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又两周, 她登上了去德国的私人飞机。
新晋总裁助理温宁是从秘书处升上来的，跟了秦萧快六年，算是亲眼见证了这一路感情史的起伏。她抱着颗八卦的心, 最后试探问：“秦总，是考察那边的改装车厂对吗？”
“嗯。”秦萧面不改色，“考察。”
“哪家？我提前跟对接的人联系，好安排接待。”
“不用。私人行程。”
温宁眼睛都亮了，硬生生忍住了没追问。
飞机落地斯图加特。
这座城市不算太知名，在德国西南的内卡河谷里，四面山坡上种满了葡萄藤, 一到秋天，整座城都染着层金黄。可要说它温柔, 市中心又立着奔驰和保时捷的总部，应用技术学校一座挨着一座，又带点工业时代的老派。
秦萧没让温宁跟, 自己租了辆车，把地址输进导航。那串字符她早就烂熟于心, 此刻打出来, 手指却有点不听使唤。
车停在校园路边，她没急着下, 只降下车窗安静的等。
隔着段距离，一眼就认出了他。
沈旭刚从实验室厂房出来, 穿深蓝色工装背黑色的包。旁边跟着两个同学, 一个金发外国人，一个华人面孔，三个人边走边比划着什么。
他还是不开口，可那两个人说话时都不刻意放慢, 也不特别照顾他，就是很自然地一边比划一边说，时不时笑两句。沈旭从前为了她苦学过英语，当助理那几年也没荒废，如今读唇语虽然仍吃力，但整个人的状态都是久违的轻松。
他们拐去了门口的超市，中间还有其他同学从后面追上来打招呼，拍他肩膀。
秦萧握着方向盘的手越攥越紧。
她挂上档，方向盘往左打了半圈，正要掉头。
这时，沈旭身边那个戴眼镜的华裔学员哈里目光漫不经心地朝街对面扫了一下。他停住了。眼睛在那辆灰色轿车上停了几秒。车窗没关到底，能看见驾驶座坐着个女人，黑头发白皮肤，却不是学校里那几个熟悉的华人面孔。
他放下水瓶，眯起眼又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拍了拍沈旭的肩膀。
沈旭没察觉到。哈里又拍了他一下，还把他的脸掰过来，对着自己——
“你之前那张壁纸。那个女生。”
沈旭有些迷茫，没明白他的意思。
哈里没再废话，直接指向街对面。
沈旭转过头。
街对面是一辆普通的灰色丰田，已经发动了，车窗摇上去大半，反着光看不清里面。
“是不是很像？我觉得有点像。”哈里比划着说。
沈旭看着那辆车，都没等自己的脑子反应过来，人已经冲出去了。他跑得很快，从超市台阶上直接跳下来横穿马路。有车按了喇叭，尖锐地响，他也没停，眼睛死死盯着那辆正缓缓驶离的灰色轿车。
秦萧从后视镜里看见了他追过来的身影，几乎是本能，一脚刹车。
她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没动。后视镜里那个人影越跑越近，最后站在了车尾旁边。紧跟着是后车窗被轻轻敲了两下的声音。
深呼吸几次，她下了车，风掠起她鬓边一缕散下来的头发。她抬手把那缕头发别回耳后，抬起头看向他。
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站在异国早秋的风里。
准备了很久的那些话莫名说不出口。那句“你还等我吗”她在飞机上默念过一路，此刻却像完全抛却在脑后。
远处，金发同学Karl盯着马路对面那堪称静止的场面好半天，实在忍不住，碰了碰身边的哈里，问：“那是谁？”
“手机里那个。”
“就那个？”
“嗯。就那个。”
他们两个也不急着回宿舍了，抱着超市的纸袋只想等着看结果。
和他们想的电影里的相拥热吻喜极而泣的场面不一样，那两人谁都不知道该先表达些什么，沉默了好一会儿。街角面包房飘出来的黄油香气混着汽车尾气的味道，远处有轨电车叮当叮当地从桥下开过去。
最后，秦萧说：“陪我走走吧。”
沈旭就真的迈开脚带她往前走。
天已经有些冷了，草开始黄了，景色也没那么迷人，只是他们都没真的想欣赏风景。
沈旭走在靠马路那侧，步子放得很慢，配合她穿高跟鞋的节奏。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来，也不敢问，怕问出来就会知道一些从新闻里获取不到的近况，比如可能已经有了孩子，或者要补办婚礼……
那些他一个字都不想知道。
秦萧也没说话。
她只是想走一走，像很多年前那样，什么都不用说，只要他在旁边就好。
走了很远，她的高跟鞋已经磨破了后脚跟。沈旭看见了，拽着她的风衣衣角示意她停下来。
秦萧本来没明白，却见他蹲了下去，从包里翻翻找找，摸出来一个防磨贴，跟从前当助理时一样示意她脱鞋，撕开包装把东西贴到鞋后跟的位置。
那瞬间，一路揣着的忐忑和担心全部落了下去。一个已经不爱她的人是不会随身带着防磨贴的，更不会那么自然地蹲在异国他乡的马路边替她贴鞋。她看着他头顶的发旋，眼眶渐渐泛红，却在他直起身时仰起头逼回去，故作淡淡地说：“谢谢。”
沈旭的动作一下就顿住了。
谢谢？
她跟他说谢谢？
秦萧像是没察觉他瞬间变化的情绪，继续问：“你过得怎么样？”
沈旭强迫自己收敛好情绪，慢慢抬手比划：【挺好的。同学好，老师厉害，学得到东西，这里很宽容，很适合我。】
“嗯。看得出来。”秦萧点点头。
过了会儿，她停下脚步，说：“我该走了。”
沈旭下意识问：【你要回国了吗？】
秦萧看着他，笑了笑，没回答，只说：“回去吧，天冷。”
然后她转身朝来时的路走去，留下沈旭在原地站了许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室友Karl和眼镜同学哈里追过来。
“你怎么放她走了？她特意来找你你就让人这么回去了？”
沈旭不肯答。
Karl跟在他旁边，越想越不通：“这不合理。你们亚洲人谈恋爱总是这样吗？什么都不说，全靠猜？”
“别带上我，我也是亚洲人，就很正常。”哈里在旁边辟谣。
Karl没理他，自顾自地摇头，嘴里嘀咕着“简直荒唐”。
进了公寓，Karl挤进沈旭的房间，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坐在他对面，非要把这件说清楚的模样。
“听着，Shen。她来，就说明她还没放下你。你追上去，就说明你也没放下她。两个都没放下的人见了面，散步，然后各回各家。这叫什么？这叫浪费。”
沈旭坐在床边，打字解释：【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来。也许只是来看看我过得好不好。看完，她就回去了。】
“那你问了吗？”Karl紧盯着他，“你问她为什么来没有？”
沈旭摇头。
Karl深吸一口气，仰头望了望天花板，像在跟上帝告解：“我的老天。”他又低下头，看着沈旭，拍了拍他肩膀，说了句德语：“Du bist dumm.”（你是个傻瓜。）
哈里替他翻译：“他说你傻。”
沈旭当然懂这句，这一年多里Karl没少说。
哈里叹了口气，补充：“你自己想，她要是过的开心，今天就不会来找你。”
沈旭没说话。他其实也想过，因为秦萧今天没有戴戒指。可他更怕自己会错了意，破坏她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生活。
夜里，公寓安静下来。
沈旭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翻来覆去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转身离开时的背影。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楼下就响起了不同寻常的嘈杂声。
沈旭当然听不见，可哈里和Karl昨晚已经把这事宣扬得整栋公寓都知道了，一传十。早起的、通宵的、半梦半醒的人全爬起来看戏，盯着楼下那辆黑色的保时捷911。在斯图加特开保时捷很常见，毕竟这里是保时捷老家，工厂就在旁边，可驾驶座里坐的是个明艳的东方面孔，那就不常见了。
“就是她？那个CEO？追求Shen的漂亮女人？”有人惊讶。
哈里慢悠悠地回：“不是追求，本来就是一对。”
“曾经是一对。”Karl纠正。
“管他呢。”哈里摸出手机，给沈旭发消息。
等人从卧室出来，他们都朝窗外示意。
沈旭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秦萧坐在保时捷车里，长发松松地绾了个低髻，化了精致的妆，唇色比昨天鲜亮。见他探出头，抬手，勾了勾。唇边那点笑意比清晨的阳光还晃眼。
沈旭愣了一秒，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整层楼的人都扒在窗边看热闹。只见他跑到那女人跟前，两个人说了几句什么——准确说，是那女人说了几句，沈旭光顾着喘气和发愣，然后就被拉进了副驾驶。
保时捷发动，驶离了街区，留下满楼道此起彼伏的口哨声。
“这是去约会了吧？”有人问。
“废话。”Karl耸肩，“不然还能干嘛，一大早就来接人，还穿那么好看。”
果然，直到深夜，保时捷才开回了楼下。
秦萧先下车，沈旭还坐在副驾，脸上带着点懵懵的神情，像还没从什么事里回过神。秦萧替他开门，把人拉出来，接着从包里摸出两个红色信封，都递给他。
“回去吧，我明天再来找你，陪你上课。”
沈旭难得固执地摇头。
秦萧笑起来：“那你上去拿东西，我在下面等你。”
他这才答应，捏着两个信封，一步三回头上了楼。
等了整天的Karl和哈里看他一脸魂不守舍回来，开始还很担心，想问今天怎么样，直到注意到他手里的东西。
“这是什么？”Karl眯起眼。
“结婚证。丹麦的。”
“……什么？”
“我说，他、俩、结、婚、了。”
Karl手里的薯片袋子掉在了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指着沈旭：“你——你昨天还跟我说你不知道她为什么来！”
哈里在旁边已经笑出了声：“他昨天不知道，今天知道了。”
“那你们今天一天干嘛去了？”
沈旭垂下眼睛，嘴角终于浅浅弯起来。他打字：【去了哥本哈根。她说斯图加特太慢了。】
“什么太慢了？”
Karl问完这句话就自己反应过来了。
还能是什么太慢了？结婚太慢了。
——
[正文完]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