挑不出毛病。
护士来量体温她就伸手,撩袖子,动作干脆。医生来听诊她就撩衣服,侧身,不哼一声。问她疼不疼她就摇头,说还好。乖得让护士都有点不习惯——她之前可不是这样的。昨天还拔过针头呢。
中途秦世峥回来看了她一次。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秦萧正靠在床头看一本英文小说,封面上印着一座孤岛。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叫了一声“爸”。
秦世峥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没提昨晚的事。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没发烧,然后问她想吃什么。
秦萧想了想:“那家粤菜馆的艇仔粥。”
秦世峥愣了一下。那是她小时候生病时他常给她买的一家店,后来那家店关了,他就再没找到过。
“那家店关了好几年了。”他说。
“我知道。”秦萧低下头,翻了一页书,“我就随便说说。”
秦世峥看着她垂下去的眼睫,没说话。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护士端进来一碗热粥,不是那家店的,但也是艇仔粥。
秦萧看着那碗粥,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端起来,一勺一勺地喝完了。
夜深了。
秦世峥没走。他就在VIP套房隔壁的客房里处理文件。台灯开着,烟灰缸里多了几个烟头。助理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他桌上。
“秦总,您要的照片。”
秦世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放下。助理放下后,又补了一句:“都是今天拍的。”
秦世峥没应声。等助理出去后,他才伸手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叠照片:透过一扇灰扑扑的窗户拍的。沈旭蹲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样子。照片上的时间水印从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跨度很大。但沈旭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
秦世峥一张张翻过去。翻到第三张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翻。脸上没什么表情。
翻完后,他把照片收进信封里,推到一边。沉默了几秒。
“叫张律师来一趟。”
张律师是秦氏的法律顾问之一,专门处理高净值家庭的财产和身份协议。接到电话就赶过来了,进门的时候还喘着气,手里拎着公文包。
秦世峥没跟他寒暄,直接说了他的意思:让那小子知难而退。或者,更狠点,让他自愿放弃所有尊严,以一个绝对安全的身份留在女儿身边。
张律师心领神会。他翻开电脑,调出一份模板,很快就给出了一份《婚前财产及婚姻关系协议》。条款极为苛刻,几乎剥夺了未来配偶在财产、名誉、甚至人身自由上的所有权利。若曝光,足以让秦氏上头条。
但秦世峥只看了一眼就驳回:“他们不会结婚。”
他的女儿,秦氏未来的掌舵人,绝不能和那样背景的人有法律上的关联。
张律师没多问,也不惊讶。
这很正常,越是顶级的富豪家庭,对婚姻的法律牵连越是谨慎,生怕产生财产纠纷,影响股价或者被分走家产。
“我明白了,秦总。请稍等。”
他低头重新起草,这次是一份苛刻的恋爱协议。
然而,这份在他看来已经足够严苛,完全将另一方置于“地下情人”位置的协议依然被否决了。
之后,张律师接连改了五次,改到第六次,后背都湿透了。
最终,这份被名为《关系确认与限制协议》的文件终于被通过,它规定:
1.沈旭终生不得与秦萧在任何国家或地区登记结婚。
2.对外不得使用“男友”、“伴侣”等称呼,仅能以“随行人员”身份出现。
3.秦萧大学毕业并正式接管集团部分业务前,不得以任何形式使关系被更多无关人士知晓,违者视为重大违约。
4.若与秦萧孕育子嗣,孩子法律父亲栏永远空白,出生证明由秦氏指定人员代签,探视权每月不超过两次。
5.交往期间所有开销自负,不得接受任何形式财物馈赠,包括但不限于现金、物品、无形利益……
……
……
XX.违反本协议任意条款,沈旭将终生不得与秦萧及其子女相见,并自愿承担由此引发的一切法律责任及经济赔偿。
打印出来。张律师拿着那几张纸,看了一遍。
他自己拟的条款,每个字都是他敲的。但他看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僵。他自认见过不少世面,处理过复杂的家族纠纷,却从未起草过如此彻底剥夺一个人尊严与基本权利的文本。
这哪里是协议?分明是卖身契。
不,比那还不如。
卖身好歹有个期限,有个价码。而这份条约,期限取决于秦萧的兴趣,她还有兴趣,沈旭就被拴着;她若哪天腻了,沈旭便立刻一无所有,净身出户。
老管家端着茶盘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见张律师站在门口发呆,手里的茶杯冒着热气。他扫了一眼那张纸,没有凑近看,但大概能猜到里面写了什么。他在心里默默想:那孩子性子闷,倔,认死理。或许,他根本不在意这些名分钱财,只要秦董点头,允许他留在小姐身边,哪怕是这么个不堪的身份,他也会签。
而更远处,助理李斯为靠在走廊拐角的墙边,看着那张即将被送进去的协议。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底的温度在一点一点褪去。
是他低估了。
他原以为,让沈明那封邮件“恰好”送到秦世峥眼前,让秦世峥看清那家人的贪婪,总该死心。可万万没想到,他低估了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爱,更低估了那个早已死去的女人在秦世峥心底留下的痕迹。
他垂下眼,摸出手机,走到走廊尽头,拨了一个电话。
半分钟后,他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把手机揣回兜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转身走回了房间。
“秦董。”他推开门。
秦世峥从那份协议上抬眸。他看见自己这个向来果决的助理,此刻脸上挂着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
“什么事?”秦世峥问。
他以为是哪个竞争对手嗅到风声,借机生事。
但李斯为说的不是这个。
“小姐她绕开了我们安排的保镖,派人把沈旭带到了隔壁副楼。她还通过一些非常规渠道弄到了强效催眠…助勃药,看意图,应该是准备用到他身上……”
秦世峥几乎不能强迫自己听完。
药?用强?
他的女儿,他从小捧在手心里,精心培养的继承人,竟然为了一个男人,动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这已经不是任性,这是彻底的堕落。是把他的脸和她自己的前程,都放在脚下踩。
管家和张律师僵立在原地,一个皱紧了眉,嘴里喃喃“不可能”,另一个已经开始下意识盘算这里面的法律风险。
“拦住她。”秦世峥的脸色铁青,“在她做出更荒唐的事之前把她拦下!立刻!”
“是。”李斯为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门内,隐约传来管家焦急的声音:“小姐她不会的,这中间肯定有误会……”
李斯为脚步未停,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秦萧当然不会。
那药伤身,她怎么舍得让那哑巴受这个罪。
可秦董,已经信了。
——
秦萧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甩掉那些跟着她的人。脑子里乱糟糟的,只记得心跳得厉害,像要撞出来。
沈旭被她的人“请”到了隔壁副楼。她得去见他,立刻,马上。她要亲口告诉他,不准走。哪怕暂时分开,她也一定会回来找他。她要他看着她的眼睛,听她把这句话说完。
夜很深了。主楼和副楼之间隔着一个车辆往来的路口。灯光昏黄,树影幢幢。
她看见了副楼的轮廓,脚步更快了些。就在那时,刺眼的白光毫无预兆劈开夜色。
是一辆车,速度快得不像话,引擎轰鸣着,直直地朝她冲过来。
太快了。
快到她只感觉到那吞噬一切的光。
———
意识像沉入深海的碎片,偶尔浮上水面,捕捉到一些断续的、模糊的声音,仿佛隔着厚厚的玻璃。
“精神层面受了很大刺激,已经出现认知混乱和自毁倾向……”
一个陌生的男声在说。
秦萧在混沌中挣扎着想反驳。
自毁?开什么玩笑?她正要大展拳脚,把属于她的人她的东西都牢牢抓在手里,这庸医在胡说八道什么?
“她一直在喊那个名字。如果持续沉浸在这种创伤后应激和偏执状态里,不仅康复无望,很可能导致人格结构的永久性损伤……”
这声音苍老些。
秦萧还是觉得荒谬。人格损伤?她明明好得很。
“秦董,常规心理干预太慢,小姐的自我防御又强。或许,可以考虑一种更直接的技术,精准定位并弱化特定记忆关联,相当于做一个情感隔离,让她从那种毁灭性的执念里解脱出来。”
执念。他们说那是执念。
秦萧想笑。
她想说那不是执念,那是她无论如何都要抓住的东西,是她好不容易才够到的光,是她在黑漆漆的废弃工厂里第一次看见有人朝她伸出手来时的感觉。她想说你们根本不懂。
但她张不开嘴。她的眼皮太重了。她只感觉自己在往下沉,往下沉,那些声音越来越远,像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水。
后来,有更多的声音。讨论的,争执的。父亲的,李斯为的,医生的,管家的……交织在一起
最后,她听到父亲疲惫的声音。
“做吧。”
她愣了一下。
“让她忘了那些不该记住的人和事。彻底地。”
“我要我的女儿,回来。”
她拼命想摇头。
不。不行。不能忘。沈旭……沈旭还在等她。她答应过的,她会回去找他。
黑暗漫上来。她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是五年后啦,失忆版女主来袭,开启下一篇章(超级感谢小可爱们的营养液和投雷)
第36章
五年后, 苏黎世。
天光从厚重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刚好打在秦萧的脸上。
她没睁眼,先皱了眉头。
空气有点沉, 隔夜的酒气还没散尽,混着另一种更隐秘的微腥。腰上搭着一条属于男人的胳膊,沉甸甸的,皮肤贴着皮肤,焐出了汗,黏腻腻地缠着。
她抬手,不算温柔地抓住那条胳膊往外一拨。
手臂的主人像是醒了, 肌肉本能地绷了一下,随即顺从地松开, 收了回去。
秦萧这才睁眼,侧过头。
助理顾淮川就睡在旁边,脸朝着她, 眼睛闭着,呼吸清浅, 平日里那双总带着精于算计的眼睛藏了起来, 倒显出几分难得的顺眼。
他的被子只盖到腰际,露出线条流畅、肌理分明的胸膛和臂膀。不着寸缕, 与她共享着同一张床,同一片被褥下的暖意。
秦萧盯着他看了两秒, 眼神没什么波澜。然后掀开被子, 赤脚下床,踩在长绒地毯上。她从床尾凳上随手捞起一件黑色真丝睡袍,松松垮垮裹住身体,带子没系。胸前露出大片雪白肌肤, 锁骨上还有几个同样新鲜的印记。
浴室门没关严。
很快,里面传来水声。
床上,“睡着”的男人睁开了眼。眸底一片清明,没有丝毫刚醒时的迷蒙。
他坐起来,背肌舒展,牵动背上那几道抓痕,传来细微却清晰的刺痛。他伸手,指腹摸了摸自己锁骨上那个最深的牙印。指尖按上去,有点疼。
他朝浴室方向瞟了一眼,眼神复杂地闪了一下,然后掀被下床,去厨房操作咖啡机。
二十分钟后,秦萧裹着湿发走出来时,顾淮川已经洗漱完,站在开放式小厨房里。
他穿着白衬衫和熨烫笔直的西裤,操作着咖啡机。脖颈痕迹被衬衫领子遮去大半,只隐约透出一点边缘。
“您的咖啡。”他将杯子放在她惯常落座的餐桌位置,“早餐五分钟后送到。”
专业得无可挑剔,与昨夜在她耳边压抑低喘,被她用皮带松松缠绕着拉近的人判若两人。
秦萧没说话,一边用毛巾擦拭着湿发,一边走到餐桌前坐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温度恰好。
“今天什么安排?”她问,目光落在旁边已经打开的平板电脑上。
“上午九点,您有与瑞银代表的视频会议,资料已发您邮箱。上午十点半,要推进新产品线本地化推广最终方案审议。下午一点,您需要和总部战略委员会进行季度述职,内容已经拟定好,您过目后,我会根据您的意见进行修改。”
秦萧听着,手指同时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同步浏览着他提到的相关文件。
这一切早已成为肌肉记忆。这样的清晨,这样的模式,重复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
五年,足以让一座城市的天际线重塑几次,也足够她把耀集团欧洲区的年营收额拽高百分之两百三十,坐稳如今欧洲区副总裁的位置,成为总部战略委员会里最年轻的成员。
她记得很多。语言、知识、复杂的商业模型、过往学业的点滴,甚至一些童年琐事,这些基础认知奇迹般地完好无损,让她得以在最短时间内完成学业,空降,然后厮杀上位。
至于别的,那些模糊的、空白的、午夜梦回时偶尔让她心悸却捕捉不住的碎片她从来不深究。
没那个时间,也没那个兴趣。
顾淮川是她的本科校友,也是父亲当年亲自为她挑选的“辅佐之臣”。经济与数学双料硕士,五年前以耀世最高规格人才引进计划签下,直接指派给她。
最开始,他们真的只是学长与学妹、上司和下属的关系。
直到两年前,她在一个庆功宴上喝多了。
具体细节记不清了,只记得是顾淮川送她回的公寓。再醒来,身边就躺着他,赤身裸体,如同今天清晨。
她当时宿醉头痛,还没来得及质问,顾淮川已经起身,背对着她穿好衣服,恢复了平日里的精英模样。
然后,他像汇报工作一样对她说:“秦总,早安。昨晚是个意外。我不会对任何人吐露,也确定做好了安全措施。另外,我入职后公司每年都会安排全面体检,报告您随时可以调阅。如果您不放心,我今天可以再去指定机构做一次检查。”
一番话,堵死了她所有质疑。
她当时二十一岁,刚刚在欧洲区立稳脚跟,骨子里强硬,但在某些领域经验依旧单薄。看着他公事公办仿佛只是加了一个夜晚的脸,她想,成年人的游戏规则或许本就暧昧,似乎也不必为一次意外小题大做。
她最终没说什么。
后来,类似情况又发生过几次。有时在连续高压工作后,他们加班到共处一室。有时是应酬至微醺,他独自开车送她回家。
她没有刻意推动什么,也没有刻意拒绝什么。
身处在这个位置,每根神经都绷紧,欲望常常显得奢侈且不合时宜。又或者,这只是名利场心照不宣的某种默契,对送到嘴边的礼物,拒绝反倒显得矫情。
而且,顾淮川确实好用。
方方面面,这也怪不了她。
她下意识将视线落回他身上,从一丝不苟的头发滑过挺括的西装肩线,最后落在包裹在合体西裤下的长腿上。
她知道为什么他的衬衫在任何时候都能如此挺括。
他大腿上一定戴着衬衫夹。那种黑色的弹力带紧紧勒过皮肤的感觉,她昨晚感受过。
“您昨晚似乎没休息好?”
顾淮川温和的声音将她从短暂的走神中拉回。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仿佛真的只是在关心上司的身体状况。
秦萧故作自然转移了视线,直视他的眼睛,坦然道:“你说呢?”
昨晚谁休息好了?
顾淮川面不改色,仿佛没听懂她话里的小钩子,转而提议:“晚上和瑞银老弗格森的饭局是否需要我代您出席?您看起来可能需要更多休息时间。”
“不用,你陪我去。”
“好的。”顾淮川点头,不再多言,指尖在ipad上快速确认了安排。
———
车子驶入苏黎世金融区。
阴天,灰白色的云压在楼顶上,把整片城区罩得有点闷。路两边是几栋老牌银行的办公楼,外墙是那种被时光打磨过的石灰色,沉甸甸的,挂着低调的铜质门牌。
顾淮川先下车,绕到另一侧,为秦萧打开车门。
她下来,没穿高跟鞋,没戴任何首饰,连耳钉都没,浑身上下唯一的装饰是腕间一枚低调的铂金表盘的翻转腕表。
“Guten Morgen, Vice President Qin.”(早上好,秦副总。)
“Morning, Ms. Qin.”
走进大楼,沿途遇到的职员们纷纷微笑问候,秦萧只是微微颔首,脚步不停。
顾淮川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一手提着她的包,另一只手拿着他自己的设备。
踏入专属电梯,电梯门合上,空间里只又剩下他们两人。
楼层跳动,从“G”开始缓慢上升。
顾淮川向旁边稍稍退开半步,拉开刚刚下意识凑近了些的距离。
他开口:“关于瑞银临时增加的那个问题,我复盘了一下,他们关注的焦点可能与我们在亚太区最新的数据合规调整有关。老弗格森的儿子在新加坡分行任职,可能听到了一些风声。”
“嗯。”秦萧应了一声,视线没有移动,但注意力已经完全跟上,“把新加坡分部提交的那份合规报告摘要找出来,可能需要。”
“已经准备好了,附在会议提纲最后。”他立刻回应。
电梯平稳上升,直达六层。
作为公司副总裁,她的办公室占据了视野最好的转角,两面巨大的落地窗将苏黎世城区风光与利马特河的波光尽收眼底。
她刚在办公桌后坐下,行政秘书安娜就端着刚煮好的咖啡走了进来。
“秦总,您的美式。”
几乎同时,顾淮川已将需要优先处理的几份文件放在她手边。最上面是一份与德国梅克电子续签耀世OS预装合作的最终合同,金额不小,是块稳定营收。秦萧快速过目完就签了字。
九点整,视频会议准时开始。
合作计划书早已事先沟通过数次,剩下的不过是细节上的唇枪舌剑,秦萧应对得游刃有余。
十点半,新产品推广审议。
能容纳二十人的会议室里坐满了公司高层。市场部总监,那位被秦萧私下称为PPT艺术家的王总监,正站在投影前,激情洋溢地描绘着生态赋能与本地化下沉的宏伟蓝图。
秦萧坐在长桌一端,背靠着椅背,手指间转着一支钢笔。
她耐着性子听了五分钟。
在王总监准备翻到时,她抬手轻轻敲了敲桌面。
笃笃。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说具体点。”
“你准备在X国找哪些本地商家合作?给他们多少分成?准备花多少钱打广告?预期能拉来多少新用户?”
王总监被她一连串问题问住,眼神不自觉瞟向周总。确认后,报了个数:“初步预算大概六千万欧。”
“六千万?”秦萧重复了一遍。“只在两个国家试点,就要这么多?”
“秦总,这是我们市场部基于以往经验——”
秦萧再次抬手制止了他的套话。
“去年我们跟利盟绑定的促销活动效果比预期差了15%,这次的新方案怎么避免再踩坑?拿不出详细的花钱计划和靠谱的收益预测,这个预算,在我这儿通不过。”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毫不留情的否决。
一直处于养神状态的总裁周建明见自己一手提携起来的人被逼到哑口无言,轻轻咳了一声,终于出来打圆场:“小秦总啊,开拓新市场,总要有点魄力和投入嘛。这个预算额度,我们之前内部讨论过,往年类似的项目也都是这个量级。现在一下子砍太多,恐怕会挫伤业务团队的积极性,也显得我们总部对欧洲市场不够支持啊。”
他这话说得温和,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确:你资历浅,别乱指手画脚。
秦萧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她低头,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翻了两页,又合上。然后才抬起头,语气不急不缓:“周总说得对。”
其他人脸色好看了不少。
但秦萧话风一转:“可越是重视,咱们就越得把账算明白。钱要花,但不能乱花,更不能白花。”
“王总监,不如这样,方案请市场部再细化一下,特别是针对去年失利点的改进措施和对应的预算调整。六千万先按预备资金上报,但第一笔钱什么时候给、给多少,得等咱们看到一份能让我心里踏实、也让您自己签得下去手的执行计划。”
她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毕竟,真出了岔子,担责任的可是您和团队。我这也是为你们着想。”
一番话,四两拨千斤。
给了周建明台阶,没驳元老的面子;将皮球踢回给具体负责人:同时提出了一个看似折中、实则将审批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的执行思路。
周建明看着她,脸上还笑着,眼底却沉了沉。
这丫头,几年前还会和他呛得脸红,如今倒学会绵里藏针了。进步快得让人有点不是滋味。
他呵呵一笑:“还是小秦总考虑得周,严谨点是好事。就按小秦总说的,你们市场部再辛苦一下,把方案再打磨打磨。”
王总监连忙点头称是,额角有点冒汗。
会议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
秦萧没等周建明起身,自己先站了起来,扣上西装扣子就走。顾淮川快速收拾好她的东西,立马跟上。
———
回到办公室,秦萧刚坐下,顾淮川已经把一杯温水放到了她手边。
“我会亲自去盯着,他们吃回扣做得隐蔽,没在明面上留下把柄,但预算虚高部分都藏在渠道商返点、广告代理费和一场场市场活动里。”
秦萧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王总监那个表弟开的第三方策划公司,去年就承接了我们超过四百万欧的线下活动。还有他力推的那家本土广告代理,报价比行业平均水平高出15%,质量却不如。”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简洁的手势。“这次六千万的预算里类似可挤压的水分,至少占这个比例。”
秦萧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底下人捞油水她不是不知道。水至清则无鱼,之前不动,是没必要,也是那点小动作还在她容忍范围内。但现在这块业务越做越大,任何预算的浪费都可能直接影响到她最终要向总部交出的成绩单。
她来苏黎世快五年了,从空降时被人暗地里叫“大小姐”,“太子爷”,到现在坐稳副总裁的位置,业绩翻了两倍多。可“副”字还没去掉。
这个速度,远不能让她满意。
“盯着可以,”她放下水杯,“但要把握好分寸。周总的面子不能不给,他毕竟还是父亲信任的老人。我们要的是把预算压到合理范围,把钱花出实际效果,不是现在就要掀桌子。”
她需要的是效率和结果,不是内讧。至少,在找到能替代周建的人、或者自己羽翼彻底丰满之前,表面的平衡还得维持。
“明白。”顾淮川微微点头。
有些事,不需要她说透。他总是能提前一步,将她需要扫清的障碍,以最有效率且不留后患的方式处理好。这是他的价值,也是他们之间超越普通上下级,甚至超越床伴的另一种更深的默契。
想到这里,她往后靠进椅背,难得主动交代了一句:“晚上你来开车。”
顾淮川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依旧是那副温和顺从的样子:“好的,秦总。”
这意味着,今晚没有第三个人。
……
作者有话说:
纸醉金迷的生活开始了,没有第三个人是要干什么呢?
第37章
与瑞银老弗格森的饭局就设在苏黎世湖畔一家顶级法餐。
餐厅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 门面极小,进去之后却别有洞天。墨绿色的丝绒墙面,水晶吊灯的光线调得刚好, 不刺眼,也不昏暗,恰好能照见桌上银器反射的柔和光泽。每张桌子之间隔得很远,说话声被厚重的窗帘和地毯吞掉,整个空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谈判过程没什么好说的,无非是些场面话拉扯。
秦萧换了身丝绒晚装,推杯换盏间举止无可挑剔。顾淮川则完美扮演着副手角色, 适时地补充,精准递话。
饭局结束, 送走合作方,顾淮川很自然地走向驾驶座,秦萧也没等侍者, 自己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
一上车,她立刻蹬掉了那双折磨人的高跟鞋, 长长舒了口气。
鞋跟其实不算高, 但她也不爱穿,可没办法, 这些老派的欧洲人就吃这套优雅的虚礼。
顾淮川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光裸的脚,没说话, 只是发动了车。
车沿着利马特河慢慢开。夜里, 河水的气味混着初夏的暖风,从半开的窗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痒痒的。她闭上眼,没去管。
车里没放音乐, 车厢内只有引擎轰鸣和窗外模糊的城市噪音。顾淮川开得很稳,也很专注,但偶尔,只是偶尔,目光还是会忍不住掠过她映在车窗上的略显疲惫的侧影。
车子拐过一个冷清的红绿灯,速度慢下来,最后彻底停在一段僻静的河岸边。
引擎熄火,世界骤然安静,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两人之间忽然变得清晰的呼吸。
咔哒。
是他解开安全带的声音。
秦萧似有察觉,睁眼,转头对上他沉沉的视线——落在她唇上。
车里很暗,只有远处路灯和河面碎光,勾勒出他近在咫尺的轮廓。
说真的,顾淮川的长相并非那种惊艳的帅,就是周正,顺眼。秦萧见过太多漂亮面孔了,他这种靠脑子吃饭的,在皮相上从来排不上号。
可此刻,或许是夜色太沉,或许是酒精未散,又或许只是他眼底的探询太过直接,她发现,自己并不想拒绝。
他倾身过来,很慢。
秦萧没动,就这么静静看着他靠近,直到那微凉的带着夜晚气息的唇,轻轻贴住她的。
没有急于深入。
可很快,晚风,河水,美丽的夜景,他身上好闻的味道,还有口腔里刚洗漱过的清新柠檬味,让这个吻慢慢变得贪婪。
车里空间太小了,所有的接触都被放大,变得逼仄又滚烫。
他的手不知何时离开了方向盘,抚上她的脸,然后顺着颈侧,滑入她西装外套的下摆精准覆上。
但他没有急着动,手掌只是贴着,一动不动,在等她的许可。
她睁开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
“顾淮川。”她低声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这是……”
他没让她把话说完。
唇再次压下来,比刚才更深,更重。
“……嗯。”秦萧喉间逸出一声轻哼,身体软了半分。她抬手,攥住他衬衫前襟用力一扯。
崩开的纽扣滚落到不知何处。
“你……”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敞开的领口,又抬头看她,眼神里有点无奈,“这件挺贵的。”
“记我账上。”
顾淮川低低笑了一声,没再废话。
座椅被放倒。
他的身躯覆上来,完全笼罩她。狭小的空间限制了动作,却让每一次触碰都更加清晰和磨.人。车身开始轻晃,车窗上渐渐蒙上了一层湿热的水汽,模糊了窗外流淌的河光与夜色,暧昧了一切。
秦萧撑在他上方,呼吸微乱,垂下的发丝扫过他汗湿的颈侧。
她喜欢这个视角。
居高临下,看着身下这个男人为她失神。尤其是那双总是克制冷静的眼睛,此刻被晴欲浸透,只映出她一个人的影子。掌控带来的愉悦感,远比单纯的生.理性刺激更让她着迷。
“秦总……”他声音低哑,带着点喘。
她没答话,只是用指尖慢慢划过他喉结,感受那片皮肤在她指腹下微微收紧。
然后她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他愣了一下。
随即笑出声来,手扣住她的腰,力道比刚才大。
就在这时,一阵说笑声由远及近,像是几个人正沿着堤岸的步道朝这边走来,脚步声和嬉闹声越来越清晰。
秦萧身体一僵。
顾淮川压抑地闷哼一声,却在下一秒马上反应过来,翻身将她护在身下,扯过一旁的外套裹住她的身体,连人带外套紧紧环抱住。
视线被彻底剥夺,世界一片黑暗。耳边只剩下他胸膛里激烈的心跳,咚咚地撞着她的耳膜,和自己胸腔里的鼓噪和身体深处那阵戛然而止的颤栗。
那一瞬间,难以言喻的恍惚感击中了秦萧。
好像……也是这样。
在某个逼仄的空间。
亲吻……炽热……然后是同样一个急切慌张的动作,用一件衣服盖住了她的头……挡住了什么
那感觉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任何细节。
外面的笑闹声渐渐远去。脚步声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河岸的另一端。
顾淮川没有立刻移开衣服。他在她耳边低声喘息,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尽的欲念,但多了一层担心:“吓到了?”
秦萧没回答。
他这才慢慢掀开外套。
月光重新淌进来,照亮她有些失神的脸。
顾淮川心头一紧,难得地慌了。
“对不起。”他手忙脚乱地替她拉好衣服,手指甚至有点抖,“是我的错,我太冲动了,完全没考虑场合。我不该在这种地方,我……”
秦萧缓缓眨了眨眼。视线聚焦,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向来冷静的脸上带着直白的状惶和自责。
她心头那丝莫名的异样感被这景象冲淡了些。
“没事,回去吧,有点累了。”
“……好。”
回去的路上一路无话。
秦萧皱了皱眉,挪到了后座。她整理好衣裙,低下头刷手机。
黏腻。有点不舒服。
顾淮川握着方向盘,脑子里一团乱麻,罕见的无法冷静。
是他太放肆了。以为凭着这几年的朝夕相处,自己在她心里总该有点不同了,所以才敢一步步试探,想更深地扎进她心里。结果呢?一时冲动,选在最不合时宜的地方,不光吓到了她,恐怕还惹她厌烦了。
他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
她始终垂着眼,没看他,一眼都没有。
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终究没忍住,再次开口道歉:“对不起,秦总。是我考虑不周,让您受惊了。”
秦萧指尖在屏幕上滑动,连个停顿都没有。
这比直接斥责更让人心慌。
顾淮川的心直往下沉,乱七八糟的念头止不住地往外冒:该怎么弥补?回去跪下认错?还是他该去买一些更放荡的玩具,让她都发泄在他身上?
没等想出个头绪,车已滑入公寓地下停车场。
顾淮川停好车,绕到后面拉开车门。
秦萧下来,光着脚踩在地上,高跟鞋还扔在副驾座下面。她没管,径直走向电梯。
他默默跟在后面,捡起鞋,锁好车,跟上。
电梯空间将刚才在车内未散的沉闷挤压得更加浓稠。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顾淮川感觉衬衫领口有点紧。
他张了张嘴:“秦总……”
叮——
电梯门开了。
秦萧率先迈出去。他立马跟上,跟着她走到公寓门口。
指纹锁发出轻微的嘀声。绿灯亮起。
“晚安。”
她推开门,随即就要关上。
“……晚安。”
门在他眼前合上。
咔嚓。
他站在原地,愣神。
下一秒,门突然被重新拉开。
秦萧站在门内,一只手撑着门框,看着他。
“顾淮川,你去查一下我那个前男友。”
顾淮川浑身一僵。
前男友?
那个秦总精心挑选,绝不可能引起她任何兴趣的道具?她不是早就接受了心理医生的暗示和周围所有人的说辞,并且对此毫无感觉吗?
慌乱在心底炸开。但脸上,他几乎是本能地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
“前男友?是指您高中时期的那位吗?我明白了,秦总,我会尽快将详细资料整理好交给您,大概明天早上。”
秦萧“嗯”了一声,再次关上了门。
这一次,门没再开。
顾淮川背脊依旧挺直,步伐依旧稳健,只有垂在身侧微微蜷起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不甘。细微却尖锐的不甘从心底钻出来。
五年。他用了五年。处理所有事务,满足所有需求,揣摩她的每一个喜好,甚至连做.爱的节奏和姿势都完全顺从着她。结果,依旧比不过在她记忆里早已不存在的陌生人。
他回到楼下公寓,没开灯,走到落地窗前看苏黎世的夜景。
他想起顾衍,他那个人人夸赞的小表弟。
以前他觉得那小子有毛病,逻辑和正常人不一样,家里长辈聊天,他拆解人家的语病;同学跟他表白,他分析对方告白信里的逻辑漏洞。后来他发现顾衍不是故意抬杠,是纯粹沉浸在自己那套世界里,不太在乎别人的想法。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某天回家突然说:“我认识了一个学姐,特别厉害。”
顾淮川当时随口问:“多厉害?”
顾衍想了想:“她看我的时候,我觉得她什么都知道,是真的都知道。而且我在她面前不需要解释自己。这种感觉,以前没有过。”
顾淮川没当回事。但后来他在表弟书房发现了一张照片:运动会的抓拍,女生侧脸,穿白色校服衬衫,靠在栏杆边,头发被风吹起。
他问:“就这个学姐?”
顾衍把照片抢回去,没说话。但耳朵居然红了。
后来他亲眼见到了她。在耀世总部大楼,她穿着西装,被人群簇拥着走过,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的孤傲。
那一刻他的心跳错了一拍。他忽然理解了顾衍为什么会红耳朵。被一个人看穿而不被审视,这种体验对聪明人来说是致命的。
所以后来秦董私下找他,说要把他调去欧洲分部,她的身边,他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他对自己解释,这是工作,是职业规划的最优解,没有拒绝的理由。可现在,他不得不承认,都是借口。
收回思绪,他拿出另一部不常用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传来低沉而威严的男声:“说。”
“秦董。秦总刚才吩咐我,让我去查她那个‘前男友’。”
他没有添加任何主观形容词,没有提及河边发生的意外,更没有泄露自己一丝一毫的不安。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两秒。
“知道了。”秦世峥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按她说的做。”
“明白。”
通话结束,顾淮川收起手机。
这不算背叛,他告诉自己。
从一开始,他就是秦董的人。
秦世峥在一群备选里独独选中了他,只是因为他的眉眼和身形轮廓像极了某个人。他来到秦萧身边,明面上是特助,暗地里是眼睛,甚至是秦董授意下,一步步贴近她引诱她的那颗棋子。他要做的就是留在她身边,占据她所有的时间和注意力,让她没空、也没心思去回想那些不该想起的过往。
职责而已。
从一开始,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
顾特助才是替身哈哈(审核为什么突然锁……前几遍都没进过高审……)
第38章.
第二日, 秦萧被生物钟准时唤醒。
头很沉。熬夜审阅文件的后遗症,加上昨晚那点威士忌的残余作用让她的太阳穴一阵阵抽痛。
她向来要求极高,作息规律, 很少允许自己在工作日早晨有这种感觉存在。当然,和顾淮川的那几次“意外”除外。
七点三十分,敲门声准时响起。
“进。”
顾淮川推门进来,把一杯冒着热气的水和一片小小的白色药片放在床头柜上。
“在客厅看到酒杯了,想着您可能需要这个。”声音温和,完全听不出任何昨夜被拒之门外的尴尬。
“不用。”秦萧拒绝承认不舒服,推开他递过来的杯子想自己起身下床。结果脚下一软, 差点没能站稳。
顾淮川没伸手扶,知道她不想被看扁, 也没多劝:“和亚太区的视频会议调到九点半了,早上时间很充裕。”
“……嗯。”
顾淮川跟在她身后半步:“您昨晚交代查的事我整理好了,放在吧台, 随时可以查看。”
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专业样。
秦萧背对着他,手已经搭在浴室门把手上, 听了这话, 动作顿了一下。
差点忘了,查那个前男友的事。
心里有点说不出的别扭。她以为今天至少会看到他一点不一样的反应。什么都没有。好像昨晚那个在车里慌乱地替她拉好衣服、手指都在抖的男人, 是另一个人。
“知道了。”她说完,推门进了浴室。
秦萧在浴室里站了一会儿,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 眼睛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泼了几把脸。
——
去公司的车上,她拆开了文件袋。
第一页是简历,附着一张证件照片, 看起来像高中拍的。男生,很年轻,留着几年前流行的微分碎盖头,五官是好看的,甚至有点过分的俊秀,带着一股没被社会磨过的少年气,眼睛直直看着镜头。
旁边小字标注:林修文。万科私立国际部。父亲林海,经营“海诚建材有限公司”(年营业额约3.5亿人民币)。
秦萧目光冷淡地扫过。这身家,也就够在一场像样的慈善晚宴末尾拍件不起眼的小玩意儿,确实很一般。
她往后翻。
后面几页是林修文出国后的记录。大学里的照片,学生会活动的留影,社交场合的抓拍,还有和不同女孩姿态亲密的合影。照片上的他褪去了青涩,衣着品味肉眼可见地提升,身边挽着的女伴,个个都看得出家境优渥。
资料简短标注了几位女伴的背景:某珠三角制造业集团独女,某能源企业二代,某地方政要千金。
最新一张是在迈阿密海滩,搂着个棕发女孩,女孩父亲是犹太地产大亨。
纸张在她指尖沙沙作响。
资料很客观,没有任何主观评价,却拼凑出一个再清晰不过的画像:一个善于利用自己那张脸和那点情商,不断往上攀附的男人。
她的目光停留良久,然后面无表情地将所有纸张塞回文件夹。
果然。
和所有人说的一样。
她那位前男友就是个精致利己的投机者。
她当年看上他什么?就为那张还没被名利场彻底浸染的脸,和几句不知道复读给多少人听过的情话?
真实瞎了眼。
顾淮川始终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看着前方路况,没有打扰她,也没对那份资料发表任何看法。
“算了,到此为止。以后都不用再提这个人了。”
她把文件扔回去,闭上眼,明显不想再谈。
顾淮川接过那份被她揉出褶皱的文件,看了她冷漠的侧脸一眼,没说话。
他知道,是自己昨晚河边车里那个下意识的保护动作,可能勾起了她某些模糊的联想。现在最稳妥的办法是让心理医生来加固一下记忆屏障。但秦萧很排斥心理干预,现在提这个,等于不打自招。
他还没想好怎么把这步走错的棋悄悄挪回去,手机屏幕亮了。
一封来自集团总部的加密邮件弹出来,发件人是李斯为,秦世峥的首席助理。
内容很短:【总部战略研讨会,下月初,纽约。董事长点名,要求秦总返回全球总部进行专项述职,并参与为期两周的高层会议。】
“专项述职?”
秦萧看着顾淮川递过来的手机,眉毛挑了起来。
欧洲区的业绩有目共睹,季度报告刚提交,并无纰漏。这个时候让她回总部,讲什么?如何一步步优化掉像周建明这样的老臣?
顾淮川适时询问:“秦总,需要我替您回复李助理,或者直接联系秦董再确认一下?”
秦萧沉吟片刻,摇头:“不用,订票吧。”
“您一个人?”
“你跟我一起。”她转过脸,目光落在他侧脸上,“怎么,顾特助有别的安排?”
顾淮川手指在平板上滑动,“没有。我会安排妥当。”
——.
计划一打乱,时间就飞速往前冲。
秦萧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行程表,感觉自己头又开始疼。
欧洲区的业务要收尾,人事变动的余波得抚平,最要命的是纽约总部那场突如其来的“鸿门宴”……所有事儿一股脑全堆到她桌上。
半小时后,她审完一份全德文的合作提案,把平板往桌上一扣,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
“这帮德国人写条款是不是以为多用几个从句就能显得自己特别严谨?绕来绕去,不就是想耍心眼。”
顾淮川将杯子放到她手边:“他们确实在技术细节上有所保留。需要我争议点整理出来,发邮件请教一下他们法务部吗?”
“现在就去。”秦萧把杯子推开:“供应商那边呢?有动静吗?”
“下午会约见对方公司一个知情的项目经理,应该能拿到想要的东西。”
“我要的不是应该,是一定。”秦萧打断他:“董事会那帮人一直等着看我笑话。这件事办得漂亮回总部述职时我们才能多几张硬牌。不然光靠一份干巴巴的业绩报表?你信不信他们能当场问我,‘秦萧啊,你除了会赚钱,还会什么?’”
最后那句,她捏着嗓子学得惟妙惟肖,学完,自己先冷笑了一声。
顾淮川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笑意,又迅速压下去:“明白。我两点前出发,顺利的话,今晚就能结束。”
秦萧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问:“你好像很急?”
顾淮川微微低头,避开直视:“没有,只是想尽快处理好,让您能专心准备总部的事。”
“是么。”她不置可否,重新看向屏幕,“那你去吧。公司这边我盯着。”
顾淮川一走,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
秦萧烦躁地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伸手去拿水杯,端起来才发现不是咖啡,是温热的菊花茶,还有几颗枸杞漂在上面。
她盯着那抹突兀的红色看了半晌,最终还是端了起来。
味道淡得跟白开水似的。
——
傍晚。
顾淮川发来消息:【人见到了,比预期顺利。材料正在整理,晚点汇报。】
秦萧回复:[速]
晚饭是顾淮川订的外送简餐,她吃了几口就撂了筷子。客厅空调打得低,她却觉得闷,转身从冰柜里挖出一整盒冰淇淋,盘腿坐在沙发上,一勺又一勺。
深夜十一点多,门口传来响动。
“拿到了?”秦萧头也没抬,手指还在笔记本电脑上敲着。她身上裹着薄毯,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只露出发顶。
顾淮川带着一身夜间的凉气走进来,从公文包内侧取出银色U盘放在茶几上。“不止拿到了回扣的证据,还扯出之前两个流产项目的经手人。”
秦萧伸手拿过U盘,在指尖转了转。
“干得不错。”
她撑着沙发扶手想站起来,动作却一顿,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顾淮川几乎同时向前迈了半步。
“您脸色不太好。”
“熬夜熬的。”秦萧不在意地摆摆手,“证据备份了吗?”
“已经上传到云服务器了。明天一早就可以起草报告,在回总部之前把这些都处理好,董事会那边……”
话戛然而止。
走在前面的秦萧突然停在门口,抬手扶住了门框。
“秦总?”
“没事。就是……站得太急了。”她的声音有点飘,。
顾淮川这次没犹豫,快步上前,手掌托住她肘弯撑起她的身体。触手的皮肤温度明显偏高。他心头一紧,另一只手贴上她额头。
“您在发烧。”
“不可能。我就是有点累,睡一觉就好。”
秦萧想推开他的手,却使不上力。
顾淮川已经掏出手机:“我现在联系医生。”
秦萧扶着门框慢慢直起身,“别大惊小怪。感冒而已,吃点药就行了。”
“罗伯特医生去柏林开会了。”顾淮川快速浏览着通讯录,“我联系其他人。”
秦萧半阖着眼,语气带刺:“怎么,怕我病倒了,耽误你陪太子……哦不,陪大小姐回总部述职?”
顾淮川拨号的动作顿了一瞬,抬眼看她:“我担心的是您的身体。”
这是他的真心话。
最后,顾淮川联系了秦家投资的私人医院,找到了一位法国籍医疗顾问,对方看在秦萧的面子上答应晚上加班,说尽快赶来。
秦萧蜷回沙发上,闭着眼,一副“随你便”的放弃抵抗模样。
顾淮川找来电子体温计,蹲在沙发边,轻声问:“量一下体温,好吗?”
嘀。
38.5度。
看着这数字,顾淮川的眉头拧起来:“您今天是不是又吃冰了?”
他问,语气不是猜测,是肯定。这些年,他太清楚她压力一大就折腾自己的毛病。越是忙,越不好好吃饭;越是烦,越往嘴里塞冰的东西。
秦萧闭着眼装死。
“空调温度也太低了。”他起身去调温度,又把滑落的薄毯拉上来,仔细盖好。
“顾淮川。”
她忽然开口。眼睛依然闭着,声音闷在毯子里。
“你最近话怎么这么多?”
他没接话。
“而且你难道没发现,我这两天看什么都烦吗?”她顿了顿,“文件烦,咖啡烦,连你站在这里呼吸我都觉得烦。”
他整理毯子的动作顿了顿。
“我知道。所以我才想尽快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处理干净。”
最好,连那个阴魂不散的前男友,也一起处理了
医生很快赶来,量了体温,听了肺音,翻了翻眼皮,一套流程走下来,结论是病毒性感冒引起的发热,不算严重,但得养。医生开了药,嘱咐多喝水、多休息,走之前看了一眼顾淮川,又看了一眼沙发上蜷着的那位,眼神里带着一点见惯了世事的了然,没多说什么,拎着箱子走了。
顾淮川送走医生,关上门,回到客厅。
秦萧已经半睡过去了。她歪在沙发靠枕上,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呼吸比刚才稍微平稳了一些,但眉头还是蹙着的。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确认她暂时不会醒来,便准备去客房,但刚转身,衣角就被扯住了。力道不重,但很执拗。
“别走……”
他回头。
秦萧分明没醒,却紧皱着眉,死死拽着他的西装一角。
他蹲下身。
“我不走,就在外面。”
也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他的话,她蹙着的眉头竟然真的松开了一点。攥着他衣角的手指也松了几分力道,但没有完全放开,变成了松松地勾着。
顾淮川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就那么蹲在沙发边上,低头看着她。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她呼吸的节奏和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响。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拨开她额前被汗黏住的碎发,把那几缕湿漉漉的头发替她拢到耳后。
这个动作越界了。他知道。哪怕对于他们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关系来说。但他没有收回手,维持着半跪的姿势,任由她那点微不足道的勾连存在了很长时间,久到她呼吸彻底平稳下来,他才极其缓慢地将自己的衣角从她指间抽了出来。
他去拧了条温毛巾,回来时,她已经翻了身,脸朝外,毯子滑下一截,露出一片被烧得泛红的锁骨和脖颈。
他坐下来,把毛巾叠好轻轻搭在她额头上。
她没醒,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嘴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声。
他用毛巾替她擦过脖颈,擦过耳后。
“……嗯。”
她微微颤了一下。
顾淮川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他垂下眼,继续把毛巾叠好搭在她额头上,然后去倒了一杯温水,回来扶着她的头,把杯沿凑到她唇边。
“秦总,喝点水。”
她皱着眉,不肯张嘴。
“不喝不行。您在发烧。”他的语气比平时柔了些,像是哄,“喝一口就好。”
她这才勉强张开嘴。
他小心地倾斜杯子,喂了她两口,有一滴水顺着她嘴角滑下来,沿着下颌线滴进领口。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那滴水,看它消失在锁骨凹陷处。
他移开视线,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药也得吃。”
“……烦。”她嘟囔了一声,但还是睁开眼,张嘴含住了他递过来的药片,就着他手心捧着的温水咽了下去。
“……顾淮川。”
“嗯。”
“你长得还挺好看的。”
他一愣。还没想好怎么接这句话,她的手已经从他手腕滑上来,顺着他的小臂,摸到他的衬衫袖口。
“秦总……”
“嘘。”她用那只滚烫的手,扯了扯他的领带,“低一点。”
他顺从地俯下身。
她抬手,摸了摸他的眉骨。顺着眉峰,滑到他的侧脸,指尖在他下颌线上停了一下,新冒出来的胡茬有点扎手。
“今天怎么没刮?”
“……早上忙。”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病中特有的迷糊和大胆。
“好看。”她说。
然后她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了下来。
他撑在她上方,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她的呼吸喷在他脸上,热得不像话。
“秦总……您在发烧。”
“我知道。”
“您需要休息。”
“我知道。”她看着他,眼里带着一层水光:“但我想做。”她说得很平静。不是撒娇,不是请求,是陈述。
顾淮川的理智在那一瞬间断裂了。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她没有力气抬手搂他,就只用嘴唇和他纠缠,用舌尖勾他,呼吸又急又热,烧得他整个人都跟着烫起来。
他撑在她上方,一只手小心地避开她的身体,另一只手解开了她睡衣的扣子。一颗,两颗。她里面什么也没穿,皮肤泛着病态的红晕,像一朵烧到极致的玫瑰。
“顾淮川……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舔了?”
他抬起头,嘴唇还泛着湿润的光:“我一直都会。只是您没问过。”
过了一会,她开始推他。
“您出的汗还不够。”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再一会儿。”
……
……
作者有话说:
不择手段要上位的顾特助
第39章.
等两次结束, 她的身体痉挛了好一会儿,连脚趾都蜷起来了。
顾淮川这才停下来,轻轻退出去。
她躺在床上, 浑身是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睡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黏在脸侧,眼睛半阖着,眼神涣散得不像话。
他去卫生间换了条干毛巾,又倒了杯温水。回来时她已经迷迷糊糊快睡着了,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缓, 像潮水退去后的海面。
他在床边坐下,开始替她清理。
毛巾先覆上她的额头。她没反应。然后顺着太阳穴擦到下颌, 擦过脖子、锁骨……
擦到胸口时,动作没停,也没有刻意避开, 只是换了一块干爽的毛巾,继续往下——腰腹, 肋骨外侧, 胯骨边缘。毛巾沿着腰线滑下去,没有多停留, 更没有任何逾矩的动作。
他替她扣好扣子,然后走向窗边那张单人沙发。
没有躺回床上。
他怕自己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凉气, 会让她着凉加重。于是他就坐在沙发上靠着, 闭上眼。
———
天亮时,秦萧的烧退了不少。
她醒了,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窝在沙发里睡着的样子。头发乱了,胡茬冒了出来, 衬衫皱得不像话,眼下一片淡青。
狼狈。但她得承认,这副狼狈的样子,有种他平时被西装裹得严严实实时看不出的味道。
她刚动了一下,被子发出窸窣声响,顾淮川立刻醒了,睫毛颤了颤,睁开的眼里还有未散的困倦,但在对上她视线的一刹那那些情绪迅速被收敛。
他侧过脸,避开了她直接的注视。
“感觉怎么样?我去倒水。”
说完,他转身就想走。
“还赶得上飞机吗?”秦萧问。
顾淮川脚步顿住,却依旧侧着脸:“已经申请延期。董事长让您以身体为重。欧洲区的事务我已经安排了临时负责人,不用担心。”
说完,他径直走向厨房,背影甚至透出一点想要逃离的意味。
秦萧靠在床头,没说话。昨晚迷糊间的片段闪回:她勾住他脖子的画面,他额头上浮起的青筋,他说您里面太热了时那个压抑到发颤的声音……还有后半夜,半梦半醒间他替她擦身时指尖的温度。
她垂下眼。
公司里的流言她不是不知道,关于顾淮川,话说得很难听。“爬床的”“吃软饭的”她都听过。但她却从没想过要澄清或给他一个身份。撇开所谓办公室恋情的影响不谈,以她的身份,他们之间,本就不该会结果。
但此刻,她靠在床头,被子是他昨晚换过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旁边是一粒白色药片和一张便签:【药饭后吃。——V.】
她心里有些念头。
比如,她是不是欠他点什么?
———
几天后。伊斯坦布尔机场。
长途飞行加上中转折腾,秦萧眉眼间染上了倦色。但她拒绝了顾淮川去贵宾休息室的提议,反而在走出登机口后,很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顾淮川低头看着她挽住自己的手,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放松点,顾特助,现在可是私人时间。”秦萧难得调侃。
“秦总,这样容易让人误会。”他目光平视前方人流,不敢看她。
“误会什么?误会我们不只是上下级?还是误会你晚上在我那儿加班的内容?”
“……”
“顾特助怎么不说话了?”
他开口时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示弱:“秦总,这里是机场。”
“机场怎么了?”秦萧笑了,那笑容有点坏,“我又没要在这里对你做什么。倒是你……上次在车里,胆子不是挺大的么?怎么,现在怕被拍到了,影响你顾特助清清白白的名声?”
顾淮川没接上话。
秦萧仰头看着他这副难得吃瘪的样子,心情莫名好了几分。连日来的烦躁和身体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些。她甚至觉得,逗他挺好玩的。
他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声道:“我的名声从来都与您绑定。您不在乎的,我又何必在乎。”
虽然这样说着,却没有更进一步的亲密举动,只是虚揽着。理智的警报在拉响,警告他不要沉溺在这片刻虚假的亲昵里,再犯上次那样的错误。
正好路过一个香水柜台,秦萧随口说:“走吧,陪我逛逛。坐太久了,腿都麻了。”
顾淮川没拒绝。她挽着他,他也没有挣脱。两人就这么并肩走过一长排免税店。
路过一家表店,橱窗里摆着一块表盘很干净的表。秦萧多看了一眼。
顾淮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喜欢?”
“就是还行。”她说。
顾淮川没再多问。他松开她的手,走进店里,对着店员说了句德语。女店员笑着点点头,转身去拿那块表。秦萧站在橱窗外,看着他站在柜台前,低头填单子,侧脸被灯光照得轮廓分明。
他掏出卡的时候,秦萧才回过神,大步走进去:“你干嘛?”
“买表。”
“我说我要了?”
“您没说不要。”说着,他已经签完单,把纸袋递到她面前:“就当是祝贺您病愈。”
秦萧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顾淮川已经转身往外走了。她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个纸袋,跟上去,重新挽住他的胳膊。
“顾淮川,你这样会让我多一份麻烦。”
“什么麻烦?”
“以后你过生日我还得还礼,得思考你喜欢什么,至少不能比这个差。”她晃了晃手里的纸袋。
他嘴角动了动:“那您别还了。我不介意。”
“不行。我这个人不喜欢欠人情。”
“那您可以换个方式还。”
秦萧挑眉:“比如?”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比如……现在陪您逛完这一层,然后去喝杯咖啡。不加糖,不加奶,黑咖啡。”
秦萧颔首,默许了这个提议。
两人并肩穿过人群,她挽着他的手臂,他的另一只手里拎着那个表店的纸袋。看起来,就是一对普通的情侣,如果忽略掉他们之间那层谁也没挑明的薄纸的话。
顾淮川目光随意地扫过周围环境,掠过某个香水柜台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就在不远处。人群边缘的拐角处。站着一个年轻人。
那张脸……他曾在加密资料里反复看过无数次,甚至比看自己的照片还要仔细。
沈明。
他穿着简单的连帽衫和牛仔裤,脸上带着长途旅行的疲惫。而此刻,他正死死地盯着这个方向,眼神里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
顾淮川几乎是本能地没有避开目光。
他微微侧身,就着秦萧挽住他的姿势,低下头,靠近她耳畔。
呼吸扫过她的耳廓。
“那边有家店的肉桂卷好像不错。”他顿了顿,带着一点罕见的近乎撒娇的语气说:“如果您觉得太闷,我可以暂时罢工,不当特助,换成一日限定男友,陪您好好逛逛,怎么样?”
秦萧被他这突然反转的态度搞得有点怔,但她本来就有几分补偿心思,那点傲娇便化成了默许。
她反而顺着他的目光,侧头朝他刚才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
“嗯。”
“一日限定男友?顾淮川,你今年的年终奖不想要了?”
“如果年终奖能换,那很划算。”
秦萧看着他。他说这话时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让她觉得有点好笑。她没接话,只是转回头,挽着他的手臂紧了紧:“走吧。带路,一日限定先生。”
远处,沈明脸色一点点变白。
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画面。或许是在某个金融大厦的走廊里擦肩而过,或许是在异国他乡陌生的街头偶然瞥见。他以为会看到一个疲惫的、疏离的、至少眼底还残留着旧日影子的秦萧。但怎么都不是现在这样,如此亲昵地依偎在一个陌生男人身边,眼角眉梢都是暧昧玩味的神情。
那个男人甚至还凑在她耳边说话!那么近!
“嘿,明哥!发什么呆呢?”同行的眼镜同事从免税店钻出来,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沈明像是没听见,依旧呆呆地站着。
同事顺着他目光望过去,眼睛一亮,“哇靠,极品美女啊!”
他望着感叹了几秒,回过头看沈明是真看入了神,忍不住提醒:“醒醒,别看了,人男朋友在旁边呢。”
“男朋友?”
“不然呢?挽那么紧。啊,不是男朋友那就是老公、未婚夫、情夫……”
另一个同事听见他们对话,也揽上沈明肩膀:“走了走了,那是真白富美,你看那包,那气质,一看就不是咱们这个阶层的。”
沈明却像是魔怔了,甩开他们,抬脚就要往那边走:“我得去问问……”
“你没事吧沈明!”眼镜同事吓了一跳,赶紧拉住他,“ 看看场合!那是你能上去问问的人吗?人家保镖都不用动手,旁边那男的看气质就不是善茬!你想在异国他乡因为骚扰美女进局子吗?”
“对啊,走吧明哥!再磨蹭真赶不上飞机了!”
沈明纹丝不动。
几个同事连拉带拽,几乎是把他架着拖向登机口。沈明的脚像灌了铅,却还固执地扭着头,目光死死锁住那个早已被人潮淹没的方向,直到拐过转角,再也看不见。
顾淮川余光一直关注着他们,直到那几个身影彻底消失在人群里,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
飞机上,沈明被同事按在靠窗的座位上,安全带扣紧。他瘫在椅背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舷窗外的跑道。
眼镜同事简直没眼看:“你可真够夸张的。”
另一人也八卦:“认识?前女友?”
沈明不吭声,不反驳,不眨眼……
“看来是没追上。”另一个同事递过来一瓶水,试图缓和气氛,“那种级别的眼睛都长在头顶上。看开点,明哥,回头草不好吃。”
依旧没反应。
同事们见他这副魂都没了的模样,讪讪地交换了个眼色,识趣地不再追问,转而聊起了项目提成。
沈明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脑海里只有那一幕在无限循环、放大、定格。
那个男人的脸……他一定在哪里见过。虽然离得很远,虽然没看完全,但这些年习惯性搜集秦萧资料的习惯已经让他难以忘记。
也顾不上理会旁边同事还在絮叨什么“别吃回头草”,沈明急切地掏出手机,点开手机里一个单独的相册。
里面存着的,是他这些年费从各种财经新闻的边角配图、行业峰会的合影、甚至是一些高端社交场合流出的模糊照片里截取下来的。
他快速滑动着,很快就找到了一张照片。
一张去年某科技论坛的新闻配图。
秦萧正在台上发言,光彩夺目。台下前排,一个穿着挺括黑西装的男人坐在嘉宾席,微微侧首望着台上的方向。像素不高,但那张脸的轮廓,那副金丝边眼镜,那种沉静专注的神态……他放大照片。
一模一样。
“顾淮川…”
沈明默念标注的名字。
他甚至不需要费力搜索。
谷歌浏览器里输入这三个字,履历就清清楚楚地列出来:顶尖名校,双料硕士,耀世集团欧洲区总裁特别助理。
助理?
去他妈的助理。
哪个助理会和老板在人来人往的国际机场耳鬓厮磨?会让那个对私人领域界限分明的秦萧,允许那样亲昵地挽住手臂?
他太了解秦萧了。或者说,他了解五年前那个秦萧。若真没有什么,那个顾淮川恐怕连她周身一米都近不了。
他退出相册,点开那个绿色的通讯软件。置顶的聊天框,头像是一片沉默的漆黑。
点进去。
聊天记录往上滑,滑不到头。全是他这些年来一个人的独角戏。短的,长的,絮叨的,愤怒的,哀求的。时间跨度从几个月前,到几年前。
【沈明:哥,我毕业了,进了行腾科技,不知道以后能不能遇见她。】
【沈明:我今天路过万科,门口那家奶茶店居然还在。】
【沈明:哥,我升小组长了,带三个人。】
【沈明:老房子那边要拆了,你知道吗?】
【沈明:哥,五年了。你真够狠的。】
【沈明:你到底在哪?回句话行吗?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沈明:哥……】
没有回应。一条都没有。
那个黑色头像永远沉默,让人几乎怀疑这个账号是不是早已废弃。
他带着情绪打字:【哥,我今天在机场,看见她了。】
发送。
他没抱希望。像过去无数次一样。他正准备锁屏,等待飞机起飞的广播然而,聊天框顶部,突然出现了那行小字:
对方正在输入中……
沈明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随即疯狂擂动起来。他瞬间坐直,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沈明:你在!你在看对不对?!】
【沈明:哥!这些年你去哪儿了?!】
【沈明:回来吧哥,求你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沈明:你回我一句!就一句!】
十几条消息发过去,可是那行“正在输入中”的状态闪烁了几下,竟然消失了。
他鼻尖猛地一酸,视线瞬间模糊,舷窗外的灯光化成一团团晕开的光斑。他用力眨眼,把那层该死的水汽逼回去。手指悬在屏幕上,颤抖着,却不知道还能再敲下什么。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对面发来一条消息:
【她好吗?】
只有三个字。
沈明差点被气得当场哭出来。
五年,整整五年。这人玩人间蒸发玩得彻底,电话换号,住处不定,断绝一切联系。他像条找不着家的狗,利用每次出差的机会,跑到那些犄角旮旯的城中村、夜市、甚至偏僻的工业区去张望。偷偷摸摸查过非正常死亡记录,心惊胆战地翻过无名尸公告,生怕在哪天冷不丁看到最不敢想的消息。
他以为他哥恨他,怨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想理他。
结果呢?
时隔五年,破天荒回消息,第一句问的还是她。
他死死盯着那三个字,眼眶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他手指戳着屏幕,噼里啪啦就想把今天在机场看到的全倒出去——秦萧现在多风光,身边那男的多登对,气质多精英,俩人挽着手有多自然……他想吼,想告诉他哥醒醒吧,人家早就不需要你了。
可字打到一半停住了。
看着自己正在编辑的那些描述,他忽然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他在干什么?
他又要犯浑了吗?像当年一样,往他哥心口捅刀子?
他至今都记得那天,高考结束,棚户区的拆迁通知下来。他拿着江大的录取通知书和学校、社区发的奖金回家,想带沈旭一起去租一套真正能称得上家的公寓,但他推开门,只看到一桌子丰盛的菜。
而那个总是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不见了。
桌上整整齐齐放着一叠包好的钱,有零有整,旁边压着一张从他草稿纸上撕下来的纸。
上面是他哥的字:
【小明,大学好好上。生活费我每年打到你卡上。别找我。照顾好自己。】
没有落款。
他就那么走了。带走了几件旧衣服和那辆破二手三轮车烧烤架。把那个勉强能称为“家”的、他们兄弟俩相依为命十几年的蜗居,连同里面所有关于秦萧的痕迹以及多年攒下的积蓄,全留给了他。
沈明后来才知道,那片地被一个海外资本高价收购了,开发成了高端商务区。他查过,那资本背后隐约有秦家的影子。他不知道哥哥的离开和这个有没有关系,他只知道,从那天起,他就真的只剩自己一个人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对话框里那些充满主观臆断和伤人的话,重新敲下一行字:【哥,给我一个你现在的地址。我们见面,见面我就告诉你。】
发送。
他紧握着手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每一秒等待都像凌迟。
没有回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机舱广播开始用几种语言催促关闭电子设备。空姐微笑着走到他旁边,“先生,飞机即将起飞,请您关闭手机,谢谢配合。”
沈明像是聋了,动也不动。
“先生?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请您关闭手机。”
沈明仍是恍若未闻。
“先生?”空姐脸上的职业微笑有点挂不住了,声音拔高了一个度。
沈明这才梦游似的抬起眼,最后看了一眼那比他的心还死的屏幕。
很好,依旧安静得像太平间。
手指僵硬地划动,关掉了手机。屏幕暗下去瞬间,清清楚楚照出他一对红得跟兔子似的眼眶。
——
“我去……”
坐在靠过道的同事从刚才起就支棱着耳朵,此刻赶紧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看见没看见没?真哭了嘿!”
同伴伸长脖子瞄了一眼沈明那副灵魂出窍的模样,咂嘴:“不就看了个美女吗?后劲这么大?”
“估计是给那白富美发消息,又被拒了呗。你看他那样子,肯定是发了啥,人家没回,或者回了个‘呵呵’?”
“不能吧?明哥平时多硬气一人,被死秃子指着鼻子骂都不在乎,为了个女人这样?”
“这你就不懂了,越是这种平时不声不响的,陷进去才越要命。你看他这几年这么拼搞不好就是为了混出个人样,好配得上人家……结果今天亲眼看见人家身边有主了,还是个那么牛逼的高富帅,啧,换我我也崩。”
他们一边啧啧感叹,一边向沈明投去混合着同情与吃瓜的复杂目光。
“那什么,明哥,看开点。天涯何处无芳草,对吧?回头兄弟带你出去喝一顿,啥烦恼都忘了。”
沈明正沉浸在巨大的失落中,压根没听清同事在嗡嗡什么,只隐约听到“高攀不起”、“喝一顿”几个词。
他以为是同事在调侃他刚才想上前打招呼的冒失,心里更烦,胡乱“嗯”了一声,就把头彻底扭向舷窗,只留给同事们一个萧瑟的后脑勺。
这反应落在其他人眼里,简直坐实了刚才的猜测。
几人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默契地不再打扰情伤中的沈明,转而拉了个没有他的小群。
【眼镜同事(群主):实锤了,绝对被伤了。】
【同事A:难怪天天主动要出差,我还以为他想在老陈面前表现呢,原来是搁这偶遇女神来了。】
【同事A:别说,上次奥斯陆团建,我们都去酒吧,就他一个人不去,非说要出去逛,结果半夜才回来。问他去哪了也不说,表情那叫一个失魂落魄,啧啧……怕不是打听到女神在那城市有活动,跑去蹲点了?】
【眼镜同事(群主):唉。】
【同事B&同事C: (/蜡烛)(/拥抱)】
……
作者有话说:
被哥哥冷落了五年,学乖的弟弟
第40章
私人飞机降落在肯尼迪机场时已是深夜。
秦萧撩开眼皮看了眼窗外。
无聊。
连打哈欠的兴致都没有。
至于时差?大小姐的字典里没这个词。
顾淮川把她的外套从衣帽钩上取下来:“地面温度二十二, 有点风。”
她“嗯”了一声,披上外套,拢了拢衣领。
专属通道外, 四辆经过防弹改装的黑色凯迪拉克 Escalade 静默等候。车旁还站着六名身着定制西装耳戴透明通讯器的保镖,腰间都佩qiang。
这排场,知道的接的是公司高管,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个小国元首秘密访美了。
但秦萧本人早就习惯了,径直走向中间那辆车。顾淮川快她一步拉开车门,手掌护住门框上沿,等她坐进去之后, 才从另一边上车,坐在她身侧。
车门关闭, 隔绝了机场夜风的潮湿。
车队缓缓驶出。
顾淮川调暗了后座灯光,从公文包里抽出平板,低声汇报明早战略委员会会议的最终细节。
秦萧听着, 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没发表什么意见。
回到这里, 空气里的分子似乎都带着不同的重量。她不仅是秦萧, 更是秦世峥的女儿,是这庞大商业帝国默认的未来继承人, 做什么都在集团眼皮子底下。
……
第二天的会面安排在耀世资本总部顶楼。
虽然是见她爸,秦萧还是给面子提前了十分钟到。
李斯为等在董事长办公室门外, 见她从电梯里出来, 微微点头致意:“大小姐,董事长在等您。”
她点了点头,推门进去。
办公室比她那个要大好几倍,占据了大半层楼, 落地窗外就是中央公园延展的绿意和更远处曼哈顿的天际线。
“爸。”她走过去。
秦世峥抬头,仔细端详了她片刻:“气色不错。”他语气寻常,像是普通的父亲关心远归的女儿,“坐。斯为,泡茶。”
李斯为应声去准备。顾淮川也懂事地出去,顺手把门带上,只留他们父女俩。
秦萧没跟她爸寒暄,一个月前她过生日父女俩刚见过面,没什么需要客套的。她等秦世峥放下杯子,便直接进入了正题,从文件袋里抽出几页纸,上面是北美分部过去一个季度的业绩汇总。
她把这些摊在桌上,一项一项地过。
等把北美的情况说完,她话锋一转,描述了几个项目资金流向上的异常。
秦世峥听着,没打断。他的眼底有审视,有衡量,但最终缓缓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欣慰。
“做得很好。”听完最后一项,他沉声肯定,“比我想象的更好。”
“那周总呢?我认为他该退休了。爸您觉得呢?”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他下面那一系的人脉你也全部理清楚了?”
“理清楚了。能留的留,不能留的有替代方案。”
秦世峥又沉默了一会儿,才点头:“那就去做。”
秦萧得了这句话,没有表现出兴奋或松一口气,只是把桌上那几页纸收回来,放回文件袋里:“我会找到比他更合适的人。”
正事谈完,气氛自然而然地松弛了几分。
李斯为正好端着茶点进来。
秦萧把文件袋放到一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秦世峥看着她吃,忽然问了一句:“淮川在外面?”
“在。要叫他进来吗?”
“不必了,中午让他一起吃饭。”秦世峥又喝了一口茶,状似不经意问:“你跟他处得怎么样?”
“挺好的啊,他做事利索,用着顺手。”
秦世峥似没察觉她语气里的微妙,也顺着夸了几句,然后自然提起了另一个话题:“我最近碰见了几次苏家那小子。他最近做得不错,几个新兴领域的投资眼光和手腕都可圈可点。”
秦萧抬眸,等着下文。
“这孩子品性我是知道的,身边干净,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最重要的是,他明确说可以入赘。”
秦萧差点被噎住。
什么鬼?她才不到24!跟公司里不少硕士实习生一般大,走路上还会被十七八岁的小年轻要联系方式。现在就要谈婚论嫁了?
“太早了点吧爸……”
“不早了。”秦世峥的语气带着长辈理所当然的规划感,“你们各有各的事业,平时都忙。相处也需要时间了解,等感情稳定,再到谈婚论嫁,怎么也得两三年。现在开始接触,二十六七结婚,正正好。”
秦萧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不能跟老一辈硬刚催婚话题,换了个角度:“我现在想把精力放在欧洲那边的业务整合上。”
“这不矛盾。”秦世峥说,“秦家的女婿自然该是你事业的助力不是拖累。苏家那边也很清楚这个定位。”
秦萧蹙眉。
她不是不知道父亲说的有道理,未来她要继承公司,需要一个体面拿得出手的丈夫,继承人问题也要早点考虑,早点培养一个孩子对公司稳定也有帮助……但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抵触感。倒不是针对苏宸宇这个人,她对他虽没有兴趣深入了解,但也谈不上恶感,毕竟是从小就认识的哥哥。
“……可我和他根本算不上熟,一年也见不了几次。而且他比我大那么多,聊得来吗?”她说,语气很是挑剔。
秦世峥闻言,看了她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去拨弄杯盖,借着这个动作把眼底那抹复杂神色掩了过去。
他在心里嗤笑了一声。
老?
以前可没见她嫌弃那个话都说不出的哑巴老。
“大你七八岁,又不是大你二十岁。”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调侃,“你也快二十四了,不是小孩子了,这个年纪的男人稳重成熟,反而更合适。”
秦萧想说什么,但秦世峥没有给她插话的机会,话锋一转:“至于不熟,多见几次自然就熟了。苏家和我们家知根知底,他父亲那辈的人品我是知道的,虽然家底不如我们,但也干净没什么烂账。这孩子我从小看到大,品行端正,能力不差,野心也有,难得的是懂得分寸,知道什么该要,什么不该碰。这样的人放在身边,比那些不知底细心思活络的要放心得多。”
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挑明了,苏宸宇是所有合适的人里综合评分最高的。背景合适,能力合格,野心也受制于入赘身份。
秦萧沉默片刻,脑中飞快权衡。
“爸,我明白了,但毕竟是大事,万一您走眼了呢?先当商业伙伴相处着怎么样?”
意思是:人可以接触,但名分暂时免谈。
秦世峥也知道不能逼得太狠,松口:“也好,宸宇那边我让他多和你联系联系。你们年轻人多交流总是好的。”
秦萧心里撇嘴,年轻人?苏宸宇那三十多的人了还算年轻人?
大七八岁,快三十二了吧,她读初中的时候他都过男人最好的年纪了。
但她只是应了一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这个话题揭了过去。
但说实话,她没料到父亲的行动力这么快。
第二天早上醒来,先是发现顾淮川早就走了。手机上躺着他早上六点多发来的消息,说他需要去协调几个跨部门的技术会议,今天没办法陪在她身边。
秦萧开始不明所以,有什么会议是她不能去的?顾淮川的职责是跟着她,他单独去协调技术会议,这安排本身就奇怪。但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门铃就响了。
她披了件睡袍走到门厅,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屏。
屏幕里映出一张男人的脸。
年纪三十出头,轮廓干净利落,穿着一件剪裁极好的深灰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打着领带,怀里还捧着一大束白玫瑰。
他对着门口的摄像头笑了笑,温声道:“萧萧,早上好。冒昧打扰了。”
秦萧靠在门框上,没有立刻开门。她隔着屏幕看了他两秒,才伸手按了开锁键。
门打开的时候,她已经转身往客厅走了。
“进来吧,门带上。”
苏宸宇进了门,动作很轻地带上了房门,把花放在茶几一角。
他环顾了一圈落地窗外的城市天际线,自然道:“这间套房的视野挺好。”
秦萧没回,自顾自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手机解锁,开始回邮件,同时理直气壮指挥:“咖啡在那边,自己倒。也给我倒一杯。”
苏宸宇笑了笑:“好。”
他走向客厅另一头的咖啡机。动作明显的不太熟练。磨豆,萃取,加冰块,每个步骤都不流畅,折腾了好一会才端过来两杯。
秦萧才喝了一口,眉头就皱起来。“加糖了?”
苏宸宇一愣。
“算了。”秦萧把杯子放下,“我爸让你来的,我知道。”
苏宸宇没想到她的口味变了,但也没觉得尴尬,端着咖啡在她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秦叔叔提了一下,说你这两天在休假。我也刚好结束一个项目,想着陪你转转。”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如果你觉得我出现得太唐突我现在就可以走。改天等你方便的时候再约也是一样的。”
秦萧看着他那张挑不出错的脸。
合适,太合适了,合适得让人乏味。但理智告诉她,这可能就是她未来要接受的生活的一部分。
“等着。”她起身回卧室换衣服。
苏宸宇坐在沙发上,听着卧室里隐约的衣料摩擦声和抽屉开合的声音。他端起自己那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曼哈顿的天际线上,安静地等着。
——
他们先去了一家私人画廊,在切尔西区的一条岔路上,门面不大,没有显眼的招牌。如果没有熟人带路,路过的人很容易错过这个地方。
秦萧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她换了一件烟灰色的针织衫配深色长裤,头发随手拢了一下垂在肩上,脸上没怎么化妆,只涂了一层口红。以她平时的出门标准来说,这个打扮算得上随便,但她觉得已经够给面子了。
苏宸宇走在她的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保持着既不会让她觉得被紧跟又不会显得疏远的距离。他确实很有涵养,做生意的脑子,抽象艺术也能聊几句。
秦萧在某幅抽象画前面多停了几秒,苏宸宇就跟着介绍:“这位画家上个月在苏富比拍出了一幅同系列的作品,成交价七位数,评论界对他的评价在走高,很有收藏价值。”
秦萧点头,但没买。这些钱她宁愿去赞助苏沐媛的艺术馆。
逛了一个小时,苏宸宇就充当了一个小时贴心讲解。她说没意思,苏宸宇就说确实晦涩;她说看不懂,他就说是她现在的心境不需要懂。
就这样,他们逛了一天画廊、艺术馆,在私厨吃完饭,秦萧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觉得差不多能交差了,催他:“走吧,喝点东西。”
她带他拐去了附近一家会员制酒吧。
不是那种灯光温柔音乐暧昧的安静慢吧。里面鼓点很重,光线很暗,三三两两的人靠着吧台聊天,聊上头了就会舌吻。
秦萧在吧台坐下,点了杯尼格罗尼。
苏宸宇在她旁边坐下,扫了一圈四周。西装革履的他坐在这里,像来视察夜店市场的中年投资人。
秦萧故意挑的地方,以为他会不自在,但苏宸宇很快就察觉到了她的意图,轻笑了一声,脱了西装,单手扯开领带结。整个人的气质瞬间从刚才画廊里那个滴水不漏的端方君子变成了吧台边随意一靠就能跟调酒师聊两句的老手。
他随手指了杯特调,把西装外套搭在腿上,偏头看她。
“故意的?”
秦萧也没否认:“你一直这样?”
“怎样?”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我说什么你应什么,我去哪你就能适应哪儿。”秦萧看他,“没点自己的脾气?”
苏宸宇迎上她的目光:“在你面前,有脾气不是明智之举。”
“怕我?”
“怕没机会。”
秦萧扯了扯嘴角,身体往前倾了点:“苏宸宇,你到底是真想跟我结婚,还是就想当秦世峥的女婿?”
“都想。”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答。”
苏宸宇笑了下,语气更软了些:“但我也不希望你误会,觉得我更看重的是你的身份。是因为你是你,我才愿意入赘。我希望我们之间有除了利益以外的可能性。”
秦萧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着他,若有所思。
她信的不多,但至少没有说那种我第一次见你就爱上你了的鬼话。
她目光随意扫过吧台。那里站着一个年轻的调酒师。金发,轮廓深邃,穿着马甲,正在擦拭杯子。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抬头,目光与她对上,随即像是被烫到般迅速移开,耳根却悄悄红了。
青涩,好看,容易摆布。
一个恶劣念头冒出来。
她在这里坐着,对面坐着一个她把柄握不彻底的男人,在一切都太按部就班的一天里,她忽然想找点乐子。
她转回头,轻轻一笑。
“宸宇哥,既然说是最好的选择,那以后就算结婚了,如果我还留着像顾淮川这样的人在身边,你应该也不会介意吧?反正你知道我跟他的事。”
苏宸宇表情不变,甚至点了下头:“顾特助能力出众,能帮你分担,是好事。”
秦萧眼里的讥诮更明显了。真能忍。
她不再看他,抬手,对着吧台那边,轻轻勾了勾食指。
金发调酒师一直用余光注意着这边,看到她的手势,明显僵了一下。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放下杯子走过来,站在秦萧旁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蓝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她。
秦萧凑近他,嘴唇几乎贴到他耳廓,热气拂过他皮肤,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很快地说了一句:“楼上,现在。”
男孩整个人都红了,呆在原地。
秦萧已经退开,从钱夹里抽出几张现金压在杯下,看也没看苏宸宇,径直朝酒吧连接的酒店电梯走去。
调酒师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杯垫下的钱,最后不知所措地看向坐着没动的男人。
苏宸宇端起酒杯,对他遥遥一举。
男孩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转身快步跟上了电梯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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