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纪漾恢复浅表意识的时候,鼻尖先闻到的是消毒水的味儿。
那种医院特有的,冷冰冰的干净气息,混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熟悉的味道。他不用睁眼就知道自己在哪儿,右手被人握着,掌心干燥、温热,虎口的薄茧贴在腕骨内侧,很轻,带来安定。
纪漾动了动发麻的手指,那只手就收紧一点。
“醒了?”聂叙的声音从床头传来,压得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纪漾缓缓睁开眼。头顶是白得晃眼的天花板,左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输液管从头顶的挂钩上垂下来,一滴一滴地走。私人病房的窗帘拉了一半,外面是铅灰色的天,光不亮,但很干净。
纪漾侧头看见了眼底带着红血丝的聂叙, 第一次见他那么狼狈的样子。比从实验室坑底回来的那天看起来还要狼狈一些。袖口和下摆都带着折痕,下巴的胡子冒出了一层青茬,声音低哑。
纪漾问:“我躺了多久?”
问出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声音正常,结果乍一听,小得快要听不见。
外边走廊传来有人低声说话的声音和脚步声。
聂叙转身拿过床头的水杯,扶着他的头起来一些,慢慢喂给他,才说:“两天。”
纪漾配合地喝了两小口,喉咙干涩的烧灼感消下去了一些,才说:“这么久吗?”
聂叙轻轻将他放回,“你反复高烧不退,温度直逼四十,长时间熬夜加右腿旧伤,医生给你用了镇静。”聂叙将杯子放回,慢慢和他说情况,“中途醒过两次,意识都不太清醒,好在今天早上退下去就没再烧起来了。”
纪漾被握住的那只手,收紧反握回去。
“你一直没回去?”纪漾问。
聂叙看着他:“回去过一次,洗澡换了身衣服,之前那身不能看了。”
纪漾:“也没睡?”
聂叙:“睡了。”
纪漾浑身都带着高烧后软绵绵的无力,可聂叙这话纪漾不太信。
从警方开始布局开始,自己熬了多久,他只会比自己熬的时间更长。在医院自己又一直高烧,他不可能真的能好好休息,不然以他的体质,不至于是现在这副样子。
焦灼深倦,像是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纪漾抬手,轻抚过他的眼皮上方,往旁边动了动说:“我已经没事了,你上来睡会儿吧。”
聂叙并没有拒绝,只是合衣靠坐在床头,将纪漾抱进了怀里靠着。
“你这样岂不是更睡不好。”纪漾想要挪开。
聂叙抓着他,“没事,就这样,本来也睡不着。”
纪漾就不动了,他趴在聂叙胸前,感受着对方身上源源不断传来的热量。趴了一会儿,才说:“睡不着是后续进展不顺利吗?”
“没有,很顺利。”聂叙摸了摸他头发,又低头轻轻在他头顶吻了吻,才说:“睡不着是因为你昏迷期间,医生说你虽然是在进行身体复原,但自己醒来的意愿不强。”
聂叙说这个话,语气里并没有任何情绪,更像是陈述。
但是纪漾僵了僵。
聂叙的手捋过他的后背,低声:“我知道你太累了。你可以继续休息,休息够了再醒来,我一直在这里。”
纪漾的心因为这话,像被一团温水泡开,流经四肢百骸,又带着深深的亏欠。
他将自己整个脸往聂叙怀里埋了埋,声音不甚清楚,“不是故意让你担心的,对不起。”
聂叙将他拉起来,看着他,“你没有对不起谁。”
纪漾和他四目相对,尽力笑了笑,“可能是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太突然了。”
事情一件接一件。
每一个事实被剥开,对纪漾来说,就像从头到脚换了遍血。
他要重新认识自己,确定自己,再不断往前继续。
直到一切尘埃落定,他感觉自己就像跋涉千里的骆驼,不是被一根稻草压死了,而是他抵达了终点,完成了这趟带着使命一样的旅程。
要知道他以前的人生名言,好死不如赖活着。
可倒下去的那瞬间,他是真的在想,就这样一直睡下去好像也挺好的。
可闭眼前,他清晰记得,有个人接住了自己。
他舍不得。
纪漾伸手抱了上去,埋首在聂叙耳边时说:“你一个人已经走了百分之九十八的路了,我这一路,也幸亏有你。哥哥,辛苦了,还有,谢谢你。”
这个话虔诚且认真。
是对着那年启明号海难那个夜晚,同乘一小舟的十二岁的聂叙说的。
是对着那个把自己交给管家,独自转身,又在那座原始丛林,吹响三声口哨的聂叙说的。
更是对着二十九岁,依旧护了他一路的聂叙说的。
抛开情爱成分,这个人于纪漾而言,是黑夜路上照亮的指引,是漫天火光里头顶唯一的星星。从幼年到青年,从过去到现在,一直一直都是。
那些针锋相对,看起来彼此利用的时间,如今回想起来,都深藏着不期而遇的特殊和在意。
直到在意溢满,爱意再也掩藏不住。
聂叙摸了摸他后颈,说:“其实你走得比我远。”
“嗯?”纪漾不是很明白这个话。
聂叙将放在床头边上的一个密封纸袋拿过来,陪着纪漾拆开。
“这是什么?”纪漾问。
聂叙:“纪闫松在意的那个实验确实是存在的,是整个蓝海工程在未经历第一次摧毁的最后一个实验。E-pi-01,意思是归墟,实验真正研究的内容,是神经记忆编码和索引投射。”
纪漾蹙了蹙眉,将密封袋拿过来,抽出文件查看。
聂叙:“芯片已经破译,除了所有和蓝海工程有关的犯罪证据和核心实验资料,研究院发现了这个并不算完整的实验记录。”
纪漾:“这个实验失败了?”
聂叙摇头:“记得在边境实验室地下关着的那些发疯的人吗?他们才是失败的墟骸。守墓人一直试图找到你妈妈带走的核心技术,正是因为芯片里存在有可能成功的技术资料。只不过研究一直没有完成,这项研究原本针对的是神经退行性疾病、记忆重建方向的,后来蓝海工程创始人Quade通过窃取手段,试图经过实验将人改造成武器和商品。”
纪漾捏紧了密封袋的边缘,聂叙怕他将手划伤,掰开他的手取走了。
纪漾喉咙哽塞:“我妈……”
聂叙:“法医那边还在进行最后一轮取证,然后就安排后事。”聂叙说:“于钦全程跟进。他来过两回,说等你状态稳定,再商量具体时间。”
纪漾点点头。
聂叙顿了下,“还有件事。”
“什么?”纪漾仰头。
聂叙低头看着他,“Knox通过记忆审讯手法,审问过纪程逸,发现他的记忆存在错乱偏差,症状和归墟实验有些相似。”
纪漾不解,“你的意思是,他所谓的重生,是实验造成的?”
“我的意思是。”聂叙说到这里,微顿,握住纪漾因为输液有些冰凉的手,“你们同时存在上一世记忆,很可能是因为你们都接触过实验改造的原因。”
纪漾愣住。
他的确没想过这个原因。
他想起记忆中,自己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研究员喊他:“实验体0710.”
所以,上辈子的纪程逸同样接触过这个实验,他沦为了蓝海工程的实验体,却并不自知,才会一直坚称自己重生了。
纪漾:“那为什么我完全没有这一世中间的记忆?”
聂叙声音放缓下来:“是因为你妈妈。”
纪漾听见这话,已经不像最初那样震惊,只是轻问:“她做了什么?”
聂叙:“她应该是一早就预测到了,芯片留给你的结果。”
聂叙握住纪漾的肩膀,将这段话清晰传达给他,“于钦说,她不止在你体内埋下了一段记忆唤取机制。也深知将你带回纪家,你能活下去的同时,必然经历痛苦,极致反复的疼痛会触发清洗和遗忘,这时机制触发,不止是将你作为钥匙,让你带着所有人找到她的所在地,也是她最后留给你的可能会存在的唯一新生。”
都说她是天才少女。
她预判过各种结果,大概也没有想过,纪漾走过另一条路,一条她曾经希望他过得普通的一生。
两世为人,纪漾也困惑过,为什么偏偏是自己。可俞菲身为母亲,在极端情况下,已经替他考虑了所有能考虑的,做了她所有能做的。
她自始至终,都保护了他。
连刚醒来,日夜折磨他的幻肢痛,此刻都不再是遗憾和痛苦。
纪漾从记忆中记起她的样子的那一刻,到真正找到她,都没有过激的情绪,在这一刻,喉咙发紧,骤然就压不住了。
他抓起聂叙的手捂在自己眼睛上,不让失控被看见。
她期盼他可以在痛里新生。
并不知晓,他其实长成了她所期望的样子,也遇上了那个本该早早遇见的人。
这人世间,沧海桑田,一年又一年,终究是如她所愿。
甚至比她预想的结果更好。
日朗风轻,再无一处不见光。
第112章
纪漾因为住院完全闲下来。
随着深冬来临,像是进入了冬眠状态。
他这次在医院住的时间,比之前冷冻库引发急性幻之痛那一次,住的时间还要久。
除了刚醒的第一天,他的病房就没有一个时间是安静下来的。
“真的有这么夸张吗?”尤厘一边削着苹果,一边吐槽他抱着暖水袋的行为,“你开空调不就好了。”
纪漾坐在床头,上半身往下趴着玩儿手机。
他甚至连用手机点屏幕都懒得点,翻了个白眼说:“空调很闷,开久了空气不好。”
尤里瞥了他那个懒劲儿一眼,无语凝噎。
纪漾想起来问他,“你哥之前不是让你留在舟泠,协助处理跨省人员交接的问题?你怎么回来了?”
“处理完了啊。”尤里说:“陆离那边评估下来,原本应该是五年期,因为实验室协助抓捕有功,减刑至两年了。我哥没告诉你?”
纪漾一顿,“没有。”
他和陆离的最后一面,就是在当时山谷帐篷外面的那一次。
年少时的记忆因为过于久远,永远停在了过去。
他们之间好像没什么必要再说太多。
“咔嚓。”一声脆响。
纪漾倏然转头,盯着啃苹果啃得欢的尤厘,幽幽,“我还以为你终于有了孝心,给我削的。”
“我舟车劳顿,下了动车直接来的医院。”尤厘说着就咔咔两口,含糊,“我太饿了,再说了,你不能吃冷的。”
纪漾看着放在病房门口的箱子,以及他奶奶让他带给自己的那堆东西,决定大发慈悲放过他。还好心:“给你点个外卖?”
“我想吃三文鱼。”
纪漾:“去死,只能点便宜的。”
“抠死你得了。”尤厘说:“我哥的钱多得几辈子都花不完,你俩在一起人尽皆知了吧,你这落魄少爷的名头还打算顶到什么时候?”
纪漾微笑:“谢谢你啊,穷人乍富习惯了,理解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病房门被推开。
经过短暂休整的聂叙早已恢复往日模样,身后跟着提着保温桶的莫姨,进门看见尤厘,聂叙皱眉,“你怎么来了?”
这话给尤厘问得脸都皱了起来。
小声嘀咕:“都是弟弟,就区别对待我呗。”
纪漾在一旁笑死。
聂叙那可怕的听力显然是听见了,走过来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床头,睨向他。
“好了好了,知道不是。”尤里含糊吐槽,“让我喊他嫂子我也喊不出口啊。”
莫姨见尤厘在,就招呼他一起吃点。
此时聂叙已经在病床前蹲下,将纪漾的脚拿出来给他套那种毛绒绒的袜子,看得一旁的尤厘目瞪口呆。纪漾一只白生生的脚搭在聂叙的膝头,还拿脚踩他,故意问:“我不是弟弟,那是什么?”
聂叙抬头看他一眼,手捏住脚不让乱动,“别闹。不冷了?”
“冷啊,突然大幅度降温,冷得我都不想动。”纪漾这次将脚直接伸进了聂叙敞开的外套里,不忘环顾病房里堆满的鲜花和慰问品,问他,“今天怎么都没人来了?你干的?”
“哪些人来了?”尤厘在一旁插嘴。
纪漾给他数,“公司的,纪仲霖、茗玥,你磊哥娇姐他们,连祁宋清都来了。”
甚至还有官方代表,以及听到点风声的各个合作方。
聂叙给他穿好塞回被子里:“人太多了,就让人拦下了。吃饭。”
此时已经盛好汤的莫姨,看见聂叙刚刚的行为,就对着纪漾念叨:“还是得活动活动,你这成天躺床上,不是刷剧就是打游戏,整个房间二十平还让人抱,就没下过地,这样不行。”
“可是我就不想动嘛。”纪漾朝莫姨撒娇。
莫姨看着他这些天,好不容易多了点肉的下巴,擦了擦眼角的眼泪。
这几天,为着俞菲一直在庄园的事,她已经偷偷哭了好几回,知道纪漾说软话,也是在哄自己。
莫秋到底是纪家出来的,即使对纪闫松父子恨之入骨,身上的规矩磨了这些年还是有一些。
没忍住接着念叨:“那也得看时间。人聂叙多忙啊,我每一次来就没看他闲下来过,为着陪你,能推的都推了。”她故意当面提醒,也是在点纪漾,“你一会儿冷了,一会儿饿了,人现在可不是给你当保镖那会儿尽让你支使,你再这么懒散下去,骨头都得生锈。”
纪漾笑了两声,特意去看聂叙。
问他:“叙哥,你不乐意啊?”
莫姨拍他:“你这孩子,有你这么问的?”
聂叙坐在床边,舀了汤喂他,“没有。”
“那就是很乐意了?”纪漾得寸进尺。
聂叙接着嗯了声。
莫姨都听不下去了,对聂叙说:“别这么惯着他,这两个人感情再好,关系失衡……”
后面的话让聂叙一句“没事”给截住了。
莫姨又是欣慰又是担忧。
纪漾看得好笑,挥了挥手机特意说:“莫姨,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我还说以后啥都不干了呢。”
尤厘完全不知道这事儿,立马掏出手机。
结果一翻,发现他还真发了。
朋友圈和社交媒体内容都是一样的:退圈归隐中,不是一个亿的事都不要找我,谢谢。
收到了积极热烈的反馈。
朋友圈里。
林阅:“老板好好休息,工作安排我会发你邮箱的。”
彭家应:“行,下周的会我替你去。”
娇姐:“老大居然不让你上班了?太独裁,宝儿,咱得学会反抗啊。”
警局新加上的老刘:“[拥抱][拥抱]困难和痛苦只是暂时的,我们永远不要失去想飞的心,热烈生活的勇气[拳头][加油]。”
尤厘都看得两眼一黑。
网络上的反应就不一样了,更离谱。
【当场众筹一个亿。】
【退圈?什么圈?网红圈吗?就你那营业频率,都不好意思说自己进圈了吧……】
【不要!你可是我在豪门里唯一的人脉。】
【我感觉是为了避风头吧。我樊州本地的,刚吃到一大瓜,著名的纪氏庄园在几天之前被夷为了平地,应该和这个有关。】
【和少爷有什么关系?他早就和纪家断绝关系了好不好,而且那座庄园被推倒前原则前就已经不属于纪家了。我只是好奇,本地论坛讨论这事儿都快讨论疯了,这么大动静,媒体就跟集体被噤声了似的,确实有问题。】
【退就退呗,明天记得回来。】
尤厘收了手机问:“你认真的?”
纪漾:“你哥愿意养,就认真的。”
尤厘不服:“那我哥不愿意呢?”
纪漾:“那我就嘤嘤嘤,哭给他看。”
聂叙明显被这碎嘴一样毫无营养的对话熏得脑袋疼,瞪了尤厘一眼,继续给纪漾喂:“张嘴。”
纪漾吃了一口。
冲尤厘假笑,全方位展示了自己混吃等死的完美生活。
纪漾出院后一个星期。
一则二十年跨境犯罪网络全线告破的官方通报,出现在各大官网。
那天樊州下了据说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
铺天盖地的雪扑簌簌落下。
纪漾捧着骨灰,将俞菲送往墓地。
纪漾新挑的这个墓园并不豪华,很安静。一整片矮坡被半人高的松柏围着,碑石很少,间隔也疏,看得出来是近些年新修的。
纪漾下车的时候,于钦已经撑着伞等在门口了。
除了他,现场还有很多人,乍一看过去,黑压压一片。
聂叙在纪漾身边替他撑着伞。
三个人,共同走完了所有送别流程。
等到所有人离开,于钦站在碑前将手里的白菊放下,“姐,我回来了。”
他静默着没再说其他的,只是一遍又一遍擦过石碑,像是说尽了所有。
之后才对纪漾说:“你外祖父母的骨灰在海外,等这边安顿好,我会过去一趟。”
纪漾问他,“还回来吗?”
“回啊。”于钦笑着说:“这里有着我们所有人的根,终归都是要回来的。”
纪漾转头看着石碑,将俞菲那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忽然觉得这个名字比她所有的身份都更像她,也只是她自己。
纪漾将手里的花放下。
轻轻开口:“听说你喜欢百合,我后来查了一下,才发现百合代表信仰。我想这应该是你喜欢它的理由。”站在这里了,纪漾发现心中的悲伤已经没有他以为的那样沉痛,他说:“我过得挺好的,你也挺好吧?你有遇见聂叔叔和沈阿姨吗?我想你们应该早就重逢了,是不是?”
纪漾说着,伸手握住身边的人的手,和聂叙对视一眼。
聂叙接过他的话,“俞姨,放心吧,我会照顾好他。详细通报不日就会下来,只是判决结果可能还要等一段时间。”
于钦先走。
聂叙背着纪漾,最后离开。
下山的路慢慢悠悠,纪漾举着伞,撑过两人头顶。
纪漾:“刚刚会不会太官方了?”
“官方吗?”聂叙说:“直接叫妈,我爸妈恐怕半夜得来梦里混合双打。”
聂叙说得寻常,纪漾却没接话。他想起那对将自己推上小舟的年轻夫妇,想起那场爆炸,聂家正名,昔日过往得以昭雪,他们和俞菲一样,为着心中的坚持和正义舍弃太多。
纪漾趴在他背上说:“我们改天去看看你爸妈吧。”
聂叙侧头贴了贴他有些冰凉的脸,“好。”
纪漾:“你爸妈会喜欢我吗?”
“会。”聂叙说。
纪漾:“你这么确定?”
聂叙:“我喜欢的他们都喜欢,再说,他们比我更先见过你。”
纪漾的手指搭在聂叙的喉结上,说:“可是我拐走了他们的儿子啊,聂叔叔和沈阿姨要是活着,你现在应该是船舶世家的独子吧。”纪漾发酸,“还长成这样,我都不知道能不能追上。”
聂叙:“先不说这样的假设不存在,就算存在,你确定我就是个好人?”
“你能坏到哪儿去。”纪漾倏然勒紧他脖子,笑着故意说:“哥哥只是野心大了点,打人厉害,发疯的时候有点吓人罢了。”
他那点力气并未造成任何影响,聂叙踩上积雪,发出嘎吱的声音。
“我吓过你?”聂叙问。
纪漾乐了。
替他回忆,“不好的人,目前看起来不是我。”
“别对常年保持警界的人,越过安全距离。”
纪漾说着,勒脖的手松开,冰凉的手直接贴到了他脖子上,问他:“我们这算是越过安全距离了吗?”
“越没越过,你不知道?”聂叙反问他。
纪漾:“那你得对我负责啊。”
聂叙:“比如?”
纪漾索性拿开伞,任由雪花落下,说:“比如和我共白头?”
“白头没问题。”聂叙无情说:“不过你要是今晚再敢发烧……”
“给我丢冷水里?”纪漾接话接得贼快。
接完了,也不给人说话的机会,趴下去,腿跟着聂叙的步伐晃啊晃。
聂叙的步子从头到尾都很稳。
风雪里,不回头的规矩是为了让逝者安息,活者继续。
他们依托着,走出了这一年漫长的冬季。
第113章
初春的时候,部分的判决结果下下来。
已经瘫痪的纪闫松、赵元等判处死刑立即执行,纪长守无期。其余犯罪份子尽数落网。因为跨境案情复杂,涉案人员众多,审理排期一直排到第二年年中。
年节刚过,樊州如齐家、陆家等家族,消失得悄无声息。
纪漾知道这些消息,还是因为纪茗玥告诉他的。
电影《春有信》发布会现场。
纪茗玥一身朴实无华的天青色礼服,站在纪漾面前的时候,眼眶有些红,说:“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为什么不来?”纪漾笑着道:“咱俩不是龙凤胎吗?这关系我爬也得爬来吧。”
纪茗玥破涕为笑。
问他:“你妈同意生了我这么个女儿吗?”
纪漾点头,笑:“必然是同意的。”
这就是纪漾在三房这事儿上,对事儿不对人的原因。他自己都不能说自己每一个选择都正确,自然不会去要求旁的人,而纪漾认识的纪茗玥向来是个爱憎分明的人,那些互相撑过腰的时刻,也并不会就此消失,加上她看似大大咧咧,有的时候又格外敏感。
纪漾不得不提醒她,“你不用每句话都考虑会不会让我不舒服,这么久了,你还不累?”
纪茗玥小声吐槽:“我那是成长了好不好。”
纪漾想起来问她:“你年前那会儿说要让我给你宣传那戏,不是说被人抵制到戏份全删了,这电影出品方什么来头,敢用你?”
她这个纪家曾经的大小姐身份,在纪家犯罪事实披露之后被人扒出,一度成为被攻击的重点,纪漾都以为她要彻底退出换一条路走了。
纪茗玥:“和出品方没关系,我自己争取的。”
纪漾来之前大概了解了一下这个电影。
文艺片,导演有过几部作品,一直没多大水花。
《春有信》据说是奔着拿奖去的,拍摄条件非常艰苦,一般的演员都不愿意接。纪茗玥演的还不是主角,没想到她坚持下来了。
纪漾扫过她的脸,评价:“确实是晒黑了。”
“去你的。”纪茗玥推了他一把。
他们这会儿还在入口的通道处,周边都是来来去去的人。
纪漾难得穿了身修身的西装,对比生病最瘦的那会儿,现在的他气色非常好。
随便在那儿站着,一整个就是贵气少爷的气质,站在纪茗玥旁边,不少人都以为他是圈内的,一直回头看他。
纪茗玥习以为常,突然说起齐易明。
“差点没给我恶心吐。”纪茗玥说:“我当时还在剧组呢,突然发消息给我,希望我再给他一次机会。”
纪漾被这神来一笔震撼,稀奇:“他涉黄那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怎么出来的?”
“齐家花大力气请的律师。”纪茗玥话一转,冷笑:“不过那又怎么样,现在放眼整个樊州石油开采,齐家查无此姓。”
看纪漾不甚清楚的样子,纪茗玥道:“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我该知道?”纪漾从设计让齐易明被抓走,就再也没给过对方眼神。
纪茗玥服了,“你老公干的啊。”
纪漾看着她。
纪茗玥怀疑:“你还真一直当米虫去了?樊州商会会长楚正请被查处下台,”纪茗玥给他细数,“原本航运、物流、能源开发这些,就把控在那么几个家族手里。现在格局全变了,简源上桌拿到最大话语权,那些蠹虫几乎一夜之间消失了个干净。”纪茗玥说着,不忘提示,“就上周,大哥好不容易把他那个二世祖表弟踹下去,结果,转头就在简源那里折了一项目,说背后是那谁亲自负责的。简源这几个月的行事作风,你去财经论坛看看,都说像是要斩草除根,非常狠。”
纪漾轻轻“啊”了声,点头:“这样吗?”
纪茗玥疑惑:“你这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不知道,你都说了他这状态明显非常忙,已经出差一星期了。不过也不意外就是了。”纪漾耸肩,“换我我也这样干啊。”
纪茗玥佩服,依旧持怀疑态度,“你都让人养了,怎么不跟着去?”
“掉价。”纪漾的理由荒诞又好似非常合理,“你知道我以前不是好人来的,加上他爱上我又比较突然,那不得让距离产生点新鲜感。”
纪茗玥看他一本正经胡说八道,说:“我现在很好奇,你俩平日里到底怎么相处的?”
纪漾话刚落,一个人高马大的保镖就悄无声息出现在了纪漾身后。
纪漾回头木着脸:“大黑,又是你?”
对方带着个墨镜像人机,“聂总说了,这已经是你不经过报备偷跑出去的第十二回 了,他晚上的机票回来。”
纪漾:“我给你三倍工资,不,四倍,能不每天跟着我吗?”
对方:“不能。”
“学学你前边的各位前辈吧。”纪漾说:“像是你磊子哥、彪哥啊,实在不行,尤厘那样的也可以,多少像点人吧。你这样一天打不出两个动静,跟鬼一样跟着我,会让我怀疑你们新一届的选拔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叫黑子的男人,依旧平铺直诉告诉他,“彪哥有前科。年前尤厘跟着你去度假,你私自安装夜灯的假肢在水里脱落,差点呛成肺炎。你忽悠磊哥把祁总的机票改签,让他在国外当了一个星期的野战医生,导致祁总扬言要把你扔去沙漠。娇姐说她女的,干不来这么辛苦的活儿。”
纪漾:“……这都是污蔑。”
大黑:“哦。”
纪漾:“操。”
此时边上的纪茗玥默默说道:“我知道了。”
“什么你就知道了?”纪漾回头问。
纪茗玥:“你纯作呗。”
作了快五个月的纪漾,活得非常快乐。
周边的人比较痛苦就是了。
当天晚上聂叙回来的时候,纪漾比他先一步到家。
他那个违规改装的百万假肢早就被聂叙拆成零件扔回收站了,他如今脚上新装的,是Knox团队最新研发的一款轻便灵巧型假肢。
流畅纤细的腿型,外壳是炫酷的银黑,神经接驳加动力踝,跑跳几乎毫无障碍。
聂叙进门的时候,纪漾刚洗了澡。
他穿了件并不属于自己的宽大衬衫,低头在窗边吹头发。
吹风机的声音让他忽略了开门的动静,以及放包的声响。
被骤然按在窗户上的时候,身后的人精准接住掉落的吹风,还贴心关上了开关,放到一边的架子上。摸了摸他的头发,低声说:“已经干了。”
“你怎么也神出鬼没的?”纪漾闻到了他身上的清冷气息,想转过身被阻止。
聂叙的手放到了他腰上,继续:“我正常开门,是你注意力没在这边。心虚?”
“我有什么好心虚的?”纪漾问。
聂叙:“昨晚视频电话,你不是说你今天一天都在家?”
纪漾不信:“你还真为了这个回来抓我啊?”
聂叙终于放他转过身面对着。
纪漾看着他,才发现他比想象中还要疲惫一些。
眉骨下面的阴影深了一些,西装外套已经脱了扔在沙发上,衬衫领口松了。他的手搭在自己腰上,却并没有立刻做别的。
纪漾靠上去,在人下巴咬了一口,含糊说:“聂总,你控制欲是不是日渐增长太过了点?我让你养着我,”纪漾的手顺着他的正装领带往下,缓慢说:“你却想把我关起来啊?这么累,去睡会儿?”
“还好。”聂叙刮过他侧脸,“不要转移话题。”
“我那是心疼你。”纪漾说。
聂叙就那样低头看着纪漾,看了好一会儿,眼神交汇的瞬间,思念开始疯涨。
纪漾被按着腰推回落地窗上,聂叙倾身咬过来,轻声:“那你听话点。”
“知道你回来我都拒绝了聚餐,我还不够听话?”纪漾攀着他肩躲避。
聂叙将他拉回,盯着他眼睛:“我说现在。”
纪漾再次被按翻转过去。
玻璃材质通过窗帘依旧传来冰冷的触感,纪漾找借口:“你还没洗澡。”
“洗了。”聂叙咬他耳朵,“出发回来的时候。”
纪漾的手被抓着趴上头顶,被揉皱的衬衫激起战栗,呼吸变急,还不忘对抗,“下午洗澡,你是不是早有预谋?”
聂叙的手探下去,在纪漾短促的叫声里开口:“是。我想的是回来要是看不见你,我就拿铁链子捆了你,然后捂着你嘴,扒掉你裤子,再……”
后面的话被纪漾一口咬他胳膊上的动作打断。
纪漾左手边一寸的距离,就是外面灯火繁华的璀璨夜景。
纪漾道德感炸了,挣扎:“别在这儿。”
“这里不错。”聂叙说:“没试过。”
纪漾找了个万能借口,“我的腿站不住。”
话落的同时被分开,纪漾的右腿落到了聂叙的臂弯,语气里并没有商量的余地,“那就用另一只脚。”
傍晚到深夜,窗帘不断被攥紧又放松,最后实在承受不住,哗啦一声从巨大的落地窗最上面骤然落下。纪漾被抱回卧室的路上,一路滴滴答答,所有隐秘羞耻,包括身后地上窗帘沾上的痕迹,都只有月亮窥见了。
第二天天亮,纪漾睡得只在被子外面露了个毛绒的头顶。
聂叙第一次喊他,是为了给他擦消炎药。
被纪漾一脚踹开了。
第二次喊他,是为了让他吃早饭,毕竟昨晚他也没怎么吃。
纪漾说不要,把被子越发往上扯了扯。
第三次喊他,是聂叙发现了纪漾的新签证。
纪漾倏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聂叙早已穿戴整齐,漫不经心翻着手里的小本:“上个月就办了。”
“办着玩儿。”纪漾说。他抓了抓头发,胡乱找借口:“你知道的,恶毒反派做久了,我时常会有种错觉,你总有一天会冷眼看着我,说:“给我把他另一条腿打断!”我备着跑路的,以防万一。”
聂叙抬眼看他,提醒:“纪程逸都已经疯了,现在在精神病院。”
纪漾见无法糊弄,习惯性朝人靠过去,打了个哈欠转移话题:“你好凶啊。”
“凶哪儿了?”聂叙低头问。
纪漾:“任劳任怨几个月,我知道,你终究是腻了,想让我去要饭了。”
“少胡扯。”聂叙拿签证拍他脸。
纪漾退开。
聂叙放下签证,拿过床头的表戴上。
纪漾伸手:“你给我穿衣服。”
“你不止另一条腿被我打断了。”聂叙睨他,淡淡:“手也断了?”
纪漾点点头:“快了快了,哥哥,你看我这么惨,出去讨饭真的会死的。”
聂叙摘下刚戴好的表,猛然回扑。
压着人,眼底的情绪铺开将纪漾包裹:“签证是为了一元的新项目,一去就是两个月,你夏天嫌热,冬天嫌冷,就非得去?”
“你怎么知道?”纪漾拉扯他睫毛:“你这几个月都忙疯了吧。”
“我再忙,不至于连你干了些什么都不知道。”聂叙抓住他捣乱的手,“还讨饭,你不如跟我讨。”
纪漾大笑:“你都给了,没成就感啊。”
“看来你不愿意。”聂叙摸过他耳朵,语气危险。
纪漾抱住他脖子,扬起嘴角:“抱歉啊,哥哥,我下次在国外直播,你记得来给我当榜一。有福利哦。”
聂叙:“谁当榜一都有?”
纪漾迟疑,“团队的营销计划是这样定的,应该是吧。”
聂叙低头抵着他唇,缓缓开口:“欠收拾。”
初春还未曾换掉的羽绒被,后来彻底报废了。
洁白且昂贵的鸭绒,铺的整个房间的地毯,枕头上到处都是。
被好好娇养了几个月的少爷,陷在隆起的被子中央,白瓷的脊背上带着浅浅的红痕,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像装裱画框里的静物画。
只有旁边陷下去半管的消炎药膏,和散落在地上,不知名的皮革编织物。
昭示着这明晃晃的罪恶现场。
第114章 正文完
纪氏庄园旧址开始动工修建研究院大楼那天,纪漾正准备动身前往国外。
一元新搬的办公地点,在简源东侧的产业园区。
门口种了两排银杏,这个季节刚刚冒出一簇簇新绿。
团队的人跟着他一起走出大门。
“小漾总,你行李呢?”同事问。
纪漾:“已经让人直接送到机场了。”
“那你打车去啊?”同事看了看路边,“咱们这儿高峰期不好打吧。”
纪漾想说有司机。
为着他出行方便,聂叙把简源原先的司机直接划给他了,以私人聘请的名义。
不过纪漾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一群人就见着一辆高端的黑色商务车开了过来,正好停在所有人前边。
车窗滑下,是接纪漾的司机。
纪漾意外,“换车了?”
接着后车窗滑下,后车座的聂叙正好转头朝外看来。
同事一个个矜持而体面。
“聂总?早啊。”
“聂总好。”
“来送小漾总的啊,吃早饭没呢?”
纪漾在旁忍笑忍得很辛苦。
自从聂叙是简源幕后老板的身份被发现,一元的人就自动将他归类为老板上头的老板。聂叙给人的印象并非平易近人,顶着大家心照不宣的纪漾男朋友的身份,都没能挽回他在牛马骨子里一朝变成资本家大佬的刻板印象。
聂叙打开车门下了车,“嗯,来接他。”
说着示意纪漾上车。
纪漾上了车,看着同事在路边指了指聂叙,又冲自己挤眉弄眼,纪漾笑了笑。
车子开出去,聂叙问他:“刚刚想说什么?”
“你说我同事啊?”纪漾道。
聂叙:“对。”
纪漾一上车,就直接躺倒,把头磕在聂叙的膝头,从下往上看着他说:“也没什么。简源不是刚宣布和海外港口做联营和长期租赁嘛,一元进驻跨境网页平台是新尝试,同事想让我卖身求荣,借着简源和新商会的东风,做点自己的买卖。”
聂叙低头看着他,“卖身求荣?你卖了?”
纪漾的手勾着聂叙腰间的扣子,“这不是得先问问聂总你肯不肯给机会?”
“之前招标的项目一元做得挺好。”聂叙抓住他的手,捏着他指尖,“就保持现有的,三年之内发展必然会上新台阶。”
纪漾:“我知道啊,可之前更多是形势所迫吧,再说我都已经捞了挺大一笔了,也差不多了。我还是喜欢老本行。”
聂叙:“老本行?”
纪漾从聂叙膝盖上爬起来,“一元只负责前台、内容、流量和品牌运营。”
聂叙看着他,“这几个月合规底线、授权管理这些系统学习一样没落,看起来没白学。”
纪漾挑眉,夸张:“这你都知道?”
聂叙气笑:“你但凡不每次听线上课都挑睡前,我应该不至于知道得如此清楚。”
纪漾:“我那叫未雨绸缪。”
聂叙睨他,“你就笃定我会同意?”
纪漾干脆又躺回去了,看着他,“你会的。”
聂叙垂下眼和他对视。
纪漾就是吃定了他。
吃定了自己不论是停下来,还是继续往前走,这个人都会无条件站在自己身后。
这不是被偏爱的笃定。
是他们认识太早太早,又一起经历过太多,是足够了解,也万分信任的本能。
清早的车穿梭在早高峰的车流当中。
去往机场的路,有的车一路并行,有的车逆向奔往自己的人生。
而纪漾当下无比真实的,切身的生活,就在此刻。
聂叙大清早的工作电话不停。
纪漾躺在他膝盖上玩儿手机。
林阅这个私人助理,已经开始正式参与一元新规划的工作内容,纪漾的账号再次回到自己手中,大部分时间都由他自己掌控。
退网好几个月,他再次发出动态。
一片从车窗照出去的抓拍到的鱼鳞云,因为日出被染成金红和粉紫色。城市高楼半沉在平流雾里,像站在云海边上。
然后文案是个飞机,就俩字,出发。
评论很快叠加。
【回归了?】
【楼上的,少爷还用回归吗?几个月一直被人偶遇,消息就没断过吧。】
【确实,上次就被人看见在路边劝两只打架的猫,上上次买了天桥老奶奶的所有水果,路人说那老太太的水果底下很多都是坏的,他还不信,差点没给我笑死。】
【人太红是这样的。】
【难道不是太闲?】
【我怎么感觉他像是分手了?之前不是还被人拍到过,这几个月一次都没看见。】
【本来对方的身份就没爆出过的,恋爱的事也是捕风捉影啊。】
纪漾都没看见。
车程一个半小时,抵达机场。
纪漾下了车没看见一起出发的同事,站在机场门口打电话。
聂叙跟着下来。
纪漾拿着手机,看着他,说:“送到这里可以了,回吧。”
说着凑上去无比自然在聂叙唇上啄了一口。
此时电话接通,同事说:“小漾总?我们已经在机上了啊……对,还没起飞,不是同一班,我们这班没有头等舱了……”
聂叙:“怎么了?”
纪漾挂了电话,“我的改签了。”纪漾发现司机已经去停车了,问聂叙:“你要跟我进去啊?”
“走吧。”聂叙牵着他。
然后刚刚才预测纪漾是不是分手的网友,就拿到了一段新的视频。
渐暖的气候里,少爷穿了身白色的落肩宽松的卫衣,直筒牛仔加板鞋,坐在行李箱上,在空旷的机场大厅转了两圈,又滑出一大段距离。
此时他不知道看见了什么,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直接冲着那边滑了过去。
然后“嘭”一下,直接撞到面前的人腿上。
男人一身黑T,日常出行的低调穿搭并不惹眼,只是细节能看出身份不一般。他一把抓住了行李箱的拉杆,像是低声斥了句什么。
拉住之后,手就没松开过。
推着行李箱直接去了登机的方向。
少爷坐在行李箱上,扯了卫衣的帽子戴上,自然而然相处的小细节,在网上炸开了锅。
【这人和之前被拍到过的是同一个人吧?这么久了,还没被人扒出身份吗?】
【之前不是有人说少爷和简源老板不清不楚,这又是哪位?】
【我就说他和简源老板那传闻不靠谱,但凡关注点经济新闻的都知道,简源一手促成了新商会的局面,正是重要时期。虽说业务上有些交集,可传闻里上一代恩怨纠葛非常复杂,说他们不清不楚,那不是天方夜谭?】
【这么一看,少爷还挺长情。我长那样我就交往十个八个,每天换一个。】
【玩儿这么花当人是死的啊,那男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招惹的人,少爷这种走路都不长腿的,我觉得他不敢。】
这次纪漾看见了。
他翻着手机翻了个白眼。
拿着大号上去怼人一句:“敢不敢要你说。”
网友:【哈哈哈哈破防了了。】
【你懒你就直说呗。】
纪漾:“什么懒?腿不好那是真柔弱。”
【所以你要不要正面回答,真是少爷你老公啊?】
纪漾:“你们这届网友能不能含蓄一点。”
纪漾:“还有,到底谁拍的?[微笑]”
此时纪漾坐在行李箱上,不小心往前撞到了聂叙腰上。
聂叙取过工作台的手续,看过来,“怎么这个表情?”
“又被拍了。”纪漾抬头。
聂叙平淡:“没事。”
纪漾当下也无心纠结这个,他看了看四周,惊讶:“你怎么跟着进来了?”纪漾看他手里拿的,不止纪漾自己的证件,转念反应过来,“你也要出去啊?”
“嗯。”聂叙重新抓上拉杆。
纪漾无语了,“……所以你干嘛不早告诉我。”纪漾双手抓住聂叙的胳膊,由他拉着行李箱前往,又问:“你这次去是做什么?去哪儿?你走了简源没事?”
纪漾一连串的问题,被聂叙按着脑袋压住了。
找了休息区的椅子坐下。
简源秘书办的人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给了聂叙一杯咖啡,递给纪漾一杯热可可。
秘书很热情,替聂叙把话都说了,“现在什么都更新迭代很快,我们这次是为实现产业多元去洽谈合作的,听说和小漾总你们去的还是一个城市,挺巧的。”
是挺巧。
纪漾看向聂叙。
纪漾问秘书:“去多久?”
秘书:“预计是半个月,不过之后可能还得去周边的国家再看看。”
秘书说完,很识趣地去到了边上,并不打扰两人。
纪漾怀疑地看着膝头放着笔记本的人,“真是凑巧?”
“哪有那么多凑巧。”聂叙看了他一眼,伸出手将他凑近的脑袋推远了一点,“只是有这么个机会,你第一次,我也不放心。”
纪漾顿时就笑了。
“其实不用你陪我。”纪漾说:“又不止我一个人。”
聂叙关上电脑,看过来,“是我想。”
纪漾不说话了。
聂叙看着他:“你很聪明,有自己的想法,也有执行力去做到。我曾经跟你说,这个世界上除了你自己,谁也救不了你。现在这句话我收回。我做那个‘谁’,任何时间都有效。”
这个话来得很突然,从他嘴里说出来,又像是再寻常不过。
纪漾顿了顿,抬腿把自己盘在休息椅上,撑着下巴偏头看他。
眼睛弯了弯,说:“好啊。”
纪漾从不信承诺。
可他知道,从聂叙口中说出口的话,那就是真的。
纪漾轻轻揭过这个话题,因为断舍离是人生的重要课题,他们已经学得足够深刻。
纪漾:“那你不用给我当榜一了,你人都在了,不敢让金主爸爸破费。”
聂叙:“确定?”
纪漾点头:“可不是,所以还是最初那个问题,卖身求荣真不行?”
聂叙偏头过来,“那得看你具体有多努力了。”
纪漾:“你要做个人的话,我会努力的。”
“好。”聂叙应下,“我会记得验收成果的。”
纪漾下颌骨硬了硬。
机场的广播正式开始通报。
人群涌向登机口。
纪漾坐着没动,慢吞吞的。
抱怨:“有点困。”
“机上睡。”聂叙掌着他后颈,“正好倒倒时差,不然你适应不过来。”
纪漾:“回来的时候,是不是正好夏天了?”
“差不多。”聂叙说:“于钦这几个月因为工作一直滞留,我们到时候可以顺便拐道去祭拜你外祖父母。”
纪漾:“可以的。”
纪漾:“叙哥。”
聂叙:“嗯?”
纪漾:“听说你以前的训练基地离得也不远,我能不能去看看?”
聂叙:“那边现在变成野地了,有毒虫和野兽。”
纪漾:“你们训练的时候没有?”
聂叙:“有。但我们一般不像你这样上赶着当甜点。”
纪漾微笑:“……我就当你夸我甜算了。”
秘书跟在后边笑得肩膀颤抖。
周围人声嘈杂,广播里的语音播报标准又重复。
有小孩子在周围跑来跑去,有的拿着手机高声打电话,也有着急的人一遍遍看表和机场大厅滚动的屏幕。
脚步声、轮子声,地勤安保指挥的声音,混杂着听不真切。
有的人在这个地方出发,有的人离别,也有人同行一段。
纪漾混在其中,拽着前边人的衣摆,一直扭头和秘书说小话,蛐蛐咕咕,没完没了。
聂叙沉默地抓住他,纪漾头也没回反手握紧。
他们走过春寒料峭。
春和景明,天光波澜不惊。
可这人间,总要有一人执手,有一人在左右。
快乐不必太满,承诺无需太重。
以后的以后也一直是你,只需是你。
就挺好。
【作者有话说】
中秋快乐朋友们,希望你们也事事圆满,人生尽欢。
正文就到这里完结,会写番外,应该还是不会一章一章放的,所以不必等,写完就更。
第115章 番外.竹马if(一)
纪漾五岁的时候,外祖父母习惯性叫他漾宝。
他的家很漂亮,两层楼的小洋房,庭院又大又新奇。家里很多西洋玩意儿,据说都是舅舅留学时在外面淘回来的。
外祖父会揪着他耳朵骂他败家。
妈妈很忙。
舅舅说她如今在研究所当科学家,很厉害。
纪漾不知道什么是科学家,别人都说妈妈很严厉,还会骂人,纪漾印象里的她却很温柔,会讲很多新奇的睡前故事,会唱摇篮曲,还会陪着自己在院子里你追我赶地玩儿游戏。
至于爸爸,纪漾对他没什么印象,他不喜欢自己,自己也不喜欢他。
而且他死了。
至于怎么死的,外祖父母不提,可纪漾偷听大人说话,知道当初是他故意让妈妈在非常意料之外的情况下怀孕的,妈妈却还是选择把他生下来了。
现在纪家没了。
幸好,妈妈也回来了。
纪漾经常见她看着自己喃喃说:“像一场梦一样,如果妈妈没在,不知道你会因为我的自私吃多少苦。”
纪漾一知半解,却会抱着她嘻嘻笑。
“不会呀。”五岁的纪小漾说:“我会很坚强哒。”
俞菲的点他鼻子,失笑:“人小鬼大,你知道什么叫坚强?”
“知道知道,我知道的。”纪小漾为了强调,连连点头肯定自己。
五岁的纪漾因为长得太漂亮,附近所有小孩儿都争着和他玩儿。
他上幼儿园大班了。
今天又在学校收到一朵小红花,老师盖在他手背上,妈妈难得来接他,纪漾高兴地和她分享。
妈妈牵着他,问他说:“是因为今天帮助同学了对吗?”
“对的。”纪漾蹦蹦跳跳地走在石板路上,“他们打架,我还去告老师了。”
俞菲被这样童趣的逻辑逗笑。
夸他:“那我们漾漾是真的很棒。”
纪漾走着走着,发现不对劲,“妈妈,这好像不是回家的路。”
“今天不回家。”俞菲拉紧他的小手,“妈妈约了朋友,去他们家里吃饭,你等下见着人要喊叔叔阿姨知不知道?”
纪漾乖乖点头:“知道了。”
那是纪漾第一次去聂家。
聂家的老宅是纪漾没有见过的那种房子,青砖白墙,连廊假山,水里还有各种漂亮的小鱼。
纪漾的第一感觉,就是这个家好大啊。
他跟着妈妈好像走了很久,然后就看见一个穿旗袍的漂亮阿姨从门口迎出来。
“阿俞。来啦。”阿姨笑着张开双手。
妈妈抱上去,“月清。”
沈月清看着乖乖跟在俞菲后边的小豆丁,高兴道:“哎呀,漾漾真可爱。”
俞菲:“这么稀罕,阿叙呢?”
“我可不稀罕他,放学不着家,从小就是个小古板,比他爹还夸张。”沈月清嫌弃得很真实,又蹲下来对着纪漾的脸蛋一阵搓揉,“我就想要个小漾这样的孩子。”
俞菲直接道:“那你再生一个。”
“算了。”沈月清果断拒绝,“真应付不来。”
纪漾等她们寒暄完了,才乖乖开口叫阿姨。
她们老同学,有的是话说,纪漾坐不住,很快自发去院子里面玩儿了。
纪漾看什么都新奇,家里的老管家拿了吃的和玩具逗他,见他一个人也能玩儿得很好,就离开去忙了。
纪漾在院子的水缸边捡了根小树枝,趴在鹅暖石堆砌的边缘,拿着去浅浅的水里戳鱼。
有一尾红色的小鱼非常好看,纪漾追着它从这头绕到那头,又从那头绕到这头。可是小鱼游得太快了,都不肯停下来让人仔细看一看。
好在它很快就躲进了离纪小漾不远处的一株水草底下。
纪漾撅着屁股往前够,一直够。
然后“哗啦”一下,他翻了个跟斗,爬起来坐在水里直接懵了。
好在天气热了,冷水打湿了他身上的背带裤,也没觉得冷。
他也不哭。
坐在水里边又一心找他的鱼去了。
很快门外响起自行车的刹车声。
一背着背包的少年,勾着肩带,快速从门外跨进来。
又在几步之后紧急刹停。
十二岁的少年马上步入青春期,身形挺拔如青松,身上的校服也没好好穿,脱下来系在腰上。早已初见端倪的深刻五官,因为看着水里的小孩儿微微皱起,显得有些吓人。
“小鬼。”少年往前走了几步,站在边上,问:“你谁家的?怎么在这儿?”
纪小漾转头看着他,几秒后,哇一声就哭了。
震天响的哭声不止把少年吓了一跳,还引来了老管家和两位母亲。
“怎么了怎么了?”沈月清风风火火走在前边,上来看见这画面,声音都提高了,“这是怎么回事?!”
此时老管家已经下水把人捞了起来。
沈月清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拍自家儿子背上,“漾漾怎么会在水里的?!你欺负他了?!”
“月清。”走在后边的俞菲阻止。
聂叙冲俞菲点点头,“阿姨好。”
“你好。”俞菲笑了笑,又转向沈月清,“一准他自己调皮弄的,你怪阿叙干什么?”
沈月清:“漾漾都在水里了,他还旁边站着不动,不就是他不对?”沈月清看着儿子,“我说错你了?”
“没错。虽然这水浅得跟没有似的。”少年聂叙很轻易认错,下一秒话锋更是一转,“我刚进来的时候,他还坐在水里抓鱼,行为很危险,我觉得有必要让他长点记性。”聂叙看着还在掉金豆小孩儿,嘴角一扯,“就打两巴掌好了。”
纪小漾哇一声哭得更凶了,抱着老管家,“爷爷,不打不打。”
“你真是够了。”沈月清没好气白了儿子一眼,“你逗他干嘛?”
俞菲将纪小漾接过来,教育他不可以玩儿水,不安全。
纪漾瘪着嘴,乖乖点头。
少年见没什么自己的事儿,拎了下背包的带子,要上楼。
没走两步又被自己母亲叫住。
沈月清将湿哒哒的纪小漾往他手里一递,“你带弟弟上楼,找一身你小时候的衣服给他换上,千万别冻感冒了。还有,看好他啊。”
少年下意识掐着小东西的腋窝,将人举远,看着已经聊着天再次走远的大人,又看回来。
纪小漾红红的眼睛一眨,又要哭出来。
“闭嘴。”少年威胁:“再哭给你扔回去。”
纪小漾还是很识实务的,见没有大人可以撑腰,硬生生自己把哭声憋了回去。
半个小时后。
只穿着一条小短裤的纪小漾站在阁楼上,看着放在柜子上面的各种轮船模型,震惊地张大了嘴巴。
聂叙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拎出的衣服,丢到床上,说:“自己穿。”说完又怀疑扫视他,“你会吧?”
纪小漾眼珠子一转,摇头:“不会。”
“你几岁了?”聂叙皱眉问,“连衣服都不会穿。”
纪漾伸出手掌,“五岁哦。马上六岁了。”
聂叙看着还是个团子模样的小孩儿,怀疑他是不是谎报了岁数,认命地按了按额头,将衣服拿起来,“伸手。”
好不容易给纪漾换好衣服,聂叙看他不捣乱,随手丢给他一个不要的模型让他自己玩儿,也就没把人撵出去。自顾自抽出书包里的作业开始做。
他做习题向来很快,是因为足够专注。
等他写完了一整张卷子,才想起来今天楼上多了个人,结果在周围扫了一圈,根本连半个影子都没看见。只有地上散落一地的模型零件,证明他原本一个人在这里玩儿了很久。
聂叙推开凳子起身。
走出房间。
然后就看见了让他真正胆战心惊的一幕。
小孩儿正卡在车木栏杆的缝隙中间,因为人小加身体软,半个身子都已经挤出去了,还够着胳膊,往外面的盆栽里探。
等到晚饭时间,家里的大人来叫吃饭。
才知道来龙去脉。
纪小漾正贴着墙罚站呢。
表情皱巴巴变成了一团,要哭不哭的,泪珠子挂眼眶里愣是没敢掉下来。
聂叙就靠着柱子上,低头看着手里要预习的书,时不时抬头盯人一眼。
不忘提醒:“别动,再动重新记时。”
纪小漾硬生生僵在原地。
沈月清要上前,被俞菲一把拉住,隔得远,她看着纪漾可怜兮兮的样子笑出声:“挺好的。”
“挺好?你确定?”沈月清指着自家那个,“我们家那个可是教训人的一把好手,性子说一不二,我甚至都怀疑过他到底是怎么长成这个样子的。”
“我觉得很好。”俞菲抱着手说:“你也知道俞钦是温和的性子,我又下不了手,更别说他外祖父母了。所以养得他有些娇气,有时候又天不怕地不怕的。我看他还挺怕阿叙的,好事儿。”
这个罚站愣是站满了半个钟头才算结束的。
纪漾最后是哭着一头撞进饭厅的。
他还趴错了地方,趴聂家一家之主聂远山的膝头上去了,开口就告状:“呜呜呜呜,他打我。”
聂远山一把将他抱起,压根没看跟在后边走进来的儿子,逗纪漾:“跟叔叔说,他打你哪儿了?”
“屁股!”纪小漾反手指着后面,“他打我屁股!”
一屋子人哄堂大笑。
俞菲直接:“那还不是怪你自己,谁让你做那么危险的事的?”
“我只是想摘一朵花。”纪小漾据理力争。
沈月清意外,“漾漾摘花干什么?”
纪小漾别扭了,看了眼聂叙,怎么都不肯说出口。
沈月清秒懂,笑了笑,“你摘花不会是看花漂亮,想送给哥哥吧?”
这个话让绕过桌子,正准备坐下的聂叙一顿。
俞菲在旁边补充:“今天在幼儿园拿红花了。”
“这么厉害?”沈月清立马夸赞,“那看来小红花对我们漾漾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对吗?”
纪小漾揪着新换的衣服胸前的图案,还是不肯开口。
沈月清挤眉弄眼,故意冲着对面的儿子大声问:“哥哥可是很喜欢我们漾漾的,对不对?”
纪小漾抬头看过去。
聂叙顿了几秒,冷漠:“不。太爱哭了。”
从来没有这么直白被人说过不喜欢的纪小漾,天塌了。
他大喊:“花才不是送给你的!”
“我也不喜欢你!”
两家人对于两人的初次见面,定义为一场灾难性会晤,因为这个仇,纪小漾足足记了快十年之久。
第116章 番外.竹马if(二)
十年间,俞家和聂家来往频繁。
纪漾在聂家出入已经到了旁若无人的地步。
纪漾中考结束的时候,俞菲的研究到了关键时期,纪漾青春期,舅舅告他状,说他一考试完就伙同学乱来,在外面染了一头浅金色的头发,俗称小黄毛。
沈月清得知后,特意将纪漾接到聂家,说要和他谈谈心。
彼时聂叙大三。
他本科的学业早已提前结业,已经能上手大部分家族产业。
纪漾趴在聂家院子里的桌子上,百无聊赖地玩儿着手机。
沈月清斟酌问他,从在学校有没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儿,到是不是考试没考好,到最近有没有认识什么不好的人。
问到后来,直接问:“漾漾,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纪漾手里的手机啪一下落到了桌子上,他手忙脚乱拿起来,“谈恋爱?没有啊。”
“那你慌什么?”沈月清哭笑不得。
纪漾掩饰,“没慌阿。”
沈月清到底是过来人,一看他这神情心里就有数了,又不好说得太直白。
只是道:“漾漾你还小呢,跟你一般大的女孩子,也只是刚刚上高中的年纪。你们这个年纪,最重要的就是好好学习。”
纪漾听到女孩子三个字,默默松了口气,然后又蔫耷耷地趴回去。
他把手机立起来,无意中往门口扫了一眼,蹭一下就坐了起来。
那个穿着衬衣靠在门边的人,不知道已经听了多久。
沈月清也看见了,说:“回来了怎么不进来?今天不忙?”
“嗯。”聂叙起身走进来,“不忙。”
他走到桌子那儿了,伸手将纪漾头上的头发弄起来两缕,“怎么染这个颜色?”
“别碰!”纪漾反手将他的手打开。
沈月清悄无声息离开,离开前示意聂叙接替她的位置,好好问问。
纪漾哪儿能不知道。
这些年,这样的情况上演了不知道多少回。
虽然他无数次反复提及小时候的仇怨,可自己小学和同学打架啦,作业没做完被老师批评啦,很多很多个时刻,聂叙这个比他大了近六岁的哥哥,都替代着比家长更近的这样一个角色。
纪漾小学有一阵,也一直喊他哥来着,真觉得他跟自己亲哥没什么两样。
虽然聂叙很多时候不苟言笑,身边围绕的不管是同学还是其他人,都是很优秀的那种人,纪漾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聂叙凶归凶,对自己其实也挺好的。
就连中考最后半年,也是他百忙之中天天盯着自己复习。
可问题就出在两个月前。
纪漾无意中发现,这个世界上有种人,叫同性恋。
而他自己,对同学传来的小片毫无感觉,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行。
然后那天,聂叙盯着他改错题集改到半夜,然后他做梦了。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偷偷洗内裤。
纪漾已经不想回忆那么狼狈的时刻,他只是发现,自己开始频繁注意到他,注意到挺拔的身形,冷峻的眉眼,高挺的鼻梁,日常的一举一动。
看不见的时候会老走神想他在干什么?
见面的时候,会手足无措,压根不敢看他眼睛。
就连染这个头发,说起来也特别无厘头。
纪漾考试结束那天下午,二话没说直奔聂家码头,就是想告诉他自己感觉自己考得还不错。
结果他到了那儿一看。
聂叙身边围了一大圈人,男男女女跟来视察似的,聂叙在跟其中一个据说刚大学毕业的女孩子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聂叙轻轻笑了笑。
纪漾当场就愣住了。
一来是他没见过聂叙那样温柔笑过,二来是因为旁边有人正在谈论。
说:“那是小聂总女朋友?听说一个学校毕业的,都是名牌大学学生。”
“是。不然人能放弃国外的高薪工作,来这里帮忙?”
“小聂总前途无量啊,你看看咱们现在这规模,都是他带着团队搞的,不容易。”
……
纪漾后面的话,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他回去的路上就走进了一家理发店,店员问他要染个什么颜色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就挑了个浅金色。
因为那个女孩子就是黄头发,及腰,腿很长,长得也很漂亮。
纪漾觉得自己完了。
他不止喜欢男的,还喜欢一个从自己五岁开始,就不喜欢自己的人。
也太狼狈且没出息了。
聂叙手被打开,也没什么反应,在旁边坐下。
“不高兴?”他问。
纪漾趴在自己胳膊上,偏头看着他。二十二岁的聂叙,无论是长相还是能力几乎都无可挑剔,纪漾还知道,在他所在的那所大学,虽然现在很少回去,始终都流传着他的传说。
纪漾去翻过论坛,里面有关他的家境、经历、在校时的事迹的讨论全部都有。
纪漾还翻到了那个女生的照片,原来他们确实不止是校友。
同学院的异性风云拔尖人物,从一开始就被安上了郎才女貌的标签。
纪漾想说自己是挺不高兴的,非常不高兴。
可他说不出口。
最后只是摇头:“没有。”
聂叙:“没有丧着一张脸?”
纪漾应激一样,倏一下坐起来,瞪着他:“怎么?我不能不高兴啊?我不高兴就一定得告诉你?凭什么?”
聂叙一巴掌按他额头上,皱眉:“少大呼小叫的?”
“你才是少给我当爹。”纪漾口不择言,“我爹早死了,我搞不好就是遗传了他的劣质基因,一样是个烂……”
纪漾后面的话,被聂叙一脚踢凳子脚制止了。
聂叙看着他:“你今天吃炮仗了?说的什么话。”
“人话呗。”纪漾打小就怕他这副样子,只敢小声嘀咕。
聂叙捏了捏眉心,“明天去把头发染回来。”
“我才不要。”纪漾果断拒绝,“花了我八百,我才不要染回来。”
聂叙:“你要顶着这样的头发上高一?”
纪漾:“那还有两个月啊,我到时候染回来不行吗?”
纪漾见聂叙不说话了。
往前凑近了一点,真心发问:“有这么丑吗?这个头发。”
聂叙看着顶着一头金发,杵到自己下巴眼带真诚的人,微顿,说:“没有。”
结果纪漾鼻子皱了皱,越发凑近,反问:“你抽烟了?”
聂叙将人推开,“在外面染上的。”
纪漾半信半疑,“你最好不要让我发现哦。不都是烂习惯,总不能你能做,我不能吧?”
聂叙睨他,“有可比性?”
纪漾不服,“抽烟还对胃不好呢,你现在总应酬,让我发现,我就告诉月清阿姨。”
聂叙也不知道是不是真被威胁住了。
看了他两秒,竟然应下了。
纪漾见他这么轻易同意,怪别扭的。
坐了没多久,聂叙就接了个电话。
纪漾听出来对面是个女声。
聂叙沉默应着,两分钟后就起身说有工作要去处理。
“自己去楼上睡,嫌热的话,柜子里有薄被,你知道在哪。”聂叙说。
纪漾看着他,不死心,“你晚上不回来?”
“嗯。”聂叙背对着他,“今晚不回。”
纪漾咬了咬牙。
他甚至怀疑自己做梦那天晚上,是不是被他发现了什么。他们这些年睡在一张床上的时间多得都快数不清了,可自从那天晚上之后,只要自己在,他就一定有事。
可聂叙表现得太寻常,让纪漾怀疑自己就是想多了。
纪漾甚至想不管不管问他:你不会是因为发现我不正常,想用这种方法让我离远点吧?
他本来就不喜欢自己啊。纪漾想。
转念又觉得这么问太没良心了。
所以纪漾最后也只是换了个说法,说:“我不住这里了,我要回去。”
“回去?”聂叙脚步一顿,回头:“你舅舅不是要带着你外祖父母出国旅游,你回去怎么办?”
纪漾:“不怎么办啊,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这天晚上,纪漾还是没走成。
因为聂叙后来又打了个电话,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最后说用不着他过去了。
纪漾这会儿,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晚上躺在一张床上,纪漾翻来覆去睡不着。
从发现自己对聂叙思想不单纯之后,他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没心没肺和他躺在一张床上。他想起前些年,冷天的时候,他会像树袋熊一样,挤到聂叙的身上,非要他抱着自己睡,因为他身上很暖和。夏天的时候,经常醒来不是腿搭他身上,就是抱着他胳膊。
现在房间里的空调显示二十三度。
纪漾盖着夏凉被,直挺挺占据了床的边缘。
他已经具备少年人的身量,这两年快速长高,因为怎么也吃不胖,显得并不占地方。这就导致两人中间宽得能再躺下两个自己。
纪漾翻到第八回的时候,聂叙终于出声。
“你要实在睡不着,就出去跑两圈。”
纪漾下意识怼,“凭什么我出去?”
聂叙侧过来,看他一眼,“难道我出去?”
纪漾这次再没心思想别的了,很快就气睡着了。
他第二天醒来,发现房间里就只剩下自己了。
手机里收到聂叙的信息。
聂叙:我要出去工作几天,你就待在家里别乱跑,我会随时打电话抽查。
纪漾:“……”
他愤怒捶床。
在手机里敲:你公费谈恋爱,还想管我的自由?
删掉。
又发:我不会接你电话的!
删掉。
再发:高中都还没分班,你是我班主任吗?管这么宽?
还是删掉。
最终的最终,他只发出了一个,哦,用来表示自己的冷漠。
然后大字摊开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心想,暗恋可真苦啊。
暗恋一个有对象的男人更苦。
即将十六岁的自己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惨的人了吧!
第117章 番外.竹马if(三)
这场在纪漾自己心目中,连说出口都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的暗恋,他断断续续单方面进行了三年。
至于为什么断断续续,是因为纪漾压根吃不了暗恋的苦。
加上聂叙太忙了。
两人见面的频次,从以前每周到后来一个月,到之后半年甚至只有年底。
纪漾十六岁之后是高中,别人忙着埋头苦读。
他滑雪、冲浪,游戏,无数事情足以填满他的青春。
每个假期身边呼朋引伴,肆意如风。
这点少年心事在张扬肆意的青春里,像一颗藏在角落,他自己都刻意去忽略的酸涩的柠檬,只有不经意咬一口的时候,才会酸得眉头一皱。
身边的朋友同学都习惯了他在空间偶尔抽风一样的转发习惯。
转发内容类似于。
心事寄给风,风说你不必听见。
我最大的秘密,就是每次路过你时,心跳都快了一拍。
同学问,他也不隐瞒,直接说是因为自己有喜欢的人。
搞笑的是还没人相信。
还时常调侃,“少爷,你这都高三了,你这习惯能改改吗?还没伤春悲秋够呢?” “你倒是说出来让我们认认啊?”
“上次不是有人说是隔壁班花?真的假的?”
“难道是上周给你告白那个?”
更有甚者,直接吐槽:“赶紧收了你的神通吧,全年级都以为你是贵不可言富家小少爷,谁知道你内心住着一个文青啊,还是特矫情那种。”
纪漾无语:“都说了我不是少爷。”
“你还不少爷?”和他关系的好的几个人集体崩溃,“少爷,从咱们认识开始,你回家挤过一次公交车吗?在学校洗过一回衣服吗?吃的是进口零食,穿的是定制面料的衣服,咱么学校有钱的人多了,我还没见过哪个家里宠得这么仔细的。”
纪漾愣住。
俞菲是挺惯着他,她就不是那种爱事事念叨的家长,提供给他足够富足优渥的生活,对他的要求也仅仅只是要健康快乐。
可纪漾突然发现,同学口中所说的,那些平日里他早已习以为常的事情,其实也都和聂叙有关。
司机是聂家的,因为纪漾以前去他家补课时抱怨过在公交车上被人挤得差点摔飞出去,从那之后,每个周末,司机都会准点在校门口接他。
零食是聂叙有次从国外带回来,纪漾很喜欢其中两个口味,后来就没缺过。
衣服那是小时候就穿惯的一家了。
因为他六岁还是七岁,有次过敏,之后稍微硬点的衣服上身,就会红一大片。
这么多年,他的尺寸不断更新,有次两家一起吃饭,还是月清阿姨无意中提起,说现在他的尺码都是每个季度,聂叙定制衣服时,一并提供过去的。
很多事情经不起细想。
纪漾有时候也时常抱怨,那个人做事总做得这样悄无声息,人就算不在,存在感也这样强,所以不能全怪自己心思不正吧。
一直到高三上半学期结束。
纪刻意忽略的聂叙很可能谈了恋爱这件事,才再次迎来新进展。
那个叫梁若羽,名字听起来就很温柔的女生,纪漾撞见她了。
就在聂家。
那是春节前,纪漾提前去聂家送礼。
刚进门就和人撞了个正着。
“小漾吧?”二十五岁的女性身上的香水味淡淡飘来,干练和知性并存,笑着冲纪漾打了声招呼。
她怎么在这儿?
已经到了要见家长的地步了?
纪漾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戒备问:“你认识我?”
“认识啊。”对方笑了笑,“你哥提起过你。”
纪漾:“……”
聂叙就不是个爱和人说私事的人,尤其是家里的事儿,看来两人确实关系很好。
纪漾冲对方点了点头,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那个春节之后,纪漾突然就不去聂家了。
叔叔阿姨让他去,他也总是拿快要高考了,学习忙当借口推脱。
连俞菲都觉得很奇怪。
好几次问他怎么回事?纪漾说是她自己想多了。
其实是他觉得差不多了,他单方面开始,也要单方面结束。
谁知道他二模考砸,班主任直接打电话找家长。
纪漾不想被班主任念,约了好几个同学逃课去唱K。
然后,更倒霉的是,在那个酒吧K歌一体的地方,遇到了很久没见,正在应酬局的聂叙。
纪漾在通道口注意到座位里的人是谁的时候,吓得转头就推着同学回了包厢。
“干嘛啊?”同学莫名其妙,“你见鬼了?”
纪漾:“比见鬼可怕。”
聊天框里,他已经有两次没有回聂叙的消息了。
一次是聂叙让他去家里吃饭。
还有一次就是昨天,聂叙说有东西拿给他,纪漾说自己报了个补习班,没时间。
现在要是被抓到,聂叙岂不是就知道自己撒谎骗他了?
可能是年幼时初见的印象太根深蒂固,纪漾一个从不知道怂字怎么写的人,在聂叙面前几乎撒不了慌,即便撒了,也藏不住。
纪漾将刚刚碰见他的事抛诸脑后,拉着同学灌了两杯没喝过的洋酒,勾肩搭背拿着话筒在包厢里嘶吼。
纪漾觉得头很晕,包厢里七八个人都开始带上重影。
更绝的的事,唱歌唱一半,他好像看见了聂叙。
聂叙站在门口,手还放在包厢的门把手上,脸色冷得掉冰渣。
“我好像看见魔鬼了。” 纪漾喃喃,拍了拍身边的同学,还使劲儿拧了一把。
同学在痛叫声中,小声道:“什么魔鬼,那不是你哥吗?”
和纪漾很熟悉的同学,对聂叙或多或少都有些印象的。
现在不比聂叔叔他们那个年代,总是外出到处跑,如今的远洋集团远近闻名,聂叔叔不喜欢打理公司,所以基本都是聂叙单独坐镇。
这个去学校给自己开过家长会,在他在学校里捣乱时去给他收拾过烂摊子的哥哥,在纪漾所有同学的眼里,就好比那天上的月亮,是冷肃的,遥远的,只能供人瞻仰一样的存在。
纪漾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同学:“你能看见啊?”
同学:“废话。”
纪漾二话没说,抓起沙发上的包,就往门口走。
他试图当个睁眼瞎或者隐形人,祈祷着聂叙刻可以当作没看见自己。纪漾到了门口,挤着就想从他聂叙身边溜过去。
结果希望落空。
聂叙一把拽住了他的衣领子。
纪漾绝望回头:“你干嘛?”
“你说呢?”聂叙盯着他,“你就是这么补习的?”
纪漾张了张嘴,“我压力大,放松一下而已。”
这一年的纪漾,身高到了聂叙下巴。
只是少年身形在常年健身的聂叙身边,被衬托得过于没有反抗力。
同学眼看着他被聂叙提溜着出去,纷纷投去爱莫能助的同情眼神。
纪漾被丢上车,怀疑他当场就要找自己算账。
结果聂叙什么也没说,一路将车开去了他在市区购置的大平层。
聂叙:“还有两个月就高考,这两个月你就和我一起住在这里。逃课这种事,我不希望再发生第二回。”
纪漾跟个犟种似的,站在门口死活不动.
这里纪漾只来过两回。
高中之后就不来了,聂叙不归家的日子,他都默认他在这个和女朋友的爱巢中度过的。
聂叙抱着手,耐心耗尽,“你别扭这么长时间了,给我个理由。”
“反正我不进去。”纪漾说:“我才不想打扰你的生活。”
聂叙看他一眼,“我从来没有这样说过。”
纪漾看着他,“你是没说过,可你这些年处处照顾我,不就是因为我妈妈和月清阿姨的关系吗?”纪漾嘀咕:“我不需要,以后都不需要了。”
聂叙被气笑了,“以后都不需要了?”
纪漾抬头,直直盯着聂叙的眼睛。
认真,笃定,点头,“是。”
聂叙彻底冷下来。
纪漾看他那个样子,内心其实是有点理不直气不壮的,可他告诫自己,不能再继续了。
既然想断了自己的念头,那就必须做到底。
所以他也不说话。
僵持了好一会儿,聂叙捏了捏自己的眉心,突然问:“是谁?”
“什么?”纪漾莫名其妙。
聂叙:“让你突然不去家里了,连消息也不回了的那个人是谁?在KTV和你勾肩搭背那个?你们在一起多久?”
纪漾:“……什么鬼啊。”
纪漾转身要走,被聂叙一把拽住,他捏紧他的手腕,不顾他的反抗打开密码锁的门,将他拉进去。
聂叙进门就将他松开了,一边换鞋一边扯领带。
语气平静而克制,“趁早分了,接下来的两个月你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备战高考。”
“分了”那两个字砸在纪漾头上,直接给他砸懵了。
他终于反应过来聂叙的意思。
他以为是自己谈恋爱了。
而且在KTV和自己搭肩的是个男的吧?
他竟然一点不惊讶。
所以三年前那个夏天,他其实早就发现了对吧?!
想到这一点,纪漾的羞耻、愤怒,一下子齐齐爆发。
他跟个无头苍蝇一样跟在聂叙身后,从玄关转到客厅,又从客厅跟着他一路去了厨房门口。眼看他打开冰箱门,拿出两个西红柿和意大利面,一副准备要做晚饭的样子,终于开始忍不住。
靠着厨房门就冷笑,口不择言,“我不分又怎样?!你不爽我很久了吧,看我三年笑话很得意?”
聂叙睨了他一眼,没说话。
纪漾更气了,音量止不住提高,“我跟你说话!你不说话是几个意思?!”
聂叙突然转身,将纪漾拽到厨房玻璃门上,门磕在墙上发出嘭一声响。
聂叙双手撑在门上,将纪漾困在中间,居高临下看着他,低声冷笑,“你想让我说什么?说你毛都没长齐,看了两本破杂志晚上就举旗?还是直接说你喜欢男的?你第二天还敢洗内裤?连夜就得跑吧。”
纪漾脸色通红。
他才不是看杂志看的!
纪漾双手用力推了他一把,没推开,干脆直接人身攻击,骂:“要你管!你是太平洋警察吗?你谈恋爱我管你了吗?你不止谈恋爱,你还一边谈恋爱和一个明知是同性恋的人睡一张床上,你这属于性骚扰,你道德败坏!你欺负未成年你!”
纪漾骂爽了。
不带脑子一通输出,骂完了才想起来自己究竟都说了些什么。
聂叙半晌没说话,半天才来一句:“谁跟你说我谈恋爱了?”
纪漾倏然抬头。
然后说:“不是梁若羽?你大学的绯闻女友,三年前我就听人说你们谈了,过年那会儿你还带她见了叔叔阿姨!”
聂叙审视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终于想明白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嗤笑一声,手从玻璃门上拿了下来。
随意说:“准确来说,是校友,后来是上下级,过年来家里是交接工作的,因为一个月前,她已经去往国外定居进修了。哦,和她男朋友一起。”
纪漾人傻了,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
可他看着聂叙的眼睛,确认他没有说谎。
那自己这几年在干嘛?
聂叙转身要继续去做饭了。
纪漾下意识一把抓住他。
纪漾张了张嘴,说:“你刚刚问我的问题,我还没回答呢。”
“不用了。”聂叙扫了他一眼,“现在知道你没早恋了。”
纪漾真是受不了这种什么都被一眼看穿的感觉。
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反手给聂叙拽门上,踮着脚,凶狠,“你既然什么都知道,那你知道我现在想干什么吗?”
聂叙垂眼看他,没说话。
纪漾就直接朝着他嘴唇去了,谁知道聂叙抬头,微微躲开。
纪漾一怔,低头一口咬在他喉结上。
纪漾听见聂叙嘶了声,可这次聂叙反倒破天荒没躲,手放在他后腰上,任他发泄。
最后还是纪漾自己松开了。
“你为什么不躲开?”纪漾问。
聂叙起身,摸了摸被咬的地方,一手掌按在他额头上,“你不是说我欺负未成年?再惹你哭,还能像小时候拿个玩具就能哄住你?”
纪漾怔住。
心想确实不能。
因为他早已经不是五六岁的纪漾了。
可是——
“我哪儿哭了?”纪漾不满,以为他只记着自己小时候爱哭的印象,强调:“我都好些年不哭了好吧!”
聂叙回头扫他一眼。
少年眉眼间依稀还留着小时候的影子,尤其是生气不满的时候,瞪大的眼睛眼角是钝的,还像那年坐在池塘里无辜朝自己看来的小孩儿。
如今长成少年模样的人,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单那张脸就足够吸引人眼球。
他身上没有没有温室养出的脆弱,反而像是吸饱了阳光雨露,一直向上生长,极具生命力。
聂叙将人弄开,随口一样:“可以哭。”
只是得看为什么哭。
要是因为不给亲惹人伤心,会让他觉得自己罪无可恕。
只是这个话,聂叙终究不会在这个时候告诉他。
第118章 番外.竹马if(四)
纪漾觉得自己看不透聂叙。
他就跟那千年老狐狸似的,稳坐钓鱼台,看着自己上蹿下跳。
高考前两个月,纪漾被迫进入冲刺阶段。
当然自己也有想拼一把的想法。
他在学习上一直不太上心,主要是家里也没人逼,成绩在班上反正就中上水准,中考是因为聂叙补习,才冲进的重点班。
现在依旧是当年的市状元亲自盯他学习,纪漾的积极性要比以前好。
他自己总结的原因,一个是他知道聂叙没谈恋爱这件事。
二来,他也不想和这个人差距那么大。
这好像成了一个源源不断的动力,一直往他身体里注入能量,激发潜能。
他底子还行,依旧学得没日没夜。
他后来回想那两个月。
已经不太能想得起来具体熬过了多少个夜晚,只记得,自己刷题的时候,往往一转头,就能看见身后抱着笔记本在工作的人。
很安静,但他就在那里。
两家的长辈时不时就会过来,带上各种吃的用的,还专门另外找了钟点工和煮饭的阿姨。
导致纪漾总有种背着家长干坏事的感觉。
因为他能明确感觉出来,那天吵架之后,聂叙对自己的宽容度似乎上了一个新台阶。
比如自己总会忍不住试探。
类似于无意中碰到他手,洗澡忘了拿衣服,更过分的是他们明明有各自的房间,纪漾也会找借口挤到他那边去。
那已经算是非常过界了,然后所有试探行为,纪漾就只有一个感觉,聂叙没拒绝。
只不过也没主动就是了。
这就导致纪漾又怀疑,他是看在自己是个马上要高考的学生的份上,才能忍住不揍自己的。
他就在在这样反复横跳的折磨中,迎来了成人礼后的高考。
因为心态比较轻松,也没觉得那两天难熬。
反倒是考试结束那个下午,他带着孤注一掷,必须快刀斩乱麻的决心,冲去聂叙公司找他,然后得到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聂叙出国出差去了,要走一个月。
纪漾一口牙都要咬碎了。
果然就是不想让他在高考前分心吧,现在考试一结束,就迫不及待离开了。
即使已经这样认为,纪漾还是追过去了。
他没告诉任何人,悄无声息办理好所有手续,上了飞机。
他想得很清楚,不管怎么样,这事儿必须解决。
长达十几个小时的飞行结束,纪漾拖着行李箱落地异国,搭乘出租车去了聂叙所在的酒店。
等他几经周折,好不容易站在酒店门口敲门的时候,才发现里面压根没有人。
直接给纪少爷气笑了。
他也不走,不去再开一间房,就坐行李箱上靠着门口的墙上等。
甚至一度觉得自己像那守株待兔,上赶着来抓奸似的猎人一样,内心充满着各式各样的猜测和戏码。
要是撞见他聂叙和别人开一间房,自己该怎么反应?
要是发现他是出去约会的,且对方也是个男的,自己再开口说喜欢,岂不是很没面子?
他要是知道自己来表白的,不会觉得他神经病吧?
要打一架吗?
纪漾一直等了好久,等到最后直接睡着了。
再一次惊醒,是发现有人正在摸自己的脸。
他眼睛都还没睁开,脑子里已经把国外的报警电话想了个遍。
猛地睁眼的瞬间,直接出手。
然后轻而易举就被接住。
眼前的聂叙,纪漾没办法形容他当时看自己眼神。纪漾只知道,自己幻想的场面一个也没出现,聂叙手搭着外套,看起来比自己这个跨过千里海岸的人更风尘仆仆。
“你去哪儿了?”
“你去哪儿了?”
两人问的是同一句话。
只不过纪漾是质问,聂叙是焦灼。
纪漾这才看清他眼里的担忧,知道自己从落地,只身出国的消息就已经被同步给聂叙了。只不过聂叙去接他的时候,纪漾已经走了。聂叙赶回来的时候,纪漾在酒店旁边的便利店买水,无数个巧合,让每一次都刚好交错开了。
纪漾知道他带着人整整在外边找了好几个小时,甚至求助了警方的时候,是真的有点愧疚。
掏出手机说:“手机没电了,我也不是故意的。”
聂叙看了他几秒,也没骂他,拿过他的行李箱,打开了酒店房门。
因为这个乌龙,纪漾彻底把自己来干什么的,给抛诸脑后了。
聂叙去给他办理了入住登记信息,给他叫了吃的,还让他先洗了个澡。
纪漾以为这事儿就过了。
结果他刚吃完饭,在旁边一边等他吃饭一边工作的人,突然关上电脑,说:“说说吧,为什么偷偷跑来?”
“明明是你先不打招呼就出差的好吗?”纪漾当庭反诉。
聂叙:“我出差为什么非得告诉你?”
纪漾被噎住,双手往后理了把半湿润的头发,这点时间足够他想清楚理由,坐正说:“因为两个月前我们牵过手,你看过我洗澡没穿衣服的样子,生日那天你还吃了我吃过没吃完的蛋糕。最重要的是,你出差前一天,我们还睡在一张床上!”
聂叙扬眉:“所以呢?”
“所以?”纪漾提高语气,“你会随便和人牵手,和人睡在一起吗?”
聂叙不急不徐,“我怎么记得牵手是因为你当时差点摔了,还有,男孩子裸个上身很正常,蛋糕是怕你浪费。另外你说的睡一张床,难道不是你说你梦游走错了?”
纪漾的话全被堵没了。
这时候,聂叙又说:“你还没说清楚,具体理由是什么。”
“还有什么具体理由?”纪漾完全摸不着头脑了。
聂叙:“你为什么认为上述原因,会成为你横跨大洋也要跑过来的理由。”
纪漾跟被逼急了似的,直接道:“因为上述行为在我这里只能和谈恋爱的人一起做!你这样不打招呼就走的行为,在我看来就跟睡完就走的渣男没什么区别!”
“所以你觉得我们在谈恋爱?”聂叙靠着沙发,勾着嘴角,停顿一会儿,“喜欢我?”
都已经到这儿了,有什么不好承认的,纪漾破罐破摔了,咬牙切齿:“是,喜欢了,怎样?”
聂叙看着他的眼睛,两秒后,伸手拉着纪漾的脖子,拉近。
低声说:“不怎么样。”
纪漾就知道是这个结果,还没做出反应呢,聂叙下一句就道:“至少,恋爱可不是你这样谈的。”
纪漾没预想到是这句话,“嗯?”了声。
“你确定你想知道?”聂叙的手又轻轻抚过他的下巴,“想学?”
纪漾意识到什么,不跑反迎上去,“你敢教我就敢学啊。”
聂叙轻笑一声:“真可爱。”
“你是在骂我吧!”纪漾控诉,“别以为我听不出……”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那个吻其实很轻,说蜻蜓点水都不为过,纪漾却如遭雷击。
他不敢相信,聂叙居然真的会亲自己。
他瞪大的眼睛被捂上,迎来了浅尝戛止之后第一个真正深入的吻。
纪漾高考刚结束之后的第三天,暗恋终于结尾。
不是无疾而终,不是老死不相往来,不是反目成仇。
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好像被套路了。
少年一失足成千古恨。
某个优秀毕业高材生,职业场里最具潜力和能力的新贵,一个在纪漾眼里,这么多年所作所为不说喜欢自己,绝对称得上是个好哥哥的人,其实是披着人皮的大尾巴狼。
大尾巴狼露出真面目的时候,是绝对不是把主动送上门,还跳进陷进里的肉放跑的。
纪少爷所理解的同性恋,无非就是异性换成了同性,谈恋爱也无非吃饭看电影,最快不过亲亲抱抱。
这就导致不能说失身了,他感觉自己人格尊严一并都被撕碎了。
被聂叙抱着,从酒店沙发,乃至走遍房间每个角落,最后还被放到洗手台上,将一切尽收眼底的纪少爷一夜之间就被催熟了,而且是熟透了的那种。
“老子才十八!”等到他趴在床上,喊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聂叙已经穿戴整齐,即将开始一场线上会议。
抽空的间隙看了他一眼,说:“成年了。还有,不要说脏话。”
纪漾难以置信一个人能把前后这两句话指向的内容,说得如此的一致,“你昨晚怎么不这么一本正经呢?”
聂叙:“我从来没说过我是个正经人。”
纪漾:“……”
纪漾又想起一事,“你是不是早知道我喜欢你?”
“知道一点吧。”聂叙的手指轻点膝盖,又抬手点了点眼角,“我又不瞎。”
纪漾无语:“那你还倒打一耙,说我谈恋爱?”
“不回消息,不接电话,转头还在KTV和人乱来。”聂叙看着他,“我不该怀疑你有了新的喜欢的人?”
纪漾提起枕头朝人砸过去。
聂叙将枕头捡起来,起身还给他。
纪漾:“所以其实你就是故意吊着我对吧?”
聂叙手撑着床,弯下腰来,目光梭巡过他的脊背,轻笑,“怎么?你想让我犯法?”
纪漾抬头:“说得那么正常,那你二十多,对不谙世事的十八岁的我下手你就良心过得去了?”
聂叙扯过被子蒙住他,转开话题,“赶紧睡,别出声,我开会时间到了。”
纪漾隔着被子:“你承认了是会怎样啊?!”
聂叙朝那边过去,最终留下一句:“是,我承认,我蓄谋已久,不安好心。”
纪漾从被子底下探出头。
下巴磕在自己手背上。
乱糟糟的头发贴着脸颊,冷哼了声,终于觉得是自己占据了上风。
至于昨晚牺牲了多少,他一时忘了,也不会有人提醒他。
那就只有聂叙一个人知道了。
第119章 番外.竹马if(五)
纪漾的大学虽然不及聂叙就读过的那所,其实也不差。
开学不过一个星期,纪漾在学校就火了。
原因仅仅是有人把他在食堂吃饭的照片发上了学校贴吧。
要知道那时候还在军训,所有人都穿着统一的军训服。
纪漾之所以显眼,是因为他没晒黑,五官又实在亮眼好看。
很快就有人扒出来。
说他家境好,是富二代,还不住校,每天车接车送,纯少爷来的。
纪漾这几天走哪儿都有人看他,实在给他惹烦了。
“军训不好玩。”纪漾这天中午一出校门,就冲着坐在后车座的人抱怨。
聂叙偏头看他,“给你请假?”
“那也没必要。”纪漾把帽子摘下来,甩了甩头发,“就是教练挺严格的,你们那时候军训怎么样?”
聂叙:“不记得了,我是国旗手。”
纪漾:“……”
无话可说。
纪漾很快转移注意力,“怎么突然今天中午聚餐啊?”
聂叙:“你妈妈的实验有了重大突破,算是庆功宴,我爸妈想起你还在军训,觉得太辛苦,就把店定在你学校附近了。”
实验突破的事纪漾是知道的。
车开了不到十分钟,就到地方了。
纪漾下了车,三步化作两步,直接冲着楼梯奔上去,甚至都没等在后边等司机递车钥匙的聂叙。
他兴冲冲冲进二楼包厢,先给了外祖父母一人脸颊亲了一口,又上前就给了俞菲一个大大的拥抱。
“恭喜啊,俞女士。”纪漾搂着她肩,笑得没那么有正形。
这一年的俞菲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不过她还是那么美,被如今比自己高的儿子搂住了,就笑着说:“那得谢谢我宝宝。”
纪漾无奈:“换个称呼吧母上大人,我都这么大了。”
俞菲搓他脸,逗他,“再大在妈妈眼里,你都是个宝宝。”
对面的沈月清对这种母子相处一向只有羡慕的份。
赶紧招呼纪漾去旁边。
纪漾也是到了现场才知道,这个聚餐,不止父母,还有两边的关系很近的亲人都在。
两家人,加上聂家那边关系很近的几个叔伯,都是来往认识好些年的人了,年长年少的加一起,热热闹闹也有一堆人。
反倒有点像家宴了。
纪漾还在上学,全程安静地做着一个小辈。
拿了手机在沙发上,被聂家那边几个小孩子围着,看他打游戏。
和他对比起来,聂叙一进门就被俞钦和几个叔伯拉住了,谈的东西和纪漾这种学生也完全不搭边,纪漾也没那个心思听。
一直到正式入席,聂叙才选了他旁边的位置坐下。
他一坐下,纪漾就想把他撵去另一边。
“你干嘛坐这儿?”纪漾问。
聂叙侧头,“不能坐?”
“这么多长辈在呢。”纪漾压低声音,一边瞪他,“你想被发现啊?”
聂叙取了套碗碟放他前边,“你害怕?”
纪漾略显心虚地朝聂叔叔和月清阿姨那边看了一眼。
虽说这么多年过去,纪漾觉得他们也和自己父母一样,可聂家毕竟还是相对传统一些的家族环境,事情已经变成这样了,纪漾能保证俞菲不会在乎,却不能不顾及聂家父母的期望。
聂叙是独子,还是集整个家族期望,肩负未来重担的人。
纪漾不承认:“谁害怕了。”
聂叙看了他一眼,“我倒是不知道,你还有把我藏起来的打算。”
纪漾无声给了他一手拐。
心想,是我想吗?那是现实好不好。
这个时候,也不知道是谁突然冲着他们开口。
“说起来,咱们两家人能走得这么近,多亏了聂叙和小漾这孩子。从小到大,我就没见聂叙对哪个小辈有对小漾那么耐心过。”
边上的人笑着接茬:“可不是,聂家的小孩儿都怕这个大哥,反倒都喜欢缠着小漾玩儿。”
“那是小漾这孩子会玩儿啊,从小看着他长大的,我还记得他小时候见人就笑,又聪明,可讨人喜欢了。”
纪漾从小就习惯了这样的场面。
从善如流自侃,“难道我现在不讨人喜欢?”
长辈全都笑了起来。
小孩儿则都在一旁,说他都大学生了,脸皮比以前还厚。
这顿饭进行得非常愉快且顺利。
吃到一半的时候,纪漾正低头啃着一块聂叙夹给他的煎鱼,突然听见月清阿姨叫自己。纪漾抬头,发现不止月清阿姨看着自己,整个桌子的人都看着自己。
纪漾嘴里的鱼掉下去,懵问:“怎么了?”
沈月清失笑,将放在圆桌上的东西通过滑转转到了他面前,说:“阿姨给你的,打开看看。”
纪漾从小到大收过聂家无数礼物,可他看着眼前那个方方正正的盒子,犹豫了几秒,才上手。
他拿在手上打开,发现里面是一对月亮形状的玉佩。
色泽温润,一看就价值不菲。
纪漾下意识去看聂叙。
聂叙扫了盒子一眼,说:“收下吧。”
纪漾看着聂家那边其他人都微微有些惊讶的反应,一时之间不知道到底是收还是不收。
沈月清安抚他:“漾漾,我可一直拿你当亲儿子的,这就是阿姨一点心意。这玉佩是聂家祖传,就当是这个儿子的名义正式落实下来了,聂叙是哥哥,他比你大,发生任何事情都是他负主要责任,你不用管。”
纪漾总觉得这话有哪儿不太对劲。
而且手里这东西应该不止月清阿姨说的那么随意,盒子落在他手上,祖传两个字的重量一下子就让盒子好像更沉了。
纪漾一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看向俞菲,发现自己妈妈也只是笑盈盈看着自己。
纪漾只好收下来,说:“谢谢阿姨。”
这个小插曲很快就被岔开了。
可纪漾能明显感觉到,每个人落在自己和聂叙身上的目光产生了明显的变化。
是那种带着恍然,理解,探究,又很克制地没去深究的眼神。
纪漾浑身不自在,像被蚂蚁爬,又没办法直接问聂叙。
终于,这顿饭结束。
两家人在门口道别,约定下次再聚。
纪漾站在旁边,就等会儿要不要让聂叙送自己回学校,和聂叙拉扯了几句。
纪漾不想让他送,嫌弃他那车太显眼了。
“就让阿叙送你吧。”俞菲笑着打断纪漾的蛐咕,“周末我就不管你了,国庆记得回家,带阿叙一起,一家人再一起吃顿饭。”
纪漾:“……”
聂叔叔已经走了,沈月清走过去挽上俞菲的胳膊,也对着他们说:“你们怎么走自己商量,下午送漾漾别让他去迟到了。”说完对着俞菲说:“走吧,我上周刚在淮花路那边发现了一家不错的地方,一起吃喝个下午茶。”
俞菲:“你现在怎么养起这爱好了?”
沈月清:“我是觉得你忙这么长时间,该好好放松放松,怎么能还是以前读书时那个样……”
妈妈们的声音渐渐远去。
纪漾站在台阶上,看着她们一并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
“走了。”聂叙站在高他一级的台阶,提了把他的后衣领。
纪漾回头睨了他一眼。
又将手里的盒子打开,杵到聂叙下巴,“这东西到底什么情况?”
聂叙低头看一眼,淡淡:“不是说了,祖传的。”
“就这样?”纪漾不太信。
聂叙:“原本是传给儿媳的。”
纪漾:“……”
他就知道!
纪漾感觉自己像拿了个烫手山芋,又不能送回去,他只是问聂叙:“我妈还有叔叔阿姨他们到底什么时候知道的?”
聂叙带着他走下台阶:“你暑假去找我的第二天。”
纪漾脚步一顿。
他不是意外聂叙会告诉长辈,他只是意外会那么早。
好像他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预设了一切,想过一切后果,并提前解决。
好比月清阿姨那句“他比你大,发生任何事情都是他负主要责任”,这句话并非安慰,是聂叙一直在这段关系里执行的准则。
聂叙朝他伸手,“你要不想拿着,就先放我这里。”
纪漾抬手躲开,说:“凭什么不要,从今以后我也是聂家的儿子,以聂叔叔和月清阿姨的为人,我百分百确定我合理拥有聂家一半财产。”
聂叙笑了声,点头,“行,分给你。”
他们走了一小段路。
纪漾回想自己从小到大这一路走来,突然对聂叙说:“你说我是不是太好命了?”
“怎么说?”聂叙回应他这种无厘头的问题。
纪漾:“你看啊,我家庭幸福,家境优渥,一路顺风顺水,现在男朋友也有了。好像人生太圆满了,不是说太圆满不好吗,人生总有缺憾的。”纪漾抓着聂叙的胳膊,“你说,我们不会后面要分手吧?”
聂叙随口:“不可能。”
“你怎么确定?”纪漾问。
聂叙嘴角一扯,“你分手试试呢?”
纪漾指尖蜷缩了一下,心脏溢满这句话背后暗含的某种肯定,脸上又不愿意承认自己其实挺高兴。
纪漾:“独裁。那你倒是说个可能性啊。”
聂叙拽了他一把,让他绕过脚下的井盖,“不用想那么多,也许是你在你不知道的时间,已经吃够太多苦,这算是老天补偿给你的。所以不会失去任何。”
“什么样的苦?”纪漾没办法想象,只是顺着问:“那后来会变好吗?”
聂叙:“会的。”
纪漾:“真的?”
聂叙嗯了声,“真的。”
纪漾顿了顿,说:“那我希望你也在。”
纪漾像块柔软的海绵,吸收了无尽的爱意美好。
所以不吃压力,也拥有最会爱人的样子。
就是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圆满圆缺,会下意识将你放进人生规划里。会嘴上说着搞不好会分手,可从心底里认定,已经走过这漫漫岁月,往后二十年三十年,还是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马路边突然响起纪漾的惊叫,“快点!只剩二十分钟了!”
“来得及。”
“来不及怎么说?”
“来不及也没事。”
“哈,你当然没事,我要被罚八百米。”
“正好锻炼一下你的肺活量。”
“……你能做个人吗?你这样的老板今年真能招到应届生?”
“老板是老板。”聂叙将人按副驾驶上,手撑着车门,“我是你老板吗?”
纪漾转头看着那张逆光的脸,看了一会儿,凑上去一点,笑,“确实不是,那是什么?”故意的,轻轻唤:“老公,吗?”
聂叙看了眼不知死活的人,放下手,关上车门,绕过去上了驾驶位。
脚踩油门启动。
午后的烈阳悄悄躲进云层。
路边的野猫被动静惊动,伸了个懒腰,转头又开始呼呼大睡。
车子进入主路,汇入大流。
就如同汇入宇宙的微粒,是这纷纷扰扰人世间最寻常的人,也最寻常的安稳的幸福。
前路还长。
可以慢慢走。
从幼年,到少年至青年。
不回首,一直一直,走至白头。
第120章 番外.后来(一)
樊州在经过那年的大震动之后,往后五年,被称之为发展的黄金五年。
这期间,整个市的产业运转和经济提升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一年的纪漾,也早已撕掉过去那个纪家四少的标签,他与人合伙所成立的一元公司,成了跨境贸易最大的中间商,身价一度暴涨。
外界的溢美之词,不要钱似的往他身上砸。
“这不扯淡嘛。”离樊州市区二十公里外的,一片新开发的度假旅游区,到了每年冬天,无数人涌到这里来泡温泉。韩彪、黑子他们几个人,裹着厚外套,在旁边没开发完全的野地里生火,把报纸放到一边,说:“措词越来越不严谨了。”
旁边的人,“夸是夸张了点,也没说错。”
韩彪一出口就是白雾,“我是说夸他精英、体面那些,要是有人知道他昨天还为了抓人散养在林子里的野鸡,陷雪坑里拔不出来,那可就好笑了。”
说到这个,几个大男人笑得哧哧的。
就在这时候,几个人身后幽幽响起一句:“我都听见了。”
几个人僵了僵。
尴尬回头,笑笑。
“我们胡说的。”
“就是,这鸡都要烤上了,都是咱们漾总你的功劳。”
“没错,雪地拔葱还被人围观什么的,我们可一句都没说。”
纪漾送了他们几个大白眼。
凑上去在火堆边蹲下了。
这一年的纪漾看起来和以前其实没什么变化,尤其是他穿了一身厚厚的白色羽绒服,头上戴着不知道从哪儿扒拉出来的一顶毛线帽子,跟只雪兔子的,冷风一吹,鼻尖就泛红。
那张脸这两年出了点骨相,越发出众了。
只不过这次来这里,是源自于樊州新商会五周年庆的活动,一共三天。
纪漾为了躲避应酬,借了简源安保队的地盘。
这个被整个包下来的温泉山庄,后边的这片野地还有个旧靶场,一般人也不会往这边来。
韩彪说他:“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大给你发的是安保工资。”
纪漾伸手离火苗很近,说:“他没空给我发。”
这种庆祝活动,虽说不比正式的商业场合看起来规整,其实背后所牵扯势力范围更广,影响力也更大。
纪漾属于忙里偷闲的。
简源作为代表,聂叙自然避不开
“你还和老大别扭呢?”韩彪往他身边挪了挪,压着声音问他。
纪漾睨他一眼,“谁说我在别扭?”
“好好,不是你。”韩彪不敢触他眉头,只是故意开口说:“是我们眼睛都有问题好吧,从昨天开始你就不高兴。别人不都说七年之痒,你和老大这是不是提前了点?”
纪漾懒得搭理他。
韩彪不死心,“你出轨了?”
纪漾挪过一步故意把人挤坐地上,又没好气反问:“就不能是他出轨?”
“胡说八道好不好!”韩彪誓死维护自己老大的人品,“全世界的男人出轨了老大都没可能啊。”
纪漾看着他,“你确定?那他这两天身边那个助理是怎么回事?”
这话一出,韩彪跟被噎住了似的。
纪漾对他的刻板印象就更深了,无力吐槽:“难怪江磊他们都各自在别的领域了,只有你,一路干上了保镖业务的尖端,看好你哦,顶替你老大指日可待。”
韩彪被无辜攻击,嘀咕:“你有火别冲我,助理可不是我安排的。”
那个助理说是商会那边临时抽调的。
还是二十出头,一个名叫小蓟的男助理。
纪漾之所以一眼注意到对方,是因为他当时就发现了,这个助理眉眼和自己有两分相似。
纪漾压根就不是怀疑聂叙。
他完全是因为受不了这个助理的野心昭然若揭。
因为只要自己在的时候,他就总是恰好有事找聂叙。
脸上就差写几个大字了:我想上位。
纪漾一个早年卖绿茶起家的,都硬生生给气笑了。
纪漾看见他就眼睛疼,所以从昨天下午开始,他就直接隐身了,眼不见为净。
谁知道昨天还出了个大糗,纪漾现在正在自闭中,也不怪韩彪总撞他枪口上。
纪漾手机响了。
是纪仲霖。
他问:“你在哪儿?两天了都没见着你人影。”
纪漾莫名其妙,“你找我干什么?”
“姓聂身边的那个人是怎么回事?”纪仲霖也是够直接。
纪漾听得好笑,“你要想发泄你这几年在竞争里屡败屡战的气,直接上去问他岂不是更好。”
纪仲霖:“所以到底什么情况?”
“没什么情况啊。”纪漾随口道:“应该是商会哪个不长眼的塞的吧。”
周边的人动小心思,这种事在职场里并不新鲜,纪漾也会遇见。
纪仲霖:“你现在脾气倒是好。”
“没办法。”纪漾说:“五年时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形象,总不能不要吧?”
嘴上说着没办法的纪漾,晚上在温泉山庄的房间里,可没有就此作罢。
时间赋予了聂叙更深的沉着和沉稳,那种出众是越发往里收的。
纪漾的睡袍都已经半挂不挂了,他面上依旧面不改色。
连轴转忙了快二十四小时,还很有闲情问他,“听说你今天去验收自己的劳动成果了?”
“你能不哪壶不开提哪壶吗?”纪漾被带偏,“我都没吃着,他们技术不行,烤糊了。”
聂叙的手顺着大腿往上,“不高兴?”
“废话。”纪漾抬腿坐他膝盖上,看着经过好几年,轮廓依旧的人,要笑不笑问他,“新助理趁手吗?”
聂叙回他:“一般。”
“业务能力不佳啊。”纪漾的手划过聂叙的领口,“看来送人的人没进行业务背调啊,要知道我们聂总以前做助理的时候,那可是相当优秀的。”
聂叙从善如流,“少爷,请问有什么吩咐?”
纪漾嘴角差点没压住。
“吩咐没有。”纪漾说:“陪我泡个温泉怎么样?”
聂叙就着那个姿势将他抱起,“乐意之至。”
纪漾的本意是想让聂叙解乏的,结果他理所当然换了一种方式。
纪漾仰靠在私人温泉池边,抓在岸两边的胳膊水淋淋的,周围热气氤氲,眼神迷离。
水下的腰肢被掌控,摆脱不得。
“会……有人来。”纪漾低声叫着。
聂叙手上的爱抚和口中的安抚一并抵达,说:“不会,这是提前订的,在周年庆之前。”
纪漾虚虚睁开眼去看他。
像是穿过了时空缝隙,看清他每一次的早有计划。
纪漾起身像水蛇一样缠绕上去。
全身心交付,顺着水流被凿穿,颠动无休无止。
那种尽兴,一如在重逢之后的某个时刻,将自己赌桌上的筹码一次性全部抛出,去赌一个未来。
只不过差别就在于,纪漾如今的心从不摇摆。
他只是有点情绪而已。
而那点情绪,一夜之后也早就散了。
等他第二天,被敲门声吵醒,打开门看见门外站在的助理小蓟,甚至捂着嘴打了个没什么形象的哈欠。
“有事?”纪漾靠着门散漫问。
年轻男助理对上他的眼睛,脸色瞬间涨红。
转念又想起什么,调整下来,说:“我来叫聂总起床,顺便对一下今天的安排。”
纪漾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看着人从原本的镇定,到一点点露怯。
纪漾这才慢慢开口,“他一早就忙去了,你却还是挑这个时候来敲门,挑衅我?”纪漾说:“你不适合这个助理的位置。你被开除了。”
对方震惊地瞪大眼睛,“你没有这个权力。”
“我有啊。”纪漾轻笑,“我昨晚吹了枕头风,你大可以去问问,我说我要把你开了,谁敢有意见?”
对方的脸色一下子就从震惊变得灰败了些许。
显然对两人的关系也是有所耳闻。
只是无意中看见了靠在门上的人,松松的睡袍领口下,那遍布的痕迹,这个年纪还不大的小助理本能觉得纪漾就是故意的。
小蓟又想起那个给了自己一笔钱的人说的话。
“聂叙如今在樊州,人人都得敬他三分,你要是跟了他,要什么没有。”
“那个纪漾以前就是个二世祖,无非是仗着一张脸,你才二十岁,又和他有点像,这就是机会。”
要不是聂叙太生人勿近,除了工作毫无接近的可能,小蓟也不想从纪漾这里想办法。
他一时焦灼,说:“你就那么相信,聂总他不会犯错?”
纪漾笑了两声。
开口:“我可以理解网络上一搜一大把我的信息,而你们查他相对困难,不过下次能不能打听清楚再行动。我和你口中的聂总可不只单纯的是你们以为的那种关系。”
小蓟:“我知道他是简源的老板。”
“我说的可不是这个。”纪漾道。
然后在对方不明的视线里,缓缓开口说:“他还是我哥。”
没有血缘关系,羁绊和经历却超越了血缘的那种哥。
是纪漾从不怀疑,在对错之间,永远会有第三个选项的那种关系。
是会选择彼此。
小蓟恍惚离开的时候,无意中看见了玻璃墙里倒映出来的影子,一瞬挫败。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和纪漾根本一点也不像。
那个靠在门上的,现如今的纪漾,哪是什么二世祖。
那甚至都不是单纯的好看。
举手投足都带着一夜之后,一切都刚刚好的带着点成熟度的那种媚,不是故作姿态,是他自己都未必可能察觉,不多一分,也不会让人觉得浅淡。
别人学不来的。
他想到那位聂总,甚至觉得,窥见了刚刚那一幕,才是他这一次犯过的最大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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