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纪漾那句话落下去,方才还话里有话的人脸色僵了半秒。
对方原本的意思就是嘲讽他纪家都没了,他还能这么安然坐在这里,谁知道纪漾非但没有生气,还顺势来了一句,自己就是来落井下石的。
看对方那憋住的样子,以及旁边几个竖着耳朵看好戏的人的目光。纪漾接着坦荡开口:“我不知道你是没看过当初澜海湾的闹剧,还是不关心八卦媒体,所以不知道我和纪家早已断绝关系的新闻。都知道纪家是怎么出事的吧?总之,所有为纪家说话的人,在我这里一律视为同党,不如我上告商会,请你配合调查调查?”
对方脸色当场就红白交加:“我就开个玩笑,我和纪家可没有往来!”
纪漾:“所以你觉得我有?”
对方尬笑两声,立马不说话了。
对方灰溜溜一走,边上见没有热闹可看,也都假意翻着桌上的流程册。
黄凯小声和他说:“你还是这么会拉仇恨。别看今日这厅里坐着的人都人模狗样,私底下多的是盼着纪家翻不了身的,而那些过去和纪家来往密切的企业,各个心怀鬼胎,你低调点为好。”
这不用黄凯说,纪漾也知道。
今日出席在此的,不止有商会的人在,整个樊洲有头有脸的基本都来了。
毕竟纪家倒台,意味着整个樊洲的资源权力分配重组,每个人心里都打着一把算盘。
像是陆家和齐家这样,过去和纪家牵扯比较深的。
更是高谈阔论。
一方面是想把自己摘出去,一方面,是天然对简源就存在着敌意和质疑。
话里话外都是煽动,“简源实控人身份不明,这对整个行业形式都不是件好事,风险太高了。”
“各位都是扎根在樊洲多年的企业,纪家固然有问题,可这将来大半的航运都落在这样的集团手上,你们敢放心合作?”
“他们那个祁总就是个搞技术的,针对纪家,指不定背后藏着什么黑幕呢。”
纪漾听得直冒鬼火。
就在这个时候,仪式开始了。
清算组负责人念了份中规中矩的说明,商会代表讲了段冠冕堂皇的展望。
纪漾靠着椅子,目光始终投向空着的那把椅子。
自己来这样的场合,为的不过是个过场。
看简源现在的处境,同样是腹背受敌,不过祁宋青一看就是善于走表面功夫的,纪漾倒是不怀疑他没有提前做好应对方案。
流程走得很官方。
就在台下交头接耳简源的代表为什么还不出现的时候——
整个大厅里突然嘈杂起来。
纪漾顺着所有人注视的方向看过去,会厅侧门有些动静。
安保团清一色的深色西装,耳麦,腰间鼓囊,落地的声响被地毯吞没大半。
纪漾视力不错,一眼认出走在最前面的人是邓娇。
她今天一身裁剪得体的女士西装,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侧头低声跟耳麦说了句什么,然后侧身让开通道。
纪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像是有某种预感。
正好听台上的主持人来了一句:“下面让我们有请简源集团负责人代表上台签字!”
全场哗然。
有的人甚至直接站了起来。
纪漾最后的视线中,只能看见一道身影从邓娇身后的侧门走进来,一闪而过。
他的心落了回去,确实是祁宋青。
祁宋青顺着通道往前,纪漾才又一次看见他,步伐不快不慢,径直走上台。
邓娇提前调整好话筒的高度,所有人都将目光锁定在他身上,看他站定,笑容满面来了一句:“各位好,这是简源第一次以这样公开亮相的方式和大家见面。简源涉猎产业众多,秉承着友好合作,推动行业环境优化的原则,作为纪氏航运的资产接收方,会按照协议完成所有过渡工作。”
官方得不能再官方。
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定着他,谁知他下一句就是:“今天虽然是由我来完成签约仪式,但简源的创始人Nathan同样在现场。”
一石惊起千层浪。
纪漾也怔住了。
聂叙说的有事,真是来这里了?
整个会场闹哄哄的,纪漾也四下张望,就在这个时候,纪漾感觉自己左手边的空位上坐下来一个人。
存在感太强了,想忽视都做不到。
纪漾缓缓回头,看着西装外套敞开,神色如常坐在身边的男人,傻住了。
另一边的黄凯倒是第一个打招呼:“聂先生?又见面了。”
“黄总。”聂叙冲人点点头。
台下的灯光其实是很暗的,纪漾夹在中间,听见黄凯自来熟一样,越过自己接着和聂叙探讨:“也不知道这个Nathan到底是何方神圣,聂先生在纪家多年,有没有见过?”
聂叙扬眉:“黄总很想见?”
“谁不想啊,这个祁总太会吊人胃口。”黄凯摸了摸光秃秃的大脑门道。
纪漾就差捂着脑袋了,还是应对过彭家应的话术,插话:“其实没什么好见的,无非就是个打工的。”
黄凯难以置信:“你居然说一个一手创建简源,操盘设计吞下了整个纪氏产业的人是个打工的?”
纪漾:“搞不好他这十几年一直在打工呢。”
黄凯显然觉得和他话不投机半句多。
纪漾已经从聂叙出现的那点震惊里反应过来。
听祁宋青在台上吊足了人胃口,才说:“只不过Nathan行事一向低调,不喜欢在公众面前露面,更核心的合同会由他私底下和各方签署完成。”
这时有人高声问:“Nathan是近期回国的吗?”
“当然不是。”祁宋青笑着回复:“事实上网传的内容并不属实,他确实在国外待过,可近些年一直在国内的。”
又有人问:“之前就有业内人士分析,纪家的垮台不像是突发事件,简源针对的意图一直都很明显。这是否可以理解成Nathan选择不出现在公众面前,是有迫不得已的原因?”
祁宋青摇头,“恰恰相反。Nathan说他并不介意我在台上曝他的料,那我可以告诉各位的就是,Nathan和纪氏之间确实存在私人恩怨,他也不介意被人扒,如果你们能扒得出来的话。”面对一片哗然,祁宋青话一转,“但是,今天之所以会来现场,更多的是代表着简源从上至下的态度。那就是,纪氏资产变更从来就不是左手倒右手的戏码,简源走到今天,是无数人共同努力的结果,也不为针对某一个人存在。Nathan说,他不希望将来有一天,一切都摊开在大众眼前的时候,公众回溯简源走到台前的第一天,要为他私人行为的代价买单。”
祁宋青接着耸肩摊手,“虽然我总说他责任心太重,可久在泥淖,未染分毫,过去的简源是,未来也一直是。”
下面的人逐渐安静下来,可小的讨论声一直都没停止。
多数都聚焦在所谓的私人恩怨上。
台上的签约仪式正在进行,主流媒体的闪光灯中,快门按得噼啪作响。台上的人,文件签字,交换,再签字。
纪漾这时候才有时间,看向身边的人。
“祁宋青说的是真的?”纪漾问。
聂叙看向他,轻笑:“半真半假,我只能说他是个很好的演讲大师。”
纪漾皱眉:“比如呢?”
“比如我也没有官方到那种地步。”聂叙偏着身体凑过一寸,“我要真那么官方,现在应该坐在后台,而不是坐在台下。”
纪漾稍稍退后,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没来之前。”聂叙直起身说:“你忘了韩彪一直跟着你?”
纪漾咬牙:“这出卖我的速度也太快了。”
聂叙笑了笑。
签约仪式顺利完成。
后半段的形式留给了现场参加的人自由活动,或者接受媒体采访。
聂叙陪他坐到签约完成,之前商会的晚宴上,聂叙跟在纪闫松身边公开出席,所以现场也是有人认出他的。只不过鉴于纪家现在的情况,这种关注和好奇也就跟着散了。
唯一还能稍微引起人注意的原因,是纪漾这个开场前还说自己是来落井下石的,竟然完全不避嫌。
纪漾注意到有媒体对着自己时,才收敛了两分,没靠太近说话。
刚好聂叙还有工作处理,媒体啥也没拍着。
手机里收到聂叙让他等他一起回去的消息,纪漾就又坐在位置上开始百无聊赖。
刚刚拍自己的记者,这时候直接上来了。
“四少。”对方扛着个摄像机打招呼,“能采访你吗?”
纪漾抬头,“采访我?你要问我什么未来展望,职业规划,我可没办法回答你。”
记者被逗笑,连忙说:“不采访这个,我们也正愁趣味性不够,找你就聊聊日常,借四少的人气博点热度。”
纪漾:“一看你们就不是正经媒体。”
对方大喊冤枉,说今天的媒体可都是经过筛选的,不会乱报道,不过大家都一个样,所以才想找点新鲜话题。
“新鲜话题啊?”纪漾把手机放在膝头,想了想,“我也没什么新鲜话题可以提供了吧。”
对方扛着摄影机:“我问你答行不行?”
“行啊。”纪漾正无聊,无所谓道。
记者:“吃饭了吗?”
纪漾:“……看出来你们被限制了,吃了。”
记者:“今天感受怎么样?”
纪漾点头:“祁总讲得很好,建议下次多讲。”
记者大笑:“这是嘲讽吗?听说你们认识,看起来关系很好了。”
纪漾:“我做人很真诚的,可没有开嘲讽。”
记者:“既然都认识,那你一定也认识Nathan了?”
纪漾终于意识到前面的问题都是坑了。
怔了怔,灿然一笑,“你猜。”
以至于这个采访片段现场发出去之后,被转载无数。
蓝黑的暗色光线下,少爷一身休闲西装闲闲靠坐在椅子里,那句“你猜”,被无数人解读。
【绝逼认识。】
【我觉得不一定,搞不好是吸流的话术,他是网络上的“一只漾”吧,这种话术对他而言驾轻就熟,又没有坏处。】
【都在讨论这波签约仪式完成之后市值上涨了多少,只有我关心少爷在这种光线下的美貌。】
【确实挺有味儿的,很游刃松弛,总感觉和之前有些不一样。】
【我有预感,他有男朋友了!】
【所以这是在表达他之前是处男?】
【我说,现在不是在讨论Nathan是谁吗?果然,哪怕是世界首富破产,普通人也只关心他有几个老婆……】
“有病吧?你才处男。”纪漾一边躲媒体一边看着手机往厕所钻。
刚过拐角,就被人一把拽进走廊的房间。
纪漾抬头看着聂叙。
晃了晃手机,解释:“我真不是故意的。”
否认说不认识吧,说不出口,说认识,那更行不通。
谁知道越是模棱两可的回答,越让媒体觉得能从自己这里挖出点什么,拿他当突破口了。
“我知道。”聂叙看了眼他的手机道。
纪漾靠着门板,伸手拽了下他的领带,轻声:“为了替你保密,我都这么努力了,你是不是该报答报答我?”
聂叙伸手将领带拽走,纪漾不满皱眉,拉着不放。
纪漾:“干嘛?不愿意?”
此时纪漾听见房间里干咳一声,缓缓传来一句:“我猜,他应该是想让你克制一下。”
纪漾震惊。
偏着身,和房间沙发那边除了祁宋青的一二三四五个人对上视线。
空气死寂。
纪漾缓缓:“报答也分好多种。我说的是钱。”
房间里另外的人纪漾都不认识,不过大多都是和聂叙差不多的同龄人,一个个笑得掩饰不住,却没什么恶意。
“叙哥,不介绍一下?”
“就是啊,大名鼎鼎的纪家四少,百闻不如一见。”
“小漾总,你别慌,咱们可都是好人。”
纪漾被这句好人给雷的,被聂叙掌着后颈往前带了一步。
聂叙先和他说:“别搭理他们,都是生意上的朋友,背景敏感,所以你没见过。”
纪漾点点头,被聂叙带着在沙发上坐下。
聂叙这才正式介绍他:“纪漾。是我……”
“家属。”纪漾接话。他感受着这轻松的氛围,知道这里的人确实算在好人的范围里,无奈耿耿于怀刚刚的惊吓,撑着下巴扯嘴角:“好色都合理合法那种呢。”
聂叙塞了块哈密瓜给他。
在一阵爆笑里,“好了,知道了,别说话。”
第92章
哈密瓜的甜在唇齿间弥漫开。
纪漾慢慢嚼着,放弃继续输出。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他就一直窝在聂叙边上的位置,靠着沙发刷手机。听这些人谈论一些自己听得一知半解的事情。
聂叙说他们身份敏感纪漾是相信了,谈话中能听出来,多少都带着点政治背景。
所以生意上的事情,就格外小心谨慎。
其中一个笑着和聂叙感慨:“前些年做个生意跟做贼一样,我家老头子一直以为我在外面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也亏得今年简源露头了,不然我还真没办法交代。”
祁宋青:“你家老头子是不是今年要升了?”
对方:“不出意外是的。”然后保证:“所以叙哥你大可以放心,姓楚的那个商会会长的位置坐不了太久了,最迟明年开春,上面的红头文件就会下来。”
聂叙:“楚正清近来忙着应付警方的调查,这个位置对他来说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什么时候下不重要,我要整个调查过程里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掩盖、隐瞒和虚假。”
“明白。”对方点头,“这点事绝对给你办得妥妥的。”
当年启明号的事情,如今网络上传得沸沸扬扬。
调查必然力争在最短的时间出结果。
这当中,不是每个人心中都装着公平和公义的,贿赂、交易、恐吓,什么情况都可能会发生。
纪漾从手机里抬头,从后看着聂叙。
这一刻他才真正看清楚,聂叙多年来这张网织得究竟有多深多广。他为纪家效力十多年,将自己真正置身于漩涡之中。简源是外力施压的作用,配合四号楼,既能让纪家无所察觉,还能关键时候一击命中。
纪家没了,可纪家的罪行还在。
眼前这些人,既是朋友,也是盟友。
聂叙要的,从来就不止是复仇,他要的是真相,原原本本可以还给每一个还在等待结果的人的真相。
半个小时后,约了下次专程找机会再聚,一行人就散场了。
每个人走的时候,都特地和纪漾打了招呼。
还说这次只有聂叙带了家属,下次见面,每个人都必须带一个家属才作数,还让聂叙必须请客。
“行。”聂叙欣然应允,说:“次抛的就别带来现眼了,免得给人带坏。”
平日里一看就是玩咖的人,吐槽:“现在这个社会,我上哪儿找纯情小男生谈正经恋爱。”说着转向纪漾:“四少,别告诉你俩奔着终身去的?”
纪漾无辜眨眼:“我是好男孩儿,不懂你们在说什么。”纪漾伸手抓着聂叙的胳膊,仰头看着聂叙问:“叙哥,原来你和他们想法一样,不想和我一辈子在一起吗?”
聂叙看了他一眼,又抬头看着对面的人。
对面的人差点吐血:“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而且他觉得自己被纪四儿演了,可面对聂叙的目光,实在吐槽无力,干脆遁走。
“拜拜啊。”纪漾还在后面挥手,“下次再聚。”
然后看着最后一个人离开,门被关上。
连祁宋青也没多留,显然对纪漾的套路早已习惯了。
纪漾心安理得靠回去。
手机里还有手机游戏的特效音,打了一半,还没结束。
纪漾手上快速操作,一边说:“我要等会儿再出去,现在外面的记者肯定都在蹲我。”
说完了有一阵没有听见回应。
纪漾抽空往边上看了一眼,发现聂叙正看着自己。
“你急着走?”纪漾问。
聂叙摇头,问他,“游戏赢了吗?”
话刚落,界面就传来了失败的声音。
纪漾无语了下,举着给他看:“输了,今天一把没赢。”说着脑子里念头一闪,把手机扔给他,“干脆你给我打好了。”
这么做纯粹是想让聂叙吃瘪,他一看就是不碰游戏的人。
谁知道聂叙还真把他手机拿起来,退出去,点开了游戏规则。
一边看一边问:“要是替你赢了怎么说?”
“你会吗?”纪漾不信邪,凑了过去,和他并排看。然后替他划开了说明书的第二页说:“这是射击类游戏,我以前勉强也是高手,现在碰得少了都手生,而且我等级高,可不是那么容易打的。”
说着,眼看聂叙已经点开了新的一局。
纪漾在旁边看了不过两分钟,就开始频频往聂叙脸上看。
怀疑:“你确定你不会?”
聂叙爆开一个人的人头,“第一次。”
“那你这么熟练?”纪漾看他操作,“你就算用的真家伙,和游戏也是两回事吧。”
聂叙嗯了声,“差不多,这个容易。”
纪漾直接哽住了。
聂叙操作全程都很流畅,又开口:“你还没说赢了怎么办?”
“能怎么办?”纪漾问:“我把号送你?”
聂叙看了他一眼,再开口:“刚刚进来自称家属,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这是你认真之后的最终定论?”
纪漾一怔。
摸了摸鼻子,小声:“我以为我表现得已经很明显了。”
聂叙没说话,空气中只有游戏操作的声音。
终于。
“Victory!”手机里传出胜利的声音。
纪漾够着去看,刚探头,就被回身的聂叙压在了沙发上。
纪漾的手被按在沙发靠背上面,咽了咽唾沫,脑子里想起那天晚上被按住手动弹不了的场景,眼神闪烁:“你干什么?恩将仇报?”
聂叙的视线扫过他的脸,“不明显,所以我在确定。”
纪漾反应过来,他在说自己刚刚那句表现得已经很明显了的话。
纪漾:“哪儿不明显了?”
聂叙另一只手掐上他的下巴,晃了晃说:“你自己数你哪次靠近我,说喜欢我,不是故意的?刚刚当着人面,还倒打一耙,说是我不想和你一辈子在一起。”
纪漾死不承认,狡辩,“我刚进门让你报答我,你怎么不提?”纪漾作势低头要去咬他的手,没咬着,累得躺回去,从下往上看着他,认真了一瞬,开口:“我纪漾不喜欢的人,就不可能让他这么按着我。”说完又起身,几乎要贴着聂叙的唇,缓缓:“更别说,睡我了。”
纪漾再次躺回去,描摹过聂叙的脸,感受着他钳住自己掌心的温度。
“咱俩刚认识那会儿,我其实挺怕你的。”
聂叙声音沉了沉,轻问:“因为那本书?”
纪漾:“对啊,书里你可是打断我另一条腿,让我上街上去要饭,最终让我死在你和纪程逸车前的罪魁祸首。”
聂叙并不急着辩驳,只是手指摩梭过他的手指,带着他本身的安定人心的力量。
纪漾现在放弃说这个事,继续刚刚的话:“可我后来发现,你和我想象中的人并不一样。我以前看人很肤浅的,比如脸长得好,手好看,声音好听,都可以戳到我喜欢的点。你不同,你都有,我喜欢你冷漠时却不随便伤害无辜的分寸,喜欢你对待身边在意的人责任心,喜欢你做事下决策时的果断,蛰伏的隐忍,孤胆一样所求的正义。”
纪漾话一转,“我这个人有个怪毛病,向来只会选择我喜欢的。所以我喜欢你,不关乎你是否喜欢我,也是否对我好,就单纯的我喜欢而已。”
纪漾看着聂叙的眼睛:“我要是真不喜欢,就算你是我哥,也不行。”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同时,聂叙的吻随之而至。
聂叙掐着他下巴,长驱而入。
纪漾才刚刚用一大段话的,算是完成了人生中的第一次表白。
心脏在胸腔中猛烈跳动,他必须做点什么,来克制自己显得不那么上头。所以,接吻在此刻就成为了最好的掩饰。
他伸出被聂叙放开的胳膊,圈住了聂叙的脖颈。
呼吸纠缠的错乱,啃噬带来的那种痒,像是从全身的骨头缝里不断往外溢出。
如果在舟泠的那一夜,是带着情感上劫后余生的破土。
那现在,纪漾觉得,自己才算是真正完成了自我接受和蜕变。
不管经历过什么,不管未来什么样。
他要的就只是当下,是此刻。
是眼前这个人。
聂叙的吻顺着下巴游移到了脖子,锁骨,纪漾仰吊着沙发上,失控的呼吸让人觉得干渴,反复伸出舌尖舔过嘴唇。
太超过了。
明明不是第一次接吻,甚至都睡过了,可这次的吻纪漾却能明显感觉到不同,那种化学反应不能用言语表达,在紧贴的肢体,交混的每一次呼吸里。
尤其是聂叙咬过自己锁骨的时候,纪漾甚至直接叫出了声,声音不堪入目。
把他自己都吓一激灵。
下一秒还被捂住了嘴。
聂叙停下来了。
轻啄带着安抚,撑起来落在额头上,聂叙笑着说:“这里可不行。”
纪漾麻了。
低头看了看自己,无语:“都这样了,你跟我说不行?”
聂叙的手插进纪漾的发从,跟着看下去,调侃,“谁知道你反应这么大。”
“你大爷的!”纪漾抬手给了他肩膀一拳。
聂叙将他的手拿下来,放到嘴边轻轻吻了下,看着他几秒钟,然后说:“我想说的是,刚刚的情话很动人。即便我不是你哥,即便我们年少不曾相识,你在我这里永远有退一步的权力。”
纪漾呼吸暂缓了两秒,缓缓开口:“有种拿到免死金牌的感觉是怎么回事?恶毒反派终于翻身了?”
聂叙敲他,“你先别翻身了。以后晦气话少说。”
“你还相信这个?避谶吗?”纪漾问。
聂叙看着他:“以前不信,现在宁愿相信。”
不是相信,是宁愿去相信。
这其中的差别,纪漾听出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敲门声。
韩彪的声音模糊传来:“老大,记者过来了,现在要走吗?”
“知道了,走。”聂叙应了声。
然后再次弯腰,手从纪漾腰后穿过,直接将他从沙发上带起来。
侧身扫过他斑驳的脖子,用手背碰了碰,在他耳边故意般,说:“宝贝儿,要再给你点时间整理吗?这个样子上了新闻,你要怎么解释?”
纪漾耳朵痒得直躲。
瞪他说:“到时候我就说,是神秘大佬Nathan啃的,本来记者追着我就是为了这个,到时候我的粉丝量一定暴涨。”
说完了,才想起来聂叙的称呼,惊得他汗毛都炸起来了。
“还有,你干嘛这样叫我?”
聂叙点头:“差点忘了,你直播确实不是这样说的。”
纪漾莫名其妙,刚想问自己直播说什么了。
就听见耳边传来一声:“宝宝?”
纪漾:“………………”
老子以后再也不胡说八道了!
第93章
他们从会展中心离开的时候,外面天已经快黑了。
出来时走的侧门通道,避开了大部分记者。
纪漾脖颈间和Nathan认识的“铁证”,自然也就没有机会公之于众。
只不过中途还是发现了记者尾随。
恰好莫姨来电话说,他住的那栋楼楼下水管爆了,今晚整栋都要停水。
“怎么偏偏这时候爆?”纪漾扯着自己领口,无力吐槽。
开车的韩彪不小心在后视镜里和纪漾对上,下意识撇清,来了一句:“可不是我们干的。也不是老大找人干的。”
纪漾真是被这话给幽默住了,默默:“……你老大还在旁边呢,知道你们私底下是这么黑他的吗?”
聂叙膝上还放着电脑,听见这话,侧头看他,又看向前边。
韩彪尴尬,头大:“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主要是只要纪漾在身边,什么抓马的事情都有可能会发生。他已经有点应激了,难免反应过度。
聂叙压根没搭理韩彪,只是说:“回伯曼。”
纪漾在一旁,“我还没说要去呢。小白也还在家。”
“莫姨会照顾它的。”聂叙道:“明天陪你去扫墓,从伯曼出发更方便。”
因为这个理由,纪漾就彻底没话说了。
车在伯曼楼下停稳,聂叙接了个电话,纪漾先一步下车。
他仰头看着三十二楼那层窗户,发现灯是亮的,透过落地窗的纱帘,透出暖融融的光。
等到聂叙出来,纪漾指着楼上,“你早上出门没关灯?”
聂叙跟着抬头看了一眼,伸手握住他的手,说:“提前远程打开的恒温功能,怕你冷。”
纪漾低头看了眼被握住的手,过了两秒,反扣回去,握紧。
这种被人事无巨细考虑到的,边边角角都有人替你先走一步的感觉,对纪漾而言,陌生里夹杂着不经意流淌的暖意。
嘴上说:“其实也还好,没觉得冷。”
“走吧。”聂叙牵着他。
上了楼。
纪漾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总觉得眼前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
大概是他临走时收拾过的那些零散的东西,又通通都被放回了原位,留下的抱枕,依旧东倒西歪放在沙发上,门口放了两双拖鞋,其中一双是新的,是自己的码。
没有自己第一次来的那种冰冷,只有自己存在过,好似从未离开的痕迹依旧。
聂叙将车钥匙放在玄关,问他:“发什么呆?”
“你……没让阿姨打扫啊?”纪漾问。
聂叙笑了笑,“没什么好打扫的。”说着拉过纪漾,将他困在玄关柜子和手臂中间,“我喜欢这里保持着你在的时候的样子,不管你哪天回来,都是让你觉得熟悉的地方。”
纪漾仰头看着他,手扯上领带:“叙哥,你这样真的让人很难招架啊。”
“是吗?”聂叙反问。
纪漾点头,将他拉近了一点,“之前在会展中心后台的事情,要继续吗?”
“不了。”聂叙又一次将领带扯回,“你的腿现在最应该去泡个热水澡,出来我给你抹一遍药,Knox得知你这次去南岛受过冻,特地送来的,还没拆封,正好给你试试效果。”
纪漾:“……”
他跟在聂叙的身后走进客厅。
看他扯了领带扔在沙发上,又解开了衬衣领口的扣子,没忍住道:“虽然我很感激Knox,但你这就差评上禁欲道德标兵了吧?谁再说你不是好人我都得跟人急。”
聂叙解开第二颗扣子,看着他:“好人还不好?”
“那倒也不是这个意思。”纪漾想起第一次,聂叙虽然后面也有点失控,可纪漾能感觉出来他全程很照顾自己。对自己来说,那个程度只是有点过分,体验感却很好,这也是为什么纪漾现在不算排斥这件事的原因。他说:“挺好,床品不错,很有服务精神。”
聂叙端起茶几上的玻璃水壶,倒了一杯,抬手递过来,意义不明说:“嗯,你的感受如此,那挺好。”
那挺好?
什么叫那挺好?
纪漾总感觉这像是话里有别的意味,又说不出来,他喝了口水也就不纠结了,去洗澡。
这天晚上,直到睡前,纪漾都还一直以为应该会发生点什么。可结果告诉他,什么也没有。
聂叙陪他住楼下了。
也就真的只是单纯的睡一起而已。
纪漾被拥抱在聂叙身前,听着窗外的风声,从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里静了下来。
床单被罩换的都是聂叙楼上的备用四件套,还是之前自己买的洗衣液的淡淡的香气,但是又有点不同,多了点独属于聂叙的个人气息。
纪漾被笼罩了,睡着得很快。
第二天七点,准时醒来。
外面下雨了。
雾蒙蒙的天气,冷雨如丝。
樊洲北郊的墓园依着一片缓坡而建,松柏沉绿,因为价格昂贵,每座坟冢都隔得很开,错落排布在修剪整齐的草坪间,安静得只能听见风穿过枝梢的声音。
纪漾撑着伞,在墓园门口站了一会儿,手里抱着一束白色洋桔梗,没往里走。
聂叙今天穿了件长大衣,并没催他。他把车停好,走回来的时候,替纪漾把其中一朵歪掉的花拨正了。
“走吧。”纪漾长出一口气,抬头说。
聂叙跟着看上去,“你要实在没做心理准备,我们可以改天再来。”
纪漾摇头:“其实也没什么心理准备可做的,我记得她,她就在那里,就行了,对吧?”
最后还是个疑问句。
聂叙伸手接过伞,揽着他肩膀:“走,我陪着你。”
他们沿着石板路往里走了大概七八分钟,在一棵老松树的旁边停了下来。隔着大概十米远的距离,纪漾看见了门卫所指的那个位置。
纪漾能看见的,只是一个灰色冰冷的石墓,因为和那种一排排装着盒子的墓地不同,显得坟墓很大很独立,墓碑是普通的灰色花岗岩,碑面上刻着的“爱妻俞菲之墓”,在周围萧瑟的秋冬季的景色衬托之下,就显得格外讽刺起来。
碑前的水泥台上落了一层灰,被雨水打湿留下斑驳痕迹,像是很久没人来过。上面也没有任何照片。让纪漾觉得意外的,反而是那里放着一束还很新鲜的百合花,上面还有刚落下的雨珠。
“有人来过。”纪漾下意识张望。
这天并非清明,谁会来?
聂叙蹲下身,观察了一下水珠落在花束上的程度,开口说:“离开应该还没有半小时。”
纪漾皱眉:“咱俩刚刚上来的时候,没见着其他人吧。”
聂叙嗯了声。
看了看侧边的方向,那边有条下山的路。
纪漾跟着看过去,什么也没有,试探问他,“你是不是知道是谁?”
聂叙摇头。
纪漾也就没有再问。
手里的花被风吹得轻轻晃了晃,纪漾弯腰把花放上去,
纪漾伸手抹了一下碑面,薄薄的泥痕留在指腹上,他没擦。
纪漾以为自己会有很多话说,有很多问题想问,可真正站在这里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问她,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想问,是什么致使你在当年做了不同的选择?自己又该如何自我说服,上辈子完全不记得你?这辈子又完全丢了自己。
如果不是幻肢剧痛,药物摧毁,有过一世全然不同经历的自己回来,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想问,你到底希望我怎么做?
最终,纪漾还是决定把这些问题留给自己,只说:“抱歉,这么久才来看你。妈妈。”
下山的时候,雨变大了。
因为纪漾险些在石板上打滑,最后是聂叙背着他走的。
纪漾举着伞,趴在他背上,看着山坡两边被薄雾笼罩的显得朦胧的景色。
那年的沼泽林,再一次在自己脑子里清晰起来。
这一次,纪漾彻底没了那种“那未必是我”的感觉,也是这样大雾下雨的天气,脚陷在泥水里冰冷的触感如此清晰。那个最后把自己背起来,走了很长一段路的少年,清晰幻化成了眼前这个成熟高大的背影。
纪漾的手臂圈过聂叙的脖子,呼出的气里都开始带上白气,问他:“是不是要入冬了?”
“快了。”聂叙走得很稳,侧头问他:“冷了?”
纪漾:“还行,你温度高。”
纪漾说着就低头贴上聂叙的后颈,张嘴轻轻咬了一口。
聂叙脚步微顿,失笑:“怎么这么爱咬人?”
“想打个印子。”纪漾额头抵在那浅浅的齿痕上,低声问:“如果不是发生那么多事情,没有启明号的意外,我也只是你妈妈留学时认识的朋友的孩子,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聂叙摇头:“不清楚,人生本来就是由一个又一个选择决定的,现在这样,就挺好。”
纪漾:“你爸妈有立坟吗?”
聂叙背着他往上颠了一下,提醒他:“抱稳。有,衣冠冢,有时间带你去看他们。”
纪漾点点头:“好。”
下了山。
回到墓园门口。
这次纪漾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有些眼熟的身影。
“于医生?”纪漾从聂叙背上下来,“这么巧?”
于钦穿了件灰色羊毛大衣,举着伞朝他们看来,视线扫过聂叙,转向纪漾的时候面露惊讶,笑着走近几步道:“是你啊,纪……小漾,我年纪长,这样叫你你不会介意吧?”
纪漾摇头:“不会,于医生来这里是?”
于钦苦笑:“来看望家人的,我这些年常年在国外,最近稳定下来才有了时间。”
纪漾:“抱歉。”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于钦很绅士,“是要回市区吗?这个雨一时半会儿怕是不会停,需不需要我送你们一程?”
纪漾摆手:“不用了,我们开车了。”
于钦见他们身后的车,点点头,也不强求。
于钦再次看向聂叙:“我和聂先生也见了两回了吧,还不知道你做什么的?”
“保镖。”聂叙伸手和于钦握上。
于钦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之后的了然,笑道:“原来如此,看你们每次都在一起,我还以为……”
“以为我们是恋人?”纪漾在旁边接话。
于钦连忙否认:“不是……”
“是的。”纪漾伸手挎住聂叙的胳膊,“我们的确在一起。”
这次,于钦眼里的惊讶完全不加掩饰,他笑了下,像是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短暂之后,变得相当复杂。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也没说出口。
纪漾觉得他有点奇怪,又说不出怪在哪里。
回程一个小时的车程。
聂叙接连接了两三个电话。
“谁啊?”纪漾问。
聂叙将车停在路边,拿起接收文件的平板点开,翻看了下,递给纪漾。
纪漾接过来:“这是什么?”
“我托人查的你外祖家的资料。”聂叙降下车窗说:“资料显示,你外祖父和你外祖母都曾是大学教授,一双儿女都在十几岁的时候送出国留学了,后来你母亲回国,纪家刚好需要干净的联姻对象进行背书,她不顾父母反对和纪长守联姻生下了孩子。”
纪漾皱眉:“她是主动和纪长守结的婚?”
“对。”聂叙道:“不过从我母亲那边入手,她的同学之中并没有一个叫俞菲的同学,你看过的那张照片,拍摄于你母亲的学校。之所以调查时间这么久,是因为那所学校在二十五年前就被一所国际研究院吸纳了,所有学生资料都入了秘密档案。”
纪漾拿着平板,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眼,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懂聂叙的言外之意。
如果俞菲的经历是这样,那么她拥有的另一层身份Elara,就都说得通了。
一起看似书香门第和靠航运背景骤然起家的纪家联姻,看起来很合理,应该从一开始,就有着另外一面截然不同的真相。
一面所有人都看不见,都未曾触及到的真相。
聂叙替他将平板抽走。
纪漾:“我还没看完。”
“其他的都是些零碎信息了。”聂叙拿过平板接着往下翻,“唯一还解释不清楚的,是老两口的儿子。从血缘伦理上来说,你应该称之为舅舅。”
这事儿纪漾还是听纪茗玥提过一嘴。
当时他觉得自己穿书,还在想,俞家人都没了,一个舅舅远走海外,母亲这一脉的亲戚算是彻底断了往来。
纪漾:“他怎么了?”
“查到的信息显示,他十五年前就在国外死于一场意外了。”
纪漾一怔,指尖有些发凉。
想到梦见俞菲的那个场景里,和她对话的那个声音,也是个年轻男人。
会是他吗?
下一秒,聂叙重新将平板递过来,“看看,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纪漾奇怪地看他一眼,伸手再次将平板接过来。
上面是一张黑白电子寸照。
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留着微卷的黑发,笑起来很好看。
太眼熟了,那种熟悉好像有什么东西就要呼之欲出。
这时,聂叙说:“他的名字,就叫俞钦。”
“俞钦?俞钦。”纪漾顿时瞪大了眼睛:“于医生?”
一旦把一个小时之前才见过的那张脸,和眼前这张照片重合,就会发现,他只是眼角锐化了些许,轮廓带上了岁月累积的成熟坚毅,笑起来的时候更温和从容。
纪漾久久说不出来话来。
过了两分钟,纪漾:“我要去找他问清楚。”
“别冲动。”聂叙拉着他,“我第一次见他,就觉得你和他的遇见不是巧合。包括今天。他既然有意接近,却没有亮明身份,改名换姓待在外面这么多年,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
纪漾压下那股冲劲儿,靠回了座椅里,偏头:“所以刚刚那束花其实是他放的?你是不是早就怀疑了?”
“当时只是猜测。所以万事不能急。”聂叙摸了摸他头发,“我下车打个电话。”
纪漾点点头。
纪漾重新把平板拿起来,一行一行仔细看。
等他翻完了,也没找到什么新的有用的线索。
而聂叙电话还没打完。
纪漾越过驾驶位,探出车窗。
外面雨已经停了。
聂叙靠着车身,边打电话在边抽烟。
纪漾悄悄伸出手,从聂叙指尖将烟抽走,还没送到自己嘴边,就被发现了。
聂叙钳住他的手,将烟拿走。
虚着眼睛看他,“胆子肥了?”
“你教得好呗。”纪漾抬头看着他,“你让我试试。”
聂叙耳边的手机里,还有声音在说:“于钦说了,让你单独找他。”
“知道了。”聂叙应了声,挂断手机。
他低下头来,看着不学好的某人。那一眼其实很安静。
将烟丢到地上,用脚碾熄。
聂叙伸手掐着纪漾的下巴,轻声威胁:“下次再敢来拿,手打断。”
第94章
纪漾其实很少见聂叙抽烟。
听见他这样说,反倒起了一身反骨,“不拿你的,我自己去买总行吧?”
“你腿也不想要了?”聂叙问。
纪漾:“……算你狠,你威胁到我了!”
纪漾用力坐回去,偷烟失败,见聂叙重新上车,换了个话题问他:“刚刚给谁打电话?”
“生意上的人。”聂叙想到电话那头,于钦特意转达的“先别让纪漾知道”的话,顿了顿,说了个不相干的人。
纪漾也没深究。
他下午因为紧急情况,去了趟一元。
整个办公室的人严阵以待。
坐在会议室,看着面前投影仪上的一场现场采访。
主角不是别人,正是之前来过一元办公室的纪长守夫妇。
纪漾坐在最前头的位置,看着这对人模狗样的夫妻,一脸沧桑地对着记者叹气。
记者问:“纪家在商业上的成就已成过去式,外界对于纪家的好奇却从未停歇。在如今这深陷各种舆论和经济丑闻的前提下,所有人都选择避而不谈,两位为什么选择在这时候站出来?”
纪长守苦笑摇头:“我何尝不知道这不是个好时机,可我不止是纪家长子,更是一个丈夫,是父亲。我不能继续眼睁睁看着一个不孝子,让家族背上千古骂名。”
记者继续问:“据外界所知道的,您一共两个孩子,不孝子是指?”
纪长守接着道:“小儿子,从小就被惯坏了那个。”
中年男人演得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好父亲模样。
连纪漾都习惯了他自私、愚蠢丑恶的嘴脸,竟然不知道,他现在对着媒体,也能装出这副好好先生的样子。
纪长守确实长了一副还不错的皮囊,哪怕常年被金钱欲望腐蚀,装起人样的时候竟也挺入木三分。
办公室里的人都有些担心地看着纪漾。
纪漾示意没事。
他很好奇,这俩人究竟想干什么?
记者又问:“就在昨天,纪漾还作为一元代表参与了简源资产接收的签约仪式,这一年来外界对他的风评一直很好,您作为父亲,难道不为此感到骄傲?”
纪长守:“我只是不想让他继续再疯下去,也不愿他再继续欺骗大众。我这个儿子六岁被诊断为神经性脑炎,醒来后完全不认识人的。这些年脾气古怪极端也是有目共睹。这一年来,不知道受了谁的蛊惑,处处和家里作对,更是闹着要和我这个父亲断绝父子关系。他是受人利用了,我做不到那么狠心,还是想让他回头的。”
记者似乎都被这一连串的话震撼了。
好几秒没有说出话来。
反应过来才问:“您所指代的,是四少被人利用,推动了纪家出事的进程?”
纪长守:“这些年看不惯纪家的人大有人在,网上所传的消息亦真亦假谁又说得清楚。”
记者还是有点脑子的,直接没接纪家的茬,只是问:“您将父子关系放到网络升堂,是想寻求一个什么结果呢?”
纪长守:“其实没什么,他现在话题高,动不动就挂在热搜上。我怕他哪天又犯了疯病,被热度反噬,直接活不下去。只要他同意和解,我和他阿姨始终拿他当一家人。”
办公室很安静。
最先爆发出来的是钱弋天。
他“啪”一声,一巴掌拍桌子上,脸憋得通红:“这世界上有这么当爹的吗?!简直……简直胡说八道!”
有了第一个,陆陆续续有人小声附和。
“是不是因为上次的事情把他惹怒了,明知道咱们吃流量起家,干脆釜底抽薪想搞死咱们?”
“就是啊,南岛的招标才拿到多久,正是关键时候呢。”
也有人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现在的网民没那么好煽动的,都有脑子,纪家那一桩桩事光是网络裁判就能决定的吗?那是财务违规,权力内斗加债台高筑导致的破产清算,海城该进去的一个没少,可不是随便什么人三两句话就能让人相信的。”
边上的人看了网络风向,说:“可现在网上还是有些人胡乱臆测,会去相信啊。”
彭家应坐在旁边,偏着头问:“我怎么觉得就是冲着你本人来的?”
纪漾沉吟了两秒,问彭家应:“这两天警方那边有新消息吗?”
“没听说。”彭家应摇头,“不过我倒是听见个可靠消息,文物走私加当年启明号的案子被翻出,上头勒令一个月必须拿出阶段性成果,樊洲好几个家族都在走关系。”
纪漾:“你回头把活跃最频繁的几家拟个名单发我。”
彭家应不解:“你现在自顾不暇,还有心情管这个?”
纪漾重新抬头,看着屏幕上采访结束,镜头正好停留在纪长守那张有些扭曲的脸上的画面。
纪漾:“纪长守未必是冲着我本人来的,他可不算是个聪明人,挑这种时候出面,反而像是受人指点,为的是把眼前这潭水搅得更浑而已。”
彭家应皱眉:“受谁指点?纪家老爷子?”
纪漾摇头:“应该不是。”
纪闫松现在行动不便,整个纪氏庄园都在聂叙的眼皮子底下。
二房和三房不可能掺和。
而唯一需要把水搅浑,来换取某种利益或者喘息空间的,那就应该只有一个人了。
只不过纪程逸在南岛被通缉,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又或者,他什么时候潜回了樊洲也犹未可知。
纪漾回到办公室,接到聂叙的电话。
“我来处理。”聂叙直接开口道。
纪漾坐着办公椅转了一圈,面向落地玻璃窗外,“不用,我一个资深网络人还惧怕这点东西,暂且让子弹飞一会儿好了。”
纪漾听见他那边有椅子拖动的声音。
问:“你在哪儿?”
“约了个人。”聂叙随口说,反问:“真不用我处理?”
纪漾:“真不用,不过我有个问题一直很疑惑。”
聂叙嗯了声,“说。”
纪漾道:“都知道蓝海工程是为了犯罪所进行的秘密研究,那这背后具体的人是谁?或者说,是谁救走了纪程逸,又是谁一直支撑着这个工程这么多年依旧存在的?”
此时市中心一家闹中取静的茶室,开在巷子深处。
聂叙从二楼临窗的位置起身,换到了柱子后面。
眼睛捕捉着一楼角落那几个行为有些异常的人,回复纪漾的话,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聂叙:“提出蓝海工程最初构想的创始人,叫Quade,是个著名的科学怪物。他的生物研究实验室,最初也一直在国外。应该是在二十八年前,这张犯罪网通过走私渠道蔓延至国内,同时,国外的实验室在一次准备不完善的犯罪打击行动中彻底掩藏了起来。”
“根据后续调查的资料显示,Quade在那次行动不久之后就去世了,接手的是他的副手,一个叫Sam的暴力狂。因为这个人,这张犯重网正式在国内铺开,可这也只是个开头而已。当时的樊洲时局动荡,各种帮派兴起,成了最佳的犯罪温床所在地。所以,总的来说,蓝海工程不是代指某一个人,他应该是由三部分组成。”
“生化/神经研究团队,也就是你母亲秘密潜入,最核心最重要的组成部分。第二个是资助者,纪家这样的家族走私犯罪提供资金,喜乐门提供活体。“启明号”出事同一年,蓝海工程再次遭到重创,这事儿一直在官方的秘密档案中没被公开,原因无从查起,现在想来,是由你母亲带走资料作为开端的,研究员死伤大半,喜乐门领头被枪决。”
纪漾听着聂叙的话,眼前这副有关纪家、有关海难,有关蓝海工程的拼图终于渐渐完整。
纪漾想到“启明号”船上,抱着自己的那对男女。
那是中年的聂云山和沈月清。
他们口中会来接自己的阿俞,不出意外,应该就是俞菲。
纪漾觉得自己喉咙有点堵得慌,问:“‘启明号’出事,不单单是因为纪家想拿到聂家产业吧?”
聂叙说:“对,他们当时已经知道纪家的犯罪行为,并且掌握了一定的证据。”
所以被报复,被灭口。
他们还认识自己的母亲,带着自己走的水路,必然也知晓蓝海工程的部分内情。
纪漾:“对不起。”
聂叙直接不说话了。
隔了两秒,“你是想让我现在过来?”
纪漾没跟上:“现在?你过来干什么?”
“教育教育你。”聂叙说得很干脆,顿了顿,声音放缓,“你要是道歉,那我也该给那1320条人命道歉,给他们的亲属孩子道歉,给每一个受到牵连的人道歉。”
纪漾微滞,“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把话收回。”聂叙说道:“他们那一代人有他们自认为的要坚守的东西,不能违背的规矩道义。谁都没有错,该为此道歉的怎么着也轮不上你。”
纪漾内心毛絮一样的情绪被抚平,轻声:“好,我收回。”
然后,纪漾才又问:“你不是说的三部分,还有一部分呢?”
聂叙:“还有一部分,就是这个工程为什么苟延残喘这么多年的主要原因。这部分人分散在各行各业,不负责创新,只负责保存。他们靠着当年遗留的部分研究成果和线路一直在活动,近两年不断发展下线死灰复燃,在官方的绝密档案中,他们有一个统称,“守墓人”。”
纪漾:“守墓人?好中二。”
聂叙对他这个评价也只是笑了笑,“别轻敌,这些人湮没在人海,最是难以察觉。”
这话说得纪漾当场就把自己认识的所有人,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没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的。
聂叙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说:“我的意思不一定是指身边的人,今天纪长守突然接受采访,这事儿就不寻常。纪程逸应该已经和他爸妈取得联系了。”
纪漾感慨:“这么看,咱俩还挺心有灵犀的。”纪漾接着说:“真要是守墓人,选了纪闫松推举的纪程逸当选继承人,倒也不奇怪。”
纪程逸很早就和喜乐门有往来。
背地里又得纪闫松看重。
他的“未卜先知”在守墓人眼里,应该是挺有用的存在,难怪赵元要说,是命运选中了他。
聂叙:“这时候搅混水,反而印证了他处境艰难。”
纪漾心想,可不就是。
天选之子成了通缉犯,别管什么守不守墓人的,单是没办法活在阳光底下,对纪程逸那样颇有心气的人来说,就足够让他难受的了。
纪漾想到另一个问题,“这些事你告诉我没问题吗?不都说是绝密。”
聂叙:“你是当事人,我已经将你和你母亲的身份更正提交,上面会进行核查。只要确定无误,你的安危级别和案子等同,这样即便我不在,对你也是一重保障。”
这话听得纪漾一阵不舒服。
颇不高兴:“什么叫你不在?”
“我现在不也没在?”聂叙淡定道:“二十四小时把你栓腰上,你乐意?”
“乐意啊。”纪漾说:“哥哥的腰,夺命的刀。怎么不乐意?”
说完自己笑出声。
聂叙的语气里也带上笑意,“行,记住你自己说过的话。”
挂了电话。
聂叙将手机收好,笑意也一并敛去,那点因为某一个特定的人才会出现的温情,像是某种错觉。
聂叙最后低头往楼下看了一眼,闪身进了木廊左边倒数第二间茶室。
于钦还坐在靠里的位置,正提着茶壶倒茶,听见动静也没抬头,说:“你已经验证了,我没骗你对吧?”
聂叙并没有坐下来,只是靠着滑门,“你之所以选择回国?是因为身份被察觉了?”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从知道纪家出事,我就知道纪闫松一定会派人找我。”此刻的于钦和在纪漾面前的那副儒雅模样,稍稍有些不同,带着审视和不客气,反问:“你呢?据我所知,纪家能有今天,和你多年筹谋脱不了关系,他姓纪,别跟我说你爱上了仇家的孩子?”
聂叙:“你或许不了解他,难道不了解他母亲?”
于钦手上动作一顿,骤然苦笑。
“一母同胞,我自认没有她的魄力。她自小就要强,五湖四海地结交朋友,所以她当时回国说要和纪长守结婚,我以为她脑子昏了头了。”
聂叙:“你还是支持她了不是吗?”
“是。”于钦点头:“但我这些年没有一日不在为此后悔。她太聪明了,也够狠,对自己狠,对孩子也,忍心……”于钦说到这里有些说不下去,看着聂叙道:“所以,聂先生,我今天单独见你,就是想问,你要报的仇已经报得差不多了,如果你企图伤害他,还是用和他在一起这种方式,非常的卑劣,我不会任你胡来的。”
聂叙这次从滑门上起身,走到于钦对面坐下。
他并未急着说什么。
甚至也没急着寻求问,这些年不回国,隐姓埋名的原因。
只是接过于钦手里的茶壶,倒了一杯,像切实对待一个长辈那般,将茶放到了于钦面前。
开口:“我跟您保证真心,也不过是口头虚话。尚有亲人在世的这份庆幸,我替他确信了,今天我也可以郑重表个态。往后余生,哪怕有一丝一毫伤害他的行为,我聂叙不得好死。”
聂叙的语气并不深重,于钦却直接愣住了。
大概是他没想过眼前这个男人,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此时门外面。
有茶室的服务员路过。
声音兴奋。
“快看快看,纪家四少回应了!”
“靠,大瓜啊,纪家居然给他下慢性毒药???这不是连续剧才该有的剧情吗??”
而茶室包间里,两位相差不过十几岁的男人,对视一眼。
谁也没有说话。
沉默像是一种回应。
回应那个冷不丁就胡来的人,到底是谁。
第95章
纪漾既没有直播,也没有进行采访。
他只是把当初让尤厘送检的纸质检测报告,包括本来应该吃的药,进行了比对,拍了照发到了自己账号上。
配文:当时很想把这张纸塞你们儿子嘴里,怎么不算是有病呢。
这滩水既然已经浑了,纪漾其实不介意让其更浑一点。
不过他不和稀泥。
他精准打击。
果不其然。
这条动态很快引爆。
【!!!!没看采访,还以为搞抽象,结果问了我一当医生的朋友,告诉我这份检测结果百分百真实!】
【这都不报警???】
【换我生活在这样的家族里,是不是活不过三天?还有这狗男女也太不要脸了吧,居然跳出来倒打一耙。果然那句话说得对,有了后妈就有后爹。】
【之前还说他纪四儿总针对纪家,这要是换了我,我把他们一家人头拧下来!】
【那位三少之前也算是有口皆碑吧,豪门争夺,真就能干出害人性命的事?】
各种各样的说法层出不穷。
也有人质疑,觉得单凭一个报告,并不能说明什么。
大批路人涌入。
相关话题一个接一个被推上前排。
纪家在已经从商业舞台上退场之后,再次迎来了这场余震。这把火从纪长守年轻时的风流债,一直烧到纪家最初的发家史,不为祭奠过去的辉煌,只为让世人看清,断壁残垣之下,藏着的究竟是人是鬼。
一元办公楼。
彭家应问纪漾:“现在风向已经一边倒了,你确定还要让水军下场?”
纪漾坐在办公桌后面,撑着下巴,“下。”
“不是说纪程逸现在是通缉犯?”彭家应有点担忧,“一旦舆论的火势烧起来,引得官方发声,咱们岂不是从原本的优势变成劣势?”
纪漾右手食指滚着一支签字笔,轻笑道:“先别说官方未必会下场,我针对的可不是他纪程逸一个人。”纪漾抬眼,“我撕的是纪家啊。就从放第一波料开始好了,话题从最小的开始放,就叫#一代船王二三事#,比如纪闫松早年如何靠岳丈有了自己的第一条私船,又是如何背弃兄弟,年纪大了明面上打着一辈子未再娶的说辞,却和家里的保姆不清不楚的。”
彭家应:“……这些阴私早年在樊洲的媒体界可是一致封口的,人好歹跟你差着两辈呢,是不是有点那什么,缺德?”
纪漾耸肩:“我有这东西吗?现在纪家可不是一年前的纪家,哪怕是签了保密协议,我说他过期了他就是过期了。相信我,咱们不过是开个头,媒体要的是热度,咱们搞不好都能吃上不知道的瓜。”
彭家应缓了缓,默默道:“知道我现在看你像什么吗?”
纪漾:“什么?”
彭家应:“头上长了俩犄角的小恶魔。”
纪漾嘴角一扯,“你这形容明显带了私人感情,还小恶魔,搞不好我就是纯恶魔来的呢。”
毕竟,这都不是纪漾要的。
自从拿到那份检测报告开始,纪家每一条有用的消息,他都保留了。
既然已经身在污水之中了,谁还怕谁滚得更脏吗?
纪家靠什么起来的?
靠着肮脏龌龊的手段,在短时间内就走到了权力巅峰,往后漫长的十几二十年,敲骨吸髓,靠着包装塑造了一片欣欣向荣的家族盛景。
聂叙用十几年让它塌成废墟。
纪漾却远远觉得不够。
他见过那片繁荣底下的污浊,淌过用人命走出来的线路。
他一个残了半条腿的人,还能烂到哪里去。
你当初是怎么包装起来的,如今我就怎么一点点将这一切撕碎。不光彩又如何,道德和法律之间的界限,不同的人就会有不同的结论。
纪漾不在乎世人的看法,那安放着一千三百二十条魂魄的海域,自有公论。
果不其然,带了话题推流,短短一个小时,热度进入了一个空前的新高度。
世人也许看不懂商场博弈,也没有那个权限,当下就得知一切真相。
但世人爱看的,无非男盗女娼,上不了台面那点事。
纪漾这把火点得太精准,也烧得太快。
短短时间,黑料越挖越多,终于有人从重新审视纪家的发家史,到开始将前不久刚刚翻起的“启明号”案,和纪家联系在了一起。
纪氏庄园主楼卧室。
“蠢货!蠢货!!”纪闫松一连骂了两声蠢货,手里没有可砸的东西,气得用背用力撞在床头上。
纪长守跪在地上,一脸尴尬:“爸,您消消气,保重身体要紧。”
“我还怎么保重身体?!”纪闫松靠坐着,颤抖着手指,指着跪在纪长守身后一步距离的姚兆铃,“这个女人毁了你多少次了,你还敢听她的话!你要不是我纪闫松的儿子,你觉得她能死心塌地跟着你?!”
纪长守不服:“爸,能不能别每次都拿她说事,这事儿绝对是纪漾搞的鬼,他那个公司推流的一把好手。”
“你知道你还敢招惹他!”纪闫松气得剧烈咳嗽了起来。
纪长守看老爷子咳成那样,终于是有点慌了,他知道老爷子这辈子把声誉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立马膝行两步靠着床,开口说:“爸,爸,这事儿是我冲动了,可我们还有办法对付他……”
老爷子眼中顿时闪出一道利光,刺得纪长守缩了缩脖子。
纪长守嗫嗫:“爸……”
老爷子刚想说什么,谁也没想到,姚兆铃这时候突然站了起来。
纪长守回头看着这个自己护了一辈子,在他眼里一向没什么主见的漂亮女人,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不知道她哪里来的胆子,在老爷子面前站起来。
姚兆铃突然冷笑起来。
纪长守去拉她,呵斥:“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姚兆铃一把挥开丈夫的手,指着他,“如果不是你懦弱无能,贪财好色,我用得着在纪家伏低做小,看二房太太的脸色过活这么多年!”
说完不顾纪长守震惊到极点的眼神,她转身直接指着床上的纪闫松:“还有你!名声名声,永远只知道名声。纪家如今都这个鬼样子了,名声难道比我儿子的命还值钱?!我知道是你,就是你,如果不是你,我的儿子怎么会变成通缉犯,连联系我这个当妈的,都只能发匿名邮件,我只恨你们怎么还不去死!你们一个两个,都该死!”
女人头发乱了两缕,眼睛赤红,状若癫狂。
而纪闫松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急问:“匿名邮件?什么匿名邮件?”
这时候纪长守也顾不上其他的了,先回答:“就是程逸发来的,说他现在急需一笔钱,还好他和他妈之间有个别人都不知道的联系方式,结果钱刚打过去就又联系不上了。他妈实在担心他,所以这才……”
纪长守说到这里停住了,因为他发现老爷子突然呼吸不上来了一样。
情绪起伏过大,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爸!爸!”纪长守急了,大喊:“医生!”
姚兆铃也有些慌,神色不知所措。
老爷子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他,半天才说出那句:“被人利用还不自知,滚、滚出去!”
姚兆铃一张脸脸色煞白。
这一连串的打击已经让她有些六神无主,赤着脚从房间里跑了出去。
她看见在外面值守的保镖。
慌不择路一样,抓住对方的手臂说:“聂叙呢?你们把他叫来。他现在不是能在纪家做主吗?把他叫来!”
保镖肃穆着脸,无动于衷,像是没有听见。
姚兆铃一下子瘫软在地。
而庄园里的这出闹剧,传到聂叙耳朵里的时候,他正等在一元楼下的车里。
过了差不多十分钟,公司里的人陆续下班。
因为网上的消息火热,事情已经发展到了有不少人出来证实,当年聂家和纪家切割,正是在“启明号”出事前不久。看似各种阴谋论的猜测,其实正在朝着真相逼近。
所以,下班的人三两成群,讨论得热烈。
到了楼下,不免驻足。
主要还是那辆改装悍马太惹眼。
纪漾下楼的时候,正见着几个同事正好奇这车是谁的?
纪漾在各种目光当中,径直朝着车过去。车窗降下,纪漾问:“你怎么来了?”
聂叙示意他上车,“接你下班。”
纪漾故意说:“我家楼下的水管修好了。”
“是吗?”聂叙侧头问:“要我送你回去?”
纪漾迎上他的目光,想到自己前脚才在说“让子弹飞一会儿”,转头网上就开战,莫名有点心虚。躲开他的目光,状似无所谓道:“其实也不用,我昨晚落东西在你那儿了。”
聂叙盯了他一眼,收回目光,启动车。
车开出去几十米,聂叙说:“警方那边锁定纪程逸所在的大致范围了。”
“这么快?”纪漾有点意外。
聂叙道:“官方有官方的手段,不过他身边应该有武装势力,抓捕会比较麻烦。”
纪漾问:“所以是确定他潜回樊洲了?”
聂叙:“大范围没错,具体位置还在确定。”
纪漾点点头,他抬头看着前方,突然发现这不是回伯曼也不是回自己那里的路。
“去哪儿?”纪漾问。
聂叙:“今晚说是有流星,带你去看看。”
纪漾:“……”
他反复看了聂叙好几眼。
聂叙:“看什么?”
纪漾:“我以为和你这样的人谈恋爱,你不让我每天起来操练,已经是看在我腿不好的份上大发慈悲了。做这种事,叙哥,你很崩人设啊。”
聂叙睨他:“你想练?”
“哈哈。”纪漾尬笑,“那不用了。”
到了近郊的一座山上,纪漾才发现,应该是确实有流星。山顶的人竟然有不少,野炊的,扎帐篷的,各有各打发时间的方式。
纪漾转头,发现半坡上正有人冲自己招手。
纪漾一时怔住。
聂叙正从从后备箱拿帐篷等工具,跟着回头看了一眼,和纪漾说:“于医生和他同事一起来的,我想这样的场合对你们来说,都会更放松一些。”
纪漾回头看他,聂叙冲他点头:“去打个招呼吧,我把帐篷搭上。”
纪漾没动,反而在停顿两秒后,走过去伸手抱住了聂叙的腰。
两个男性,这种大庭广众之下。
纪漾听见了周围不少兴奋地惊呼声。
“我不管。”纪漾贴着他说:“我现在就想抱。”
聂叙低笑一声:“不怕上头条?”
“不是一直在吗?”纪漾手圈紧,“我本来以为你会骂我来着。”
聂叙放下手里的东西,一只手圈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说:“本来很想,你又一次忘记我们之前的约定,说好的任何决策要先经过我。你太不听话了。”
纪漾仰头:“那你干嘛不骂?”
聂叙低头看着他,“舍不得。”
他看得懂纪漾的用意。
以身为锚,乘势而上划开这个缺口。
他要让聂家真正站到人前,站在阳光底下。用他自己的方式。
让他如何舍得?
第96章
今晚没什么风,哪怕是在山顶,头顶繁星闪烁。
聂叙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就继续去鼓捣后备箱的装备了。
纪漾沿着山坡往上。
他本来还在犹豫,不知道要怎么和于钦打招呼,结果于钦已经先一步迎了下来。他似乎很顾及他的腿,想来搀他,问他:“能走吗?”
“没问题。”有聂叙确定在前,纪漾在真正面对于钦的时候很自然放松,抬了抬脚示意:“已经适应得很好了,和正常人没差的。”
于钦怔了怔,然后才喃喃:“怎么可能没差。”
纪漾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要说自己真不怎么在意,显得没心没肺,说在意吧,也不太合适。
于钦倒是很快调整,主动找了个不相关的话题,说:“今天下午网上的事情是真的惊到我了,我听聂叙说你弄了个公司,不会对你自己造成不好的影响吗?”
纪漾也就顺着这个话题回复道:“目前来说是可控的。”
“目前?”于钦皱眉。
纪漾理所应当道:“利用网络遭反噬也不是什么新鲜事,看得多了,没有什么东西能确定是百分百的。不过公司本来就在转型。流量只能作为引擎,从内容向实体转化,就不会过于依赖网络影响。”
于钦:“复合型公司?那会很累。”
“太看得起我了。”纪漾失笑,“公司又不是我一个人的,我这人擅长投机取巧,没什么野心。”
于钦有一会儿没说话。
两人并排着走了十米远,于钦才突然说:“你真的很像你妈妈。”
这次轮到纪漾沉默。
于钦感慨:“她也常说自己没什么野心,可该做的事一件不落。”于钦说着,停下来,看向他,“我不是个好舅舅,这么晚才回来。但既然现在见着了,希望往后这些年,我都能补上。”
提起这个话题了,纪漾就想问问更多关于俞菲的事情。
恰巧于钦的同事隔老远招呼他们。
于钦手放在他背后推了推,说:“今天不说那么多,本来就是来放松的。”
纪漾也知道眼前不是好时机,就跟着于钦一起,朝他们那边过去。
走近了,有人好奇地和于钦说:“于医生,之前说要来团建你拒绝了,还以为你这种从国外回来的大牛不喜欢国内这种热情的欢迎方式呢。我刚刚看你和人聊得很熟络啊,这位是?”
纪漾主动打招呼,点点头:“各位好,我叫纪漾,是于医生的……”
“外甥。”于钦主动接过这个话,像一个成熟的长辈那般,揽着纪漾认真介绍,“亲的,因为一些原因多年没联系了,往后还请各位多多照应。”
坐了一圈的人,纷纷,“那不是应该的嘛。”
“就是,都说外甥像舅,别说,这么一看,是挺像。”
“不过让医生照应可不是什么好事啊,这种话不合适,纪……漾是吧?小漾,以后没事常跟着咱们出来玩儿啊。医院不少年轻实习生都想跟着于医生学习,你多给说说好话。”
纪漾一是没想到,于钦毫无顾忌直接说了两人之间的关系,二是没料到,他看起来确实能力不俗。
纪漾也感觉出来了,今晚和于钦一同出现在这里的,应该在医院职级都不算低,最年轻的也有三十上下了。做医生的人,一个个气质都不同,他们既不谈论网络八卦,也不会对着纪漾问东问西,甚至还有人带了天文望远镜,一直在边上调试。
纪漾真就像个被家长带着的小辈一样,坐在边上,被人塞了一大堆吃的。
听这群人天南海北地聊。
聊病例,聊行业发展,聊国内国外的环境差异。
纪漾在这样的氛围里很快放松。
他其实很少和长辈相处,几乎没有经验,不过他很快发现,有于钦在,他几乎能不动声色挡掉所有朝自己而来的话,让整个聊天氛围非常融洽。
完全不用纪漾应付。
甚至有那么一些时刻,纪漾甚至觉得,中年人口中的柴米油盐,家长里短,定点上下班的寻常,离自己都很近。好像他下午刚在网上和前樊洲首富家族大战三百回合,都是一种错觉。
直到纪仲霖和纪茗玥几乎前后脚给他发消息。
为的都是同一件事。
就是问他,被人换药的事情,为什么不早说?
纪仲霖的态度相比以前,平和太多了,就像一个正常的大哥那样,发来了关心。只是在确信那个换药的人是纪程逸之后,他顿了顿说:“以前是我错了。不管你现在在哪儿,遇到任何事都可以找我。”
纪漾哒哒敲字回他,“这你就别操心了。”不忘埋汰他,“听说你外祖家那几个表兄弟可不是善茬,你最近还挺狼狈的?加油哦,看好你!”
当场就把纪仲霖气得不回他了。
气完纪仲霖,转头就被纪茗玥骂了一顿。
说他一点不讲义气,还要请国外名医给他解毒。
被纪漾给拒了,让她别瞎掺和。
纪漾还从纪茗玥那里得到一个消息,说是今天下午纪长守夫妇刚离开,老爷子就请了医生,医生说他有点中风迹象。
三房和二房今晚都回去了。
不过不太严重。
纪漾对这个消息没什么反应,他甚至觉得,纪闫松要是这时候中风直接过去了,那才是上天无眼。
纪漾低着头,敲键盘正敲得飞起的时候,头上突然按来一只手。
纪漾朝后仰头,看见了上来的聂叙。
聂叙居高临下看着他,“无聊?”
纪漾摇头,示意没有。
聂叙往他手机界面上扫了一眼,看他和纪茗玥那满屏的聊天记录,确定他确实不无聊,就由着他了。
聂叙和在场的人一一打过招呼,相比起纪漾,他和谁都能聊两句。
等纪漾再抬头找他的时候,他已经帮人调望远镜设备去了,外套脱下来,落在纪漾背上。
周围都是成年人,即便察觉到什么,也没有人会那么不长眼直接开口问。
只有于钦,看了眼聂叙的背影,又回头看着纪漾。
笑着说:“他挺好。”
“嗯,挺好。”纪漾点头,“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于钦意外:“……你俩动过手?”
纪漾也一愣,轻轻啊了声,“单方面,吧?”
于钦不赞同,“他这行做久了,私人空间和情绪可都处在一个极度压缩的状态里。他动真格你能是对手?”
纪漾肯定:“他不会。”
于钦看着他,直接给纪漾看无言了。
强调,“真不会。”
于钦又一次看向聂叙,缓缓说:“我接触过他,这点我相信。”下一秒话一转,“你见过他失控吗?”
纪漾想了想,在南岛被掳走那次算是吧?
现在回想整个过程,大多数其实都在纪漾看不见的地方发生,纪漾是后面听江磊他们说才知道,他中途发现追踪线路过于隐蔽,折返回去找了赵元。
不论是动用了特权,还是在活动房抱住自己的那一刻,纪漾都窥见了他平静底下翻滚的暗涌。
于钦说:“从心理角度来说,高压环境,会致使人习惯以逻辑框架的前置性清除情绪障碍,一旦“临界溢出效应”产生,或者被动产生过,就相当于一个人如果太擅长正确了,做过的每一个选择,在每一个时间节点上,都是最合理的解。但合理本身不会告诉你结果,就会将人推向更深的潜意识暗区。”
纪漾皱眉:“什么意思?”
于钦摇头,笑了笑,“这只是一种心理分析,你既然相信他,那就只需要一直相信他就好了。”
纪漾还想问,于钦却不再继续,导致纪漾也就无从问起。
聂叙选择搭帐篷的地方,属于背风坡的角落位置,周围没什么人。
视野位置却好。
纪漾晚间吃了东西,坐在帐篷口等流星。
已经十二点了,有些人都已经睡下了。
聂叙端了杯热水过来,“喝点。”
“谢谢。”纪漾接过来,只是放在手上暖手,往旁边挪了挪,示意他坐。
聂叙刚坐下,纪漾就放下杯子跳了起来。
仰着头惊讶:“还真能看见啊!”
不止他,整个山顶都突然尖叫热闹了起来。
头顶拖着银蓝色尾迹的流星,从另一头斜切下来,快得来不及捕捉。很快就有第二颗第三颗,从亮起的峰值到消失,不过几息时间,却仿佛把所有重量都压在那一道弧线上。
远处有人感叹:“好快!”
也有人催促:“快许愿快许愿!”
“不许?”聂叙不知道何时站他身后的。
纪漾回头看着他,摇头,“看过就好了,相比起许愿,我还不如相信自己。”
“嗯?”聂叙刚发出这个音节,纪漾就突然上手将他往后推。
聂叙配合着倒退,倒向了帐篷里的睡袋上,接住跟着蹿进来的纪漾,放松失笑:“别告诉我你的愿望就是这个?”
纪漾骑在他腰上,明知故问,“哪个?”
聂叙抓住他不安分的手,抬了抬下巴,提醒:“这里虽然是背山坡,但这里面有灯,你现在什么姿势,帐篷映出去的影子就是什么姿势,你确定?”
纪漾侧头,立马翻身坐到了旁边。
两秒后,伸手把灯按熄了。
半夜了,外面渐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虫鸣和微风吹过的沙沙声。
纪漾一只手探出去,悄悄探进了旁边的睡袋。
还不忘抱怨:“干嘛带两个单人的?”
聂叙没说话。
纪漾以为他睡着了,顿觉没意思,刚要退回来,再次被一把抓住。
聂叙的声音离他只有方寸,混着黑夜,显得似好笑似压抑,“本意是带你来放松,你非要寻这种刺激?”
“是啊。”纪漾用同样的气音,“我就喜欢露天野地。”
这话像是刺激了聂叙,直接捂了他的嘴。
睡袋的拉链被拉开。
纪漾衣领被蹭得有些歪斜,露出半截锁骨。聂叙的膝盖压在他腿上,那本质上就是一个压制动作,防止他受不起刺激时挣扎或者弹动。
狭小的空间,紧贴的身体。
热度在黑暗中节节攀升。
纪漾清楚这个地方条件有限,他一开始也没真觉得能干出什么来。如今汗湿后背,睡袋的布料摩擦过皮肤,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都像是被放大过。
不比最初那次聂叙帮他时的那种慢慢的消磨,最直接带了点狠劲的刺激,让纪漾好几次都差点叫出声。
纪漾不想认输,手同样探了下去。
睡袋皱巴巴乱成一团。
压抑到喉咙的粗喘,带着细微水声的亲吻,帐篷外面不知是谁的脚步声悄然路过,将这场私密亲近用一种极端压抑的方式,隐藏在深夜的这个隐秘角落里,无人察觉。
纪漾这一觉睡得非常沉。
第二天睁眼,天色已经不早,山上的人都走了。
帐篷里睡袋整整齐齐,连自己身上的衣服都看不出痕迹。
纪漾钻出帐篷,山坡下的马路上,聂叙连同那辆悍马一并消失。
韩彪和好几个保镖一并等在路边的黑色轿车旁。
韩彪:“少爷,老大让我来接你。”
纪漾站在高处。
脑子里不自觉回想起之前总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聂叙说:“我希望不论你何时回来,这里都是让你熟悉的地方。”
“哪怕我不在,这对你来说也是一重保障。”
于钦说:“你既然选择相信他,那就只需要一直相信他就好了。”
纪漾面无表情走下去。
站在韩彪面前:“他人呢?”
韩彪摸了摸鼻子,不说话。
纪漾气得胸膛起伏了好几下,一脚踹路边的大石头上,骂:“操!”
金属和硬石相撞的声音。
听得在场几个保镖,一阵头皮发麻。
第97章
纪漾觉得自己是非常生气的。
可实际上,当他坐进韩彪开来的那辆车里,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晨雾和山影,那股火气反倒像被风吹散了一样,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在胸口。
韩彪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次,欲言又止。
“要说就说。”纪漾靠在椅背上,声音没什么起伏。
韩彪尴尬地撸了把头发,道:“你要是有气尽管冲着我们撒,你这样不说话,让我挺害怕的。”
“呵。”纪漾冷笑看过去,“我冲你们撒有用吗?你们会告诉我聂叙去哪儿了?还是会替他承认他早就想好什么都不告诉我,就这样一声不吭地消失?”
韩彪连忙辩解,“说了说了,不是什么都没说。老大说最多半个月,让你这段时间尽量不要露头,事情影响面扩大,避免卷进是非当中。”
韩彪说这个话的同时,纪漾手机里正接二连三曝出消息。
昨天下午的热搜经过一晚上发酵,已经开始朝着一个看似失态的局面发展。
#药物检测报告#
#纪家黑历史#
#启明号真相#
开始不断有人出来发声。
事情直指当年的海难事故。
纪漾还刷到一个实名举报的。
视频里的中年男人满脸沧桑,将身份证举在额头痛哭流涕:“我是当年民间救援队的队长,我不知道现在网络上说启明号海难是人为的消息是真是假,但我们当时被拦在码头不让下海确实是真的,理由是野生救援队不合规,出了事没人负责。我们当时都表明不需要谁负责了,愣是没让我们过去,后来还有人给我们钱让我们不要到处胡说。那钱我拿了,至今想起来都做噩梦,良心过不去……”
真真假假的爆料中,这样的人越来越多。
以致于就会有人去深扒当年的聂家,试图佐证一些话里的真假。
如果说,之前这个案子刚被质疑的时候,聂家开始不断有人在网上提及,那么这一次就是真正的,让所有人有了一个全新的认知。
因为只要去扒,就会发现,所有试图栽赃在聂家头上的污点都无法站住脚。
一个老派的航运世家。
从上往下数几代,家世一清二白。
过去有迹可循,哪怕过了十几二十年,依旧不少人记得,在当年樊洲最动荡的时期,为无数贫苦人提供就业岗位,哪怕自身遇上问题,也从不拖欠底下的人的工钱这种小事。
甚至有人说起,当年“启明号”刚出事时,聂家在某些人明显的煽动之下人人喊打,可所有出事的人家里都收到了一笔巨额的赔偿。那是在聂家当家夫妇都已经过世的前提下,以聂家的名义发出的。
可这些事,在当年都被压下了。
网上群情激愤,声浪大得前所未有。
接连三天,热度居高不下。
一直到第三天的中午。
樊洲市公安局发出了一则官方通报。
通报中明确言明,经过专案组日夜收集证据和多日的调查结果,确定“启明号”轮船沉没事故并非意外自然灾害所致,系人为策划,有组织实施的重大刑事案件。
以纪XX(以另案处理)为首的犯罪集团,为攫取非法利益、掩盖其走私、贩卖违禁品等犯罪活动,并打压以聂家为代表的合规航运力量,通过制造船只结构性破坏、破坏航运安全设施等手段,蓄意造成“启明号”轮船沉没,导致船上大量人员罹难,是性质极其恶劣、有预谋的商业犯罪纪及危害公共安全案件。
因案件涉及重大国家安全事项及跨境犯罪网络,部分案件事实、证据材料侦办细节依法不予公开披露,以确保案件侦办工作依法、有序进行。
后面就是涉案单位及逮捕人员的处理进程。
整个通报清晰、明确,有力。
该说的都说了,能说的也都说了。
纪漾看见这个通报的时候,正站在浅拢湾,上次聂叙站过的那个地方。
林阅如今做他助理已经很成熟了。
皱着眉和他说:“纪家该抓的都抓了,只有纪闫松现在因为身体原因还在接受治疗。小漾总你爸……不是,我是说纪长守也被带走了,还和警察嚷着要见你呢。”
纪漾:“让他嚷好了,赵元那种人都被撬开了嘴,他那种软骨头进去撑不过二十四小时。”
纪漾伸手,示意林阅把平板放自己手上。
纪漾拿过来,看了看这则通报过后,网络上的情况。
【这段时间一直关注着这件事,没想到结果比预想中还要糟糕。】
【那个纪XX就是纪氏的人吧!不管是当年和聂家有过生意往来,还是出事后获利最大的存在,都对得上!】
【要不是纪氏破产,这么大的案子永不见天日也说不定。】
【太可怕了,我看通报里那意思,樊洲地下这些年的犯罪活动一直没停止,我还听说这次抓了不少人,有些人都没在通报上。】
【这事儿的恶劣影响程度太深了,我们普通人接触不了的,还是选择相信官方吧。】
【确实,我现在就等着看这些人怎么死!】
【赶紧出判决结果!】
【其实我感觉比较难受的,是明明一个有口皆碑的家族,几代人的心血,就那么没了。背负着这样沉重的代价彻彻底底消失,什么都没有留下,才是让人难以接受的。】
纪漾看见那句话的时候,心想,不是什么都没留下的。
聂家活下来一个聂叙,他在,火种就一直在。
他没让那一千多人的去处无所依托,没让真相深埋地底,也不会让这张暗河底下的生意网无限扩张,已经露出尾巴的踪迹再次逃离。
正是因为纪漾清楚。
所以他明明很生气,明明有很多骂人的话,无处发泄的怒火,怪罪却无从说起。
他想起聂叙那句“舍不得”。
自己则是“不忍心”。
不忍心阻止他去,不忍心骂他总是这样安排一切。他想他懂了于钦所说的心理暗区,因为南岛事件已经突破了聂叙认定的安全线,所以他干脆自己划了一个。
韩彪:“老大上次来这里,是商会进驻四号楼那天。”
纪漾也记得,把平板还给一旁的林阅,说:“我那天给他打电话了。”
“老大那人就是不爱说而已。”韩彪这几天谨小慎微,见缝插针就替他老大洗白,“那天我和娇姐都在,当时娇姐问他是不是非你不可,老大都没否认。还说你只是你,不该把你牵扯进纪家的因果里来。”
纪漾没说话。
码头的风吹起纪漾脖子上的围巾,他今天的大衣里面穿了件黑色高领羊绒衫,衬得整个人颀长瘦削,因为话不多,气质相较于过往,显得沉着了几分。
头发凌乱贴着侧脸,白净且安静。
林阅在旁边和韩彪使眼色,示意他少说两句。韩彪看见了,下意识闭上嘴。
纪漾反而在这个时候开了口,看着远处枯竭的海滩,他轻声说:“是吗?”
韩彪迟疑点点头,“是啊。”
纪漾想,那时候他们都还不知道彼此谁是谁呢。他不清楚聂叙当初是如何跨过心中那道,他是纪家人身份的坎的。
想来并不容易。
但他还是先跨出了这一步。
纪漾:“这几天有他消息吗?”
“没有。”韩彪这次老老实实道:“老大这次的行程是绝对保密的,我们内部知道的信息都非常有限。不过你放心,蓝海工程的实验基地这些年一直是各方找寻的重点,扑空和假消息都是正常,这次也未必就是百分百。”
纪漾只确定一件事:“不是只有你们自己人去了,是吗?”
“这个肯定的,”都现在了,韩彪知道的也都说了,“老大连我们都没带,一是因为出发明目不好上报,另外一个原因是老大这些年在国外砸钱养着人呢,国际协查,没有极端情况,不会出事的。”
纪漾点点头。
说服自己,是的,就算是什么守墓人,这么多年也已经日落西山。
不会出什么事的。
此时边境一座无人岛屿。
夜晚看着还暗黑锋利的礁石,在白天看起来就更加险峻危险。汹涌的浪潮不断拍击着海岸,登岛变成了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情。
和无人岛屿隔着一道海峡的茂密丛林,聂叙穿着迷彩裤,拿着望远镜在一棵树旁边观察了几分钟。
放下手的时候,身边站过来几个人。
各个人高马大且都是外国人长相。
他们之间非常熟络,其中一个用英文问他,“Nathan,你确定跟着你说的那个纪程逸能找对地方?咱们这次连鹰眼都用上了,跟着他从樊州一路追到这里,不是说在登记记录上,这是无人岛吗?别又是白跑一趟。”
聂叙用英文回:“确定,这个人是守墓人在樊州活动的重心。现在被逼得已经没有退路可言了,他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边上的人点头,“那要小心了,根据两年前国外活动痕迹来说,Sam很可能还活着。如果实验室在这里,这里搞不好真有个武器库,那威力,嘭!能把咱们所有人炸上天。”
聂叙转身,拿望远镜的手拍在说这话的男人的肩,不知想到什么,短暂停顿,笑了笑,“说点吉利的。”
对方一脸惊讶,“你居然信这个?”
“没办法。”聂叙摇头说:“不比孤家寡人的时候。我没法交代。”
第98章
正是因为猜准纪漾的反应,所以这次所有跟着聂叙的人都发现,他比以往更冷静。那种冷静不是心无挂碍,常年的生存环境和训练得来的,而是某种事在人为的必然。
凌晨一点,距离所有人原计划登岛的时间,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通讯频道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沙沙声。
原地待命的两队人,立马警戒了起来。
两秒后,传出一道粗喘:“是我。”
是江磊。
聂叙按住耳麦,皱眉:“怎么样?”
“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江磊那边有非常大的浪潮声,他明显是在攀爬,因为过于费力,苦中作乐的声音听起来都有些力竭。
聂叙再次拿起夜视仪,让他别废话:“赶紧说。”
江磊一口气歇了下来,“坏消息是,根据潮汐带人工凿刻的缺口,以及锈蚀的承重结构几乎可以断定,这座岛上有一个很大的地下空间,咱们这次很有可能找对了地方。”江磊咬牙说:“现在情况非常麻烦,跟着纪程逸的人刚穿过第一道防线,就发现他消失了。我们不能启用高空设备,地毯式找寻出入口很容易打草惊蛇。好消息就是探路队都活着,外围的礁石天然屏障虽然难搞,还是能上去的。”
聂叙沉吟,思考两秒后当机立断,“让探路的人先回撤到安全地方,别再继续动作,原地待命。”
“能上去。”江磊不愿意在这个节骨眼放弃。
聂叙:“咱们隔空和Sam打过不止一回交道了,他藏匿多年,最擅长的就是伪装和防御。如果地下实验室就在这里,你们在纪程逸消失的时候,大概率就已经进入射程范围,之所以没受到攻击,是他同样在探我们的底。”
江磊紧紧贴着岩壁,听见这话反应过来,立马和远处同行的人打了手势。
交代完,江磊低声:“那现在怎么办?登岛计划推迟?”
“我先带队人上去。”聂叙说:“你回来指挥。”
江磊立马:“不行!”
聂叙:“别忘了我们的目的是什么。”
“我没忘。”江磊的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从咱们第一次摸到这条线开始,这么多年谁都没想过放弃。是你想把所有人撇开,聂叙,我知道你发现蓝海工程牵扯了纪漾这件事,让你的耐心早已耗尽,但他是守墓人的目标,你再不愿让他承担风险,也不代表这件事就变成了你个人的责任。你别忘了,他救过我,我这次既然来了,你也别想甩掉我。”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半分钟,聂叙:“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抒发你丰沛的个人情感?”
江磊:“……老子认真的!”
“知道你认真。”聂叙平和道:“让你指挥是你的野战能力每次考核都最低,另外我要真想撇开所有人,你觉得你真能来?ICPO总部已经待命,一旦确定岛上情况,随时准备火力围剿。现在,赶紧滚回来。”
江磊一肚子话当场全憋回去了。
这次行动过于隐秘,现在能调动的三十多个人全是精英。因为已经预设过,只要和纪漾沾边的事情,聂叙干出什么来都不奇怪,导致江磊从没想过退路这回事。
现在一被说野战能力差,倒是让他缓过来了。
是了。
没有准备,聂叙不会带着这三十多个人先一步来的。
凌晨两点。
一个络腮胡的男人从聂叙身边走上前,将一个巴掌大的仪器贴在岩壁上,指示灯跳了三下,手势示意可以了。
聂叙率先抓住绳索,脚踩岩石借力往上。
其他人紧随其后。
一组七个人,像七道无声的影子,迅速朝着岛屿一处人工加固的空腔结构逼近。
短短几息,所有人悄无声息落地,一道裂缝陈列在崖壁入口,经过常年潮湿的侵袭,两侧和落脚的地方都布满了黑绿色的苔藓。聂叙紧贴在边上,手中的手电照射进去,确认前方路况。
沿着狭窄的通道往前,倾斜向下大约百米,两侧的混凝土墙面上覆盖着厚厚的盐渍结晶,每隔几米嵌着一盏应急灯,灯光昏黄暗淡,有一半已经熄灭。
就在勘测的人认定,这是一条已经弃用很久的通道时,前方突然传来了脚步回声。
对话的回声清晰传来。
“怎么突然警戒起来了?还让咱们来这里巡逻?”
“谁知道,岛上好久没来新货,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我真是待够了。”
“小声点吧,我今天看见三层的那个大头出去接人了,警戒的命令也是总控室直接下达的,估计是有什么紧急情况。”
“哈,能有什么紧急情况。要我说,要出事早出事了,谁能查这种地方来?就算找过来了,这里面七弯八绕的,拖也能把人拖死。……哎,半年前送来的那批我听说又疯了好几个。那些穿白大褂的,一个个说是什么专家,我看都不行。”
“还有那批小崽子,天天哭,真想把他们套麻袋里丢海里算了!”
“没办法,上头说还得养养,不然受不住实验,一个星期就得死。”
聂叙伸手,阻拦着身后险些冲出去的人。
然后一个手势,跟住了前边那两个肆无忌惮交谈的人。现在明显还处于外层,这种级别的人警惕心不高,在真正擅跟踪的人前边半点没察觉。
差不多绕了有二十分钟,能感觉通道一直是往下的。
终于,在一道刚刚打开的防爆门后边,聂叙如影子般靠近,在前边的人刚刚反应过来回头的瞬间,拧着对方的头猛地相撞。那两个人瞪着眼睛,声音都没发出来就软了下去。
软到半途被后边上前的人接住,拖走,身上那两身皮也被扒了下来。
一个小时后,这座地下实验室的俯瞰全貌图被传回临时基地。
十来个人围在帐篷的信号接收显示器前边,接连发出“卧槽”“妈的”“这他妈是建了个地下城”类似的问候。
整个实验室是嵌在岛屿基岩之中的,呈不规则的圆形轮廓,总面积至少有一千多平方米。以斜向通道为纵轴,空间被划分为明显的两级结构,地下二层和地下三层的侧壁的维修通道门和通风管道系统相连,仅有主通道一扇门可以进入。
从上往下看,里面亮如白昼,戒备森严。
跟随这张图传回的,还有一条最新指令。
指令内容:已潜入,有幼年实验体存活,在未收到内部路线图和营救方案之前,所有人原地待命。
江磊手抵着桌子。
捏攥成拳,内心焦灼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也只能强迫所有人听从指挥。
此时的樊洲。
夜半风急。
纪漾猛地从伯曼一楼的床上坐了起来。
他摸了摸额头的冷汗,看着床头的闹钟,显示时间为凌晨四点。
这是这几天的常态了,他总是失眠,勉强睡着也会因为各种各样的梦惊醒,醒来也不记得具体内容,但无一例外,都和聂叙有关。
此时手机铃声突兀响了起来。
是莫姨。
纪漾有些惊讶,接起来,“莫姨,怎么了?”
“少爷,是小白。”莫姨的声音有些着急,“我本来也不想打扰你,可我刚刚起来,发现这猫突然又吐又拉的,还有些抽搐,我实在是怕……”
纪漾心里猛地一跳。
立马掀开被子,“您先别急,我马上来。”
夜半的宠物医院。
纪漾顶着一头微微凌乱的头发,站在窗口看着正在被抢救的小白,眼神有些空洞。
宠物医生很生气:“是尤加利叶中毒,家里既然有猫,怎么能放这种东西呢?”
莫姨在旁边手足无措:“我不知道啊,我为着换水方便,这几天就一直放客厅没搬。小白一般不靠近的,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就上去啃了两口。”
医生原本还要批评几句,见守着抢救窗口,看起来有些失魂落魄的年轻人,摇摇头叹气走了。
韩彪去交钱。
纪漾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抢救室里的小白就躺在那里。
纪漾能看见他白白的肚皮和耷拉下来的尾巴。
纪漾不知道自己内心那种难以言明的恐惧,到底是来源于小白突然中毒,还是这个节骨眼上,对纪漾来说,就像某种不详的预兆。
他相信聂叙选择尤加利叶的时候,一定不知道这东西对猫有毒。
莫姨换水不搬,一定没想过小白会去啃叶子。
小白已经接触好几天了,偏偏今天症状爆发。
纪漾自认这些天,自己表现得非常冷静和淡定。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网络走势,一元和简源的业务对接,该推进的他每一步都做到了所有该做的,能做的。
可某些维持的淡定和冷静,在这一刻,险些崩塌。
小白是聂叙的猫。
也是聂叙救的,现在丢给自己一走了之。
他知道小白出事了吗?
他怎么还不回来?
纪漾转身突然就往外面跑,显得有些跌跌撞撞的,韩彪交订金交到一半,余光扫到他扬起的衣角,一声脏话吐在嘴边,抓起手机就追了上去。
纪漾推开玻璃门,冷风吹起他的头发。
他走下台阶,走到一半,就被中途横插进来的一只手拽住了胳膊。
纪漾冷眼看着出现的于钦。
于钦看样子也来得匆忙,看着他,微微叹气:“这些天我一直关注着你,我原本还在想,像你妈妈不是件好事,我现在反倒觉得,像她挺好。至少,她从不会为了所谓的爱情,牺牲自我,她从心底里就不相信这东西。但我觉得她一定没想到,她的小孩儿,不过二十出头,心里就已经住进了一个这辈子大概都放不下的人。”
纪漾笃定地看着他:“你和聂叙到底隐瞒了我什么?”
于钦:“其实你可以等他回来告诉你。”
“我不等。”纪漾今晚就跟受了刺激似的,语气不好,“像个白痴一样傻傻的等,六岁让我等,现在还让我等,凭什么?我看起来就那么好说话?!”
于钦看了他几秒钟。
缓步上前,伸手抱住了他。
纪漾一怔。
缓缓放松下来,哑声开口:“舅舅。不好意思,我只是……”
他连担心从何而起都不清楚,可他就是被这股情绪裹挟了。
于钦拍了拍他的背:“我知道,你担心他就和他担心你是一样的。他不让告诉你,就是知道你一定会冒险。”
纪漾稍稍退开。
“什么冒险?”纪漾问。
于钦迟疑了几秒,终究还是妥协般,将手抬起,他的掌心向下,落下了一块怀表。
于钦:“我选择这时候回国,是因为你妈妈当年交代给我的最后一件事。取回她带走的那些资料的钥匙。这把钥匙是她当年亲自封存的,就在你的记忆里。可是我回来后有个人告诉我,你的情况非常特殊,一旦接受催眠记忆唤取,情况谁也无法预料,记忆崩溃是最有可能的。”
纪漾:“所以聂叙没同意,你也答应了?”
“是。”于钦试图说服他,“我们的目标本身就是让罪恶从世上消失,不让更多受害者产生不是吗?”
纪漾摇头:“不是。”
他不接受这样的说服。
开口:“真要这么简单,在这条犯罪链上死去的那些人算什么,守墓人是想要重启项目,只要实验核心数据还在一天,就永远会有下一个蓝海工程!”
于钦:“那就让所有知道数据存在的人,从这个世界消失好了。”
纪漾震惊看向他。
于钦收了手,叹气:“不是我说的,不过我觉得,聂叙未必干不出来。”
纪漾第一反应就是,怎么可能。
不会的。
聂叙那人永远踩在法律线的范围以内,从前没有,这次也……不会的。
地下实验室很难分清楚是白天还是晚上。
地下二层的巡逻队,第三次经过走廊的时候,脚步很整齐,并没有听见任何异样。
就在这队人刚刚过去的,靠近角落的房间里,正上演着谁也没有料到的一幕。
聂叙正靠坐在房间里唯一一把椅子上。
金属材质的房间显得冰冷反光。
那张单人的铁架床角,有个被捆住动弹不得、满脸惊惧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逃窜已久的纪程逸。
门外的动静消失以后,他才颤抖开口:“你到底怎么进来的?”
“你很好奇?”聂叙问。
纪程逸勉强镇定,“我知道你能找到这里,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聂叙盯着他那张脸几秒后,突然起身,走到纪程逸面前蹲下。
视线扫过纪程逸的腿。
纪程逸意识到什么,猛地往后挣扎,“你想替纪漾报复我?你知不知道,他根本就不是纪漾!”
聂叙起身,居高临下。
“那你说说看,他是谁?”
纪程逸挣扎坐起来,靠着床尾,仰头:“我怎么知道他是谁?可我知道你是谁,我还知道没有他我们本该很好地在一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聂叙没说话,坐回去。
淡淡:“从我出现,你的紧张都装得很假。《少爷的贴身保镖》,你找人写的?”
终于,纪程逸脸色倏然大变。
第99章
纪程逸彻底收起了那副稍显刻意的神情,震惊和恍然真实地浮现在他脸上。
他用力坐稳:“你怎么会知道那是一本书的?纪漾告诉你的?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喃喃,眼中突然迸发出恨意,“他跟我一样。他回来了,是他回来了对吧?!”
聂叙冷眼看着他癫狂一样的状态。
纪程逸自顾自愤怒了起来,“那他到底哪来的脸说我装模作样的?!他不也是一样吗?明明知道一切,却要装作很无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纪程逸咬牙:“论骗人的本事,我不及他万一!”
聂叙看着他眼睛,声音不带起伏道:“他和你不一样。”
这话果然戳到了纪程逸的神经。
“究竟哪儿不一样?”
经过一段时间逃亡的纪程逸,对比过去体面的记家三少,如今就穿了个普通的两层外套。
没有豪门的光环和金钱辅魅,他看起来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青年。
甚至是狼狈的,不堪一击的。
就好像私生子这个身份带给他的敏感和自卑,从头到尾都没有从他身上消失,在任何一个关键时刻,都会跳出来让他变得扭曲且真实。
“那本书里写纪漾会在宴会上往你酒杯里投药。”聂叙声音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结案的证据,“事实是齐易明干的。你为了把恶毒反派的帽子扣实,把别人的罪行转嫁到他头上。你连编故事都要这样东拼西凑。”
纪程逸脸色一点点褪成灰白。
聂叙继续道:“你利用纪仲霖,接近陆离,收买王伟韬,然后说服自己,事情本身就是如此的。把那本书套进你如今所有的行为模式来说,它就是脚本工具。可你没发现,那本书基于现实之上存在的意义,更像是抹黑,顺便给自己套上一层抢占高地用来作秀的杰作。除了你自己,我想不出杜撰了这东西的第二个人选。”
纪程逸脸色铁青,进而失态笑了起来。
他死死盯着聂叙的脸,像是在看一件求而不得太久的东西,最后缓缓点头,承认:“对,你都说对了。你还是那么敏锐,就跟我第一次见你时一样。可惜你从不拿正眼看我。”
纪程逸像是陷进了遥远的回忆。
远到只有他一个人记得。
那是他回到纪家不久,穿着陈旧的衣服,格格不入般站在纪家金碧辉煌的大厅里,局促不安。
老人带着一大群人从门外进来。
对站在旁边的他视若无睹,反而对跟在他身边的少年人说:“阿叙,你刚回来,就先跟着你赵叔学学怎么做生意吧。”
“知道了,义父。”
少年人比自己高很多,纪程逸觉得他看起来明明没有比自己穿得有多好,却像那高台上触碰不到的存在,从头到尾,连眼神都吝啬施舍给自己。
聂叙没有打断他的回忆,只是在他停顿的间隙,落下一句:“你习惯了操控人心,却忘了人心最不易操纵。”
纪程逸猛然回神,盯着他,突然笑了:“可你甘心把心交给他纪漾。这辈子是,上辈子也是。为什么?明明我也是纪家的孩子,就因为我不是从大房太太肚子里爬出来的就活该被所有人嘲笑,明明他一个流落在金州长大的乞丐,凭什么活得比我还像个人!”
说到乞丐两个字的时候,纪程逸留意到聂叙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细微地收紧了一下。这让他心中涌起一股报复般的快意,于是他继续,说得更快了。
纪程逸一说起来就一发不可收拾,“从我回到纪家,发现纪家丢失的嫡孙,就是我家以前楼下那个男人为了补偿款收养的小孩儿,我不止故意没说,我还让人给那个男人送钱。你知道那个男人他好赌吗?他还好色,那片筒子楼里的人最喜欢说别人家闲话,刚开始说是经常能听见纪漾的哭声,不是在叫妈妈就是在叫哥哥,我以前觉得,他是在找纪仲霖,可我后来发现不是。”
聂叙坐在那把铁椅上,从纪程逸开始描述纪漾在金州的生活起,他整个人就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连呼吸的幅度都在收窄。
纪程逸沉浸在那份恶意带来的快意之中,接着道:“你身为纪闫松的义子,明明我们抬头不见低头见,明明我说我喜欢你,可你眼里从来没有我。我还特意回了一趟金州,他当时就在二楼,你有看见他吗?”
他说着大笑起来。
笑声还没落地,聂叙已经起身。纪程逸只觉得眼前一花,下一秒整个人被掐着脖子按在了铁架床的边缘。后脑撞上金属床架发出沉闷的声响,视野里只剩下聂叙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聂叙脑子里闪过那天夜里,纪漾那句喃喃自语,“我就是突然想起来,我们其实重逢过。”
有些信息是有滞后性的。
从另一个人口中听见,带来的影响程度截然不同。
纪程逸描述的那些画面好似从聂叙脑子里一幕幕闪过,和纪漾轻描淡写的成长经历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他将拼图一点点拼凑完整。
然后拼凑出一个伤痕累累的爱人。
聂叙的声音压得极低,哑得像砂纸擦过铁锈:“后来呢?”
纪程逸紫红着整张脸,求生本能让他开始奋力挣扎。
他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其实被套话了。
纪程逸被捆住的手脚根本没有挣脱的余地,他只能从喉咙里挤出断续的气音。
“后来……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开始打听纪家……你那时候手里的地下势力如日中天,喜乐门和守墓人联手抓了他……我本想着通过实验洗了他的记忆,就让他像书里那样活得狗都不如的……”
聂叙的拇指抵住了他的喉咙,力道还在加重。纪程逸的眼白开始上翻,却还在笑,气若游丝:“他骗了我,启动了芯片的自毁程序……我后来查过记录才确认……”
纪程逸盯着聂叙的脸,那个笑容终于彻底扭曲了:“你知道吗,直到他死,你们都没能再见上一面呢。”
空气凝固了一瞬。
聂叙几乎捏断手下的颈骨。
纪程逸终于在这一刻确定。
聂叙是真的想杀了他。
此时外面的走廊再次响起连串的脚步声。
人在临死前本能爆发,几个字的音量几乎发不出来,他笃定般笑:“你做不出来的……你不是从前的你。”
聂叙眼睛里翻涌的暗潮不断加剧,的语气轻得缓慢而残忍,嘴角一扯,“是什么让你产生的错觉,重生?我不想让他活的人,有千百种让他死不瞑目的方式。你说这么多,看来上辈子也没落得什么好下场。”
纪程逸瞳孔陡然放大。
被捆住的手手指微微颤动,像是想到了什么令他无比惊惧的回忆。
……
于钦在医院只是挂职,他还有一个自己的私人诊疗室。
纪漾裹着衣服躺在柔软的治疗椅上,感觉自己像是躺在了一片云里。
于钦拉上窗帘,最后一次向他确认。
“你真的要进行记忆唤取吗?”
纪漾点点头,“确定。”
于钦点点头,拉了凳子在治疗椅前边坐下来。
于钦口中的唤取失败的后果很严重,以至于纪漾感觉自己像是进入了一片纯白的空间,里面什么也没有,很宁静的时候,非常意外。
他曾经很困扰于自己乱七八糟的记忆,从来没有哪一个时刻,让他觉得如此的舒适。
那种感觉形容不出来。
有点像他之前梦见俞菲抱着自己哄睡时候的感受。
像是回归了生命最初的本源,不曾经历过人生起伏,看见过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俞菲出现了。
和之前梦境隔着一层朦胧的感觉不同。
她很清晰,笑意盈盈朝自己走过来。
隔老远就朝自己伸手。
“宝贝。”
纪漾愣愣地被抱住,感受着那个拥抱的温度,开口轻声说:“妈。”
“哎。”俞菲很高兴地应了他,还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感叹:“不愧是我儿子啊,长得就是好看。”
她太年轻了,就和现在的纪漾差不多年纪。
她拉着纪漾在这个四四方方的纯白空间里坐了下来,不断往外掏东西,还一件一件给纪漾介绍。这是他小时候用过的口水巾,玩儿过的小汽车,还说他因为摔坏了妈妈的化妆镜哇哇大哭过,哄了他好久都哄不好。
随着她的描述,纪漾觉得自己真实看见了自己幼年和她相处的点点滴滴。
他们说了好久好久。
后来俞菲突然揽着他的肩膀,说:“对不起啊,宝。”
“为什么道歉?”纪漾歪着头靠在自己蜷起的膝盖上问她。
俞菲摸了摸他的脑袋说:“我把你带来这个世界上,是想让你平安顺遂地长大。可惜我没做到。”
纪漾摇头:“不怪你。”
俞菲又笑了起来,夸奖他说:“真懂事。”
纪漾内心很清楚,这个场景其实是假的,于钦唤醒的不是真实的俞菲。
俞菲死了。
这大抵是她曾经埋在他脑子里的,一段记忆保护程序。
情感是真的,对话是假的。
可这样的情感,已经足够将他缺失空洞的内心填满,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以致于俞菲突然站起来说她要走了的时候,纪漾有瞬间的恐慌。
“你去哪儿啊?”纪漾拉住她。
俞菲:“妈妈得去工作啊。”俞菲的眼神突然变得伤感,留恋地看着他说:“我们这代人没做到的,就只能留给你们了,宝贝,如果你能活下来,只要记住一句话,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一直且永远都是妈妈的骄傲。妈妈这一生最重要的人是自己,希望你也是。”
俞菲说完这句话,就这样消失了。
纪漾胸口闷得慌。
就在他有些茫茫然的时候,他听见了于钦的声音。
“小漾,小漾。”
这是让他醒来的信号。
纪漾稍稍回神,就在此刻,身体却感觉到一阵骤然失重的感觉。
像是陷进了记忆漩涡,挣脱不得。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手术台上。
刺眼的白光让他睁不开眼,浑身虚软无力。
七八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在他身边来来去去,声音模糊不清。
“实验体0710,能听见我说话吗?”
“不行,再进行下去他会死的。”
“我们没有时间了,纪家收养的那个疯子断了咱们所有出路,为的好像就是找他。”
纪漾在一刻所有缺失的记忆突然串联。
他想起上辈子在金州长大。
后来无意中从养父那里得知,自己的身世有问题,他一边兼职,一边始终关注着纪家的动向。
比如他知道了纪家嫡系一共三房。
按传闻来讲,应该有四房,只不过最后一房是纪闫松的义子,且并未娶妻。
听闻这位义子手段狠辣,在以樊州为中心的海域远近闻名。
十七岁,带人血洗喜乐门几大堂口,二十岁,掌管纪氏航运核心产业,往后这几年,权力地位如日中天。变故发生在他二十八岁这一年。
外界传闻,他逼纪闫松退位,控制了整个纪家。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纪漾无从知道真相。
他只知道,那年从门外走进来的青年,不止替他拦下了养父的凳子,之后养父不敢找自己麻烦,也是因为他随手让人帮忙之举。
直到,纪漾发现自己不断被人跟踪。
实验室资料,喜乐门、纪家地下的生意。
他得以窥见冰山一角。
而自己在其中,竟然还是个挺重要的角色。
重要到好像所有人都在找自己。
只不过,他找自己干什么?他也要自己身上的东西?
纪漾装得很好。
像一个失败的实验品。
纪漾隔着巨大的单向玻璃墙,看着远处带着人突出重围逐渐靠近的人。远处的狙击手对准了他,可笑的是,威胁的筹码竟然是自己。
更可笑的,是纪漾真的眼睁睁看见他放下了武器,甘为困兽。
纪漾在想,自己身上的东西重要到如此地步吗?
重要到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都能看见对方被血染红的袖子,看见那心甘情愿妥协的姿态。
所以半个小时之后。
纪漾被困玻璃顶房,无法让他看见自己的时候,突然就吹响了三声口哨。
口哨声穿过那片狼藉的混战和硝烟,穿过摇晃的草丛和山林。
他想起前两天无意中从研究员口中听来的,芯片自毁触发程序,在远处的人抬头朝这个方向看来的时候,明知看不见,还是怔怔看了许久。然后无声往后倒下去。
拔地而建的高度并不算危险,只是临崖的地势不光阻拦了能靠近的所有火力,也让这处地方像一个隔绝开来的孤岛。
人自由落体的时候,很自由。
天很蓝。
风也很舒服。
纪漾心想,哥哥。
是你吧?
他们说,以你现如今的实力,这时候来送死可不是明智之举。
他们说,你要害中弹了,这次必死无疑。
他们说,你早在黑白界限里失了立场,谁也没想到,要你的命竟然只需要一命换一命这么简单。
口哨既然是你教的。
那让你离开这样的信号。
你应该能懂吧?
*
“还好醒了。”于钦一脸担心地将他扶了起来,“再喊不醒你,我都要怀疑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纪漾先把右脚挪了下去,摸了摸自己额头。
冷冰冰的,带着一层细汗。
于钦倒了一杯水给他,“还好吗?”
“不好。”纪漾直接说。
于钦皱眉:“是不是想起什么不好的事情?”
纪漾没回答,反问:“芯片自毁会删除特定记忆吗?”
于钦一怔,想了想才说:“当然,生物神经研究本质上就是研究大脑,自毁程序不是对大脑进行格式化,更类似于一种保密机制损毁,删除特定相关的一切内容。”
纪漾没忍住伸手按了按太阳穴。
于钦:“聂叙不是说,你身体里没有芯片。”
纪漾:“嗯,没有。”
纪漾实在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是自己,又不是现在的自己,他现在也没心思解释。
他缓了不过几秒钟,直接站了起来。
“去哪儿?”于钦问他。
纪漾没说话。
在门口撞见等着的韩彪。
韩彪跟着匆匆忙忙的他,“干嘛去?”
纪漾脚下一顿。
他看着前方黑夜的虚空。
脑子里闪过的,是聂叙站在一片废墟之上的画面。
他身后是燃烧的船舱,脚下有很多人,每一个无不痛哭流涕跪地求饶。聂叙无动于衷,他像是把身体里最后称之为“人”的东西,永远留在了某处。
被黑暗裹挟着下坠。
直到终点。
纪漾心都开始发颤。
纪漾转头看着韩彪:“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我得去找他。”
“你疯了吧,少爷。”韩彪完全懵了,不知道他怎么治疗一趟,出来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
纪漾喃喃:“不是我疯了。”
是聂叙疯了。
本质上,纪程逸重生了他还是纪程逸。
自己被洗脑,加上上辈子芯片自毁,所以他才会忘记所有和这件事本身的记忆,反而误以为自己穿书了。
那么,聂叙也是聂叙。
一个干得出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的聂叙,和瞒着自己离开的聂叙,本质上有差别吗?
没有。
纪漾声音轻得没什么重量,又像是无比认真:“你老大要是敢犯法坐牢,我就甩了他。”
深夜的马路边,初冬的寒风开始刺骨。
韩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觉得少爷快哭了。
那种不是因为生离哭的,更像是,他们曾经近在咫尺,终究还是被死别分开了。
第100章
聂叙离开樊州的第九天下午。
一条有关蓝海工程实验室被找到的最新消息,扩散到了各个官方组织中心。
那座边境的无人岛屿四周,边防快艇如利箭般从四周朝中心靠拢,却又默契地在距离上岛百米的位置停下来,呈包围之势。在等待着上级下达最新指令。
岸边的武装力量匍匐架起狙击枪,同样如此。
空气焦灼而安静。
公共频道里,指挥者的声音清晰传出,“全体注意,根据岛上传回的可靠消息,犯罪分子人数高达上百。我们这次目的不止是不能放过任何一个人,坚决打击犯罪,更重要的,是要尽百分百的力气,保证岛上四十三名受害者的人身安全。”
每一个人在听到受害者中,包含十几名儿童的时候,心都跟着颤了颤。
从走私到人口贩卖,到活体实验。
这不再是冰冷的协查通报,是眼前这座地下的庞大实验室,是每一个活生生还在等待救援的人。
活着的尚且有几十,那没有活着的呢。
那些走在路上就消失,被人哄骗利诱的,谁也无法预料这些人最终去处是哪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汗水沿着下巴往下滴落,但是谁也没有说话,更没有动一下。
等待的信号还未曾收到,外围的人,并不清楚内岛的情况。
而此时的地下实验室,二层是最先乱起来的。
应急灯不断闪烁。
监控中心和设备间的人最先冲出来,有人闯入的消息通常喊到一半就戛然而止,聂叙带进来的人分管不同区域。个个身手可怖。
内部通讯里不断交换着信息。
还有骂娘的。
“信号成功切断,已接管监控中心。”
“遇上俩看见我就尖叫的,老子长得很吓人?”
“外边的人准备好没有?别等会儿咱们带着人出去,救援跟不上,那才是大麻烦。”
“操,笼养区这些人怎么回事?压根听不懂人话。”
聂叙的声音传出来的时候,能感觉出他那边很安静,“笼养区的人放在后面,那是失败的实验体,先救孩子。”
“明白。”
“明白。”
……
聂叙绕过最底层的样本存储区,视线短暂在玻璃水杠里的人体器官上停留。
样本存储区和核心实验区相连,中间隔着一扇需要虹膜和声纹双重识别的门,现在门已经被某种高压手段从内侧强行破开,金属边缘带着炸裂一样的卷曲。
聂叙在门前停留两秒,跨了进去。
里面的空间比预想中要小,不止没有任何研究员的踪影,所有重要东西都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正中间隔着玻璃柜,红光闪烁着倒计时。
时间显示最后半小时。
聂叙下颌骨绷紧,观察两秒后抬手一个手肘重击,玻璃面当场碎裂成渣。
于此同时,旁边的暗处突然袭来带风的拳头。
聂叙抬手格挡,倒退两步,看清了来人,眉心狠狠一皱。
王伟韬。
此时的王伟韬眼睛赤红,像是完全失了神志。
耳机里有人问:“叙哥,没事吧?”
“遇到个熟人,他看起来遇到点意外。”聂叙无声往倒计时那边看了一眼,开口说:“所有人行动加快,遇到眼睛泛红力气的异常的不要硬碰,通知外面爆破组的人上来,你们还有最后二十八分钟撤退时间。”
有人震惊骂:“Sam真他妈要炸岛?武器库没发现炸药啊。”
聂叙:“是RDX,应该是提前预埋的。”
空气凝滞了一瞬间。
高于TNT1.5的威力,不说沉岛,把这个实验室炸塌不过也就瞬间的事情。
又有人开口:“Sam是不是跑了?咱们把几层都搜遍了,愣是没发现他踪迹。会不会他压根没在岛上?”
聂叙扫过失了神志,力气膨胀了两倍不止的王伟韬,说:“在。”
话刚落,聂叙骤然发难。
脚踩墙面腾空,绞索对方脖子,那股蛮横的力度当场让对方一个翻滚砸了下去。
聂叙欺身而上,扣住肩胛往前一带,提着对方头发就往水泥地掼。
在最后那一毫米,突然停顿。
这给了对方机会,再次爆发而起。
这样的缠斗因为一个有所顾忌,另一个直逼要害,时间被无限拖长。
定时装置的倒计时,显示二十分钟的时候。
聂叙面前横插进来一人,接住王伟韬的拳头的一瞬间,扭身对着聂叙喊:“这里交给我,你先走!”
聂叙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多大的意外。
陆离会出现在这里,只有跟着警察来这一条路。
他是通过纪程逸真正接触过蓝海工程的人,争取到这样的特权并不稀奇,他和王伟韬唯一的区别,就是一个在抓捕过程中被放弃,一个被献祭给了实验中心。
聂叙最后只交代了一句:“别弄死了,说不定还有救。”
陆离给了他一个少废话的手势。
直到聂叙走了,陆离才在动手的间隙回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话直到最后一刻,还是憋了回去。
陆离想说的,其实就一件事。
纪漾来了。
外岛的火力冲突只进行了非常短暂的时间。
岛上的武力原本从内部就已经被削减了大半,无路可逃的情况下,镇压是迟早的事情。
大批警力在收到信号的第一时间,就直扑了上去。
人一批一批从狭窄的出口被押了出来。
救援的人抱着孩子边跑边喊:“快点快点,后面还有。”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纪漾接住一个看起来只有三四岁大的孩子,感觉对方将手抱住自己脖子的一瞬间,怔了怔,搂紧了,拍拍只剩下骨头扎手的背,轻声:“没事了,没事。”
负责急救的医护和女警有很多都哭了。
关押的地方,是冰冷潮湿的石房。
大多数受害人都只穿着单薄的衣服,一个个跟鹌鹑一样,眼神怯怯的,话都不敢说。
而被押出来的人,有的还在挣扎叫嚣。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哪儿犯法了?我就是个负责巡逻的!”
“什么Sam,我们没有老板。”
更有甚者,“有本事一枪打死我!”
纪漾对这些人视若无睹,他将身上的大衣脱下来,把最近的两个孩子裹起来,交给一旁负责的警察。
他上岛的名额,是跟医护救援组一起的。
大部分人并不清楚他的具体身份,但他能来,必然是通过了官方筛查的。
医护组组长看他从头忙到尾,她是唯一一个知道纪漾腿不好的人,走过来道:“小漾,你赶紧跟着走,剩下的交给我们来。”
“组长。”纪漾摇头,“放心吧,我好歹是男的,腿再不好,力气也总比你们大的。”
对方看说服不了他,也就作罢。
还小声问他:“是不是受害者里有你认识的人?”
不然实在让人想不通,他既不是警察,也没在医院工作,却偏偏跑到了第一线。
纪漾否认,“没有,我就是来接人的。”
对方自动把这话理解成了和他们一样,叮嘱:“那小心点。”
“好。”
纪漾手上动作没停。
安抚、交接、人员清点。
和抓捕工作的人侧重不同,面对的人也不同。
可从始至终,纪漾时不时会盯着出入口。
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爆破组的人已经进去十分钟了。
最后一个受害者被安然无恙送了出来。
陆离出来了。
王伟韬也出来了。
连颈上有着骇人指印,至今昏迷的纪程逸,都被人用担架抬出来了。
所有人都在喊:“赶紧走!最后五分钟撤离时间!”
“炸弹拆不了,定时装置和炸药之间有防拆回路,找到炸药需要时间,来不及!”
纪漾也听见有人在大喊。
“拆不了也得拆!还有人没出来!”
“你知道这个工程害死了多少条人命吗?!耗费了多少人的心血!Sam穷凶极恶也自有法律制裁,而不是让他轻轻松松死在这里!”
“一组的人冲进去了!”
“二组的人也去了!”
纪漾感觉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又好似离自己很遥远。
他明明知道聂叙就在这里。
却再一次有了咫尺天涯的感觉。
有人在推着他赶紧走,纪漾最后扭头看着身后。
突然。
“嘭!”
一声巨响。
地动山摇。
纪漾条件反射将身边的护士按在身下,趴倒,任由扑簌簌的泥土落了满身。
巨大的尘土从地面扑腾而起,轰隆的隐秘的震荡不断从地底下发出怒吼,断后的这批人,包括纪漾,起码隔了一分钟,才能勉强起身站稳。
第二队冲进去的人已经不得不原路折回。
刚出来,所有人就眼睁睁看着眼前这片地方,缓慢陷落。
那样的场景,纪漾只在电影里见过。
上千平方的面积在你面前坍塌,变成一个高达三十米的嶙峋巨坑,爆炸的巨大威力,将地下建筑的承重结构齐根断裂,露出它狰狞可怖的面貌来。
纪漾不知道还能作何反应。
空气中都是浓烈的硝烟和尘土气息。
随着爆炸结束,好似一切都成了定局。
挖掘工作是一项大工程,剩下的救援工作在短暂的集体失声后,接着默契般展开。
这次空降绳索,沿着崖壁一点点往下落。
只是气氛更沉了。
天地都跟着变色。
纪漾一语不发,他搬开被泥土掩埋的砖块,将戳人的钢筋拾起放到一旁。刨土的工具坏了,就直接上手,蹲地费力,就干脆跪在地上。
陆离搬到一半来拉他,“你别弄了,去边上坐着。”
纪漾坐在地上看着他。
“我做不到。”纪漾摇头说:“停下来就好像我放弃了,接受他死了,你告诉我,我要怎么接受?”
这句反问说出口的瞬间,带着终于返上来的情绪。
陆离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无声撇开了视线。
自语般:“你还是这样。”
“哪样?”纪漾强迫自己不能陷进黑洞一样的情绪里。
陆离:“路过的狗都想施舍点爱心这样,更别说,是你在乎的人。我想说有什么别憋着,他十二岁都能带着你……带着我从林子里出来,应该不会做没把握的事。”
纪漾没说话。
就在这时候,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回来了!有人回来了!”
纪漾倏然转头,站起身,他盯着眼前堪称惨烈的现场,试图去找一个熟悉的人。
没有。
没有。
哪里有人?
此时身边所有人又都动了。
他们齐齐冲向远处的那片山坡。
从那里出来了好几对人马。
人群激动着相拥,以热烈的肢体语言缓解这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悦。
有人说:“妈的,刚冲进去几分钟就炸了,本来都以为死定了,多亏了叙哥。”
“那个万人坑是填埋尸体的,好几个研究员都躲在那边,抓人又用了些时间,我们这才找到了另一条路。”
“这叙哥不知道什么来头,在坑底差点没把那外国佬肠子打出来。”
“不过他自己也受伤了,还挺严重的。”
这个话刚落,纪漾看见了他。
从头顶那一点点浅浅的发茬,逐渐露头,他在往上走。
身上早已经不能看的外套脱下来了拎在手上,拒绝了旁边的人要帮他拿的提议,另一只手捂着腰腹,血从手指缝冒出来对他而言像是看不见一样。步伐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一张脸上无波无惊。
他身边跟着不少人,在半坡却突然站定。
周边的人不解,只是顺着他的视线看上来。
那里站着一个周身沾了尘土,白衬衣衣角依旧整洁如新的年轻男人。
风吹动了他微长的头发。
他站在那里,终究是接到了他要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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