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距离岛屿两公里处,是这次行动计划的临时大本营。
遍地的军用帐篷撑在山谷草地上。
医疗队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
爆炸还是伤了不少人的,其中最严重的命悬一线,大本营不具备过高难度手术条件,救出来的第一时间就被直升机送往最近的三甲医院了。
据目前不完全统计,重伤五人,轻伤二十一人,死亡人数八人。
这个数字随着挖掘工作开启,还在往上累加。
其中死亡的五人,并非死于坍塌。
抓捕队一个伤了胳膊的,坐在临时军用床架上疼得龇牙咧嘴,一边和坐在旁边打听当时地下情况的人开口说:“那个Sam纯纯疯子,不止杀自己人,还在坑底另外埋了火药,那要是再被引爆,所有人都得沉海。你们是没看见当时那个场面,我第一次见人能徒手从十米高的石壁往下跳的,起落点都没有,愣是一脚把引爆器给踹飞了,Sam手里的那把枪抵着他腰炸开的,反手夺过来就给了人腿两枪,那外国佬叫得跟杀猪一样……”
帐篷外行动队的领导带着人路过。
对话也隐约传出。
“他们的身份别对外公布,以国际外援写进行动记录就行。”
有人笑:“我听说国际刑警那边想收编的,被人给拒绝了。”
“早年在国外就引起过注意,他要进早进了。”最开始说话的人道:“不过他的位置确实挺微妙的,这些年替纪家干的事都是擦着灰色地带过的线,自己背地里的生意愣是一点没沾上。这样的人说实话,要不是早在官方露了脸达成里应外合,上头怕是都得给他列个危险等级。”
旁边的接过话,“纪家当年把人送出国,大概就没想他能活下来。谁知这头狼不止活了,你看看他手底下那些人,个顶个狠。要是做国际保镖组织,国内国外,够那什么的。”
“想多了,老派家族里的那种根,错不到哪儿去。”
说这话的领队,走到一半突然停住。
看着不远处正给一犯罪分子包扎的场景,受伤的人不让人靠近,对着护士骂骂咧咧。
此时拿着镊子酒精等物品路过的年轻人,手里的托盘顺手一样,“梆”一声,拍在了对方后脑上,还没好气来了一句:“闭嘴,吵死了!”
当场就给人砸蒙了。
护士转头朝他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领导问:“那是?”
边上的人说:“那是纪漾吧。”
名字一出,系统里稍微有点职位的,就都能对上号了。
他能出现在这里,是官方随行名单上盖了章同意的,以聂叙家属的名义。毕竟官方的保密工作向来做得很好,不是谁都清楚聂家和纪家的具体细节,更不知道Elara在这个实验工程中意味着什么。
领导不懂年轻人的事,既然是家属,根据年龄就直接归类为兄弟了,说:“兄弟性格长相差别都还挺大,这么年轻,脾气倒不小。”
旁边的人说:“估计生气呢。”
“生气?”领队不解。
边上的人解释,“当时下面不是塌了嘛,人从另一边回来的时候好多人都看见了,这位红着眼上去,差点没一巴掌甩人脸上。”说话的人也汗颜,朝不远处一个帐篷里抬抬下巴,“这不。一个还在手术,一个回来就一头扎在处理伤员上,话都没来得及说一句。”
领导很理解。
说:“面对这种事,谁都接受不了,应援队已经出发了,把他从医疗队调出来专门负责行动队那边伤员的后续监护吧。”
边上的人点头,“这简单。”
纪漾并不知道刚刚那一幕还有其他人看见了。
他身上的衣服还是那件沾了不少灰的那件。
他知道聂叙现在就在那里,也不是因为生气没有过去。
接触射击造成的伤害,和远距离射击并不相同,纪漾第一次知道,子弹入体,火焰和高温会直接灌入体内深层组织,形成爆炸式的冲击。即便医生说了不致命,清创难度依旧很大。
纪漾脑子里现在都还是他衣服撕裂后,那狰狞翻卷,鲜血一股脑冒出的画面。他不敢想,顶着那样的伤,他是怎么强撑那么长时间还跟人打斗的。
手术已经进行了快一个半小时。
纪漾的工作就来来回回绕着这周围,却始终没有靠近那顶帐篷。
护士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说:“你要是实在担心,就去那边守着,我看你身在曹营,眼睛就没从那边挪开过。”
纪漾否认:“我没有担心。他都能走出来,有什么好担心的。”
“气话吧。”年轻护士看得分明,失笑道:“你要不担心,能跟个炸药桶一样,看谁都心气不顺?”
医疗队的人一开始都觉得他性格很好。
看着跟个贵公子似的,做事踏实靠谱,忙前忙后。
对待小孩儿更是极具耐心。
替医疗队省了不少麻烦。
直到这短短两个小时候时间,尤其是他们这一队接手的伤患都是罪犯,在周围都是持枪武警的情况下,他已经接连骂了七八个人,完全从贵公子变成了炸药桶,看得前期跟他接触过的人直接傻眼。
都猜出是因为什么,一边觉得好笑又让人忍不住催促他。
那个手术的帐篷外面已经来了不下五六波人了,队友和领导都有,反倒是他,到现在也没过去。
纪漾最后还是去了。
去了也只能在门口站着,进不去。
有警察压着人陆续从前边路过。
除了少量不怕死的,大部分人都跟那无处躲藏的过街老鼠一样低着头,那些自诩专家的,一个个脑袋都快垂到了胸口。
纪漾还见到了醒来的纪程逸。
他低着头被押解路过,看见纪漾的时候抬起了头,站在那里不肯走,警察推他他也不肯动。
纪漾和他对视了半分钟,冷眼开口问:“你还有什么遗言吗?三哥。”
“纪漾。”纪程逸的声音几乎发不出来,他脖子两边的痕迹已经发黑,声音粗哑,视线从纪漾身上挪到他身后的帐篷,缓缓道:“真是可惜,这辈子没死在他手里。”
纪漾往前一步,靠近纪程逸的脸,咬牙:“你想把他拉进地狱,做梦。”
纪程逸的视线挪回来,放到了纪漾脸上。
用几乎只有他们彼此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可真是一如既往的讨人厌啊。你知道上辈子聂叙知道我做的事情后,将我囚在地下室,打断手脚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这样的结局我一定要在你身上通通应验一遍。你被抓,他把整个樊州搅得昏天黑地,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你必须死。”
只有纪漾死了,他才能真正拥有想要的一切。
纪家大房儿子名正言顺的身份。
纪家的继承权。
尤其是,那个人注视的目光。
所以重来一次的时候,他坚信上天终究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即便很多事情不一样了,他一定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可是车祸没弄死纪漾。
纪家不能让他死,所以最后他仅仅只失去了一条腿而已。
多年舆论没压死纪漾,最后反倒成了他手里的筹码。
就连芯片在他身上的消息,都没能成功让喜乐门和守墓人再一次活着把他抓起来。
纪程逸:“真是让人嫉妒,运气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纪漾已然知道自己上辈子的记忆中,网络上那些所谓的剧透是怎么回事了,觉得特别可笑,“你觉得那是运气?论运气,谁比得过你和你妈这样见不得光的身份,偏偏遇上了纪长守那样的蠢货,不然你这纪家三少的身份从何而来?论运气,你装人装了二十多年没被揭穿,过着人上人的生活,谁有你运气好?别把你那套神经言论对着我。”
纪程逸:“你赢了,当然随便你怎么说。”
纪漾脸色冷得掉冰渣。
突然问:“纪程逸,你有见过实验室那些受害者吗?”
纪程逸骤然嗤笑,“见过啊,可是跟我有什么关系?人不是我抓的,实验不是我做的。”
纪漾胸口起伏,上前一把抓住了纪程逸的衣领。
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听着。没人在乎你要什么?不是谁都在乎纪家的钱财,可笑的嫡子嫡孙的身份,也不是谁都和你一样,打着自己喜欢一个人的名义做尽龌龊荒唐事。聂叙不是只要复仇,这里的每一个人,豁出去命去守护的,就是你心中满不在意的那些无辜者的性命!”
纪漾说完猛地将人往后一推。
纪程逸顿时挣扎起来。
警察抓紧了他,厉喝:“别动!”
纪程逸声音沙得跟锯木一样,被压弯了腰,拼命抬起头对着纪漾扯起嘴角:“是,我烂透了,可是那又如何?”他一边抗拒着暴力压制,一边道:“谁让咱俩都姓纪呢,注定你死我活。你要怪也该怪你妈,她从一开始就不该和纪家结婚,找不到实验核心数据,你们就等着永无宁日!”
警察直接咔擦卸了他腿的力,对着纪漾点点头,直接把人拖走了。
纪漾站在那儿,看着纪程逸被拖走的方向没动。
等他回头的时候,看见了几米开外站着的陆离。
陆离还望着纪程逸离开的方向,他的胳膊被吊起来了,额角也有一块血痂凝成的伤疤。
纪漾:“你不去问问他,之前在河滩的时候为什么朝着你开枪?”
陆离收回视线,“不用了。”
“醒悟了?”纪漾惊讶。
陆离转头看向他,看得纪漾心底发毛。
两秒后:“对不起。”
“你有病啊。”纪漾说。
陆离没说,他在舟泠养好伤之后,回樊州警局复盘,无意中看了当年绑架案的存档笔录。
那一瞬间,在舟泠就深埋在心底的怀疑,突然之间就被击穿了似的。
他还知道了聂叙有另一份关于绑架案的笔录,一直存档密封。
那个在濒死之际和聂叙一起救了自己的小孩儿,从来就不是纪程逸,那块饼喂在嘴里的时候,其实没也有任何温度,他却记了好些年。
他一开始觉得,是聂叙忘了他们曾经生死依托的情谊,后来觉得,是纪程逸迷失在了光怪陆离的奢靡生活里。
直到最后,他发现。
那个错得离谱的人,从头到尾都是自己。
所有觉得不合理的,在那一刻,都变成了合理,不是自圆其说,是事实如此。
自己去惠州抓过他。
让他饿着肚子,把他丢进过仓库。
自己还是南岛那起绑架的帮凶,让他在碎石厂差点上了手术头,最后又在他和纪程逸之间,选择了纪程逸。
凡此种种,皆变成了不能回首的过去。
就如同眼前,看着眼前已成青年模样的人,他这一生,都再也做不到和他坐下来,以寻常的口吻说起那年夜里的风,那场冰冷的雨,那片转身就再也回不去的密林。
还好,那年的三个人都在这里了。
所以,最后,陆离也只是点点头,“对啊,可不就是有病。”
脑子眼睛都坏了的病。
纪漾看不懂他,又实在看不下去他挂着个胳膊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赶他:“你既然不想去见,又实在闲得慌,去给人帮帮忙。”
直接把人赶走了。
*
帐篷前终于清净了下来。
纪漾低着头在那里用脚搓着脚下的沙,好像没几分钟,身后的帐篷就被揭开了。
祁宋清脱着手上的手套,一边看着他问:“刚刚什么动静?”
“没什么。”纪漾摇头,“警察押犯人路过。”
纪漾一句话都懒得多解释。
眼神下意识往帐篷里面瞟,也不知道祁宋清是不是故意的,纪漾刚看过去,他就往旁边站了一步,纪漾什么也没看着。
他憋着没问。
祁宋清给气笑了,说:“你要问就问啊,看得人着急。”
“我不急。”纪漾白了他一眼,“我知道没什么事,要是有事,你现在绝对不是这副表情。”
祁宋清服了。
指了指纪漾说:“我迟早得被你们气死。你知道我接到江磊通知的时候心率直接飙到了一百八,你也是能耐哦,韩彪现在还等着负荆请罪呢。”祁宋清说着示意身后的帐篷,“得亏伤的是他自己,我要是来抢救的人是你,我都不用来了,直接让里面的人给我一枪得了。”
纪漾无语:“你废话好多。”
祁宋清彻底没话了,让开一步,没好气:“进去吧,我就不该跟你说话。”
纪漾脚步一顿,还是掀开帘子进去了。
他以为会看见麻药尚未过去,还在昏睡的聂叙。
谁知道一进去就看见了坐在床头,正抬眼朝自己看来的他。
十几平米的帐篷里,医生护士正收检着工具,聂叙坐在军用床的床头,上身赤裸披着件外套,能看见腰腹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白色绷带。
整个空间里,只有整理的轻微动静,谁也没说话。
护士动作很快,很快收拾完了,带着东西和人一并离开。
空气中很安静,残留着淡淡的消毒水和血腥气。
“你打算一直站在那里?”聂叙先开了口,声音带着术后的喑哑,唇色对比往常白了一些。
纪漾:“我也可以不站在这里,立马就出去。”
聂叙只是认真看着他。
然后伸出手,说:“过来。”
纪漾没说话,两秒后。
“凭什么,你说过来就过来?”纪漾回了一句,结果这句话刚落下的时候,他的脚就已经动了。
可也只是走到了床边而已。
纪漾抱着手,居高临下,眼神淡淡扫过他的腰。
聂叙捕捉到了,特意揭开了一点,解释:“已经没事了,子弹没有残留在体内,问题不大。”
“你闭嘴!”纪漾立马火就上来了,盯着他说:“我看起来很好糊弄?子弹没有在体内那是因为有贯穿伤,里面的肉都被炸烂了!”
聂叙皱眉:“谁跟你解释的?没那么夸张。”
“放屁,你就骗我!”纪漾越说越来火了,自己深呼吸,点头:“没事啊,没事,你骗,你就骗我。等你哪天在什么我不知道的地方被炸得稀巴烂!我连收尸都不会替你收的!”
纪漾这情绪,就跟那火药桶似的,爆发起来了几乎就收不住。
他完全没觉得,自己跑来这里,去了第一线有什么问题。
从聂叙一声不吭离开,到在樊州无尽的等待,到来的路上对前路状况的忐忑,到岛上的紧迫和慌张,到爆炸那一瞬间铺天盖地的绝望。
他急需一个出口。
可是这个人躺在这里,刚经历了严重的清创手术,那些遍布在他身上细微的伤口和擦伤,都在证明着这次行动的不易。每一个叠加的死亡数据,又在告诉纪漾,能活着,只要活着,就好了。
无数翻涌的感受齐齐叠加,最后变成了自己跟自己生气一样,眼底全红了。
他那个样子,看得聂叙心脏瞬间绞紧。
直接伸手将人拉拽下来抱紧。
纪漾挣扎,骂:“放开我!你刚手术完,你不要命了!”
即便这种情况下,聂叙困住他也不是什么难事,将人抱紧,因为忍痛眉心微蹙,低声:“我的错,不该让你担心。”
纪漾顿时安静下来。
短暂停顿后,低头一口咬在聂叙肩膀上,眼眶底的那层水汽争涌而出。
纪漾含糊哽咽:“聂叙你大爷!这样的前科,我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聂叙按着他的头,嗯了声:“那就不原谅。”
第102章
纪漾这次是认真的。
导致接下来的两天,不论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就见着他在聂叙的帐篷里进进出出。换药的时候他在,吃饭的时候他送,来找聂叙的人太多的时候,他甚至会挡下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可他就是不给人好脸。
少爷换了身衣服,靠在帐篷旁边打电话。
他这次从樊州离开,甚至没有和公司交代,彭家应等人找他找疯了,在电话那头气急败坏,“你想吓死谁啊?我已经连续打你手机打了二十四小时了,生怕你遇到之前南岛的情况,差点报警。”
纪漾还在因为某人不告而别生气,这会儿落到自己身上只能闭嘴,等到彭家应说完了,才说:“报警就算了吧,我现在身边到处都是警察。”
“你……”彭家应懒得骂他,只说:“这次什么时候回来?”
纪漾看了看外面,“应该很快了。”
此次的抓捕行动已经进入收尾阶段,可也就只是抓捕了而已,接下来的审讯和证据链构建才是重中之重。能不能从实验室这个起点,彻底将这条延申至境外的犯罪链彻底撕开,还有无数的后续工作需要开展。
只是那些,随着纪家落网,聂家当年海难一案的真相大白,已经脱离了任何个别人能掌控的范围。
那不是一个人,或者一个家族的事了。
彭家应忍不住感慨:“我当时答应跟你合作时,也没想到短短时间经历了这么多状况,我现在觉得咱们要真搞个网红公司挺好的,就算搞擦边也比你现在总这么东奔西跑要好吧。”
纪漾申明:“刚开始最难那会儿都没卖,现在我也不会干的啊。”
“你现在的身价哪敢让你卖啊,我不就感慨两句。”彭家应又说:“对了,林阅让我跟你说小白出院了,没什么事。他说你很担心,嘱咐我一定得亲自告诉你。”
纪漾一怔。
捏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又缓缓放松。
他回头看着起身坐在床沿,正跟人解构分析坍塌之前的地下结构图的人,说:“好,知道了。”
纪漾挂了电话,聂叙那边也处理得差不多了,来找他的人相继离开。
聂叙起身走了过来。
“谁的电话?”他问。
“老彭。”纪漾低头摆弄着手机,犹豫了两秒,还是说:“之前没告诉你,小白中毒住院,差点没抢救过来。”说完又立马道:“不过现在没事了。”
聂叙的大衣外套只是披着,里面的衬衣还是纪漾扣的,有些歪歪扭扭。
纪漾说这个话的时候,看着他腰间那几道衣服褶皱皱了皱眉,很想上手给他捋捋,硬生生忍住了。
聂叙倒是比他先动作,伸手把纪漾的下巴抬起来。
“哭了?”聂叙问。
纪漾“啪”一巴掌将他手打开,白了他一眼,“谁哭了。”
聂叙看着他的眼睛,“我的意思是,小白出事的时候,你哭了?”
“也没有。”纪漾否认得飞快,一并把自己之前红眼的事实一并否了,说:“我的字典里就没有哭这个字。别造谣。”
聂叙笑了笑,内心又被一阵酸软包裹。
眼前的纪漾看起来恢复了之前的样子,鲜活干净的,任何境况下都不低头认输的样子。可那天他一身狼狈站在爆炸现场,望着自己的眼神,却长长久久烙印在了聂叙心底深处。
纪程逸那句“直到他死,你们都没能见上一面呢”的话,沉甸甸压在下来,一直到现在。
聂叙的手改成了摸上纪漾的头发,并不打算拆穿他。聂叙大抵能猜出,小白在那个时候出了问题,绝对是催化纪漾采取措施的主要原因,细密的心疼,最终变成一句看似寻常的询问:“我收到于钦的消息,他说他对你进行了催眠记忆唤取?现在的记忆有什么变化吗?”
纪漾感受到了聂叙平常底下的那种极致的小心翼翼的对待,利爪不自觉就蜷缩了起来,摇头:“都想起来了。”
“你在纪家前二十年的记忆?”聂叙问。
纪漾否认,“不是。”
他记得的,是自己最终也没能和聂叙相认的记忆。
是他们在不同的地方长大,拥有着截然不同的有着巨大差异的成长经历和环境。一个从一开始就没有简源,只有纪闫松的义子,深陷其中从未想过有一天要走出来的聂叙。
他从来就在黑夜里。
而自己,带着芯片的秘密活了二十来年。
因为这二十年,核心技术被带走,蓝海工程一直销声匿迹,再无法发展壮大。
可是,启明号的海难,守墓人的野心,纪程逸很早就发现他身世后的暗中参与,种种因素叠加,他最终成了所有人用来直指聂叙的那把利剑。
黑色的海水浓稠得看不见光。
芯片自毁,没有赢家。
所有人都为此付出了惨痛且沉重的代价,一代又一代。
聂叙懂了。
伸手将他抱过来,抱紧,呼吸拉长再吐出,说:“我倒宁愿你不记得。”
“你知道?”纪漾惊讶。他埋在聂叙肩颈处,声音闷在大衣里。
聂叙嗯了声:“从纪程逸那里知道的。”包括很多细节,聂叙并不打算隐瞒,“虽然无法说清楚为什么你们同时拥有那段记忆,但我不认为这是巧合。”
纪漾不解:“什么意思?”
“这个以后再说吧。我不希望你去回想。”聂叙手掌贴在他的脖子上,拇指摩挲过耳后那一小片皮肤,“如果回忆里都是不好的记忆,包括我,那都是不值得的。”
纪漾转了转头,鼻尖蹭到了他脖颈的皮肤上,实话道:“其实我们不算认识,我也不觉得那是不好的记忆。”
聂叙说:“我无法切身感受那个我,可我了解自己,如果从小一直在纪闫松身边,那个我找回你,不见得是好事。”
纪漾发出“嗯?”的疑惑音节。
聂叙没解释。
所有骨骼血肉都被罪恶浸透了,是他从一开始就将灵魂献祭了出去,是不惜一切代价。
他可以在金州从一个养父手里救下他。
可以在得知当年放弃的小孩儿被带走,赌上一切保下他。
可以为了他,将纪程逸千刀万剐。
可结局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聂叙贴着纪漾耳际,“你不会想知道一个完全失去控制的我是什么样子的?会将你的自由撕碎,让你窒息痛苦到活不下去。”
“夸张。”纪漾说。
这两个字刚出口,他就感觉聂叙蹭着一点点咬了上来。
紧贴的距离让纪漾毫无撤退的空间。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包含了太多太浓烈的感情和明明没到半个月,却觉得年深日久的分离。
纪漾短暂被动后,开始回应。
他的手从聂叙的大衣里往上,直接抱住了对方的脖子。呼吸纠缠,那种都想给与对方痛,却又不知道该拿对方怎么办才好的感受,变成细细密密的,连分开一秒都觉得不能忍受的亲密。
纪漾脑子里不断提醒自己,他有伤,他有伤。
可聂叙似乎要将他这两天的故作冷漠,委屈,火气,一并咽下。缺氧逐渐让纪漾失去了思考能力,吻到后面,他已经不得不在对方身上借力,才不至于脚发软连站都站不住。
“老大。”已经在外面忐忑徘徊了半小时的韩彪,终于心下一狠,冲进了帐篷。
刚进去,就迎面砸来一军用茶杯,和一句又沉又哑的:“滚出去。”
韩彪伸手敏捷地接住了茶杯,只一眼,吓得当场低头退了出去。
实际上他只看到自家老大站着的背影而已。
只是老大身前明显有人,那顶着被蹭乱的头发,只露出半个头顶埋首在自己老大怀里的人,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韩彪脸色爆红站在帐篷外面。
心想自己怎么就那么倒霉。
不是早上还在和老大冷战吗???
此时祁宋清带着药过来,被韩彪一把薅走。
“你干什么?”祁宋清莫名其妙。
韩彪:“你别问那么多,我救你一命,回樊州记得请我吃饭。”
祁宋清没他那么没脑子,回头看了一眼就大概猜出是怎么回事了,好笑:“你就这点出息?”
“滚你的。”韩彪诉苦说:“我每次都栽这少爷手里,你说他是不是克我?”
祁宋清拍着他肩膀安慰:“你要这样想,从今往后,只要你让这少爷心情好了,你老大心情就好。你老大心情一好,就不会计较你没把人看住这回事了。”
韩彪想了想,觉得挺有道理又挺没道理的。
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干脆给人帮忙去了。
晚上山谷里升了好几堆火。
天气冷了,即便白天出了一天的太阳,到了晚上哈出的气里依旧带着白雾。
纪漾坐在最大的那堆篝火旁边,身边围绕着好几个小孩子,都是抓进去时间不长,状态还算可以的。
小孩子恢复快,绕着他一直喊:“小漾哥哥,小漾哥哥。”
纪漾一一摸过他们的脑袋,并且精准叫出名字。
小孩儿跑累了,就蜷缩坐在纪漾脚边,化身十万个为什么。
“为什么小漾哥哥不是医生?”
“为什么小漾哥哥的腿是这个样子的?”
周围的大人就跟着笑。
纪漾正抱着年纪最小的那个孩子和旁边的人说话,说到一半头顶覆上来一片阴影。
聂叙就站在自己后面,和他一起的有几个领导。
“你怎么出来了?”纪漾回头惊讶问。
旁边的领导笑着说:“是我们有点事请教你哥,小漾啊,聂叙虽然受伤了,你也别看太紧,出来活动活动有利于伤口恢复嘛。”
纪漾态度非常良好,点头说:“您说的是。”
“走吧,回去了。”聂叙朝他伸手。
纪漾看了眼那只手,说:“回哪儿?我自己有地方住。”
聂叙:“今晚的小孩儿都有人带,大通铺没你的位置,你今晚跟我睡,明天一早我们就要准备走了。”
纪漾怀疑地看向一旁。
另外两个负责照顾小孩儿的点头,笑着说:“确实,今天帐篷拆了一个,只能让你和聂队挤挤了。”说这个话的人抱歉地冲他笑笑:“虽然聂队有伤,你睡觉小心点,应该不会有事的。”
纪漾:“……”
刚好怀里小孩儿抬头,指了指他的嘴巴说:“小漾哥哥,你的嘴巴破了。”
纪漾立马捂着小孩儿的嘴,尴尬:“嗯,摔的。”
纪漾把小孩儿交给旁边的人,干脆利落起了身,拉着聂叙多少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
小孩儿还在喊:“小漾哥哥,医生阿姨说不是摔……”
剩下的话明显被人捂回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是接二连三,好大一通起哄的笑声。
纪漾难以置信:“他们是都知道了?”
“你指什么?”聂叙牵着他。
纪漾白眼:“不是摔的,狗啃的。”
聂叙低笑了声,“应该吧。你顶着这样的伤口,再不解释清楚,想让人觉得你跟你哥有超越兄弟间不正当的关系?”
纪漾假笑:“这犄角旮旯,我就是真乱伦,谁管得着我。”
聂叙将口出狂言的人拉上前一步。
“闭嘴。”聂叙手搭他肩上,看似将力气泄给他,实则将人圈住,“我管。乱来可以,给人看不行。”
第103章
第二天回樊州的事,进行得非常低调。
聂叙腰间的绷带还没拆,医生叮嘱不能长时间活动。飞机的头等舱里,纪漾坐在靠近过道的位置,找空姐要来垫子,非让聂叙垫后腰上。
“就等着拆线了,不用。”聂叙看着那个粉红色的靠垫拒绝。
纪漾看了看手里的东西,了然,故意:“怎么?你还歧视粉色?”
“更衬你。”聂叙道。
纪漾嫌弃:“……我才不用这么粉了吧唧的东西。”说着不语,只是把人推离,强行塞进去,“让你垫就垫,空姐说了没其他颜色。再说了,你平常低调得从不在任何社交媒体上暴露信息,谁认识你啊。”
纪漾塞进去,回头对等候在一旁的空姐笑笑,“谢谢,麻烦再给我一杯温水,他需要吃药了。”
“请两位稍等。”空姐轻声道。
这趟飞机没有其他认识的人,纪漾自动包揽了所有照顾对方的任务。
当然这只是他自己认为的。
就好比他后半程一直睡在伤患的腿上,一直睡到下了飞机,都还是云里雾里。
从边境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骤然回到繁华都市,周围的嘈杂声入耳,他顶着睡得微翘的头发,被聂叙拉着手,穿过机场拥挤的人潮。
排队出站的时候,打着哈欠,无意中看见了广告牌倒映出来的影子。
发现身边的人迷彩加冲锋衣外套,肩上还挎着一单肩包,大高个再架一墨镜,别说低调了,周围好些人都在偷偷看他。
“早知道申请特权走特殊通道算了。”纪漾嘀咕。
聂叙以为有人认出纪漾,扫视周围,没发现异常,但还是说:“车已经安排在地下停车场了,直接过去。”
“低头。”纪漾说。
聂叙侧过来,“怎么了?”
纪漾伸手又把他墨镜拿下来,直接挂自己脸上了:“没什么。离开的时候不是说了,这次抓捕动静不小,在初步结论出来之前,不宜引人注意,你也一样。”
聂叙反应过来,笑了笑,没管他。
结果没出机场,纪漾还真被人认出来了。
发现有人拿摄像机对着自己的时候,纪漾拉着聂叙低着头快步离开。
没想到对方像是有备而来。
是个男的,鼻子嘴巴蒙着一条花花绿绿的头巾,一白框塑料镜挂在脸上,油头粉面的样子,一边跟着两人一边兴奋道:“四少,刚下飞机啊,这是从哪儿回来?”
“别误会啊,我不是什么狗仔,我做自媒体运营的,就是想采访几个问题。”
说着还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名片一直往纪漾面前递,纪漾当没看见,反抓聂叙的手抓得很紧,也不许他带伤上手。
结果对方看他态度冷漠,逐渐阴阳怪气了起来。
“都说纪家四少落魄了,依我看,倒是比以前还高傲了些。不会自己靠着博眼球发家,现在反倒看不起同行吧?”
“你个人IP运营的成功,你觉得是你一个人的功劳吗?”
“当初带走海城整个新媒体部,是一早就有所预谋吧?先一步步把纪家拖下水,背地里投靠大集团简源背刺自己家族,聂家海难的案子翻出,背后都是一元助推的手笔。这么多事情叠加,很难不让人质疑你的动机。”
这人跟狗皮膏药一样,一直跟着他们到了地下停车场。
眼看他们要走,干脆拦到了纪漾前边。
边退边说。
“聊聊嘛。”
“说说这次去干什么也可以。”
此时安排好的车,司机已经将车开了上来。
对方急了,怼上来。
“或者四少想看到明天的头版,写着你妈出轨生下野种,你为夺纪家继承权蓄意报……啊!”
男人的话并没有来得及说完,就被折着手一把按在了车身上,痛叫出声。
“松手。”纪漾去拉聂叙的胳膊,皱眉:“等下伤口崩开了。”
聂叙继续往下施加压力,看着手底下痛得脸色涨红扭曲的人,“我不管你从哪里得到的这种荒唐消息,又或者是有谁蓄意为之,明天我要是在网上看见以上任何一句话,都算在你头上。听见了没?”
“听见了听见了。”男人连忙说:“快快,快松手。”
聂叙这才把人丢到一旁,眼神都懒得欠奉,打开车门示意纪漾上车。
纪漾走上前,从倒在地上的男人手里,将那张名片抽了出来,看一眼,再丢下,转身上了车。
纪漾坐进里面,看着上来的聂叙,扫向他的腰:“不是让你别动手。”
“没事。”聂叙坐稳,示意司机开车,一边道:“刚刚那些话即便牵涉你妈妈,别去想,假的。”
车子驶出机场的停车场。
纪漾正常道:“我知道。刚刚那人其实我认识,是从那家最爱出黑稿的媒体里出来的。他蹲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一元走到现在,暗地里较劲的对手也不是一两家,交给老彭处理吧。不管他有没有别的目的,这种利用舆论威胁的事情,套路多得很,哪怕是你简源的公关,都未必有一元经验丰富,你别掺和。”
聂叙侧头看着他。
那眼神看得纪漾下意识问:“怎么了?”
“是一元更擅长,还是我这次离开,让你失去了安定感?”这个话,纪漾觉得他问得过于认真和直接了。
纪漾也就真的认真想了想,然后不得不承认,是有这个原因在的。
虽说当初创建一元,是自己的想法,不论是挂靠简源还是寻求合作,聂叙其实从未在正经事上真的卡过自己。相反的,他给予的支持一直都很多。
相当于,自己走到今天,从来没有真的想过,如果一开始就没有简源,自己现在能做到哪一步。
聂叙这次离开得太突然,像是一下子从他的周围彻底抽离。
聂叙背地里做了很多准备,替他考虑了方方面面,也正是因为他考虑得太多,那种即将失去的感觉就更重。
所以他会强迫自己安静下来。
他推进一元和简源的合作,尝试从以前那种一点就炸的状态里往回收,他从踏上去找他的飞机那一刻起,就有意无意在告诉自己,你得长成一个切实可靠的,和聂叙一样的大人。
他做得不算好,却努力去做了。
纪漾靠着椅背,点头承认:“有点吧,我总要习惯自己面对啊,你又不是钢铁百毒不侵,有些事让你需要靠我解决,也是一种成就感对吧?”
纪漾以为这事儿就这样过去了。
中途聂叙被官方一个电话叫走,纪漾回去看小白。
小白经此一役,也不知道是不是怕了,见着纪漾就一直喵喵叫,绕着他的腿打转。
纪漾把它抱起来。
莫姨这些天照顾它仔细得跟照顾祖宗一样,问他:“接到聂叙了?没事吧?”
“没什么事儿,您别担心。”纪漾没打算和莫姨多说,免得她担心。
“那就行。”莫姨看着他怀里的小白叹气,“你们也是,一直事情不断,他这次走我这心里就七上八下的,尤其是看你那个样子,总感觉要出大事,现在都平安回来了就好,平安回来就好。”
纪漾嗯了声。
问莫姨:“莫姨,之前那瓶尤加利叶呢?”
“我锁书房了,放心吧,经常换水,好着呢。”
纪漾挠了挠小白的下巴。
给聂叙发消息。
“忙完记得来接你儿子。”
聂叙回了他一个问号。
纪漾:“我想了想,你比较有钱,孩子跟着你日子应该更好过,我就不跟你争抚养权了。”
聂叙没回。
纪漾时不时就看一下手机,一是担心他的伤,二是怕这次抓捕有什么事。
不过他忍着没再发更多的消息。
晚上八点。
市局大门口,聂叙从门口出来,身边除了江磊,跟了好几个高层。
领导握手:“这次的案子多亏了你们,我们已经和边境那边的同事取得联系,会将纪家和聂家的案子一道合并联合取证,后续有任何问题我们再沟通。”
“您客气。”聂叙伸手握上去。
领导热情邀请,“正好,一起吃个饭吧,这会儿也不算晚。”
聂叙朝旁边的江磊使了个眼色。
江磊秒懂,立马横插进来,双手握上去说:“老聂他还有事,我陪各位领导喝几杯,阶段性庆功怎么样?他这人别的没有,钱多,让他请客。”
“这怎么能让你们请客?”领导推辞,在那里和江磊拉扯,“再说了,这刚回来能有什么事?”
江磊:“他老婆生气了,和他闹离婚呢,忙着回去哄媳妇儿。”
这话给人震惊的,立马就失去抵抗力被江磊拉走了。
此时的聂叙已经抽身离开,上了车。
纪漾接到聂叙电话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
他正穿着睡衣,抱着小白在玩手机。
秒接。
“忙完了?”纪漾问:“不是说只是核对下细节流程,怎么去这么久?”
电话里没声音,纪漾拿下来看了两眼,发现接通了的。
“聂叙?”
“嗯。”聂叙应了声,“我在楼下的车里。”
纪漾犹豫了两秒,“我把你儿子送下来?”
聂叙:“伤口疼。”
“操。”纪漾愣了下当场跳起来,小白吓得当场从他怀里跳开,纪漾也顾不上,抓了手机就往外跑。
出门,等电梯,好不容易下楼了。
直奔路边那辆大G。
那是聂叙的另一辆车,他见过。
拉开车门,“你……”
被人拦腰直接提上车的瞬间,纪漾惊得瞪大了眼睛。
昏暗的车里,纪漾仰在座位里,看着面前聂叙那张放大的脸,一拳锤他肩膀上,“你不是说你伤口痛?”
“骗你的。”聂叙压在他,轻声:“不骗你你会下来?”
纪漾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主要是在他的印象中,聂叙就不是个会用这种招数骗人的人。所以他说痛,纪漾下意识就想得很严重。
“真的?”纪漾将信将疑,手朝他腰上摸去。
摸到一半被聂叙抓住,他的拇指按住纪漾的腕骨,“真的。”
纪漾看他,“你到底想干嘛?”
“想跟你道歉。”聂叙似有若无地触碰,声音显得漫不经心,“记得你之前问我,不依赖哥哥算长大吗,我怎么回答你的?”
这种玩笑话谁记得,纪漾想了想,“算我不想活了?”
“丢下你一个人面对,每一次。”聂叙捻过他的头发,“都让我觉得我罪该万死。我明知故犯,所以你有任意权力处置我。”
纪漾倏然抬眼。
知道他其实是在重复机场回来路上的那个话题。
纪漾心里最后那点气也散了,回:“我知道你其实是为我好。”
聂叙指节蹭过他的脸。
“宝宝。”突然这样叫他。
纪漾全身汗毛都炸起来了,立马:“干嘛又这样叫我?”
“太乖了。”聂叙扫过他睡衣松开的领口,“保镖和助理身份算以下犯上,我也可以只当你哥哥,可你总这样。”聂叙低下来,在他耳边,“乖得让我有点不想当人。”
这人……
纪漾看着他,缓缓开口:“不要脸。”
“嗯。”聂叙抵着他唇,笑了声:“恭喜你,再一次认识我。”
第104章
纪漾就这样穿着睡衣,被直接打包带回了伯曼。
这边的私人地下停车场,纪漾坐在副驾驶睨身边的人,“你真不要你儿子了?”
“相比起让你纠结抚养权,”聂叙解开安全带,侧过身,“我更倾向于确认抚养者稳定和谐的关系,这个问题自然也就不复存在了。”
纪漾知道他受伤,视线下移,明知故问,“哪方面的和谐?”
话刚落,就被聂叙直接一个提抱,脑子都还没反应过来,转身越过扶手坐到了他腿上。
即便是这样大空间的车。
两个成年男性以这样的姿势坐在车里,也觉得空间很拥挤。
纪漾体位更高,头差点碰到车顶,手撑着他的肩膀瞪他,“你不想好了是吧?”
聂叙的手悄然从衣摆滑上脊背,“挑衅我?”
聂叙的手温度很高,在这样的月份里,比纪漾身体的温度还要高那么一点。纪漾本来很僵硬的身体,因为这样的触碰一点点软下来。
他脑子一转,干脆放任自己顺势靠过去,趴在聂叙的耳边说:“是啊,就挑衅你又怎么样?不是你自己说的,我有任意权力处置你,不算数?”
聂叙的手落在腰侧,虎口的薄茧似有若无刮过细腻的皮肤,神情放松随意,“自然算数。”
纪漾看他那样子,报复心渐起。
“都听我的?”
聂叙点头:“听你的。”
纪漾笑了:“行,那你可不许动。”龇牙,“谁动谁王八。”
纪漾说这个话的同时,手直接伸下去扣住了聂叙腰间的皮带。锁扣打开的声音在这样的空间里清晰可闻,纪漾慢条斯理地抽出来,起身抬腿正对着聂叙坐下,将他的双手拿起来合在一起,一圈一圈缠上。
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纪漾时不时看着聂叙的眼睛。
这人太配合了,也不惊讶也不反抗,跟看着他玩儿似的。
纪漾属实是被这反应反挑衅了,皮带胡乱扣着,将人两只手举过头顶,低下去,鼻尖似有若无挨着聂叙的鼻尖,上下蹭了蹭,然后缓缓往下,扫过嘴唇,下巴,喉结。
舌尖舔过喉结的瞬间,上下滑动的反应以及停顿的呼吸取悦到了纪漾。
谁知聂叙侧头挨着他,低声:“就这样?”
就这样??
纪漾心想,当然不是。
座椅放倒,纪漾整个人一点点滑下去。
在这件事上他是生手,可架不住他是个聪明的好学生,以及当下此刻势必要占据主动和上风的决心。他的手从压着聂叙的手变成按住他的腰,用眼神示意他不许动,全权掌控着节奏。
纪漾第一次知道,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是乐此不疲地想要看见他的反应。
不经意间错乱的呼吸节奏,腰腹肌肉偶然绷紧的瞬间,紧盯着自己越发深黑的眉眼。
越细小的发现,成就感就越重。
暧昧的细微动静在逼仄的空间被无限放大。
纪漾单膝跪在车里的脚垫上,他节奏起得慢,时间就拉得越长,对他这种耐力差的人来说是一种考验。
手机震动突兀响起的瞬间,他甚至感觉到了解脱,潦草敷衍就想结束。
谁知刚起了个苗头,聂叙不知道何时挣开皮带的手就按了上来,手指插进发间,阻拦下来。
纪漾抬眼想骂他坏了约定,聂叙伸手将纪漾震动的手机拿了起来。
再寻常不过划开。
“喂。”
同时垂眸看着他,无声说了两个字:张嘴。
纪漾嘴里“变态”那两个字并没有机会说出口,听见聂叙对着手机道:“他没时间。”
纪漾能感觉到他手指摩挲发根的力度时轻时缓,又能精准在纪漾挨不住的瞬间给他喘息的空间。纪漾被折磨得不轻,聂叙语气倒是显得漫不经心,听到最后甚至嗤笑一声,“筹码?可惜他现在不是纪家四少,是我聂叙的人,真有筹码让他直接找我谈。”
纪漾想问是谁,可被逼出的生理性的眼泪先一步沾湿了睫毛,纪漾干脆自己下了狠手。瞬间,他就感觉到聂叙在他头顶的呼吸骤然沉了下去。
手机挂断的动静随之而来。
“够了。”聂叙声音喑哑一把将他提了起来。
纪漾猝不及防再次压上他的胸膛,舌尖抵了抵发酸的刺痛的嘴角,哼笑:“干什么?是你先破坏约定的。”
“玩儿够了?”聂叙的拇指替他按了按发红的唇角,揽着他腰,一个翻身将两人位置调转,“现在换我。”
纪漾砸在座位里,还没来得及起身,聂叙就将先前纪漾用过的那根皮带抽了出来,相比纪漾的花架子,聂叙不知如何随意绕的两圈,纪漾就觉得自己的手被锁紧完全挣脱不得。
“你松开我。”纪漾挣动,压低声音,“我们一开始可没说要交换。”
聂叙居高临下,将纪漾罩在座椅和胸膛之间,点头:“是不算交换。现在是教学时间。”
纪漾双手被吊着系在了头顶,手动不了就抬脚踹,一边踹一边道:“不需要。”
他也没踹实,始终记着聂叙身上还有伤,这就导致他像已经落进陷进的猎物,反抗半天,除了把自己的力气耗尽,轻而易举就被制服外,毫无多余的用处。
他的睡衣早就松了,领口歪斜,露出大片锁骨和肩头。
连带着胸膛起伏的呼吸一起,无端就把这逼仄空间里这把火点了起来。
他被聂叙搂着后颈捞起,被迫仰头。
聂叙的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带着某种压抑太久之后终于松开镣铐的力度,舌尖叩开齿关,长驱直入。这对纪漾来说,不比刚刚的感觉好受。
车内温度正在不断攀升,睡衣在此刻毫无用处,纪漾轻而易举就落在对方手里的时候,仰着头声音变了调。
他意识到事情正在失控。
用尽最后的力气翻身想要挣脱,奋力提醒:“这可是在车里。”
聂叙将他的手弄下来,却没替他解开,轻笑:“这车超过三吨,车长近4900mm,三把差速锁、全时四驱系统和非承载式车身,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纪漾还真问:“意味着什么?”
聂叙将他的胳膊拉过头顶,侧身压下来,“意味着不管今天车里发生任何事,都不必担心有人察觉。”
车内不知道何时被聂叙打开的暖风,暖气太足,纪漾额角已经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纪漾来不及看清他眼底翻涌的暗潮,就被带着进入了所谓的教学之旅。
聂叙说:“你今日犯的第一个错,就是专业知识不够严谨。”
皮带终于从纪漾的手上解脱,冰冷的皮革却划过他身上的寸寸皮肤,聂叙教他打结的方式也太另类,最终让他困在一个自己都难以面对的境遇里太久而颤抖求饶。
聂叙说:“第二个错误,阵势大于行动。”
然后纪漾就切身体验了一次什么叫少说多做,少到一切声音都被掩埋,压抑,只有疯狂上涌的感官刺激和一层又一层的汗。不断在车内发酵,堆积,让他像干渴到了极致的一尾漂亮的浑身湿漉漉的鱼。
聂叙说:“最致命的错误,不该在已经收到提醒的前提下,还相信我这样的人……”
这个夜漫长到没有尽头,聂叙的伤并未对他造成丝毫影响,相反的,车窗蒙上一层薄雾,纪漾哑着嗓子骂他“禽兽”“狗男人”时,车窗上被抓住交叠的手掌印,是纪漾最后清醒的证明。
纪漾也没想到,去了趟边境回来的第一个夜晚,他对如何回伯曼的房子是没有任何印象的。
第二天在床上醒来,他甚至不太确定自己在哪儿。
窗外天光清明,窗户挂上了白霜。
房间门在此时被推开。
聂叙一副晨练结束的样子,看他坐在床上,眼里带了难得的温软的情绪,“醒了?”
“现在几点?”纪漾问。
聂叙抬手看了看表:“早上七点。”
纪漾有点意外,“这么早?”
聂叙:“准确来说,这是你睡了快二十四小时之后的早上七点。”
纪漾:“……”
他难以置信,下意识抓过手机确认日期,然后发现,没错。从乘机回来的那天算起,这已经是第三天的早上了。
聂叙被他的反应逗笑,走上前,将本就放在床头的水杯端起,坐在床沿,“你去找我之前那段时间工作就太紧绷了,多睡觉是好事。”
纪漾看着抵在唇边的水杯口,将信将疑,“我怎么觉得这很像逃避罪责的借口?”
聂叙不置可否,示意他喝。
纪漾就着他的手喝下大半杯水,脑子里不自觉浮现在车里喝水,水沿着嘴角流下的堪称淫靡的荒唐场景。
“发热了?”聂叙放下水杯,皱眉摸上他额头。
纪漾一把拂开,否认:“没有。”
聂叙盯着他看了两秒,了然挑眉,“你一开始主动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的?”
说到这个,纪漾悔不当初。
聂叙将他逗清醒了也就算了,拍拍他的头发,“起来吃饭,阿姨昨天就熬了汤一直等你。”
纪漾:……就是说连家里的阿姨都知道他一觉睡了二十四小时呗。
纪漾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昨……前天晚上我们几点回来的?”
“凌晨五点。”聂叙回答的很快。
纪漾松了口气,那个点没什么人,又不满,“还不如一直待在车里睡算了。”
聂叙闻言扬眉,转身回来,弯腰手撑在纪漾两边。
纪漾抬眼:“做什么?”
“你不知道为什么不能待在车里?”聂叙问。
纪漾本能觉得这不是什么好问题,还是下意识问:“为什么?”
聂叙交错在纪漾耳边,亲密低语:“因为那天晚上,车里发大水了。”
纪漾当场就熟了。
聂叙深刻给他上了一课,并手把手告诉他,一个骨子里有着极端控制欲,自称不是好人的人,真正放纵究竟是什么样的。
纪漾的手狠狠揪住了床单。
心里已经将大G列入此生绝不购入的黑名单,并且下定决心,以后连坐都不会坐!
第105章
纪漾一枕头把人赶出了房间。
最后还是磨磨蹭蹭半小时才爬起来了,除了身上深浅不一的斑驳痕迹,睡衣是新换的,纪漾低头看了看手腕上浅浅的印子,甩头晃出脑子里不堪入目的画面。
骂骂咧咧进了衣帽间。
一进去就愣了一下。
聂叙没在的那十来天,纪漾独占这里。
他习惯把东西放得乱七八糟,还不让阿姨帮忙整理,现在里面整整齐齐,每一个柜子都被分隔成左右区域,形成明显差别。左边只有黑白,款式高度统一。右边很多卫衣、牛仔、T恤,衬衣等,颜色也偶有浅蓝,卡其这种淡色系。
纪漾上前翻出标签看了看,全是新的,上手的质感更是好到出奇。
“你让人订的?”纪漾挑了身简单的上身,出去时聂叙正在餐桌边处理工作。
聂叙抬头扫过他身上的衣服,点点头:“以后会有人定期送上门,你要是有另外喜欢的,再告诉我。”
“我不挑,我披麻袋也能看。”纪漾走过去一屁股在聂叙对面坐下。
坐下去的瞬间,他整个人僵了僵,然后不动声色拿起桌子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聂叙将他的小动作全看在眼里,无声笑了笑,又低下头看电脑。
阿姨端着汤盅走出来,放在桌子上接过纪漾的话笑道:“小漾是的,披麻袋也好看的啦。”又叮嘱,“趁热喝,我加了海参乳鸽,很补的。”
纪漾:“阿姨,受伤的又不是我。”
阿姨很自然道:“哦,聂先生的啊,那是另外的。你这个补肾。”
纪漾:“……”
他盯着汤盅的眼睛发直,难以置信在汤盅和阿姨之间来回。
阿姨完全没意识到她自己这话有什么问题,还不好意思地冲纪漾说:“之前是我不注意,不知道你和聂先生之间的关系。不过聂先生都告诉我了,我还特地请教了秋姐你以前爱吃什么,你有任何想吃的尽管告诉我。”大概是看纪漾惊讶不减,阿姨继续道:“年轻人不要不好意思,阿姨没那么老封建的,能理解。”
纪漾心想,您又理解的啥啊。
还去请教莫姨,上次莫姨还觉得他是断了腿,被聂叙这个前保镖豢养的菟丝花呢。
纪漾顺势嘴角一扯,看着阿姨:“谢谢您的理解。同性嘛,来来去去都很正常,他今天喜欢我明天喜欢别人,也很正常的。”
阿姨连忙安慰:“你这就想多了,聂先生哪是那样的人。”又说:“你看看这家里上上下下,有关你的所有事,都是聂先生亲自叮嘱过的,我在这里工作这么久,还没见聂先生对谁这么上过心。”
纪漾揭开汤盅的盖子,拂了拂蒸腾而出的热气,语气越发低落:“我知道,我都理解的,我不会总患得患失,胡思乱想。也不会一边想要聂先生的钱,还奢求他只爱我一个的。”
阿姨明显招架不住。
连忙找了个锅里的油热了的借口,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聂叙从他刚刚那句“同性嘛”开始,就已经停下手里的事,抱着手靠在凳子上看着他。
纪漾慢条斯理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半天,再慢慢喝下去。
喝完了才抬眼:“看我干嘛?”
“这算是抗议?”聂叙扬眉。
纪漾装傻充愣:“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聂叙拿起桌子旁边的小空碗递给他,示意他接着喝:“你说再多,也不可能有办法从这里逃走了。”
纪漾咬牙:“那你别让人给我补肾啊。”
“为你好。”聂叙平静,“关乎后续生活的幸福指数。”
纪漾好似又回到了刚认识他,总冷不丁毒死自己的时候,他现在不毒了,却能把这种事说得理所应当。
纪漾:“我……”
聂叙打断:“还有,不是奢求,钱是你的,爱也是你的。”
纪漾选择性听见钱。
两眼放光,“确定?”
聂叙点头:“确定,改天我让人准备合同。”
纪漾切了声,“我才不要。”
聂叙笑着没再说什么,起身离开餐桌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纪漾伸头无意识地看了眼他的电脑屏幕,被聂叙覆盖的聊天框恰巧有新消息弹出,纪漾看了一眼。
是陌生头像,很像那种职业经理人,内容是:Nathan,按照之前的约定,你回来,名下所有资产过户给纪漾先生的进程都已终止,不过伯曼那套房产已经过户完成,还需要知会他本人一声吗?
纪漾一怔,指尖不小心放到了汤盅上,烫得他晃出来一些洒在手上,嘶了一声。
下一秒,聂叙就将他得手抓了起来。
拧眉:“怎么这么不小心?”
纪漾被他牵着去了卫生间,在洗手台冲冷水。
这个季节的冷水有些刺骨。
聂叙握住他的手,只将泛红的地方放到了水流底下。
纪漾看着镜子里,聂叙头顶的短发,这个角度看,自己几乎是被他圈在身前的。他低垂的眉眼看起来格外认真,轮廓成熟,一切都那么稳重游刃有余。
可纪漾第一次知道,他在离开前,是真的做过回不来的打算的。
哪怕是在刚刚,他都说起让人准备合同了,也从未想过对自己提起只言片语。
纪漾看了会儿,突然开口:“现在这房子是我的了吧。”
聂叙抬眼在镜子里和他对视上,转念一想就明白了,问:“看见了?”
“转回去。”纪漾只说了这三个字。
代表他又生气了。
聂叙不为所动,继续低头给他冲水,道:“当时做那个准备只是以防万一,我知道你还在这里,怎么可能不回来。”
纪漾盯着他:“骗子!”
“没骗你。”聂叙低头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头顶,“决定实施抓捕也是各方商量的结果,一来是纪程逸已经被逼到那个位置,是找到实验室的最佳时机,二来我们对Sam有着充分的了解,没有把握不会贸然行动。”
纪漾一语道穿:“最重要的,是所有人都想知道那份资料究竟被藏在了哪里,你不采取行动,陷入被动的人就是我对吧?”
聂叙沾了冷水的手背碰了碰他的脸,低声:“是我。我不喜欢自己的东西被人威胁。”
“谁是东西?”纪漾仰头不满问。
聂叙抬着他下巴,低头咬了一口,“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许。”
纪漾在这样大清早挨蹭的亲近里,到底是放弃了继续不满。
好在汤盅已经晾了一会儿了,除了手背红了一点,最后并没有造成其他严重的情况。
聂叙还是给他涂了一层药膏。
房产过户回去也直接搁置了。
三天后,纪漾在机场打人的事情上了热搜。
那天在机场那个人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反悔,拼接剪辑了一段冲突的视频,里面完整露出了纪漾的全脸。并且说他打人明显不是重点,大批营销号下场,暗地里直指纪漾的身世有问题。
甚至有所谓的知情人出来爆料。
纪漾完整看过那篇小作文。
对方以局中人的口吻描述说:“这是一段陈年往事了,故事里的男女主人公就用AB替代。男主人公A,当年也是樊州头号风流人物,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都觉得他不会那么早结婚,谁知女主人公B出现了。B是书香门第家的小姐,两人一见钟情很快陷入热恋。看到这里,很多人都以为这又是一出富家公子辜负真心的狗血戏码对吧?”
“错。没过多久,两人就结婚了,婚后A很快就发现自己被骗了,B压根就不爱他,她更爱权力。”
“A在家族里属于空有一副好皮囊,却烂泥扶不上墙的类型,他这个妻子却是个厉害的,借着结婚深入家族产业,很快拿权,A当然就受不了嘛,没过多久就和自己的初恋情人勾搭上了。”
“两人属于各玩儿各的,B经常外出,十天半个月都不回来,A更绝,搞出的儿子比和B的还要大两个月。”
“这种事在豪门里不新鲜。可绝就绝在,当年A质疑和B的孩子不是自己亲生的,两人离婚,离婚不到一年,B就又带着孩子回去了,关键是豪门还接受了。很多年以后这个孩子长大,直接把家族给掀了,可怜这个豪门养出一白眼狼,直到覆灭,也不知道B当年的姘头究竟是谁,纯纯大冤种。”
……
这个指向性如此明确的爆料一经发出,很快爆发讨论。
“这还用猜,豪门一看就是纪家啊。”
“纪家大房那点破事网上还少吗?不过那位前任太太确实一直没什么消息,网上不是一直有传言,她的死有蹊跷吗?就因为她死后,纪家三方的太太就一直吃斋念佛。”
“那都是没影的事,我倒是觉得这个所谓的爆料者别有居心,A和B的孩子就是现在一元的合伙人,网上著名账号“一只漾”的持有者吧,少爷这是得罪谁了?”
“我觉得不一定,说不定就是真的呢,不管是初恋还是私生子差俩月,这些信息都对得上啊。”
“我劝有些人,上网还是要带脑子,纪家是什么好东西吗?还大冤种,别被有心人利用了都不知道。”
网上吵翻天。
纪漾只是对着手机里那则似是而非的爆料,狠狠闭了闭眼。
外界不清楚,纪漾是知道的。
知道不爱是真的,爱权力是假的。
知道纪长守勾搭初恋是真的,各玩儿各是假的。
一个从接近纪长守就是奔着源头底下千丝万缕暗网的人来说,她当然不会爱上罪恶的既得利益者。可结婚是真的,生下孩子是真的,对孩子投入了百分百爱也是真的。
也正是因为真,纪漾不能接受,这么多年以后,还有人端起这样的脏水朝她泼过去。
不论是针对自己,还是冲着一个逝去的人。
纪漾知道,守墓人残存的势力,随着实验室的摧毁,开始了最后的挣扎。
他们还想拿到它。
利用它。
就像蛰伏二十年的毒瘤,闻着血腥味就想卷土重来,下作手段令人作呕。
“小漾总。”林阅在办公室门口探头,“还好吗?”
纪漾抬眸看见他,无声松开紧攥手机的手,“没事。”
林阅欲言又止。
纪漾莫名,“还有事?”
林阅有点担心,“简源老板带着人来突击视察了,是不是和今天网上的舆论势头有关?”
纪漾皱眉:“祁宋清这么闲?”
林阅抿了抿嘴角,没说话。
纪漾起身走到窗边,透过落地窗往下看。
几辆清一色的黑色轿车正在写字楼底下停稳,一双穿着皮鞋的长腿先跨下来。
纪漾正待看清。
林阅:“说是简源的大老板Nathan亲自来的,彭总着急,催你一起下去迎接呢。”
纪漾:“……”
谁?
第106章
纪漾下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和从另一部电梯里出来的老彭撞了个正着。
“祖宗,你……”老彭刹住脚,上前来一把搂住他,小声:“等会儿老实点啊,该认错认错,该表态表态。人毕竟是简源的大老板,咱们一定要说清楚这次的舆论危机会很快处理,不会影响彼此的合作。”
纪漾看他,故意:“事情都还没处理,确定不是空口白话画大饼?”
“大老板嘛,无非就喜欢这种夸夸其谈的东西。”老彭拍了拍他的肩,“先把人应付过去再说,至于之后怎么处理,咱们再说。”
纪漾点点头,“明白。”
就在这个时候,旋转门那边传来动静。
简源的人已经先一步进来了。
阵仗挺大。
十来个人全部简约黑白职业装,呈梯队式先后走进,那自然而然散发的压迫感,让周围的人纷纷驻足。
最前边的人也是最显眼的。
他今天穿了身正装,外面的大衣并未扣上扣子,身高和举手投足就已经能让人倍感压力。
纪漾看向一旁震惊到像被人卡住喉咙的老彭,真怕他一口气憋过去。
其他部门跟着老彭下来迎接的人,也都没好到哪儿去。
聂叙见着他们,径直走过来。
他站定在纪漾面前,自然而然问道:“怎么下来了?”
纪漾似笑非笑:“大老板亲自莅临,咱们一元蓬荜生辉,都是应该的。”
聂叙看他一眼,倒没有在人前做出什么过分亲密的举动,而是冲彭家应点点头,打了个招呼,“彭总。”视线又在其他人身上一一扫过,说:“大家都不是第一次见了,随意就好。”
老彭的职业素养,并不允许他这时候还无动于衷。
所以纪漾就眼看着他顶着一张僵尸一样的脸,朝聂叙伸出手:“聂……总,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纪漾在旁边没忍住笑出声。
聂叙配合握上去,“半个月前刚见过。”
老彭脸色就更好看了。
他记得的是那个和他一起喝过酒,指导过他不少问题,半个月前还以家属来一元探过班的人聂助理。保镖职业里的顶级精英,前纪家老爷子身边的得力助手。
现在告诉他,他是简源的大老板???
聂叙这群人被公司的人引着往楼上走,彭家应在后边拉住纪漾,愤懑:“你干嘛不告诉我?害我丢这么大一脸。”
纪漾像刚刚他拍自己肩膀一样拍回去,叹息:“你仔细想想呢?我提醒过你几次?”
彭家应怔在原地。
是了,纪漾说过简源的老板姓聂,暗示过他职业打工人只是明面上的。
难怪。
彭家应现在才恍然。
为什么纪漾会找简源挂靠,而简源不仅让一元独立经营,还给投资。
彭家应无语了:“你早说清楚你背后的人是他,咱们得少多少提心吊胆的日子。”
“朋友,你会不会太天真了。”纪漾打碎他的幻想,“你觉得我魅力很大吗?上来就让人对我一见钟情,想太多好不好。再说了,我们一元靠的是实力,别整天想着蝇营狗苟,你的初心和倔强呢?”
彭家应斜看他:“咱俩第一天认识就干进警局的倔强?”
纪漾:“……那还是算了。我现在一心向善,不干吃亏的买卖。”
彭家应话一转,“你俩真不是一见钟情?”
纪漾虔诚发问:“你会爱上一个前脚对你动手,后脚就说爱上你的人?”
彭家应确定:“我会觉得他脑子有病。”
纪漾气笑了,“这还真让你说对了,真脑子有病,所以你该庆幸他当时没弄死我,不然现在别说一元了,零元都没。”
上了楼。
一元的接待室太小了,所有人直接挪去了会议室。
纪漾和彭家应咬耳朵在长桌的一边坐下。
纪漾刚拉开凳子,就感觉彭家应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突然拿开。
纪漾莫名其妙:“你干嘛?”
彭家应干咳一声,抬眼朝正对面看了一眼,又收回,和纪漾嘀咕:“虽然你俩没一开始就搞上,可我觉得你家聂总的占有欲有点可怕。”
纪漾顺着视线看过去,聂叙就坐在自己的正对面,低头和身边的人交谈着文件上的内容。
纪漾小声怀疑:“他正经人,你那是心理作用吧?”
彭家应大喊冤枉。
刚刚聂叙明明就看自己手了!
只可惜没监控。
这点交头接耳无人在意,两方人马很快在会议桌的两边坐定。
相较于一元这种非常年轻自由开放型的公司,简源在对面就显得过于正规专业和严肃了,这就导致一元的人大部分都战战兢兢,像是跟进来听训的一样。
结果聂叙并没有第一个开口,代表发言的是聂叙身边穿西装的三十多岁的年轻男人。
对方说:“大家不用紧张,我们今天来呢主要是处理两件事,一是敲定之前合作的续签合约,至于第二件事,”说着简源就有人给每个人手里发了一份文件,年轻男人接着道:“这是针对一元此次舆论的公关方案,以及所有提告名单,所有法律程序会由简源的律师团队全权接手,线下风控同样,简源会保证合作的推进和有可能对一元造成的损失,至于线上这一块一元是老手,还是由你们自己负责,总体方向是这样,大家要是有不同想法都可以提出,我们积极讨论。”
这话一出来,整个会议室都小声议论了起来。
都以为简源是来考察投资风险的,结果人直接就把风险给掐了,公关方案堪称典范,这么短的时间内,连起诉名单都已经罗列在内。
一元还是有人不太相信,提问:“条件呢?和一元心拓展的航线经营模式有关?”
对面团队的人对视了几眼,都笑了起来。
摇头:“没什么条件。”
“没条件?真没条件?”
彭家应这会儿已经彻底看明白了。
这不摆明了为着纪漾来的?
彭家应立马道:“贵方说没有条件我们当然是相信的,简源既然以主体公司的形式出面,咱来未来就是深度绑定友好合作的关系,本质上都是一家人……”
这样宽泛的体面话,对现在的彭家应来说,已经是得心应手。
接下来就是敲定细节和具体实施,聂叙并不牵头,只是会在讨论的时候偶尔补充说明。能看得出来他带来的团队非常专业和高效,且对他的态度完全是下属对上司的尊重和听从。也正是因为会议目标过于清晰,准备过于万全,不到一个小时就结束了。
会议散场,分工明确直接投入进忙碌当中。
纪漾全程跟个局外人似的。
会议室的人都走光了。
纪漾看着还坐在对面翻会议记录的人,干脆往前趴在会议桌上,看着人说:“其实我自己也能解决。”
“我知道。”聂叙抬头看了他一眼,“可这件事会让你生气。”
纪漾懒洋洋的,承认:“是有点,可也没到失去理智那种程度。其实我也很想知道,那份资料到底去了哪里,于……舅舅说,我妈当初交给他的,是说开启资料的钥匙就在我这里,可我很确定,所有的记忆中,并没有提到任何与钥匙有关的线索。”
聂叙:“这事儿急不得,等审讯结果吧。”
纪漾点点头。
又问他:“之前的签约仪式你都没有公开露面,现在就这么以简源幕后老板的身份出现了?”
聂叙放下会议笔记,起身走过来。
靠坐在纪漾旁边的桌子沿上,侧身弯腰,“现在只是不会特意大张旗鼓去说明,本来也没什么隐瞒的必要。和你有关的事,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纪漾还保持趴着的状态,只是侧对着他,手一点点摸过去,用小手指勾住了聂叙撑在桌子上的那只手。
“聂总。”纪漾调侃:“以前怎么没觉得你这么会?”
聂叙任由他骚扰,“什么算会?”
“你这样就算啊。”纪漾替他列举,“该砸钱的时候从不吝啬,永远比预设中先走一步甚至多步,遇到事情只做不说,哦,你现在也说,情话张口就来。”
“这也算情话?”聂叙替他拿开额前的头发,“那不算情话,顶多算真话。而且只是对你。”
纪漾第一次感觉自己也有招架不住的时候,心跳异常。
想起彭家应的话,纪漾挠着他掌心,很好奇:“你到底什么时候这么喜欢我的?我一直以为就算有好感,也只有一点点吧。”
“不清楚。”聂叙说。
纪漾大胆开麦,“你真对我一见钟情?”
“没有。”聂叙毫不犹豫否定了他,“我一次见你你有五岁?”
“滚。”纪漾拍他,“你知道我说的什么时候。”
聂叙笑了声,如实道:“也没有。顶多算你出其不意,时机也抓得刚刚好。”
纪漾心有余悸,“还好我那时候还是比较收敛的,我要是当着你面,说你那身鞭子印特别带感,那就不是出其不意,是自寻死路吧。”
“也不会。”聂叙抓住他乱动的手,弯腰下来,低声:“顶多把那顿鞭子还给你。”
纪漾瞪大眼睛:“这也能算我头上?”
聂叙:“算啊,我轻点。”
纪漾耳朵一麻,就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话题。
否定:“我胡说的,你当没听见。”
聂叙扬眉,“我当你提醒我了。你想要什么材质的?牛皮的柔韧,编织的耐用,红木的手感好……”
纪漾噌地从椅子里站起来,伸手捂上聂叙的嘴,咬牙:“你闭嘴。”
聂叙顺势搂住他的腰,眼里深处带着不易察觉的笑。
就在纪漾被几句话彻底把网络上的糟心事抛诸脑后的时候,并不知道会议室外面,所有人都在好奇他们在会议室里说什么。
有人担心:“大老板不会特意留下小漾总批评他吧?”
也有人说:“怎么可能,这事儿又不是小漾总的错,本来就挺糟心的,就算只作为简源的老板,安抚几句才是正常的吧。”
“不过聂总藏得也太深了吧,咱们之前一直叫他聂助理来着,现在想起来我都想给自己两巴掌。”
“谁不是呢。”
“不过以我的观察来说,聂总这人一看就是那种公私分明的人,希望小漾总不会被骂。”
就在这个时候,网络谣言发酵最热的时间段,谁也没想到,最先出来回应的不是纪漾本人,也不是一元公司的申明。
是简源集团的一纸诉状。
最初挑起这事儿的账号,以及背后下黑水的公关公司,被以诽谤及敲诈勒索的罪名挂上了起诉名单的首位。
点进简源集团的官网。
企业最新快讯。
简源幕后老板以集团及个人名义联合申明:针对此次抹黑造谣事件,简源的律师团队将依法追究到底。
公告特意说明。
至申明发出的那一刻开始。
任何参与者不用再试图联系简源的法务,亦不接受任何形式的道歉调解以及说明。
所有看见简章的人都看明白了。
哪有什么公私分明,护短护得如此明目张胆。
第107章
简源的这则公告一出,很快就被人察觉,这已经不是什么网路升堂的事情了。
【有人注意到没,这压根不是单纯的集团声明,公告里说了,是简源幕后老板以个人名义和集团联合发起的。】
【简源这个幕后老板到底是谁啊?】
【我也觉得这事儿不简单,要知道简源这一年在樊州掀起的风浪是巨大的,可行事作风能有多低调就有多低调,怎么会突然为这么个事儿搞出大动肝火的架势?】
这种时候,总有些嗅觉敏锐的人,已经从各种事情的蛛丝马迹中隐约察觉到了真相。
【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跳出简源和一元的商业合作关系,单纯从私人角度出发呢。】
【比如?】
【比如简源的CTO公开表示过,幕后老板和前纪氏集团是有恩怨在的。我们再倒推,纪漾身为纪家四少,不止在如此重大的家族变故中脱身而出,偏偏挂靠在了简源,更重点的是,不知还有没有人记得,二十年前启明号海难真相重启,不是有人扒出来幕后舆论推手有一元的手笔嘛。假设,是假设啊,所谓的私人恩怨就是和那起惨案有关呢,所以察觉到什么不对劲没有?】
【虽然听起来很离谱,我怎么觉得你真相了????】
其实网上各种各样的猜测都有,只有这一种,得到了不小一部分人的认可。
还有人专门跑到纪漾账号下面问。
只不过话传话,问到纪漾这里的时候,已经是两模两样了。
那是这次舆论事件出来后的第二天。
纪漾没去公司,下午接到于钦约了他吃饭的消息时,他正坐在沙发上翻手机。
不管是粉丝还是路人,基本分成了两个阵营,打架的点很特别。
一方的人说:“看见那些分析都给我看笑了。”
“一看就只是利益合作,编也编得像样点好不好,到底哪儿不清白了?”
“明明就是很严肃的事,为什么非要扯什么私人感情,有些人脑子里怕不是只有情情爱爱那点破事。”
另一方的人的态度就是:
“最开始爆料的人逮着个假消息就可劲儿造谣,反手就被人老公告了,笑死。”
“有些人真当人纯情颜值主播呢,人业务都拓八千里外了,能是什么善茬?”
“虽然我是粉丝,但凭借我多年经验,我确定以及肯定,就是不清白,绝对不清白。而且我有预感,这俩人的关系,绝对不止我们表面上看到的那样。”
之前的舆论确实已经没什么人相信和谈论了,不同的立场以纪漾到底和简源幕后老板是什么关系为主题,展开了非常夸张的思维发散。
有人坚持说是残疾少爷扮猪吃虎,一朝上位。
也有人说明明是落魄少爷身残志坚,堪为青年创业的楷模。
不管怎么样,纪漾的形象从极具争议,把自己活成ip的网红少爷,一下子就让人辅魅上了一层不简单的聪明绝顶的精明感。
好像他运筹帷幄,无所不能。
纪家破产清算他搞的,出个差发现文物走私案是他策划他,尘封海难事故被调查,也是他牵头引导的。
他是转世的盘羊,顶级的猎杀者。
投胎到纪家,注定是纪家为虎作伥多年的宿命和克星。
都给纪漾看笑了。
就在这个时候。
谁也没想到,“一只漾”突然更新了。
最新动态,抱着白色漂亮布偶的少爷,没什么正形坐在神色沙发上,神情慵懒。背景是高级住宅偏冷硬质感的奢华装修。
小白配文:我是一只瘸了腿的猫,用尽力气和手段只够骗点小鱼干……
粉丝。
【哈哈哈哈哈哈,这算是辟谣吗?】
【虽然我带着百万假肢,可我真的柔弱不能自理啊。】
【翻译:我就想吃点小鱼干(男人美色),用尽了力气和手段(所以你勾引了?),有的人却觉得我能一拳打死老虎(眼看男色都到手了,求有些人,别坏我形象)】
【其实吧……有没有一种可能……残疾和脑子好不好,没什么关系。】
【楼上说得对,知道了,凭本事吃到的。】
【凭本事吃到的。】
【凭本事吃到的。】
……
纪漾看着逐渐被带偏的楼,酸得腮帮子疼。
身后一只手伸来捞走了他怀里的小白。
顺便往他手机里看了一眼。
“夸你还这个表情?”
纪漾仰头看着他那身衣服:“你要出门?”又解释:“我说的小鱼干指代的是和简源对比起来,挣的那点蝇头小利,这些人一心搞黄,等下我账号都要被封了。”
聂叙将猫放走,点头:“嗯,顺路送你。”
说完又将纪漾的手机取走。
聂叙站在后面翻看了会儿,和纪漾说:“你这个解释导向不太正向,我让人处理。”
“哪儿不正向了?”纪漾从沙发山跪起来,面向聂叙去拿手机。
聂叙将手抬高:“你走到今天靠的都是你自己,所有事情没有你,也不会发展变化这么快。真要算起来,网友的猜测也不算不合理。”
“你别给我戴高帽子啊。”纪漾整个人都快趴聂叙身上去了,抓着他胳膊,“我都说了,我的人生最高目标就是混吃等死,没什么兴趣当救世主,我也救不了。”
聂叙为防止他摔倒,伸手搂住他的腰,把手机还给他。
纪漾退下去了。
聂叙就跟着弯腰,双手撑在沙发椅背上。
“认真的?”聂叙问。
纪漾看着他眼睛,肯定:“真的不能再真了哥哥。”
聂叙笑了声,“别总在这种时候这样叫我。”
“那怎么叫?”纪漾又够上去,伸手抱住他脖子,轻声:“哥?叙哥?情哥哥?你知道的,我身世坎坷,人生突逢变故,如今有幸遇见你,不图你的钱,也不求你给我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都是因为我爱你。”
聂叙扬眉:“这又是什么?”
“神秘大佬和他的残疾小娇妻?”纪漾的手滑过聂叙的肩膀,正儿八经问:“不是说过了三十岁的男人,很容易被这种不图钱不图名的话术哄骗吗?你快生日了吧,我测试测试。”
聂叙气笑了,问:“这算是变相说我比你大?那你图什么?”
纪漾拽住他最近经常上身的领带,轻笑:“我当然图钱又图色啊。”
因为这通胡闹,纪漾出门的时候险些晚了。
于钦约的那家私房菜环境很好,在城郊。
门脸并不张扬,青砖照壁,嵌着黄铜小字招牌。
入院流觞曲水,包间正对着院子里那棵黑松,能听见风过时松针的沙沙声。
于钦已经等了他一会儿了。
纪漾进门说:“不好意思,来晚了。”
“不晚。”于钦看了眼停在外面的两个保镖,说:“他对你是真的挺上心。我现在有些庆幸,你遇到的是这样一个人。”
纪漾跟着往外看了一眼,“最近不让我单独出门。”
“他还在查网上掀起这事儿的主要来源?”于钦问。
纪漾点点头:“官方那边的第一轮审讯结果已经出来了,他最近都很忙,本来说要进来和你打声招呼的,被紧急叫走了。”
于钦表示可以下次再一起吃饭。
纪漾脱了外套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和于钦每一次见面,话题总是免不了提起旧人旧事,纪漾有时也在想,自己并不能真的补全于钦对于过去经历的念想,甚至,他们的情绪无法百分百同步。
可相处是舒服的,纪漾没有对方身上的那种儒雅平和,所以他偶尔会试从对方身上,去试图想象自己的妈妈长大的那个家。
于钦也会尽可能给他描述。
他会描述俞菲从小就被人夸长相英气,朋友一堆,和谁关系都很好。
会提及外祖父母对这个女儿是如何百般疼爱,又拿她无可奈何。
纪漾能感觉出来,他其实是在做填补。
他们都在小心翼翼靠近,把对方当成家人那般去了解和接纳。
后来又说起他去边境找聂叙的事。
于钦道:“我现在都不确定,如果你们出事,我会不会后悔没有听从聂叙的建议,不给你做催眠唤醒。”
“没有如果。”纪漾说:“而且我不觉得那是错误,我妈当时让你来完成这个事,本身就是需要去做到的不是吗?”
于钦摇头:“可是我们谁都没有把握,没有人能预测结果,所以我一直觉得你妈妈在这件事上对你是残忍的。毕竟你当时太小,连我至今都无法理解她的选择。”
在这一点上,纪漾或许比于钦的理解更深刻。
这个舅舅怀揣着自己母亲的嘱托在外多年,又一直受到纪家和喜乐门的追查,不得不改名换姓。这么多年他以寻常的心理医生的身份生活着,就像是装着那把钥匙的盒子,被人投进了茫茫人海。
纪漾不一样,他见过启明号的爆炸,深入过走私案的现场,经历过实验室的坍塌。
更遑论,他有所有人都没有的上一世的记忆。
他知道如果聂叙不是提前去了海外。
如果自己的身份早已有人察觉。
如果纪家如日中天,喜乐门和守墓人卷土重来,那这张犯罪网将会让多少人的人生支离破碎,身在其中的每一个人又将付出多少惨烈的代价。
纪漾只是不理解。
自己的母亲,两世之间,为何会做出截然不同的选择。
纪漾也想不明白,自己要真是所谓的钥匙,为什么从记忆里找不到任何特别的与之相关的内容。就像你明知道东西就在那里了,却怎么也找不到去触碰的那个缺口。
纪漾一句一句去认真地反复地回想俞菲的话。
“不愧是我儿子,长得就是好看。”
“我把你带来这个世界上,是想让你平安顺遂地长大。可惜我没做到。”
“我们这代人没做到的,就只能留给你们了。”
“宝贝,你只要记住一句话……妈妈这一生最重要的人是自己,希望你也是。”
芯片明明都已经放到他身上了,再次被取走。
之后纪漾被送回纪家,顺利活下来。
聂家一定是从俞菲那里得到了什么条件,这么多年才会让他以纪家嫡孙的身份长大。那种明明想毁了他,又不得不留下他的动机,加上纪长守提起开棺时奇怪的反应……
纪漾头疼欲裂。
于钦安抚他,“所谓的记忆唤取,说得浅显一点,更像是一套触发机制。可人的大脑最是不可控,也具有欺骗性。所以不要太为难自己。”
欺骗性。
对的,他之前一直模糊了重点。
“妈妈这一生最重要的人是自己,希望你也是。”
希望你也是,更像是纪漾感受过的,是母亲的嘱咐和希望,重点根本不在这里,那是在……
是自己!
自己。
不是指纪漾。
是俞菲。
是她本身。
这个夜晚,前脚刚在聂叙面前放话说,自己就想混吃等死的人,突然就从和于钦吃饭的饭桌上站了起来。
“怎么了?”于钦拿起外套,脸色因为他突如其来的反应带上严峻。
纪漾看向他。
缓缓说出那句:“我要是挖我妈坟的话,外祖父母会不会来梦里打我?”
第108章
深夜的城郊墓园。
这是纪漾第二次来这里。
与上次和聂叙来的感受不同,深夜的墓园显得尤为阴森可怖,少了白天的幽静和荒芜,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风吹过的沙沙声。
“这么急?确定不先报警?”于钦问。
“我必须立刻弄清楚这件事,还不能太大动干戈。”纪漾冲着周围那几个又是点黄纸又是磕头的人抬了抬下巴,“都还只是猜测而已,等进一步确认再说。”
于钦看了看自己找的这几个人,叹了口气,默认了。
纪漾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个行业叫起骨师。
专门干这个的。
纪漾看着石碑,“就算线索错了,就当自家事自家了吧,大不了是个封建迷信不孝的骂名。”
“也不告诉聂叙?”于钦问。
纪漾:“没瞒他,只是他这几天未必回得来,案子没结束,很多事情都需要他配合。”
于钦没再说什么。
起骨师打头的人五十出头,烧着纸就连连摇头,说:“不好不好。”
“什么不好?”纪漾问。
对方:“这个位置不太好。”指着后面说:“坟后山脉被公路冲断,叫断龙脉,主后人运势突然中断,后代无以为继啊。”
纪漾笑了,“您放心,让您起骨不是因为这个。”
不过后代无以为继这话也没什么毛病。
性取向这东西不能强求。
纪漾拍于钦的肩膀:“再说,俞家的香火靠的是你。”
“没大没小。”于钦轻嗤了他一句,气氛倒并不显得沉重。
可这场挖掘,随着天际露出鱼肚白,黄纸燃尽的时候,突然陷进了一阵沉默当中。
纪漾看着那副陈旧的沾满了泥土的棺木被打开,露出空空荡荡的内里。
这是一副空棺,里面别说尸骨,衣服都没一件。
于钦完全没料到这一幕,愣在当场。
连经验丰富的起骨师都怔住了,说:“我干这行当这么多年了,还是头一回见着这种情况。”
纪漾沉默半晌,终于,“报警吧。”
早上六点半。
天很阴,风很冷。
一层白茫茫的薄雾笼罩在周围,枝叶挂着隔夜的露水,远处的山坡被遮住了大半,只露出几道深浅不一的绿。
警察来的时候,纪漾就那样席地坐在土堆边,看着从石板路上来的专案组的人以及法医。
打头的人身形逐渐清晰的时候,纪漾怔了怔。
聂叙看起来同样彻夜未眠。
身上还是出门时的那身着装,只是此刻外套脱了,领带被扯拽脱出一大截,卷着衬衣领口看起来有些落拓随意。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纪漾都能感觉出来他气息压得很低。
“你怎么来了?”纪漾仰头看着站到自己面前的人。
聂叙垂眸看他,“我不来,你打算在这里坐到什么时候?”
纪漾朝他伸出手,“等到你来接我的时候。你总会来的,不是吗?”
聂叙因为他这句话,深深地看了他好几秒,才拽住他手将人拉起来。
纪漾被聂叙的外套裹住,看着于钦和专案组的人交涉,问聂叙:“我以为是以尸体被盗窃立案,怎么直接惊动了专案组的人?”
聂叙捏住他冰冷的手,将温度传给他,“你妈妈是Elara的消息已经得到确认,她的失踪至关重要,而且你身份特殊,这时候报警,任何事都需要优先级处理。”
纪漾想起之前聂叙去边境之前说过,他一早就将自己和母亲的身份提交核实。这大概也是,现在会有如果迅速高效的响应的主要原因。
现场所有工作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法医经过初步检验,确认这个坟冢在近十年的时间之内,是没有被翻新过的痕迹的。
就相当于俞菲的失踪,不是蓝海工程浮出水面引起人警觉被盗,而是她从很早很早之前,就已经没有在这儿了。
专案组专为蓝海工程后续的证据链确认所成立,对纪漾的身份很清楚。
组长站到纪漾面前,冲他摇头,开口道:“从这里几乎找不到更多的东西了。年限太久,必须得从头开始查。”
纪漾说:“不。”
“什么不?”组长不解。
纪漾直接看向聂叙,聂叙和他对视一眼,替他向对方解释说:“这件事不从蓝海实验着手。她不止是Elara。”
组长看了纪漾一眼,了然,但还是说:“根据调查结果来看,Elara从国外留学期间开始,就以国际研究员的身份秘密参与此项研究。后来国际组织发现这项研究被用以牟取暴利和残害人体,并逐渐朝国内发展壮大,这时候她才毅然选择回国,深入挖掘潜伏。她俞菲的身份太明确了,这也是导致她直到死,另一重身份就此深埋的主要原因。二十年前,此项工程遭遇重创她功不可没,她的失踪,应该不至于脱离这件事本身。”
纪漾看着周围恍恍开口:“那如果,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自己必须死,以俞菲的身份死呢?她或许根本就没想过让人知道她是Elara,那也不是她所求的东西。”
周边工作的人听见这话都停下动作,沉默了下来。
纪漾在墓园的山脚带走了一束雏菊。
去看守所的监狱见了纪长守。
“我去看我妈了。”纪漾将一朵菊花放在面前的那张桌子上。
纪长守经过这些天的关押,整个人胡子拉碴露出了一股颓丧气来,扫了眼那朵花:“你看就去看了,和我说干什么。”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什么,又突然激动了一瞬,带着手铐的手放上来,对着纪漾说:“这样,只要你答应跟警察作证,我什么都没干,我答应你和姚兆玲离婚,你不是很介意爸有私生子吗?爸以后就只有你一个儿子!我发誓!”
纪漾胃里翻江倒海。
冷笑:“你不会到了今天,还觉得你纪长守的儿子是什么高贵头衔吧?”
“我知道你们看不上我。”纪长守突然激动,“她姚兆玲就算只是为了我的钱,那至少也比你妈强!你妈自从嫁给我,她有认真看过我一眼吗?!她清高,她了不起,那还不是早早就死了!”
纪漾深深攥紧了拳,语气前所未有地冷静:“你杀了她?”
“我没有杀她!”纪长守大吼:“是她本来就要死了!她的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纪漾停在那儿,看着他:“那你把她藏哪儿了?”
纪长守像被突然捏住了嗓子,整个人因为这句话陡然冷静下来,一屁股坐回去。
他看着纪漾,咬牙:“你套我话?”
纪漾重复:“我问你,你把她藏哪儿了?”
纪长守看着纪漾,突然扯着嘴角一笑:“果然,你还真是和你妈一样,都恨不得纪家去死。可我又不蠢,我本也没犯什么事,警察找不到证据证明我犯罪,放了我是迟早的事情。至于你妈,还是那句话,病死了,我风风光光将她埋进了墓园,你知道那块地多少钱吗?让你现在这么跟你老子说话……”
纪漾骤然越过桌子,一把扯住纪长守的囚衣领子,“听着,我比谁都清楚,就凭你那脑子一个人干不成这事儿。所以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交代清楚来龙去脉,说清楚她在哪儿,替你收尸的时候,我不介意给你找一副同等价位的棺材替你风光大葬。”
纪长守没料到纪漾突然上手,他眼神闪烁,却死咬着牙不松口。
此时的单向玻璃外面。
聂叙和专案组的人一起站在那里。
组长挺意外,“纪漾比预想中沉得住气。”
聂叙手撑着台子,看着里面,转头对着专案组的人说:“差不多就把他叫出来,他真的会打人。”
组长连忙用手示意底下的人赶紧去叫。
然后回头问聂叙:“你怎么看?”
“纪长守这人没什么底线,同时心理防线也是很容易突破的一个人。”聂叙盯着里面,纪漾被人拉开,纪长守脸上一闪而逝的笃定的胜券在握的表情,“Elara的失踪必然和他逃不开关系,可连他这样的人都死咬着不松口,证明他很清楚,只要资料不被发现,一切都有转机。”
组长:“所以我们现在只有纪闫松这一个选项?他的身体状况怎么样?经得起审讯吗?”
聂叙摇头:“从他那里下手基本等同于无用功,我的建议是,锁定范围逐人排查。”
Elara以俞菲的身份主动回到纪家,不久后,纪家对外宣称她病逝而亡。
即便目前尚且无从知晓她做了什么。
最后接触她的都是纪家人。
可如今证实坟冢里没有俞菲的尸体,那么纪家嫌疑最大。
如果有心损毁,一开始就会选择火化。
既然没有,那就是有心藏匿。
聂叙:“以我对纪闫松疑心病的了解,在ELara的事情上,他未必会和实验室通气,相反的,几方博弈的情况下,他会选择将此作为保命的底牌。重点是他有一个习惯,任何他认为重要的东西,都必须在自己能监视到的范围之内。纪家当年放走过一批老佣人……”
纪漾从审讯室出来的时候,靠在外边的墙上没动。
整个专案组的办公室忙得脚打后脑勺。
纪漾听着组长的声音清晰传过来。
“我知道大家已经熬了很多天了!但我们现在必须坚持!”
“接下来对纪长守进行四十八小时轮番审讯,务必撬开他的嘴,其他人外勤走访,重点……我们现在是在和罪犯抢时间,证据链一日不完整,就有人企图逍遥法外,就有无辜者为此丧命……”
纪漾仰头看着天花板,身边来来去去匆忙的人,和他像是不在一个世界。
他忍不住想,自己醒来第一天,有想过眼下这一幕的场景吗?
他想起了他记忆中从未出现过的母亲。
认清了自己是谁。
他的家族像是张开獠牙的巨兽,里面陈腐的味道令人作呕。
背后的墙里关着他生物学上的父亲,而他自己站在这里,为的是让他说出母亲的尸体在哪儿。
那种无力和被掐住咽喉的窒息。
“还好吗?”年轻女警端给他一杯水。
纪漾扯了扯嘴角,露了个笑,“没事。”
此时女警手里的水,被另一只伸来的手接走。
女警明显和对方很熟悉了,点点头离开。
纪漾见着来人,已经完全收起了那点牵强的笑意,看着人,很认真请教说:“你这么多年怎么撑过来的?”
聂叙微微弯腰,看着他眼睛,“累了?”
“是无能为力的愤怒。”纪漾从墙上起身,将头磕在了聂叙的肩膀上,轻声和聂叙说起:“我刚刚很想杀了纪长守,我觉得我自己也挺可怕的。”
聂叙伸手捏了捏他的后颈皮,“没事,给你兜着。”
纪漾愣了下,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笑了,“叙哥,你的原则呢?”
“原则得看是对谁。”聂叙继续哄着说道。
熬了快两天一夜了,纪漾靠着他,疲惫真就那么席卷而来。
纪漾强迫自己退开,伸手去他兜里摸。
“找什么?”聂叙抓住他手。
纪漾:“你烟呢?给我一支,很困。”
聂叙将他的手抓出来。
“我戒了。”聂叙说。
纪漾瞪大眼睛,“骗子,我刚还看你和人组长一起在外边抽了。”
聂叙在这件事上甚至连借口都没想找一个,直接说:“那就是你看错了。”
纪漾:“……”
好了,他不困了。
转头还踹了他一脚。
只不过踹得很轻,踹完自己又沉在那里。
纪漾轻声:“我还能找到她吗?”
聂叙认真看着他,“能。”
第109章
警方的这张网撒出去,当天下午,就收到了第一条线索。
正是从聂叙提及的纪家早年放出去的那批佣人里发现的,一个姓周的老花匠。
之所以说他异常,是因为警方发现这人有个儿子,以前是给纪家的船队做事的,俞菲病逝那年,正值启明号出事,他的儿子也“恰好”在纪家的船队出事,纪家赔了他一笔钱后,姓周的花匠就离开了纪家。
可是汇款记录显示,姓周的儿子这些年很可能还活着。
下午四点。
纪漾和聂叙驱车前往北郊的一个老镇。
同行的还有两个便衣警察。
开车开了将近一个多小时,抵达的时候已经快要六点了。
冬日的天一向黑得很早,天际灰蒙了下来。
镇子不大,沿着一条老街铺开,两边是老旧的青砖平房,有的已经空了,有的还住着人。周花匠的家在街尾,院墙上爬满了枯藤,门口堆着劈好的柴火,整整齐齐码了半人高。
纪漾敲响木门的同时,并没有落锁的门自动就往里打开了。
纪漾看见了正坐在院子里修一把旧藤椅的老人。
老人七十出头,背有些驼,手上全是茧。听见院门响的时候,抬头朝门口看了一眼,见着纪漾,手上的动作明显顿了顿。
然后开口说:“旅游住宿去街的另一头,这里不接待客人。”
纪漾:“我们不是来旅游的。”
老人并未再抬头,说:“我们这么个老镇如今就剩下些老家伙,你们不是来旅游的来干什么?”
纪漾抬脚第一个走进去。
院子靠墙种了一排冬青,老人左手边的小桌子上放着一把老式搪瓷缸,里面是喝了一半的粗茶。纪漾在桌子前的小凳子旁蹲下来,看了会儿老人的手艺,然后才说:“叔,我们找人。”
老人手上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他看了眼蹲在面前的纪漾,又在纪漾身后的几个男人身上看了两眼。
像是早有预料。
他伸手取过放在一旁的长烟斗,拿着叶子烟慢慢裹上,边裹边问:“说吧,想问什么?”
纪漾要开口,聂叙伸手按住他。
然后掏出一张照片递给老人。
老人伸手接过来,看了两眼,手开始剧烈颤抖。
聂叙:“这是您儿子烧伤后就诊时的照片,时间是启明号海难当晚。”
“是,没错。”老人拿着照片,像是还能想起那天的事情,缓缓开口:“我儿子叫周海生,年轻时不懂事,到处惹是生非。碍着我在纪家做工,厚着脸皮找了赵元,让他在纪家的船上给他找份事情做,我记得海难发生前一个星期,海生突然神秘兮兮告诉我和他妈,他接了个大活儿,只要成功能拿到一大笔钱。我劝他,这世界上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可他不听。”
老人说着,将烟斗点燃,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才接着说:“之后他才告诉我,赵元让他们混进聂家的船上点燃一批燃料。去的一共五个人,都以为只是制造混乱,海生是无意中听见赵元跟人交代,才知道那趟是让他们去送命的。”
纪漾:“既然如此,他完全可以找借口不去,为什么还会烧伤?”
老人指着旁边的凳子,示意他们坐。
突然说:“你们是警察吧?”
两个便衣对视一眼,看向聂叙,聂叙点点头,其中一个警察才点头承认:“是。”
老人沉默半晌,说:“我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的,他做了错事,怎么能指着逃过一劫。”
说着看向纪漾,又说:“他确实找了借口不去,可赵元是什么人,他知道得太多,不去也是个死。”
“他从船上逃出来的?”纪漾不认为赵元会给人留后路。
老人摇头:“他没上去,赵元当时想制造一场岸上的意外。海生之所以能死里逃生,是有人救了他。”
纪漾不自觉攥紧了手。
从进这个院子开始,他确实感觉老人太配合了。
就算警方已经查到,也不至于在他们都没有给出多少信息的时候,直接和盘托出。
纪漾喉咙发紧,问:“是谁?”
老人看着他,“是你的母亲俞小姐。”
纪漾攥紧的手,因为尘埃落定缓缓松开,他抬眼和老人对视,“您认识我?”
“见过,那还是你小时候。”老人浑浊的眼睛扫过纪漾的眉眼,又移开,说:“长大后的你,和你母亲有七分相似,我在纪家花房工作的时候,常见着她带你在花园溜达,纪家的客人很多,她不爱应付,有时候在花园一待就是一下午。”
老人说:“她人很好。”
纪漾说不出话来。
“那天……”
“那天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码头。”老人说:“那会儿她已经从纪家搬出去了,海生说他亲眼见着俞小姐带着人拼命往码头跑。”
可是当时码头都是纪家和商会的人。
她站在岸边,眼睁睁看着火光冲天的海面。如今的纪漾无从问当时现场的具体状况,也无法知晓她当时面临着些什么。
当时的自己顺着小舟飘向芦苇荡。
聂家出事,聂叙将他带回,交给了家里的老管家,这才有后续一系列的事情发生。
聂叙将纪漾带起来,让他在凳子上坐下,替他问:“您知道她回到纪家之后的事情吗?”
“为了不让赵元察觉海生还活着,我拿了赔偿金后还在纪家待过一段时间,只知道俞小姐病了。她精神状况确实一日不如一日,那时候纪家大爷接回了私生子,佣人私底下都在传,说俞小姐是心病。”
纪漾咬牙:“放屁。”
“我也觉得不可能,俞小姐是豁达的人。”老人在凳子上敲了敲烟杆子,像是陷进了回忆,叹息:“因着海生,我其实找过俞小姐,她说他救人不为别的,因为她是一个母亲。她劝我让海生自首,至少能求个余生安稳,可我为着一己私心……”
后面的话老人没说完,是觉得为了儿子违背了良心,纪漾无从评判别人选择的权力,他只是在想,她劝人自首也并非是真的觉得能改变什么,大概只是真的认为,以纪家当时如日中天的发展势头,牢狱,比后半生隐姓埋名,不见天日的日子要来得舒心。
终于,纪漾问出最后那个问题:“关于她的后事您知道多少?”
“豪门里的表面风光罢了,我听说原本订好的金丝楠木最后都换成了普通柏木,落葬那天,老爷子请了有名的风水先生,选了个晚上的时辰。”老人说到这里也是叹气,“樊州习俗是要早上的,俞小姐本也是出身名门,谁知最后落了个……她刚过世,那个女人就进门了,连花房里俞小姐最喜欢的百合也全部都被铲除……”
聂叙皱眉:“风水先生?”
警察有跟着问:“根据之前的调查问询来看,没听说有风水先生参与。”
老人:“这种事怎么可能大张旗鼓,豪门最在意这些,却不可能放到明面上,都是私底下进行的。我那天没睡,亲自看着老爷子将人从后门送出去的,还说此穴得水藏风,旺丁旺财,只是不能见骨之类的。”
警察收好录音笔和笔录,装袋封存。
见差不多了,婉拒老人要留饭的提议,一行人从院子里出来,已经是九点。
天早就黑透了。
老镇上本就没多少人口,家家关门闭户,只有巷子外面两盏昏黄的灯笼,发出孤独的微弱的光。
纪漾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情,走在石板路上,踩着脚下一石子,险些歪倒。
聂叙在他身边,一把拽住他。
“看路。”聂叙提醒。
纪漾点点头,“知道了。”
聂叙却没有将他的手松开,一边将他的手放在他自己的大衣口袋,一边和边上的警察讨论已知的线索。
其中一个警察说:“城郊墓园的空棺确实是柏木,临时换材质,也是风水先生的提议?”
聂叙:“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警察问。
聂叙捏住纪漾的指尖:“金丝楠木的密度和柏木不是一个量级,楠木更沉也更重。”
警察对视了一眼,点头:“这么说确实是一个方向,如果要移动,柏木确实更合适,只是现在查购买记录几乎是不可能了。”
“找风水先生。”聂叙道:“这个事我来,人口普查系统只能查人名,这种偏门类的,不能走正规渠道。你们将消息同步市局,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信息,随时同步给我。”
“好,”警察快速响应,上了车。
纪漾和聂叙也准备上车的时候,巷子后面传来了动静。
是姓周的老人出来送他们。
老人沉默着上前,塞给纪漾一个袋子:“路上吃,别饿着肚子小少爷。”
“您别这样叫我。”纪漾看了看怀里的袋子,发现都是些面包饼干一类的,也就没拒绝,说:“叫我纪漾就可以了。”
老人摆摆手,又看向纪漾身边的人。
“聂家的?”老人问。
纪漾面露意外。
聂叙点头:“是。”
“好,好。”老人点点头,连连说了两声好,在两人之间看了个来回,说:“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俞小姐在世时,有一次提起过朋友家的孩子,说比小少爷你大几岁。前段时间的事故调查结果我从收音机里听见了,挺好。”
老人说完,转头颤颤巍巍往巷子深处走去。
风从北面灌下来,把路边最后一批叶子刮得干干净净。纪漾上了后车座,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乱飞。
聂叙伸手把车窗升上去,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怎么了?”
“我在想是不是人活在这世上,大多都是周花匠,”纪漾说:“都有私心,又像个很好的人。”
聂叙摸上他的头发:“是,至少我就有。”
“私心?”纪漾问。
聂叙:“嗯。私心里我不想让你面对接下来的真相,可我知道我不能那样做。”
*
聂叙说不能,是他意识到真相纪漾未必能接受。
警方和聂叙这边的调查同时启动。
从当年纪家出去的人挨个排查,葬礼细节的回忆,以及最后被找到,据说在医院带着呼吸机已经不能开口说话的风水先生那里一一佐证。
俞菲应该并没有离开纪氏庄园。
纪茗玥开车带着纪家三太太找到纪漾的时候,纪漾正坐在纪家庄园大门口的车里。
这是纪漾连续三天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的又一天傍晚时分。
阴沉的天上乌云密集翻涌,闪电劈开云层,纵深将空气撕裂。纪家那栋曾经金碧辉煌的主楼,在此刻看去,变得越发阴森可怖。
纪茗玥扶着三太太走到纪漾车前。
“小漾。”三太太唤他。
纪漾看向纪茗玥,声音因为长时间疲累显得沙哑:“你们怎么来了?”
纪茗玥欲言又止,看向三太太。
三太太面露愧疚,她甚至不能直视纪漾的眼睛。
勉强笑了笑:“我……”
纪漾心有所感,“三婶,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没什么不能说的。”
“是我。”三太太几次张口才出声,嘴唇颤抖,眼泪就先流了出来,“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你母亲。”
纪漾没说话。
三太太捂着嘴,惊惧:“那年我看见了,我其实看见了,爸和大哥没有将你母亲送出去,将她镇压在主楼正下方。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做,可是我没有办法,你三叔性子懦弱,茗玥那时候年纪又小,我只能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
轰隆——
一声响雷响彻长空。
纪漾突然想起,为什么都说三太太常年吃斋念佛,也不止一个人提起过,纪家早年主楼翻新过的事。
纪漾甚至清晰想到了大半年前,纪闫松为了国外的一批走私货,利用自己酒店的房间交易,还说要给他海诚股份时,说过的那句话。
他说:“越来越像你妈了。”
他说:“主楼虽然翻新过,没什么你妈存在过的痕迹。可毕竟是你从小长大的地方,那里才是你的家,你该生活的地方。”
纪漾当时觉得,他是在不满自己的不听话。
现在再想起那个眼神,纪漾才骤然明白,那里面明晃晃的审视和羞辱,用一种近乎得意的姿态,看着他这辈子奋斗的辉煌,将他内心最深的恐惧压在地底,永不见天日。
纪漾下了车,嘭一声关上车门,往里走。
纪茗玥抓了伞追上他。
这天的纪家庄园主楼外的空地上,有种恢复往日热闹的错觉。
来来往往的公职人员正在布排和工作。
雨水滴答落下来的时候,纪茗玥撑着伞一言不发跟在他后边。纪漾穿过忙碌的人群,雨水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很快就看不清人也听不清对话。
纪漾听见有人只能吼着说:“里面那老家伙嘴太硬,聂哥在里边呢!”
“检测仪器不行啊,没办法定位,得钻孔!”
“废什么话!把纪长守带来!”
纪漾停在主楼正大门的台阶下边。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
聂叙出来了。
手里的老人还吊着那口气。
聂叙将人丢下来。
纪漾蹲下去,看着趴在地上,像一滩狼狈的烂泥,老朽的人,轻声:“爷爷。”
老东西掀了掀眼皮,带着大势已去,那口气却梗在那里的样子。
这时候警方的人上来,说:“大概位置确定了,但是恐怕得上重型机械,这楼怕是不能保全。”
这话问的是纪漾也是聂叙。
纪家产业移交,聂叙有权处置,而纪漾是当事人,他的决定同样重要。
纪漾起身,抬头看着这栋楼。
轻声:“此穴得水藏风,旺丁旺财,只是不能见骨。这话还有后半句吧,见骨则柱折,柱折则门庭倾。纪闫松,你既然信,今日就亲眼看着你曾为之志得意满的一切,是如何在你眼前塌成废墟的吧。”
所有人看着他站立在雨中,像根钉子一样,任由自己被冷雨浇透。
对着眼前这栋埋葬着他母亲的大楼,缓缓开口:“挖!”
第110章
重型机械的轰鸣从庄园外一路碾进来,履带压在湿透的石板路上,把积水挤成一片片浑浊的泥浪。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天幕低得像要把整座庄园压进地底。
纪漾站在台阶下,雨水顺着他后颈往下淌,衬衫贴在背上,勾出瘦削的肩胛轮廓。纪茗玥撑着的伞早被风吹翻了骨架,她索性也收了伞,站在他半步之外,陪他一起淋着。
“你往后退一点。”纪漾侧头看她,声音被雨声削得有些散。
纪茗玥摇头,执拗里夹着深深的羞愧,把翻卷的伞面使劲掰回来,“我陪你。”
纪漾这会儿实在没精力再分给她,没再劝。
主楼正门被机械臂撞开的那一瞬间,声音闷得像什么巨物在胸腔里碎了一下。门厅的大理石地面是纪家当年花了半年铺就的,意大利进口的整块料,走在上面几十年都没有一道裂纹。机械臂伸进去,钢齿磕上去,第一下只留下一道浅白的印。
第二下,石面裂了。
第三下,整块石板从中间掀开,扬起一片灰色的粉。
“慢点。”指挥的人站在机械侧后,对着操作手抬了下手,“先清表层。”
江磊不知何时来的,裹着雨衣过来,手里拿着高精探测仪,配合勘测的人在门厅里走了一圈,回头对着指挥的人摇摇头,又往里走。
纪漾站在门口,脚下的水从台阶一级一级往下淌,汇进被他踩出的浅洼里。他能感觉到右腿在发闷,不是那种锋利的幻肢痛,更像骨头缝里塞了块湿棉花,沉沉地往下坠。
机械臂第二轮的作业比第一轮更慢,几乎是刮着地面一层一层地剥。大理石被整片掀起,露出底下原本的建筑层——青砖,灰浆,老式的承重结构。那是纪家发家前的地基,后来翻新的时候没有彻底拆掉,直接在上面盖了现在这栋楼。
“停。”最前边的人说。
操作手立刻停了动作。
“承重墙的砖是两层的,中间夹了防潮层。”
“正常的地基不需要在内部单独做这一圈防潮。这里有加固过的痕迹。”
组长当机立断,“叫人过来,先把这一圈探明。”
专业探测队进来之后,作业速度快了很多。不到四十分钟,原本门厅右侧那一片区域被清理出来,探方呈现出一个规整的矩形。上面几层是青砖,往下是夯土,再往下——
探杆顶到了一个硬面上。
主楼地基打穿的第三个钟头,挖掘器械的铲斗彻底停了下来。
操作员熄了火,所有现场人员涌上前,探头往下看,又齐齐怔愣在当场。
不大的入口之下,灯光打下去,扩大的空间有无数细小尘埃漂浮。
厚重的棺椁因在地底经年累月,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三指粗的铁链绕身,以四个方向嵌进主楼地基的承重柱里,悬空着,像某种恶毒的祭祀诅咒。
法医蹲在石板边看了很久,站起来,摇头:“这得人下去,利用吊机才有可能弄上来。”
法医是位女性。
她说这话的时候,不忍心看向纪漾,又像是特地和他解释宽慰:“老话讲,锁链镇棺镇的是煞,不是人。我们这行见得多了,就知道人死灯灭,有些虚头八脑的形式主义,不过是活着的人心虚。”
纪漾这会儿身上披着不属于自己的宽大的外套,因为这个过程漫长而持久,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只是他撑得不露声色,眼睛里很冷静,听见这话摇头说:“我知道,不用顾及我,你们弄。”
有了他这个话,在场的工作人员心头就跟着定了定。
正要开始,原本在后方指挥中心的聂叙,带着人过来了。
“我来。”他出声。
“你下去?”警察看见他,问。
聂叙嗯了声。
他将手里的绳降工具交给旁边的人,正对着纪漾,替他拢了拢身上的外套,说:“接下来交给我,放心。”
纪漾抬头望进他眼底,半晌后,轻轻嗯了声。
纪漾看着聂叙扣上卡扣,带着人很快消失在洞口。
一个小时过后,坑壁往下淌着泥水。
底下一声不高不低的:“起!”
钢索轻微震动,骤然绷紧。
滑轮带起了动静,缓慢上移,纪漾看不见棺椁全貌,最先看见的是一截被铁链缠住的棺角,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陈旧的黑。链子上的锈色渗进木头里,像一道道烙进去的印子。
然后纪漾看见了聂叙。
他吊着钢索,掌心向下,五指轻搭在棺盖右侧。
现场的人都没有作声。
那是孝子扶灵的位置。长子在右,承重不施力,棺木落地后,他并没有立刻松手,而是双手从棺盖中间往两边各抚了一下,左手向左,右手向右,用扶灵最后的仪式陪她走完这一程后,退后三步,对着棺木站直,微微颔首。
所有公职人员,全体静默,暴雨昼夜未停,显得这一刻格外肃穆庄严。
远处天际终于泛起那丝白。
纪漾在心里对她说:你看,天亮了。
*
蓝海工程调查组、检验中心,研究院等多方,在早上六点同时启动。
纪漾选择转身,再一次去找了纪闫松。
纪闫松被临时安置在主楼侧面的一间配房里,等天亮了再转运。配房原本是佣人值班的地方,一张旧沙发,一把椅子,窗户朝着后院的枯山水。担架抬进去之后就放在了沙发边上,两个看护守在门外。
纪漾推开门的时候,纪闫松是醒着的。
他被固定在担架上,半边身子动不了,头偏向窗户一侧。听见门响,他的眼睛转过来,看见是纪漾,瞳孔收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而他旁边的沙发上,是带着手铐蜷缩起来的纪长守。
四十八小时的轮番审讯,庄园空地前的现场冲击和拷问,彻底击垮了这个男人,导致他听见动静头都不敢抬,越发往角落里挤。
看护站起来。
“没事,不用出去。”纪漾说。
看护看了一眼纪闫松,又看了一眼纪漾,犹豫了一秒,还是低头出去了。甚至贴心合上了门,很轻的一声。
配房里只剩下监护仪的滴滴声和外面的风声。纪漾没有坐那把椅子。他走到纪闫松的担架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她当年和你交换了什么?”纪漾直奔主题。
纪闫松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飘向天花板上那盏光秃秃的灯泡。灯泡上有积年的灰,光打下来泛着一层浑浊的黄。
声音含糊不清,自喃:“早知有今日,我该杀了你,当年我就该杀了你。”
“是吗?”纪漾无甚情绪:“那真是遗憾。”
纪闫松再看向他,眼睛里并没有任何忏愧和后悔,有的只是对自己判断失误,结果与期望背道而驰的深深不甘,蛆虫早已钻透他的血肉和骨头,留给外界的,不过一堆还会呼吸的腐肉。
纪漾看他那副样子,“不说?”
“败了就是败了,没什么可说的。”纪闫松吐出一口浊气,端着他曾经身为纪家老爷子最后那丝尊严。
纪漾点点头,走到沙发前,冲着下巴胡子冒出的狼狈的中年男人,“你说。”
“我不知道!”纪长守情绪激动,“我哪儿知道她当初和老头子说了什么!你们都说她是个天才,说她有最聪明的大脑和科研技术,在我看来她就是个疯子!疯女人!”
“住嘴!”担架床上的纪闫松猛烈咳嗽了两声,憋得脸色紫红,试图阻止他。
“爸!”纪长守突然崩溃,“为什么不让说?二十年前你也让我闭嘴!她说的那个实验根本就不存在!”
纪闫松:“你个蠢货!我让你闭嘴!”
纪长守已经受不住了,一股脑:“如果不是她,我纪家何至于受制于商会多年,不得不洗白上岸!如果她说的实验真的存在,我们在她身上实验那么久,怎么可能什么也没发现?!”
纪漾的腿疼,已经引起了其他连锁效应。
他的太阳穴像被人拿着锥子在敲击,痛得他唇上毫无血色,脸色冰得能滴水。
看着喘粗气的纪闫松,和短暂停下来的纪长守,纪漾缓缓开口问:“所以她后来一日比一日虚弱,是因为你们不断在她身上进行实验是吗?”
“是她自己!”纪长守带着恨意瞪大眼睛,“她说了,实验数据编进了她和你的生物遗传基因里,就算她死了,只要你活着,数据才能保存。”纪长守如看仇人一样看着纪漾,冷笑:“不然你以为你为什么活着?”
在纪长守看来,俞菲为了挖出纪家和蓝海工程的秘密,不惜花费几年时间以身为饵!
纪漾的存在,就是他的耻辱。
俞菲在他眼里再像个疯子,可疯子做了母亲,也会犹豫。
她利用纪长守出轨的理由,提出分居,深入蓝海工程实验腹地。
与此同时,身份暴露。
彼时纪家和聂家的合作开始分崩离析,正是因为聂远山夫妇掌握了纪家走私贩卖人口的犯罪证据。俞菲将孩子托付给挚友沈月清,以图在身份暴露的危险阶段,让他平安回到外祖家。
可惜事与愿违。
她以蓝海工程最核心的实验体为交换,让纪漾活下来。
她将自己变成了实验载体。
这个所谓的实验到底存在吗?
纪闫松看起来深信不疑,那必然是因为实验一旦成功,能换取巨大的利益和地下市场,这也是蓝海工程存在的根本。
但是,纪漾有种预感,这不是俞菲的目的。
果不其然,纪漾十分钟后接到于钦的消息,他身为亲属和重要证人,亲自参与了后续的信息对照。现在有个初步结论,法医在颅底天然盲区,发现了生物芯片痕迹,和俞菲当年留下的型号编码等同。于钦说,结论还需要复核,但目前看,芯片生产批次和她从蓝海工程带走的重要资料等同,植入时间还需进一步确认。
纪漾将那枚小小的芯片放大,确认和上辈子自己后颈扫描出来的那枚一模一样,只是他没有将这个结论告诉于钦。所以从自己身体里取走的芯片,不是消失了,而是被更深地隐藏了。
所谓的将实验数据编辑进生物基因,不论真假,目的更像是转移重点。
她故意让纪家以为数据连同核心实验技术都在基因里,她的能力也不得不让人相信,可实际上,她要掩护的是更浅层,压根不会让人想到的东西。
纪漾将手机杵到纪闫松眼前。
“看清楚了吗?”纪漾轻声开口:“资金流向、涉案人员所有名单、参与机构列表,过往实验记录副本……你们一边将她奉为无所不能的神明,一边恨不能将她碾碎进泥里,为着不甘的野心,将她镇压在大楼地底,留下她儿子的命,让她的儿子日日生活在上边,可你们这些人从未想过,她做这一切,真正等待的是什么。”
是身为实验研究员的初心。
是这世间的公平正义。
是终有一日,真相重见天日,是天网恢恢,要将这罪恶从根源上彻底铲除。
纪闫松瞪直了眼睛,纪长守突然从沙发上扑下来,试图来抢纪漾的手机。
大吼:“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没说实话,那个贱人!她……啊!”
纪漾提着椅子,猛地砸在他身上,椅子瞬间四分五裂。
纪漾最后冷冷地看了一眼抱着头蹲在地上的纪长守,转身走到门边,拉开门。
门朝两边大开,雨后的微光一下子直射进来。
不远处的主楼从左边开始,在重型机械的作用下,轰然倒塌。
地面震动的巨响,伴随着身后纪闫松僵直的嗬嗬声,纪漾抬脚踏了出去。
他走下台阶,看着从大面积扑腾而起的灰尘中逐渐走出来的人。
纪漾伸出手,然后在聂叙骤然紧绷的眼神和奔来的身影中,眼前一黑,朝后软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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