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那根针剂被被纪漾攥在手里的时候,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掌心,“自己来”的托词,也不过拖延那么几秒,皮肤黝黑的男人和司机双双盯着自己,不存在其他任何操作空间。
“磨蹭什么?”黝黑男人皱眉,伸手要来夺。
纪漾避开那只粗糙的手,一咬牙将针头扎进上臂外侧,尖锐的刺痛传来,他控制着呼吸,皱了皱眉,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只是推射时,握针的手调转角度,活塞并未完全压到底。那截残留的液体在取出的同时,借着昏暗光线快速推空。
“行了。”纪漾随手把针管丢回男人手里,声音压得平淡,“这下放心了?”
男人接过,拇指在针管外壁抹了一下,似乎没察觉出异常。
转身将空针放好,又看向陆离,用蹩脚的普通话道:“把人看紧,别出纰漏,上了船得按照我们的规矩来。”
陆离抱着手,并未说一句话。
船身因为上去的动作轻轻晃动,船底有几块木板是湿的,泛着陈旧的霉味和水腥气。
纪漾因为补了药,“昏睡”在舱壁边,身体的中心压到左侧,留出右腿的空间。
没了之前冷库之后聂叙找人订做的保温层护具,他不能让右腿在这时候受到寒气侵袭,以免疼痛发作。
小舟在夜色中缓缓离岸。
这艘小舟吃水极浅,几乎是贴着水面滑行,马达声被压到了最低,连水花的声响都被湖面的雾气和夜风吞没了大半。
小舟滑行半小时,离开这片水域后换了快艇,快艇在一处高架桥下再上陆地,换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越走纪漾越心凉。
太谨慎了,这些人。
走一段路就会换接头人,而且专走偏僻无人的路。
一看都是老手。
为避免再被补针,纪漾全程都是未清醒的状态,能沿途留下的痕迹非常有限。
天际开始泛白,纪漾已经不确定自己离南岛究竟有多远了。
更不确定,追上来的人能不能发现。
“东边全是河网入海口。”望不到头的蜿蜒马路边,江磊的声音带着压抑后的急切,“就该把赵元那老匹夫一并带来,进了外海就不好追了。咱们水上的人手不够。”
“不往东走。”
聂叙手上捏着那副轻金属材质的护具,一只手搭着车身,视线沿着前方的路一直往前。
江磊:“你觉得没入海?”
聂叙:“赵元吐的线有两条,就是想误导这一点。”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微微捏紧:“东西在河岸的草丛,恰恰证明上船才是声东击西。”
“能确定吗?那现在怎么办?”江磊问。
聂叙打开车门,迅速上车,“通知外海巡逻队封住所有出海口,不管挂什么旗,一律严查,陆路分两队走。”聂叙点开车载控制面板,放大地图,点着上面的几处地方说:“分别在这几个地方设卡,这是二十年前南岛备用的犯罪运输路线,隐秘归隐秘,人口不比货物,弊端一样明显。”
吉普急速启动。
车一动,接到消息的各方就跟着动了。
江磊还有一层担忧:“追这么急,会不会对纪漾不利?”
聂叙已然猜到纪漾被带走的原因,语气依旧冷静,唯独捏住方向盘因为用力发出的轻微声响,暴露了他的担忧,“不能给对面反应的机会,拖的时间越久,他的处境只会更糟糕。”
警务摩托跟在后面,天上无人机盘旋嗡鸣,和地下的隐秘偷渡截然不同,这场追踪,惊动沿途两省,从一开始,就是明面上的穷追猛打。
*
天光从浑浊的灰,变成了刺眼的白。
天气多云无雨,风却带着秋意转凉的干燥。
“靠!”停在一段土路上坡的商务面包车,因为路况颠簸,已经变得灰扑扑的了。穿着短打的男人,快速从顶上跑回来说:“不能再走了,前边传回的消息,所有路全部设卡,过不去。”说到这里骂:“他妈的这次的货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引来这么多警察?”
司机原本探出车窗,听见这话下了车,嘭一声关上车门。
“那赶紧打电话,看看到底怎么弄。”
纪漾坐在商务面包车的后车座。
手依旧被捆着,身上搭了件外套。
“醒醒吧。”陆离开口:“你那个药药效没这么长,何况你都没注射多少,装一晚上也可以了。”
纪漾睁开眼睛,看了眼坐在旁边的人,把身上的外□□下来,压着声音问说:“你既然都知道,为什么一开始不拆穿我?”
陆离看回来。
又往车窗外看了一眼。
“不为什么,只是对比你,我更不喜欢这些人。”
纪漾嗤了声,同样看出去,话是对着陆离说的:“你也看出来了吧,这些人一路上张口闭口都是黑话,干着要命的事,挣得都是黑心钱。”说到这里,回头打量讽刺道:“你跟着纪闫松,头头当惯了,看不上这种低端犯罪?”
陆离没多大反应,“我从来不干这种事。”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纪漾问。
陆离睁开眼,对上纪漾的眼睛,突然问:“聂叙跟着纪闫松的时间更长,接触的生意也远比我深,你为什么从头到尾不觉得他有问题?”
纪漾一怔。
因为什么?因为自己穿书,知道他跟着纪闫松不是目的?
好像也不全是。
纪漾回想自己刚和他接触,对他的刻板印象很深。
觉得他冷酷无情,是复仇的冷兵器。
后来很快就发现,不是。
他说话很一针见血,原则感非常强,责任心也很重。知道他成长的背景,了解他一路走来的经历过后,纪漾会觉得,那些特质变得理所当然。
他好像从头到尾就是这样的人。
不管跟在纪家的经历赋予了他什么,即便是跟在自己身边又当保镖又当助理的那段时间,外界给了他多少标签,都不能改变一个人从本质上定型的东西。
所以纪漾回复陆离:“因为他是个好人,一个本身就很好的人。”
冷静、睿智、克己,自律,太多了。
纪漾以为陆离要发癫,没想到他竟然点了点头。
“是。”他说:“这点我承认。”
纪漾莫名其妙,“我以为你拿他当情敌,怎么突然不比了?”
“从来没有什么所谓的情敌。”陆离像是恍惚,“我们之间的关系你不懂。我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切会变成今天的样子。”
这是纪漾第一次,从陆离眼睛里,看见了那种倦怠一样的疲惫。
纪漾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说:“我确实不懂。可我知道你现在所做的一切坚持,绝对没有任何意义。你但凡还有是非对错的基本判断,就不该走这一步。”
陆离张了张嘴。
就在这个时候,车门突然被“哗啦”一声拉开。
穿着短打的男人,露出带着凶相的脸,侧头看见睁开眼睛的纪漾,眼里闪过一丝惊艳。那下意识打量的视线,看得纪漾一阵恶寒。
陆离起身越过纪漾先一步挡到了前边,站在车门边问:“现在什么情况?”
“原定的地点换了,跟着走就行。”男人边说还想往后面看,陆离则直接伸手挡了,开口:“不想节外生枝,就做好你们带路的任务。”
男人冷冷盯了他一眼,放弃了。
纪漾下车来,心情复杂,说:“我不是很想感谢你。”
“没那个必要。”陆离面无表情。
纪漾点点头:“那最好。”
他们弃车沿着斜坡往上,纪漾的脚踩在砂石坡上,走得不是太顺利,几次险些摔倒。一来是这本就没有路,二是他能感觉到药物残留对他还是有些影响的。
走了大概有半个小时。
一行人绕过两片山坡,又钻过一段林子,纪漾视野边缘偶尔浮起一层模糊的灰色光晕。
他感受到了身体的极限,快速打量了一下周围——这似乎是一个半废弃的砂石料场,三面环着十几米高的碎石堆,另一面是条结了一层青苔的死水沟。一处两层的临时性活动板房,就在他们左边十几米处的位置。前面杂草丛生,一台生锈的碎石搅拌机歪在角落里,锈迹斑驳脱落。
这看来就是他们的临时终点了。
看起来压根没有人存在的活动板房二楼,突然传来一声口哨,七八个人从四周的林子里蹿了出来,将他们包围起来。
纪漾抬头看向二楼,不出意外,看见了熟人。
纪程逸即便在这个地方,好似也维持着以往的体面,身上的白衬衣一尘不染,撑在栏杆上,看着下面说:“陆离,怎么这么慢?上来吧。”
陆离最后看了一眼纪漾,起身踏上去往二楼的楼梯。
纪程逸淡淡扫过纪漾。
纪漾和他对比起来,就狼狈多了。
身上的衣服经过一夜奔波显得皱皱巴巴的,脸色几近透明。
“你想干什么?”纪漾连声音都带着气虚无力。
纪程逸冷笑:“纪漾,从纪家出事开始,你耀武扬威了这么长时间还不够?和你那小打小闹的创业比起来,我想做什么,你待会儿不就知道了。”
纪漾被带进了一楼最左边的屋子。
一进去他就觉得不对劲,这个屋子被改造过,内部空间很小,大约十来平米见方。地面是粗粝的水泥,多处开裂,有几处泛着深褐色的陈旧水渍。屋顶压得低,正中吊着一盏孤零零的白炽灯泡,没灯罩,裸露的灯丝上缠着厚厚一层灰,光线昏黄发闷,照得整个空间都蒙着一层不干净的色调。
靠墙放着一张可升降的简易手术床。床面垫了块薄薄的灰色软垫。床边的金属支架歪了一边,用铁丝缠了两圈勉强固定住。床底下塞着一个蒙灰的塑料桶,桶壁上还沾着干涸的药液痕迹。
器械台是普通的不锈钢桌子改的,一个戴着口罩的穿着白褂的医生模样的男人,正整理着托盘里的几把止血钳,一把剪刀,金属在昏黄的光线下反射出钝钝的冷光。
见着人来,那个不知道是不是医生的男人侧头看了一眼,皱眉说:“怎么人是醒着的?”
带纪漾来的人挠头:“陶医生,人被送来的时候就一直清醒的。”
纪漾不动声色打量四周。
被推了个踉跄,跌进房子正中间。
陶医生?纪漾看着中年男人那有三分相似的眉眼,突然问:“你认识陶寄生?”
男人手上动作一顿,终于拿正眼看他。
“你认识他?”他问。
纪漾指了指自己的腿,淡淡道:“岂止是认识,我这腿当年就得多亏了陶医生“调理”,纪程逸把你找来,难道没告诉你?”
其实机场那次之后,纪漾并不知道聂叙是怎么处理那个陶寄生的。
男人转回去:“我不关心这些,我和我这个弟弟兼师弟理想不一样,他喜欢人上人的生活,我只喜欢治病救人。”
纪漾荒唐:“治病救人?”
“陶医生。”
纪程逸很快带着人下来。
他无视站在中间的纪漾,直接上去对着这个自称是陶寄生兄长兼师兄的人说:“实在不好意思,让你跟着跑来这么糟糕的地方。只是现在要麻烦你动作稍微快点了,警察就在半路上,我们只有半小时时间。”
“半小时?”男人皱眉,“就算是简单植入,东西很可能会皮下移动,这种环境只能做基础定位,更何况如果是深层嵌入,这里设备不行,很可能会有感染和血肿的风险。”
纪程逸想也没想:“只要东西找到,人无所谓。”
纪漾听得不甚明白,却也不妨碍他听出来,纪程逸不惜代价将自己弄来,就是为了想在自己身上找到什么东西。
记忆片段中,很多年前喜乐门似乎也认为,东西在自己身上。
Elara带走的东西。
这个身体里,有需要手术才能取走的东西?
纪程逸和喜乐门牵涉很深,知道这个不奇怪,奇怪的是,自己的身份是纪家四少,不是记忆片段里那个小孩儿,纪程逸是怎么把这两个身份联系起来的?
那个医生男人脸色僵硬:“我的专业素养,不允许我这样将人命视为无物。”
“这不是漠视人命。”纪程逸扫了纪漾一眼,说:“是为了救更多的人,陶医生,你也知道重启这项研究有多难,只要拿到资料,神经研究一旦成功,造福的那将是无数人。”
好大一个洗脑包。
这傻逼医生不会真会信吧?
男人眼里露出挣扎,两秒后对着带纪漾来的人说:“先把人弄上来。”
纪漾被迫被推到了简易手术台前,看着对方拿出针剂,纪漾看着针头缓缓开口:“陶医生,我看你也算还有点生为医生的良知,不会不知道自己正在进行非法手术吧?”
男人微滞,又继续道:“为了这项研究,我已经努力了数十年,不是你一两句话就能评判的。”
纪程逸到底从哪儿找来的这种精神病?
纪漾紧紧盯着逐渐靠近的男人。
他被逼后退,几乎站不稳,撞上手术床的同时,谁也没料到他会突然发难,猝不及防往前逼近,上手对着男人的手腕狠狠一戳。利器入肉就是一个血洞。男人闷哼脱手,左手按住血液喷涌而出的右手,面露惊愕。
而纪漾的手上,绳索已经断裂,那片被他捏在手里,一侧薄如利刃的石片同样割伤了他的手掌,有血迹沿着指缝流下。
“都愣着干什么!抓住他?”纪程逸大喊。
纪漾左侧横跨一步,抓起托盘里的手术刀,直抵男人的脖子。
“三哥。”纪漾缓缓开口。
看着脸色难看的纪程逸轻声道:“兄弟相残至此,可真是人间最大的悲剧之一。”
纪程逸脸色更难看了,“你刚刚那样子果然是装的,我就知道……你最会逢场作戏。”
“这你可冤枉我了。”纪漾扯了下嘴角,他对处于危机状况的临场反应还得多亏了穿书前的经历,说:“一路上又是注射又是饿肚子的,是个人都得虚弱三分,何况。”纪漾低头看了看腿,“我柔弱至此,多亏了三哥你,怎么现在反过来指责我逢场作戏?”
纪程逸死盯着他:“你出不去的,这里全是我们的人。”
“我又没想出去。”纪漾手里的手术刀逼近两分,“不过你刚刚说警察都在路上了,你们不同样没有时间,再找一个医生出来。逼急了我,大不了同归于尽嘛。”
纪漾说着不断往门口的位置退。
就在他退到门边的时候,手却突然被一股大力袭击。
纪漾撞到门上,抬头对上陆离棕色的眼珠。
陆离:“我不能让他被警察抓。”
陆离身后再冒出来一个人,是之前就一直跟着纪程逸的王伟韬。
他还想上前,又被陆离一把挡住。
“没必要。”陆离看着纪漾说:“这已经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纪程逸从屋里走出。
他似乎很满意眼下这场景。
靠近纪漾。
两人中间几乎只隔了两厘米的距离,纪漾听见纪程逸笑道:“看见了?你才是那个输家。”
*
医生伤了手,他们又得换地方。
这次纪漾不止被反绑住了手,嘴上还被贴了黑色胶带。
陆离边给他贴的时候,边说:“等会儿车从后坡出去,我会打开车门,你自己跳下去,生死天定。”
纪漾看反复横跳的神经病似的看他。
外面传来动静。
陆离起身走了出去。
纪漾听见有人在问话,似乎又有当地人来了。至此这个地方起码有不下十几个人,再想出去,就是难上加难。
所以真要听陆离的,跳车?
纪漾刚闪过这个念头,就听见门口有人用蹩脚普通话在说:“要出发了,我来带人出去。”
陆离和人交涉了几句,似乎纪程逸那边有事找他,纪漾听见了他离开的声音。
陌生面孔再次出现。
来人在自己面前蹲下来,小声且快速:“四少,还好吗?”
纪漾霎时抬头。
对方:“我是先来探情况的,警察还有一会儿,你能坚持吗?”
纪漾盯着他,冷冷的不说话。
隔了两秒,纪漾突然道:“你要真是警察派来的卧底,不至于上来就开口叫我四少,我看起来很好骗吗?一而再再而三的?”
对面怔愣住,僵硬地扯了下嘴角,起身拿起手机用当地话说了几句,纪漾果然没感觉错,这人是来试探自己的。
他们觉得陆离不太可信,怀疑陆离可能和警方有所联系,所以上自己这儿打探来了。
“你这种娇生惯养的少爷,倒是比预想中难以对付。”对方说着收了手机将自己拉起来,又把胶带给他贴上,打量他,猥琐嘀咕:“以往长成你这样的鲜货可是少有,兄弟们要不是看留你有用,早他妈……”
这个话突然被外面一声巨响打断。
像是车子撞上活动房的动静,震得顶上的灰尘扑簌簌直往下落。
外面一下子吵闹起来。
纪漾边上的男人脸色大变,拽着纪漾往外走,走出还没有一步,就感觉头顶一声碎响。
玻璃渣滓劈里啪啦往下砸。
来人从二楼直接砸穿活动房的吊顶,落在两人中间不过两步的距离,戾气深重。那人甚至没来得及站直,聂叙侧身蹬地,前臂如铁闸般横向抡出,咔嚓一声闷响,对方的颈骨在持续施力下发出轻微的错位声,整个人像被抽掉线的木偶一样瘫软下去,倒地的瞬间后脑勺磕在地面,发出沉闷的一声。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紧接着,外面又有人冲了进来。聂叙连停顿都没有,半蹲着从地上拔起,沉肩拧腰,左臂格开最前面那人横刺过来的钢管,右拳直接捣进对方肋下。那人弓着腰往后退,鞋底在粗粝的水泥地上擦出刺耳的声响,还没等缓过气,聂叙的膝盖已经顶上了他的胸口,借着冲劲把人撞向身后的墙体。嘭——墙体薄得像纸,那人的后背撞出一片灰扑扑的裂纹,整个人贴着墙滑下去,瞪着眼睛,却连叫都叫不出来。
整个屋内瞬间被灰土和尘埃笼罩。
最后一个人是捂着脖颈跌退出来时,被聂叙一把按住后脑往门框上掼的。木质的门框当场裂了一道口子,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栽倒在地。
不过几秒时间,四个人全倒在地上。有两个彻底昏迷,剩下的也在粗喘中翻着白眼,爬不起来。
聂叙站在原地,微微喘着气,抬起右手扫了一眼——手背上有两道被玻璃划开的口子,血珠正顺着指节往下滴。他没有管,视线越过满地的狼藉,落在门框边的纪漾身上。
纪漾被那股冲撞带得撞在了墙壁上,后背抵着粗糙的水泥面,整个人还没来得及从刚才那阵令人眼花缭乱的暴力中缓过神。他看着地上的几个人,又看着站在最中间的人,一时忘了反应。
聂叙朝他走过来。靴底踩过碎玻璃,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他在纪漾面前站定,微微低头,像是第一时间在确定他有没有受到伤害。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腔的起伏透过沾了灰的黑T恤隐约可见,肩胛骨因为姿势绷得很紧,像是某种蛰伏的力道还没来得及彻底卸掉。
站定,隔了好一会儿。
才伸手将他脸上的胶带轻轻撕下来,绕后解开绳索的时候,动作微顿。
纪漾的手腕被勒出两道深痕。
血迹沿着纹路途径腕骨,和绳子的纤维混在一起,石头划破的口子还未凝固,纵横交错在掌心。
纪漾感觉到了,哑着嗓子说:“没事,是我自己弄的。”
聂叙这才嗯了声,拇指按压住他的掌尾,三下五除二将绳子解开。
纪漾恢复自由,动了动酸麻的手,转身回头。
张了张嘴,还没想好说什么,聂叙手指就绕过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按进了自己怀里。力道很大,纪漾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残余的紧绷,隔着衣料渗过来的体温带着深秋凉意,呼吸压得很深。
“找到你了。”聂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比想象中低,也比想象中重。
纪漾鼻尖蹭到了他的肩头,闻到了极淡的铁锈味。突然说不出话来,只是顺势把侧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嗯。”纪漾隔了两秒,轻轻应了声,“你们来得比我预想中快了好多。”纪漾说着微微抬头,试图让气氛轻松,笑了下:“我还以为转了那么多次,搞不好尸体会出现在荒郊野岭,再也不会被发现。”
这话一出,纪漾就感觉聂叙的眼神变了。
沉得快要漫出来了。
纪漾胆都跟着颤了颤,“怎么了?开个玩笑。”
“不会。”聂叙说。
他再次将人拉进怀中,强调:“我保证,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
纪漾下巴抵在他肩头,并不知道这样的承诺暗含了怎样的过往,也不清楚,这一晚在自己看不了的地方,经过了多少惊心动魄的搜索排查。
他只是在这让他陡然安然下来的瞬间。
听着这句,不像是简单保证,更像是错过了很多年才终于补上来的话。
下意识跟着承诺,“那我下次放聪明点,不随便跟人乱走了。”
第82章
外面已经乱成一锅粥。
车辆碰撞的巨响、玻璃碎裂的刺耳声、还有混乱中夹杂着当地土话的骂声,像一锅沸腾的滚油,从板房四周的每一道缝隙里灌进来。
脚步声杂乱而沉重,有人在外头大吼:“操!怎么回事?从哪边撞进来的?!”
随即是更近的,几乎贴着板房外墙急促奔跑的声音。有人在喊:“你他妈往哪儿跑!”紧接着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被甩到了墙上,然后是人闷哼着滑落的动静。
聂叙没给纪漾太多缓冲的时间。
他往门外看了一眼,外面的人还在短兵相接,回头快速掠过纪漾渗血的伤口。他没说话,从战术裤侧袋里抽出一卷压缩止血纱布,单手撕开包装,另一只手握住纪漾的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将纱布覆上去,压住,缠绕,力道快而稳,打结。利落得像做过千百次。
做完这一切才松开,看着纪漾,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转而侧身贴到门边,捡起地上一把短刃,刀身在暗处映出冷光。
“能走吗?”聂叙问。
纪漾点头,“能。”
聂叙上手掌住他后脑勺,“乖,跟在我右边。”
纪漾被这声乖震得脑子宕机。
好在他很快反应过来,往右移了一步。
聂叙拉开门的同时,一道黑影正从外头扑过来,是之前自称接货人的本地打手,手里还攥着一根撬棍,狰狞着脸,还没看清门内情况就猛地砸了下来。
聂叙侧身闪避,一把扣住对方的手腕往前一带,同时短刀横切,刀背精准地磕在对方桡骨上,伴随一声脆响,撬棍应声脱手,人也惨叫了一声,又被聂叙一脚踹开。
过程快得纪漾都来不及眨眼。
“走。”聂叙回头示意。
纪漾没犹豫,跟着踏了出去。
外面光线有些刺眼,纪漾以为刚刚那么大动静,是警察都已经赶来了。
出来他才发现,外面只有一辆黑色吉普,车头几乎陷进了板房钢架,引擎盖变形隆起,还冒着淡淡的白烟。
没有想象中的大型抓捕现场,混战不过是七八个人对十几个人。
七八个人搞出了漫山遍野的阵仗。
路面上、碎石堆旁,东倒西歪躺着两三个人,大多都蜷缩着身体,或捂着腹部,有的还扭打在一起,追逐缠斗,踩在锈蚀的铁架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刺耳刮擦声。
到处都是拳脚到肉的闷响。
江磊正抓着一个人从吉普车后面转出来,那人脸上全是血,江磊抬头看见聂叙和纪漾,松了口气,朝他们飞快地点了下头。
亡命徒在越是无望的时候,反抗才会越激烈。
纪漾环顾四周,总觉得哪儿不对,“纪程逸呢?”
“陆离掩护他跑了。”聂叙望着后山坡的方向点,“这里只是临时点,警方已经在前方布局,要将这条运输犯罪线一网打尽。”
纪漾跟着看过去。
只看见绝尘而去的一片沙土。
头顶无人机调转方向,不远处的警笛从三道不同的方向同时朝着那边压了过去。
“涉及樊洲,我们不追吗?”纪漾问聂叙。
聂叙身上的戾气在纪漾站在他身边的时候,就逐渐缓下来了,他看了看天,说:“不急。”
在纪漾他们看不见的方向。
仓皇离去的车显出了几分逃窜的狼狈。
那种被四面八方包抄,又看不见人的紧张,让司机浑身哆嗦。眼睛四处乱飘,连方向盘都快要握不稳。
坐在后面的纪程逸,眼底冒出一丝愤怒,“慌什么?!要不会开车就滚下去!”
车在一片河滩上停下来。
司机几乎是从驾驶位上爬出来的。
纪程逸摸出手里的枪,跟着下车,上膛,抵住司机的脑袋。
吓得司机两股颤颤。
陆离上前一把将枪压下,难以置信,“你想杀人?”
“这种人留着只会暴露行踪。”纪程逸无所畏惧看回去,“怎么?你也觉得我现在没了纪家,什么也不是,觉得跟着我没有前途?”
“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陆离抓着枪口没有松手,此时他的腰上还有刚刚被钢筋捅穿的伤,血潺潺流出,“我只是不想你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们明明有更好的选择不是吗?”
“什么更好的选择?”纪程逸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出国吗?”他摇头:“不可能,我也没有机会。不过一切都还没有结束,我也没有输,这一切都是因为纪漾,我只要……”
“纪程逸。”陆离叫他名字打断。
他试图在眼前这个,一直在他心中都很美好的人身上,找到过去半点痕迹,“你到底是怎么了?不是你一直不争不抢吗?不是你告诉我你不在乎纪家的财产,只是不能接受你母亲在纪家卑微求存吗?你什么时候功利心这么重了?”
纪程逸像是终于恢复理智。
他眼睛陡然泛红。
“我也不想的,陆离,我也不想啊。”
他上手抓住陆离的胳膊,“纪漾夺走了所有,包括聂叙。你难道忘了我们小时候好不容易才活下来的,不是吗?我不在乎聂叙对付纪家,可他为了纪漾不惜联合这么多人对我们进行围剿,是他忘了情谊在先,现在连你也想背弃我们的过去吗?”
陆离闭了闭眼。
声音模糊,“我有时候也怀疑,你到底是放不下幼年情谊,还是受不了身边任何一个人的目光,从你身上转移。”
过去在纪家,纪程逸是高高在上的少爷。
哪怕是私生子,他依旧享受着车接车送,旁人轻易不能接触的高贵身份。
就像天上可望不可及的月亮。
现在月亮落进了井里,才发现很多东西就像是一场幻觉,一碰就碎。
自己真的认识过他吗?
这个问题,陆离这段时间无数次问过自己。
可那年递到他嘴边的水和饼是真的,放在自己额头上的手也是真的,他的命没人在乎,也早就该在那年就死去。因为两个人他才活下来的。
现在一个是死敌,一个……
头顶有直升机飞来。
绳梯下落。
身后的警笛好似就在不远处了。
纪程逸当机立断,收回手里的枪,攀上绳梯。
“别动!举起手来!”
大批警察正沿着河道追了上来。
陆离将人往上送了一截,回头看了一眼,正抬头想说让他先走。只是那句话还没说出口,他就迎来了一句:“陆离,你不会背叛我的吧?”
陆离对上顶上的人的目光,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有些想笑。
可他最终也只是说:“不会。”
“嗯。”纪程逸再上一层,“小心点,我会让人回来救你的。”
陆离心说不必了。
他转身面向警察,感觉身后直升机越来越远,心中的疲惫好似也跟着一并而去,只有尘埃落定的空茫。
如果能把这条命还给你,也算是有始有终吧。
“砰!”
陆离单膝跪在了河道的石滩上。
他低头看了眼从背后袭来,胸前的贯穿伤,眼里露出一丝震惊后的了然。
他只是不理解。
为什么临到最后了,还是选择骗他?
*
“他不会死吧?”
陆离隐隐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就想起那年,那个小小的声音问另一个人,“哥哥,他是不是要死了?”
只是问这个话的人,不再是记忆里的人。
陆离用力睁开眼睛,心想天堂的感觉并不美好。
普通的房间,连墙壁都只是刮了层腻子的大白墙,疼痛从胸口蔓延,呼吸像破旧的老风箱。
“死不了。”这个声音就很熟悉了。
陆离侧头看见了“死对头”聂叙。
他拧了个毛巾回来,拽开旁边的人说:“你手上有伤,别碰水。”
被拽开的人从肩上探头,和陆离对上视线。
“嘿,这倒霉家伙醒了。”
陆离捏着床沿的手用力到泛白,濒死前的感受还停留在胸腔里,又被快速推回现实。眼前这一幕给自己的感觉特别奇怪,一个背信弃义,一个废物少爷,这原本已经定死在他脑子里的印象,在这一刻陡然翻转。
尤其是纪漾。
他换了身干净的普通T恤,牛仔裤,大学生一样的装扮在他身上并不违和。
脸上依旧带着苍白,手上的伤却被人精心仔细地包扎好。
不同于在路途上对自己冷嘲热讽,面对劫匪时的冷静,现在的他笑得毫无负担,嘲笑人的时候,刻薄里都带着情绪上扬的张扬。
聂叙没管背上的人,对着陆离:“醒了就起来,你这伤要不了命。”
“这是哪儿?”陆离嘶哑问道:“我就算没死,不应该已经被抓起来了?”
纪漾绕过来,扯了下嘴角冷笑说:“你现在也算是被抓起来的呢,南岛已经被一锅端了,我这次损失的钱高达七位数,还得给人上供养你这个特批养伤的。记得赔我钱。”
陆离被他给绕得脑子像被锤子敲了。
“所以这是哪儿?”
纪漾摊手,“欢迎来到我的快乐老家,舟泠。”
这话一出,外面就传来一声怒吼。
“纪漾!这是我哥家,怎么就变成你老家了?!”尤厘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还有奶奶说了不让你下地的,你为什么偷偷跑出来!”
纪漾已经出去了,声音从外面传来,“尤叔上次说了,让我拿这里当自己家,你有意见?”
尤厘:“你能不能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纪漾:“聂叙都管不着我,你一个刚出来实习的,管太宽了吧。”
屋子里。
陆离:“是了,南岛到舟泠的线路,那个砂石场出来,离得最近的地方就是舟泠。”
聂叙熟门熟路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拿起桌子底下的保温瓶,倒出一杯热水。
陆离:“就算你们救了我,我也不会开口透露任何事情的。”
聂叙将杯子放在床头,看了他一眼。
淡淡道:“你做的事,法律自有定论。纪漾说你在路上照顾过他。”
陆离直接愣住。
聂叙起身:“仅此而已。”
聂叙出去了。
外面阳光正盛。
陆离回想起那句“仅此而已”,以及刚刚聂叙和纪漾相处的状态,内心浮现出一个极其荒诞的念头。那个念头荒诞到他甚至不敢去想第二遍。
那是聂叙。
陆离认识他这么多年,他那样耐心又有控制欲对待过的人,一直只有一个。
院子里的气氛轻松且自在,阴霾不曾蔓延至此丝毫。
“我管不了你?”聂叙问。
纪漾当场认怂,“管,能管,你管总比老太太逼我喝那黑乎乎的偏方强。”
尤厘是昨晚接到消息连夜赶回来的。
看纪漾那怂样,吐槽:“你还嫌弃上了,你知道我奶那药,方圆十里的小孩儿求着上门让我奶给呢,治百病知不知道。”
纪漾站在聂叙身边,小声问:“你小时候也喝过?”
“喝过。”聂叙点头。
纪漾怀疑:“真有用啊?”
聂叙点头:“补气血的,反正没坏处。”
纪漾“靠”了声,摸着自己脸,“难怪燥得我昨晚半宿没睡着。”
尤厘正院子里劈柴,听了个尾巴。
警觉回头。
“小孩儿的补药你都这么大反应。”尤厘怀疑地看了看他哥,对着纪漾说:“虚才不受补,你是有多虚啊?”
纪漾咬牙:“滚!”
第83章
纪漾也没想到,再次来舟泠是这样的情况。
尤家对于有人带伤上门这件事,完全没有大惊小怪的感觉,作为一个短暂休整的栖息地,纪漾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很喜欢这里。
陆离被安排在尤家的院子里。
小楼只有聂叙和纪漾。
昨夜太混乱匆忙,到了今天才算稍稍安定。
回到小楼,纪漾就联系了彭家应,只告诉他自己大概要推迟回去的时间,并没有详细说具体遇到了什么事情。毕竟绑架这种事,放在普通人身上还是很惊悚。
可在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以后,放到自己身上,好像又变得挺正常。
“真没什么事吧?”彭家应不太信,“林阅他们的早班机回来的,我给他们放了一天假,南岛发现重大文物的事情上了头版头条,你有事一定要说,别一个人待着。”
纪漾看了眼站在厨房岛台前的人,说:“不是一个人。”
“还有谁?”彭家应不免婆妈,“不会是什么不好的人吧?”
纪漾从凳子上下来,走到厨房,将手机放在岛台上开了免提。
聂叙拿着盘子转身,用眼神示意他干什么?
纪漾冲手机抬了抬下巴,“彭妈怀疑我有没有和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在一块。”
聂叙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岛台的手机。
开了口:“是我。”
电话那边愣了,轻声:“……聂助理,你在啊。”
聂叙嗯了声,他往手上装着鸡丝的透明碗里挤了柠檬,说:“放心。”
“哈哈。”彭家应尴尬地笑了两声道:“你在我没什么不放心的,我就是没想到。我之前听说纪家有商会的人去了,以为你忙着呢。”
纪家很多东西都还在签署过渡,南岛查出文物的事情刚刚曝出,在外界眼里,这时候的聂叙依然是和纪家捆绑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聂叙没有额外解释这件事,只是说:“纪漾这几天回不来,一元有关南岛到舟泠航线的所有事情,有任何问题去简源三十八楼的秘书办,会有人处理的。”
彭家应迟疑地应了声。
聂叙夹起碗里的鸡丝,喂到纪漾嘴边:“尝尝咸淡。”
纪漾张嘴吃了,眼里冒出惊喜,“味道真好。”手撑着岛台,“你还有这厨艺呢?以前都不知道。”
聂叙端走碗,背对着纪漾这边接话道:“很少做,不是不会,你不是说没什么胃口吃饭,给你做点开胃的。你这两天要忌口,这是当地土鸡,自然风味要更浓一些。”
纪漾手指划了划台面,看了那个背影一会儿,才想起来电话还接着呢。
纪漾又拿着手机转身走了。
“老彭。”纪漾从侧边出去,走到了自己上次来,晚上喂蚊子的走廊。
彭家应一口长气呼出来,小声说:“我怎么听动静,你俩像是过日子去了。”
“没有吧。”纪漾怀疑说。
彭家应:“还没有呢,出发去南岛之前,你才说你从他家搬出来了,现在又在一块儿。我都想象不出来聂助理那种人洗手做羹汤的样子,还说你俩没事?”
纪漾靠着栏杆,视线落在屋里,笑了笑:“我只是说我俩没过日子,又没否认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彭家应:“那就是有什么了?”
“我感觉我沦陷了。”纪漾说。
彭家应:“……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怪啊。你给我的感觉,一直都是你很容易就沦陷了,你不会告诉我你现在才发现自己对人有感觉?”
“不一样。”纪漾说。
走廊上有尤厘奶奶晒干的野菊花,纪漾捻了一朵在手上,闻见了那种微甜和苦涩交织的淡雅气息。
他没有和彭家应说,具体哪里不一样。
过去的很多个瞬间,纪漾都觉得,自己是喜欢聂叙的。
去四号楼那个夜晚不知名的那股冲动,被吻住时狂跳的心脏,那个混乱被“帮忙”的夜晚,包括很多很多个彼此对望的时刻,纪漾都能感觉到,聂叙于自己,和其他人都不同。
他之前总说,是因为聂叙长在自己的审美点上。
这次从聂叙到了南岛开始,又经历了一路的跌宕和惊心动魄,哪怕是被聂叙追上找到的那个瞬间,肾上腺素飙升,纪漾都不觉得,一定要改变或者打破什么。
反倒是眼下这一刻的平静,那个站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却长长久久刻进了心里。
纪漾甚至觉得,或许很多年以后,自己都会记得这样一个场景。
聂叙在一个和他小时候就居住的一样的小木楼,精心准备了一顿午饭,他卷着袖子拿刀的样子,将盘子一一端上桌的样子,回头叫自己吃饭了的样子,每一帧都像是值得纪念的永恒。
是因为平静于他们而言都是奢侈品吗?
纪漾不确定。
他只知道,不一样了。
聂叙不止是和其他人不同,也不止是他符合自己的审美,是聂叙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悄悄驻在他的心里面了,只是自己不曾发现。
哦,原来我想这样深刻记得一个人。
“发什么呆?”纪漾回神时,聂叙已经站在他面前。
纪漾将手里的干野菊放回去,捻了捻指尖的渣滓,笑:“没什么,我觉得我太俗了。”
“什么意思?”聂叙带了他肩膀一下,示意他进去。
纪漾指了指桌上颜色种类都很丰盛的菜色说:“我觉得会做饭的男人实在是太帅了,所以我很可耻的心动了。我要是个异性恋,搞不好是那种把优秀的女性娶回家希望对方柴米油盐,过不了几年,又开始嫌弃对方无趣的类型。”
聂叙替他拉开凳子,“你可以少做无用的假设。”
纪漾坐下,拿起筷子,“怎么就无用了?”
聂叙绕过桌子在对面坐下来,先把纪漾面前的碗拿过来,盛了一碗汤递给他,“你没有这样的风险,你也娶不了女人。”
纪漾一身反骨:“我这张脸,搞不好有跟我一样取向的女生愿意找我挡枪。”
聂叙抬眼:“你可以试试有没有这样的机会。”
纪漾在那样的眼神里败下阵来,不说了,低头喝汤。
他的右手有伤,拿勺子时扯到了,嘶了一声,勺子落回碗里,发出“叮”一声响。
下一秒聂叙的凳子就移过来了。
端起碗,勺子挨着纪漾唇边。
纪漾沉默了,“其实我左手也可以用。”
“喝。”聂叙只说了这一个字。
纪漾只好妥协,低头喝汤。
聂叙喂了两口,突然说:“等回了樊洲,给你安排一次检查。”
纪漾怔了怔。
从出事到现在,他们其实没有怎么讨论过这件事发生的原由,也没有刻意去复盘经过。直到聂叙此刻这样平静提起,纪漾也不得不面对,自己身体里可能有东西的事实。
纪漾问他:“纪程逸不惜让陆离死,为的就是怕陆离透露有关“蓝海工程”的事情吧,所以资料到底是什么?”
聂叙:“这个工程这些年几乎停滞,根据我们现有的信息得到的,里面不止是能重启实验的技术方案和数据库,还有资金和参与名单的实名记录。”
“难怪。”纪漾嘀咕。
这么重要的东西,在自己这具身体里?
这种感觉非常非常的奇怪。
他下意识就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腿各处,摸到一半被聂叙阻止。
“在后颈。”聂叙说:“小时候那场绑架我就发现你后颈有植入痕迹。”
纪漾震惊地张了张嘴,伸手摸了上去。
“现在没有。”聂叙说。
纪漾莫名:“嗯?什么意思?”
聂叙:“我确认过了。芯片植入一般会留下手术切口的疤痕,但你现在后颈什么也没有,所以究竟是……”聂叙说到这里,看着纪漾,并没有强迫他接受自己的判断,而是顺着纪漾的认知,道:“是你这具身体被植入时年纪太小恢复得完全没了痕迹,还是有别的原因,还需要查证。所以给你安排检查。”
纪漾顿了几秒,点了点头。
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不是吗?”
“别担心。”聂叙说:“我来解决。”
纪漾不清楚他要如何解决,他只是想到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如果这具身体的母亲是Elara,那又怎么会变成纪家四少的?这说不通啊。”
聂叙重新舀起一勺汤,喂到他嘴边:“这个问题我也想过,只有一种解释。”
“什么?”纪漾问,迟迟不喝。
聂叙碰了碰他的唇,直到纪漾喝下这一口,才说:“不是你的身份有问题,是Elara。祁宋青费了很大力气,一直没有查询到这个Elara的资料,证明我们一开始的方向就错了,她或许不是只有ELara这一个不为世人所熟知的名字,她或许有另一个名字。”
纪漾愣住。
记忆片段中,得知那个女人已经死了这个消息时,那种在小小身体里漫起的铺天盖地一样的茫然和痛苦,像是再一次泛了上来。
纪漾不自觉接下了聂叙没说完的话。
“俞菲。”
聂叙嗯了声,平静的声音里带着安抚:“只是猜测,先别多想。”
纪漾应了声。
这顿饭他完全是被聂叙喂完的,直到结束都不确定自己到底吃了些什么。
他觉得自己心中有想要知道一切的那种迫切。
靠在木楼的门边发呆,脑子里转着些没有思绪的念头。
秋末的风吹落了木楼前树上的叶子。
身后聂叙忙完了。
纪漾听见他走过来的动静。
纪漾回头看了他一眼,主动侧过身,往后扯了扯淡蓝色毛衣说:“我想半天想不通,你之前是不是没仔细看?你再看看,我后颈真的什么痕迹也没有?”
纪漾等了一会儿,聂叙什么也没说。
正要回头。
下一秒就被按在门上不能动弹,聂叙右手掌着他的下巴和脖颈,后颈传来噬咬的轻微刺痛。
纪漾哼了声,听见聂叙低声说:“确认了,没有。”
第84章
纪漾完全忘了,自己其实是可以反抗的。
但是他没有。
好像即便是这样称得上越矩的带着刺痛的靠近和感受,因为知道这个人是谁,所以就可以全盘接收。那是下意识的踏实,愿意交付的信任。
这对纪漾来说,其实是挺难的事情。
他自己都惊讶。
以致于聂叙松开他后,他惊讶回头。
“你……”
还没说话,楼前芭蕉从中间的小路上有人过来。
老太太大概还带着从前在主家的旧习,靠近这边习惯性微微低着头。因为年纪大了,走路走得比较慢,布鞋踩在路上几乎没有声响。
老太太见他们靠那么近站在门边,神色如常。
反倒是纪漾下意识推了聂叙一把。
“奶奶。”纪漾笑着迎下去,“您怎么来了?”
老太太任由他挎住自己胳膊,带了点笑,说:“过来看看,尤厘那小子说你吃了药上火,怕你们是不是熬煮的方式有问题。”
纪漾尴尬了一下。
他不想说拿过来的药,他今天没允许聂叙熬,现在还一个布包在厨房放着呢。
“我都好了。”纪漾搀扶着老太太走上木梯,“您小心。”
老太太侧头看了他一眼,说:“还是身体太差了些,又有外伤,还是得养。上次你来我就觉得太瘦,这次要是不忙,就留下多住些日子,我让尤厘他爸去后面竹林找点竹荪给你炖汤,这个十月底的竹荪正是口感最好的时候。”
“这么好呢。”纪漾笑着调侃:“我上次刚来的时候您还对我爱答不理呢。”
说这个话的时候,纪漾还故意朝聂叙看了一眼。
老太太走到聂叙面前,称呼了声:“少爷。”
“都多少年了,您不用这样叫我。”聂叙稍稍往旁边让了让,说:“进来坐吧。”
老太太摆摆手,“我就不坐了。”
她把从刚刚过来,就一直拿在手上的木盒子拿出来,递给聂叙。
开口说:“除了药的熬煮方法在这里,我来还有个事。当年聂家一出事,卢管家先一步安排我回的舟泠,我在这里迟迟等不见你消息,那时候还以为……”老太太叹息一声,笑笑,“盒子里是我自己留着做纪念的,我年轻时原本是沈家的帮佣,后来跟着你妈妈去的聂家,看着她长大,留洋回来,一直到结婚生子有了你,如今,”老太太看向边上的纪漾,回头对聂叙说:“我一老太太,不懂你们年轻人的事,可我看得出来,你比前些年安定,我就算入土也放心了些。人活在世上,有牵绊才是好事,这点东西就留给你们自己吧。”
聂叙将盒子接到手上,看着盒子说:“这匣子还是沈家的老手艺。”
“是。”老太太说:“你妈妈的嫁妆,现在寻不到这种好东西了。”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纪漾在旁边接了一句,“嫁妆啊,要是拿出个首饰什么的,他也没姑娘送啊奶奶。”
老太太没好气看他一眼,“你当我老糊涂,我可没糊涂。我老太太一向不喜欢姓纪的人,不过你是个好孩子,我就不多说什么了。”
说着这话,视线在两人之间走了个来回。
最后还是选择提醒聂叙,“人是你自己找的,也不比你常年在外操练惯了,这日子要过得下去,别拿你训尤厘那套训人。”
纪漾在旁边:“……”
聂叙扫向纪漾,点头:“知道了,您别操心。”
好不容易送走老太太。
纪漾:“她老人家到底几个意思?”
“你没听出来?”聂叙问。
纪漾摇头:“也不是,我的意思是,是什么原因让她突然这么正式的,你没和她老人家说清楚?”
聂叙拿着盒子转身进去:“什么说清楚?”
“我俩没过日子啊。”纪漾跟着转身进去,嘀咕,“前有老彭,现在老太太也这样,是不是昨晚刚到舟泠,我睡着那会儿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聂叙将盒子放在桌子上,看了看侧边的锁扣。
“昨晚?”聂叙重复,“如果你是指江磊深更半夜让已经熄灯的尤家全部爬起来,一有人问怎么回事,他就说是我媳妇儿晕倒快不行了,那确实是有的。”
纪漾无语:“……江磊这个纯造谣的!”
聂叙:“你当时太累了,算是半晕状态,现在又住在小楼,尤家的人都已经默认这个身份了。”
纪漾绕到桌子对面。
“那你干嘛不解释?”
“为什么要解释?”聂叙抬眼看他,“你觉得我亲你,带你回伯曼,追你到南岛,都是因为我是你保镖?”
纪漾被这个话堵住。
这时候聂叙手撑着桌子,弯腰靠近。
视线扫过纪漾的脸,落在他的鼻尖上,轻声:“更何况,现在连保镖都不是。”
纪漾被他看得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不自觉被他的话带跑,问:“那你想是什么?”
“你觉得呢?”聂叙反倒反问他,并不是要逼他回答,只是提醒,“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我和所有正常男人一样,有代价有利息,就看你什么时候付了。”
纪漾被挑衅到了:“怎么付?以身抵债?时效呢?你总不至于是个黑心商家吧。”
“那你还真是错看我了。”聂叙嗒一声响,打开了匣子,同时说:“我专做黑心生意的,赔偿上不封顶,至于时效,也得我说了算。”
纪漾刚想说他难怪能发财。
发现他看着匣子没动。
纪漾并没有探身去看,想到那应该和他的家人有关,自觉闭麦,起身准备离开,留给他点私人空间。
还没挪步,就被抓住了。
“去哪儿?”聂叙问。
纪漾指了指外面,“我就随便逛逛。”
聂叙看穿了他,说:“没事,没什么不能看的。”
说这个话的同时,将匣子转了转方向。
纪漾低头扫了一眼。
确实。
都是些零散的小东西,纪漾发现里面甚至放着一只拨浪鼓,和最上面那张老照片里,站在年轻夫妻中间的孩子手里拿着的拨浪鼓是同一个。
“这是你啊?”纪漾将照片拿起来问。
聂叙嗯了声,“是。”
纪漾觉得还挺新奇,照片很旧了,不过因为塑封过,保存得很好。
照片上的男女,男的高大中又带着点斯文气,女的留着长发,旗袍衬托出姣好的身姿,给人的感觉温柔坚定。
纪漾看着他们,甚至不觉得陌生,片段记忆里,女人将他放上船,柔声叮嘱的样子又一次浮现。
不是照片里定格的这个瞬间,是鲜活的,仿佛就在眼前。
照片里的聂叙却比记忆中还要小。
大概只有两三岁吧。
他竟然在那么小的时候就看不出什么孩子气,一张小脸严肃紧绷,盯着镜头在皱眉。
纪漾看得有些想笑。
他不敢相信,照片中的人有一天就这样蜕变成今天的样子,站在自己身边。
纪漾打量他。
聂叙手上拿着另一张照片,正偏头在看。
深秋的天气了,自己都穿上了毛衣,他还是一件短袖。大概是刚过去一个夏天,纪漾觉得他比自己刚穿来第一天看见的样子又有了变化,肤色更深了一点,短茬的头发让他皱眉的样子更严肃,手背还留有昨天挫伤的结痂的疤,站在这木楼里,屋顶都压低了的感觉。
聂叙头也没抬:“有话就问,别一直盯着我。”
纪漾嘀咕:“头顶长眼睛了。”
“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聂叙看向他。
纪漾将照片放回去,说:“没什么要问的,我就是发现你长得挺像叔叔的,哦,眼睛像阿姨。”见聂叙盯着自己不放,纪漾又补了一句,“眼睛好看,纯黑的,就是放你身上盯着人不说话,能吓死人。”
不想显得自己一直吐槽,纪漾接着反问:“你看什么呢?看这么半天。”
聂叙把他手里的照片递了过来。
纪漾伸手接过。
刚拿到,纪漾就愣住了。
照片比自己刚刚拿的那张,时间还要久远,因为没有塑封,颜色褪旧,边缘斑驳发白。
照片里是两个年轻的少女。
其中一个,自己刚刚见过,是聂叙的母亲沈月清,另一个,纪漾不认识。
那是个留着短发的年轻女孩儿。
瓜子脸,笑起来的样子很漂亮,脸颊边有个小小的酒窝。
照片的背景,像是国外的建筑,没有什么特殊标志,只能看见一栋红砖建筑,拱形门外面的花坛有流水设计,有个半边雕像被框在了照片里。
明明不认识,纪漾却第一眼就被吸引。
他长久地盯着照片里的人。
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听见自己在问聂叙:“你妈妈旁边这个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聂叙手里还有几张,“这都是我母亲在国外求学时和同学的合照,只有你手里那张,只有她们两个人。”
纪漾嗓子发干,抬眼问:“你刚刚一直盯着这张照片,是为什么?”
聂叙看向他。
将手里的所有东西放下,走到纪漾身前。
“和你一样的理由,她和你很像。”聂叙伸手试图从他手上将照片抽走,因为纪漾抓得太紧,没拿掉。
聂叙已经清楚调查要从哪个方向入手,微微叹气,按住他的后脑勺,将人按到肩上,劝哄:“先松手,你太紧张了。”
第85章
夜晚的小木楼二楼。
纪漾洗完澡,吹好头发,站在浴室的洗浴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试图从镜子中的人,找到聂叙口中很像的痕迹,不知道是不是自我视角的原因,他没感觉出来有多像。反而看着看着,他觉得自己像是产生了错觉一样,看见了穿书前的自己。
那时候自己的头发比现在短,为了直播,染过各种各样的颜色。
纪漾不自觉开始回溯。
可是很奇怪的一点。
他发现自己很多的记忆其实有点空白。
他回忆不起来小学之前的任何记忆,也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从那个极其喜欢拳打脚踢,甚至很恶心的父亲手里逃脱,他也记不清楚,自己最后那场直播之前的时间在干嘛。
之前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只当自己不太喜欢回忆过往,很多事也不过心,可现在仔细回想,心里总觉得空得厉害。
浴室外传来敲门声。
聂叙的声音同步响起,“别在里面待太久。”
“我洗完了。”纪漾抽神出来,走过去将门拉开。
聂叙低头扫过他的手,皱眉,捉住问:“你就是这么洗的?”
纪漾低头看了一眼。
才发现自己刚刚出神得太厉害,直接把包扎的手放水龙头底下了,现在纱布全部浸水,刚刚结痂的口子又开始浸出血迹。
纪漾:“没事,重新包一下就好了。”
聂叙沉默着,三两下直接给他拆了,拆下来的纱布丢进旁边的垃圾桶,带着纪漾进了卧室重新包扎。
落地床上有玻璃屋顶透进来的月光。
纪漾看了会儿。
“在想什么?”聂叙单膝蹲在前边,抬头看了他一眼。
纪漾等他给自己的手上打好结,直接瘫倒在了床上,叹气:“没什么,事情太多太杂,我可能有点认知障碍了。”
“你需要休息,别想太多。”聂叙起身,示意他躺被子底下。
纪漾随意扯着被子滚了一圈,头昏脑胀,把自己卷到了角落里。
闭上眼之前,想到什么开口说:“晚上你就睡这里吧,别去尤家那边了,反正又不是没睡过。”
“好。”聂叙应了他,“赶紧睡。”
纪漾睡着了,很快。
好像只睡了一会儿,又醒来。
纪漾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
“宝贝。”
“这边,来追我。”
照片里的女人一下子鲜活地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四四方方的庭院里。
女人跑累了,停下来坐在石桌旁边,笑着朝自己张开双手。
“妈妈。”纪漾跌跌撞撞奔向她。
旁边有人笑着调侃说。
“我是真没想到,你这性子当了妈,竟然这么有耐心。”
女人弯腰掐了掐他的小脸,说:“谁让漾漾这么可爱呢。漾,通暘,指日升,水波因阳光而粼粼,希望他内心永远灿烂明亮,心胸宽广乘风破浪。”
边上的人又说:“你生下姓纪的孩子,不后悔吗?”
女人轻声说:“是因为有他,我才会觉得这一切都是有意义的,我这一生最不后悔的决定,就是生下他。”
女人将纪漾抱进怀里,哄着他睡觉。
纪漾仿佛闻见了花的馨香,风轻轻柔柔的,像自己从未曾记得的母亲的怀抱。
纪漾能感觉出来自己还在梦中,可他贪恋那瞬间的美好。
就好似自己真的拥有过一样。
可是转瞬之间,画面就变了。
纪漾发现自己站在住了十来年的旧筒子楼里,那个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间。架子床上的锈迹,墙壁角落脱皮的斑驳,只能从小窗口透进来的稀薄的光亮,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自己穿回来了?
这惊吓程度无异于一元倒闭。
纪漾站在房间中央,看见了另一个自己,穿书前的自己。应该有十五岁的样子,正偷偷趴在门板后面。
客厅里传来说话的动静。
是那个赌鬼父亲,嗓门很大,“这小子我养了快十年,你们说他不是我儿子就不是?”
另一个声音纪漾不认识。
听声音也是个男的。
“他确实不是。他是樊州纪家的种,幼时流落到了金州,你用他替代了你死去的同名同姓的儿子的户口,为的就是好定期讹诈开车撞死你儿子那家人吧。”
纪漾的“父亲”:“我管你樊州兰州!总之一句话,你们要想把人带走,给我三十万。”
男人:“一百万。我给你一百万,我要你让他这辈子出不了金州,死也得给我死在这儿。”
纪漾完全不记得有发生过这一段。
他以一个上帝视角,看着曾经的自己。
门后的自己却紧紧捏紧了拳,纪漾似乎能感同身受那种震惊,愤怒加茫然。
画面再一转。
自己到了客厅。
他看见自己在和记忆里叫爸爸的男人在吃饭。
他能从自己身上看到那种肉眼可见的紧张,而对面顶着一张被酒肉腐蚀过度的脸的男人,殷勤地给他夹菜,让他快点吃,又用一种极其恶心的眼神打量他,喝酒喝得脸色涨红,伸手试图摸自己,嘴里咕哝:“长得是真不错……”
还没摸到,接着就是一声惨烈的嚎叫。
自己手里的叉子,毫不留情戳穿了男人的手背,因为用力加上伤人的恐惧,手微微颤抖。
纪漾看见自己强装镇定,不顾男人的咒骂痛叫,直接冲回房间,抓起那个早已经装了两件旧衣服的书包,又直接冲了出来。
开门,关门,“嘭”一声,这一切都发生得很迅速。
自己其实没有第一时间离开,他透过门缝,看见男人举着流血的手,走到客厅柜子前面,粗暴地打开那个饭盒。
发现里面什么也没有,又暴躁地把所有东西扫到了地上。
他在打电话。
那边一接通,他就骂上了,“操他妈的,那小兔崽子跑了!我本来想着给他下点药,给他卖出去得了,那种地方他跑不掉,也能值俩钱。谁知道他精得狠,拿着他刚捡破瓶子上交上来的两百块钱跑了!妈的!……找?我他妈现在上哪儿找他去?那小子平日里野得很,经常十天半月不着家……”
纪漾很想质问他。
“和你打电话的人是谁?”
“给你一百万那个?”
“为什么说我是樊洲纪家的种?哪个纪家?”
纪漾很多很多的疑问,都没能获得解答。
场景又换了。
还是在筒子楼这个片区,不过是东边一片更脏乱差的地方。
十五岁的自己和几个家里死得已经没人了,或者家里人不管的同龄小孩儿住在一起。
挡不了风的废弃水泥房,地面铺着一层干草,
纪漾盘腿坐在上面。
看着三个赤脚少年从外面跑进来。
七嘴八舌。
“纪小漾,你爸这两天到处打听你在哪儿?他是不是后悔把你赶出来了?”
纪漾听见自己说:“他后悔没把我卖出好价钱。”
“那你不去上学了?”
纪漾:“不去。”
“哎,不去也好,学校多的是狗眼看人低的,而且长得太显小了,要不是你打人是真的疼,指不定受多少欺负。”
旁边的人接过话,“对了,我听说你家楼上那家人,今天回来了,阵仗好大的。你爸看热闹估计没空逮你,你不是说你要去拿户口吗,要不要今天去?”
“去!”纪漾从稻草上弹起来。
纪漾趁乱摸回了之前住的地方,他没敢走楼梯,直接从房子后面扒着水管爬上了二楼窗户。
结果他刚踩上阳台的护栏,一抬头和楼上探出身体的人来了个对视。
“我操!”纪漾一个脚底打滑,差点从二楼掉下去。
幸亏自己动作敏捷,抓住了。
“看什么看?!”纪漾没好气压低嗓子瞪了人一眼,对方看着比他大,二十出头的样子吧,纪漾威胁道:“你敢出声你就死定了!”
楼上已经有大人模样的青年,并未作声。
纪漾听见有人在问:“阿叙,看什么呢,这么半天。”
年轻男人随口回复:“没什么,发现一只猫。”
“野猫?”问话的人语气里带着笑意,“义父这次特地让你陪着少爷回来,我怎么觉得你心不在焉的?诶,我说,这少爷虽说是个私生子,可纪家大房的前头一任和孩子都已经死了,哄这位少爷高兴了,还怕没有前途吗?”
叫阿叙的人回:“义父收了我当义子,就是我最大的前途。”
“你啊你,就是太死脑筋。”另一个人继续说道:“你家当年的事我也听说了,这报恩报这么多年也可以了吧。”
阿叙没有回答这个话。
纪漾听了一嘴,听得稀里糊涂的,不再继续猫在原地,翻身进了屋。
纪漾顺利拿到了户口。
偏偏出门的时候,和回来的赌鬼撞了个面对面。
男人扭曲着脸朝他扑了过来,纪漾当场和他扭打在了一起。
屋内砸得乒乓作响。
外面热闹一片。
纪漾听见楼下街坊聚集的嘈杂声,听见楼上一连串的脚步,陆陆续续下了楼。
看来楼上那家人回来一趟,又准备离开了。
纪漾被对方撞到了窗户边。
朝楼下扫过去的时候,正好见着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同龄的少年,正弯腰准备上路边停着的那辆黑色轿车。
这时候,少年突然回头朝窗口看来,纪漾不确定是不是错觉,好像看见了某种得意一样的怨毒。
“有钱人都有病吧。”纪漾嘀咕。
那个年龄段的纪漾,尚且有些无处发泄的愤世嫉俗。
男人提了张木凳子,不管不顾要砸下来。
纪漾歪身躲避的同时,发现他爸猝不及防趴倒,椅子落在墙上四分五裂。
纪漾看着无声无息出现在客厅里的人,直接懵了。
“你怎么进来的?”纪漾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问道。
青年跨过地上的人,“开门进来的。”
纪漾下意识后退。
因为隔得近了,他能清晰感觉到对方身上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
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那双眼睛好似世间没什么东西可以撼动,像旧世界的一柄冷兵器,还是已经在深渊待得太久,和周围一切黑暗融为一体的那种感觉。
纪漾想起偷听到的那通电话,越想越紧张。
“你要杀了我?”纪漾问。
对面的人一步步逼近,直到贴着墙了,站定。伸手摘掉了他头上落下的枯枝,淡淡开口说:“要走就赶紧走,下次别爬窗户了。”
纪漾怔愣住。
而说完这句话的人,已经转身离开。
纪漾转头,从楼上往下看。
看见一分钟前还在自己面前的人,已经出现在了楼下。
他一走过,车旁边站了两排的黑衣人全部点头听令一般,跟在他身后陆续上车。
车开走了。
筒子楼还是筒子楼,什么也没变,像一场错觉。
“纪漾。”
“纪漾。”
“漾漾。”
纪漾被耳边的声音喊醒。
他大口喘息,睁眼发现自己还在小木楼的床上。
天都没亮。
从窗户顶看去,能看见满天繁星。
纪漾一口气落了回去。
是梦啊。
他抬起手臂搭在眼皮上。
“又做噩梦了?”聂叙摸了摸他汗湿的头发,侧身拉开床头的小灯。
纪漾将胳膊拿下来,看见侧身撑起上半身的人。
不对。
不是梦。
纪漾有种预感,那就是真实发生的。
出现在梦里的母亲,有关上辈子丢失的记忆,这一次他没有理由说服自己,这记忆是别人的。
所以真的没有什么穿书。
自己上辈子同样是纪家的孩子,还见过聂叙,只有二十一岁左右的聂叙。
自己怎么会忘了呢?
纪漾盯着灯光下的人。
那个聂叙给纪漾的感觉很不一样,不难想象,他称之为义父的人就是纪闫松,他们像在生命的两个极端。纪漾在市井里长大,而聂叙在无尽的暗夜里沉浮。
如果穿书是假,那纪程逸所说的结局,又代表了什么?
聂叙的声音很低,“怎么了?难受?”
纪漾愣了好一会儿,缓缓朝人靠近。
他伸手搂住了聂叙的腰,越收越紧,埋在他胸前。
声音前所未有的哑,“嗯,有点。”
“梦见什么了?”聂叙任由他抱着,声音在黑暗里放轻,哄着一般。
纪漾:“你不是说小时候那个小孩儿是我吗,我梦见我们其实重逢过。”
在上辈子。
那个叫金州的地方。
第86章
这个事实,纪漾独自消化了很久。
首先就是自己忘记了上辈子一部分的事情。毕竟纪漾了解自己,如果十五岁就知道自己的身份有问题,他不可能后面那么多年,完全不去理会。所以自己在成为一个主播之中的这个过程,一定还有自己没记起来的部分。
那如果上辈子的金州就是如今的惠州,聂叙和纪家同样存在,那那个被纪闫松收做义子的聂叙,后来如何?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上辈子自己死在二十四岁左右,睁眼在了这一世的二十三岁,一个因为纪程逸和纪家导致半残,但是还留着性命的身体之中。
导致两世走向不同的人生脉络的起点,纪漾反复倒推确认,怀疑源头就是幼年那场绑架开始的。
因为这一世聂叙同样救过自己。
只是上辈子他去了金州。
而这一世不知道为什么,他回到了纪家。
我就是我。
这个结论来得非常非常的突然。
可各种推理之下,他只能得出这一个结果。
他埋头在聂叙胸前。
长久地没有作声。
聂叙任由他抱紧,手掌轻轻揉捏他后颈,等到纪漾似乎缓得差不多了,聂叙才开口接着问:“那你说说,我们怎么重逢的?”
纪漾稍稍退开,仰头。
反问:“我之前跟你说穿书你觉得很无厘头对吧,那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聂叙透过黑暗看着他的眼睛。
“信啊。”聂叙替他理了理额头蹭乱的头发,很自然平静的语气道:“国家都还有超自然事件研究所,这世界多的是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我不信你穿书,是因为你说的那个在各种逻辑推理上不成立,可你确实变化很大,脱胎换骨,这不能否认。”
纪漾的心往下沉了沉。
硬着头皮道:“那如果我就是我呢?”
“什么意思?”聂叙问。
纪漾:“就是前二十几年的人是我,现在的我也是我,就是那个拿着鞭子抽了你一身伤的人,就是我。”
聂叙轻笑了声:“你在紧张这个?”
纪漾被他给笑无语了。
“你怎么这个反应?”纪漾问。
聂叙说:“在我认出你那一刻的观念里,你本来就一直是你。我们幼时见过,可做回纪家四少的你是空白的。纪家那是什么地方,纪闫松要是有心,可以让你活得生不如死,所以一定有什么原因,让纪闫松明明想毁了你,又不得不留下你。包括你一直以来的记忆问题,这背后必然有原因。”
纪漾轻声:“什么原因?”
聂叙揉捏着他耳朵,“这个问题,或许我们可以问问你的妈妈,俞菲。”
所以,Elara真的就是俞菲?
纪漾脑子里又闪过梦中的那个年轻女人。
那个笑容灿烂,会抱着自己轻声哄睡,会说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情,就是生下了自己的人。
所以,我不是那个赌鬼“养父”口中,可以随时被卖,也不单单是生父纪长守为了私生子和初恋,会被随意抛掷在一边,从不被期待的小孩儿。
所谓六亲缘浅,原来,也有人曾经很期待他的出生。
纪漾张口在聂叙的胸前咬了一口。
聂叙闷哼了声。
掐着他的下巴将他抬起。
聂叙:“咬人做什么?小狗长牙了?”
“我不是小狗。”纪漾申明,又怀疑:“你真的不介意我打你?听说那两年,我可没少给你找麻烦,恶劣到经常上头版。”
聂叙将他揽回来,“我说了,你的恶劣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更何况很多报道是被有心人刻意放大了。纪家想把你捏造成什么样子,你就是什么样子,从另一个角度来说,那其实也不是你,是纪家一手缔造的纪家四少。更何况,你记得那些事吗?”
纪漾摇头:“没印象。”
现在的纪漾,只有一个人格。
就是那个幼年和母亲分离,一场变故之后,在金州长大的纪漾。
那个纪漾在丢失一部分记忆后死了。
可他没有忘记,如何在困境里活下来。
那些帮过自己的,给过他温暖记忆的,教他成长的每一个人,让他在那样的环境里,长成今天这副样子的纪漾。让他进入人生走向在六岁之后截然不同的自己身上,依旧能活下来。
并且活得很好。
聂叙搂着他,隔了好半晌,低头亲了亲他的耳朵,突然说:“谢谢。”
纪漾很莫名,“谢什么?”
“谢谢你是今天的你。”聂叙抬起纪漾的头,将胳膊放到纪漾脖子下面,开口说:“我应该也没有和你说过,纪闫松当年为了堵住启明号的流言,想要收我当义子的决定很强烈。后来我被送往国外封闭训练营的那些年之所以那么顺利,现在回想,应该也和你被送回纪家有关,如果没有,那情况将会截然不同。”
纪漾浑身发冷。
他想到了梦里称呼纪闫松为义父,那个带着人上车的聂叙。
纪漾:“你会彻底卷进纪家的黑色产业,对吗?”
“八九不离十。”聂叙提起这个推断,并没有多大的起伏,“正是因为有了那段时间,我才能做好更充分的准备。韩彪、邓娇他们也都是那时候联系上的。这也是为什么,在被纪家正式启用之后的这些年,简源能顺利发展壮大的关键。”
纪漾理了理这当中的因果。
就是说,上辈子他去了金州,而聂叙从头到尾一直跟在纪闫松身边。
而这辈子,因为某种原因,他落回了纪家,才有了今天发生的这所有一切。
包括纪漾自己顶替自己。
纪漾:“你接受能力是不是有点太强了?”
“因为我也会后怕。”聂叙叹息。坦然承认这个事实,声音在暗夜里显得低沉而清晰,缓缓道:“你不知道你在废弃厂房被带走的时候我的感受。我那时候就在想,幸好是现在的你。如果不是,你未必等得到我找来,甚至这一生,我们都不可能变成今天这样。”
聂叙很少跟人说这样的话。
从失序,到发现在意,到意识到爱。
在这样的夜晚,把人抱在怀里,他胸口依旧弥漫着失而复得的复杂情绪,久久不散。
他的人生信条,做事方法,就是当下。
在意的,也从来就只是认识的这个人而已。
这个自知好看而嚣张,坚韧却不肯吃亏,能把人气跳脚的纪漾。
他总是笑得不计代价,活得坦荡洒脱,像一团烧起来就不会熄灭的火。好像靠近他的人,都得沾上点他身上的温度。
偶尔。
“变成今天这样?”纪漾问:“怎样?”
纪漾就非要这样明知故问。
聂叙扬眉:“你的脚别往我腿中间伸,我就可以告诉你,没怎么样。”
纪漾笑了。
“冷啊。”纪漾又往前挤了挤,“你知道我的腿不能受寒的,我当时把那个护具解开,一路上给我冷够呛。幻肢痛没发作,那完全是上天保佑。”
聂叙掐他脸,“你那不是上天保佑,归功于你这几个月有细心保养加上药物调理。一般的幻肢痛发生在截肢后的头两年,你是因为药物原因,彻底戒断后刚开始辛苦,转好是必然。”
说到这个,纪漾想起一个人。
“陶寄生呢?机场之后你把人弄哪里去了?”纪漾说:“在砂石板房的那个姓陶的和陶寄生认识。”
聂叙漫不经心:“送南美挖矿去了。”
“啊?”纪漾震惊,“那还能回来吗?”
聂叙:“不能。”
聂叙又问:“你大晚上还有心情关心姓陶的,到底睡不睡?”
纪漾睁着大眼,无辜:“我清醒了啊,睡不着。现在几点?”
纪漾说着,要伸手去摸床头的手机。
伸到一半被抓住,是受伤的那只手,被压过头顶。
聂叙翻身上来。
纪漾迟疑:“干嘛?”
“你刚刚不是问我们变成今天这样,算怎样吗?”聂叙道:“你要实在睡不着,我告诉你?”
纪漾视线下移,隐约看见聂叙领口露出的,自己刚刚留下的那个牙印。
那是太多不确定,情绪压抑到极点,又一次被聂叙接住的证明。
是自己打下的烙印。
纪漾用没被压住的那只手,伸出去,拉着聂叙的睡衣轻轻扯了扯。
轻轻抬眼,声音矫揉:“你想怎么告诉我啊哥。”怯生生往门外看:“我跟着你私奔至此,没名没份,躲在这么个小地方偷情。我害怕。”
聂叙嗓子发哑,“怕什么?”
“怕你老婆和你离婚,怕你打渔也养不活我。”纪漾伸手套住聂叙的脖子,往下带,气息吐在聂叙耳朵里,“还有,我怕疼,哥哥。”
纪漾话刚落,就被聂叙扯着压回了枕头里。
浓郁的夜色,掩盖了阁楼的一切动静。
斜压的屋顶、落地床,让这方空间显得逼仄而隐秘,所有急促的呼吸,悉索的响动,全部都被尽数吞没。
纪漾在深喉窒息的亲吻中挣脱,得以片刻喘息。
聂叙啃咬过他耳后的小片皮肤,沙哑开口:“老婆离了,我打渔很有经验。另外,不会让你疼。”
纪漾内心非常震惊。
真的没想到聂叙会配合自己。
持续的骚扰让纪漾无处可逃,仰着头躲避,也不过是在月光底下露出一截细白拉长的脖颈,像送上门的,毫无反抗能力的漂亮猎物。
纪漾声音变了调,不忘断断续续道:“我才、不会相信你,天下男人都一个样……得到了……不会珍惜的。别咬……”
“那你还跟我私奔?”聂叙的耳语递过来。
纪漾照着他的下巴反咬回去,委屈:“你是在怪我?觉得我不知廉耻?想我二十出头就跟了你,你个臭男人……”
纪漾剩下的话再次被堵回。
聂叙单手将纪漾的两只手囚困在了头顶。
指尖一颗颗挑开纪漾睡衣的扣子。
聂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是:“你也知道是偷情,那就乖一点,别出声。”
纪漾确实出不了声。
他感觉自己就是在自作孽。
更没想到的是,聂叙的掌控欲在这种事上,恐怖到了一种纪漾都害怕的程度。
所谓偷情,就是纪漾被磨得整个人像水浸透了,挣不脱,逃不了,没了假肢,他离开的最远距离就是床尾。求饶不行,骂人不行,连呼吸的频率都无奈交付,彻底由人掌控。
天际终于开始泛白。
纪漾趴在床尾,手都够上地板了,再次被拉回。
“死变态。”纪漾骂人的力气都没了,嗓子哑的厉害,连忙说:“你找你前妻复婚吧,我醒悟了,觉得人还是不能太缺德。”
聂叙压上那片薄薄的,泛着水光的塌软下去,显得格外漂亮的脊背。
手撩开纪漾脖颈后面汗湿的头发。
轻笑:“体力太差。”
这种时候还嘲讽自己,纪漾好想翻白眼,反手就朝人肘过去,轻易被抓住。
聂叙抓起他的手,确认包扎的纱布没有问题。
安抚:“现在睡吧,不闹了。”
纪漾听见这话如蒙大赦,彻底脱力趴在了被子中间,他闭着眼咕哝:“我想洗澡。”
“带你去。”聂叙的声音很轻。
纪漾脑子像一团浆糊,彻底转不动了。
迷迷糊糊里,再次被放上床的时候,他感觉出来聂叙在自己额头上吻了一下。
纪漾睁眼:“干嘛偷亲我?”
“因为很喜欢。”聂叙坐在床沿说。
纪漾故意:“喜欢和我做?”
“也算。”聂叙眼睛里带了笑,身体压低了一点,一字一句:“不过,就算不做,也喜欢,是喜欢你。”
纪漾不说话了。
后半场的情事看似如此的顺理成章,纪漾其实能感觉出来,无数不曾宣之于口的情感,这一路的担忧,落定后的安然,都融在其中了。
这样认真说出口的喜欢,对现在的聂叙来说,好像不是难事。
纪漾就非常难以启齿。
他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勉强来了一句:“你如果每次控制在三十分钟以内,我也喜欢你。”
“不能呢?”聂叙问。
纪漾卡住了。
上不去下不来。
聂叙更像是随口一说,并不在意,纪漾反倒一直纠结这个台阶要怎么下,说不喜欢吧太违心,说喜欢吧,他想起来腿的肌肉都还在发颤。
这个问题纪漾一直纠结到再次睡着。
醒来的时候完全不知今夕是何夕。
他听见楼下有声音。
好像是尤厘和聂叙在说话。
之前的问题再次在脑子里浮现,结果他刚撑起身,就被全身车碾的酸痛打败,尤其是腰,掀起睡衣浮现在皮肤上的青印,看得他两眼一抹黑。
“禽兽。”纪漾骂。
当场也不纠结了。
楼下聂叙穿着黑色背心,在草坪上拿着水管给尤厘奶奶在周围种的绿植浇水。
尤厘蹲在边上,拿着锄头在掏盆栽里的葱。
一边掏一边说:“他怎么还不醒?这都中午了,我奶说得他起来了再炒菜,不然冷了。”
“不用等,等会儿我做。”聂叙头也不回道。
尤厘:“不行,我奶说了中午过去吃,都备好菜了。不过哥,你这几天一直在舟泠待着,樊洲那边没事吧?”
聂叙嗯了声,“没事。你既然毕业了,就想想要做什么,简源的网络安全部有空缺,你要去就联系你磊哥,免得你爸妈操心。”
说到网络安全,尤厘不免想起楼上还睡着个走哪儿哪儿火的人。
就在这个时候,楼上玻璃窗咔哒一声,被人打开。
尤厘抬头,“你怎么才……”
后面的话憋回去了。
因为楼上的人有气无力趴在窗沿上,表情看起来有些痛苦,愤恨般:“我决定了,我今天就要回去,我不在这里待了!”
“啊?”尤厘懵逼。
不是说的要休养几天吗?
这话还没问呢,窗户又被嘭一声关上。
聂叙弯腰拧上水管的开关,抬脚往里走,“拿点精油过来。”
“哦,好的。”尤厘下意识回答。
回答完了转头,看着他哥。
想起那扇被拍的窗户,莫名其妙:“不是,有鬼撵他啊?”
第87章
这次离开舟泠是个下午。
聂叙自己开的车,沿着海岸公路一路往北,天色从蓝变成橘粉,又渐渐暗下去。
纪漾坐在后排,摇下车窗,被风吹得眯了眯眼。
前边江磊问聂叙:“就这么把陆离留在这里?不怕他跑了?”
聂叙:“他不会跑了。而且他是重要人证,如果能主动交代舟泠南岛一带的人脉布局,等回到户口所在的本地,量刑的时候也会有考量。”
江磊唏嘘:“纪程逸居然会对着他下死手,也是让我没想到。”
聂叙:“蓝海工程牵涉太广,他不死就是威胁。”说到这里沉吟两秒,“你联系祁宋青,让他把这些年查到的所有关联蓝海工程的名单提交给警方。”
江磊也有考量,“南岛的事情这两天正热,这个时机合适吗?”
话刚落,车载广播里主持人的口播恰好续上。
“近日在网络持续发酵的“岚礁村码头案”,在今日取得新进展,据警方报道,涉案嫌疑人赵某等人已被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案件涉及文物走私、跨省人口贩运等多项罪名,警方表示,该案涉及人数较多,作案手段隐蔽,目前仍在进一步深挖中。”
“另外据最新获悉,警方在文物案在侦办过程中,梳理涉案资金流向与人员关系时发现,该案与多年前的“启明号”海难事件,存在深度关联。”
“根据可靠消息,当年“启明号”沉没原因,或因涉案船只搭载违规货物、不排除人为因素,并非此前通报的单纯气象事故。目前专案组已调取当年海事记录与船员名单进行交叉比对,樊洲作为航运交通要塞,多家知名企业负责人被传唤调查。”
“警方表示,随着案件深挖,更多历史隐情或将浮出水面。”
车里一时寂静。
一个赵元,让启明号事件再次被拖拽到大众眼前。
这已经不是十几二十年前的时代了。
现在网络上的唾沫星子既能把人淹死,在关键时刻,也能拧成一股巨大的能量。
【是这个世界颠了还是我疯了,一千多条人命啊,你告诉我不是意外?】
【启明号是聂家的船,我爷爷当年在聂家的船队做过短工的,他说聂家每一代当家都是难得的好人,当年启明号出事,好多人骂他们。如果新闻是真的,我哭死。】
【必须查!公开透明地查!消息既然曝出来了,公众也是需要得到一个交代和说明的!】
【就是,警方这次动静这么大,绝对不能让真相就此埋没!】
【我不知道有没有人发现啊,今年从樊洲纪家频频出事开始,我就总觉得事情不简单,普通人可能没什么感觉,可上层圈的震动真的非常大。】
提起现在的纪家。
网民的第一反应,其实不是海诚过去的辉煌,也不是兄弟阋墙的狗血八卦。
是出现在南岛的纪漾。
江磊在副驾驶跟着翻了半天的手机,都有些哭笑不得。
专程拿着手机屏幕举高靠后给纪漾看,说:“你粉丝真挺神的,各种在你账号下面迷信求保佑的,要是对着你祈求考试不挂科、平安健康这种都有用的话,要老师和警察干什么?”江磊收了手机:“如果你粉丝要是知道连你自己这次都被人绑架,这种迷信也就不攻自破了。”
纪漾窝在靠椅里,外套拉到顶,只露出小半张脸。
开口说:“我现在觉得,对着我许愿搞不好就是有用。”
说着在后视镜里对上聂叙的眼睛。
纪漾干咳了声,避开了。
昨晚明明挺正常的,现在越想越尴尬。
纪漾其实从心底里清楚,昨晚后半夜的事情,是聂叙引导得更多。目的纪漾也知道,聂叙其实是为了让自己从上半夜乱七八糟的梦里挣脱,让他不要陷在所谓来历的沉重和复杂里。
聂叙非常成功。
他用言语上的平静和云淡风轻,告诉他这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重要的是,现在的纪漾是什么样子,都是最佳答案。
纪漾被哄得很好,刚开始的时候甚至主动挑衅了,他不认为情感浓度到了当下,两个男人睡了,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喜欢,想这样做,就做了。
可一旦黑夜褪去,光照让所有耳鬓厮磨,私欲耳语无所遁形。
纪漾脑子里总是不自觉闪回那些画面。
那些自己脑子混沌,任人予取予求,扯过枕头将所有声音闷在其中,又被人扯开找到不地方躲藏只能依附的时刻。
太丢脸了。
人甚至不能共情昨晚的自己。
偏偏,江磊疑惑:“我怎么觉得你今天有些沉默?还有你老是动来动去干什么?垫了个枕头还坐不舒服?”
纪漾大无语:“关你屁事!”
就这么莫名其妙被怼了。
江磊看聂叙:“他到底怎么了?”
“你要不闭嘴?”聂叙提议。
江磊:“……”
江磊愣了好几秒,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睁大眼睛在聂叙和纪漾之间看了好几个来回。他几次张嘴,几次犹豫,就在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的那一刻。
聂叙:“你别说话。”
江磊那句“你俩睡了?”的问句,彻底被噎了回去,噎得他嗓子眼难受极了。
他其实还有无数个好奇的问题。
比如。
“你俩谁主动的?”
“我以为你聂叙这辈子对男女都没兴趣呢,下手这么快吗?”
“少爷垮起个批脸,看起来心情很糟糕啊?”
对认识多年有着过命交情的兄弟持怀疑态度,江磊憋了半天,最后实在没忍住,说:“我侄女有本恋爱指南,要不我找来借你?”
因为江磊的好奇心以及不靠谱的建议,车子刚进入樊洲市区,他就被赶下去了。
再次回到樊洲,明明不过也才过去几天,纪漾却有种离开很久的感觉。
华灯初上的夜晚,点亮了这座城。
纪漾是个归属感很弱的人,可他竟然也在不知不觉中,对这个地方产生了归属感。
他望着窗外出神。
“还难受?”聂叙问。
纪漾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隔了会儿,坐正了点,含糊:“没事,精油挺管用的。”
说到这里闭嘴,毕竟某人推油手法老道,自己咬着被子的画面同样不堪回首。
聂叙伸手关了导航,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不是问身上。”
“那是什么?”纪漾嘴快反问,问出来的同一时间他就反应过来了,如坐针毡,快速道:“好得很,开你的车!”
聂叙似乎终于被他今天一整天的反应打败,失笑,“很正常,再上两次药就好了。”
“你也闭嘴!”说到这个纪漾就很冒火,当时肾上腺素飙升是不疼,可没说事后不疼啊。
纪漾都服了。
因为丢脸不想在舟泠待,回来路上还被江磊用异样的眼光看了一路。
这纯纯黑历史吧?
聂叙开着车穿过闹市区,纪漾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是这条路,我新找的住处在一元附近,你送我去那边。”
聂叙平静换道:“非要搬出去?”
“是没理由不搬吧。”纪漾扒着驾驶位的椅背,确认前方路线,随口说:“主要还是工作方便。”
聂叙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纪漾以为这事儿就完了。
结果下了车,聂叙一路跟着他走进小区,上楼,进屋。
纪漾看中的新楼盘就在旁边,只不过还没下手,他现在找的这个房子虽然远远够不上伯曼,可也算是精品住房了。
纪漾去南岛之前,只来过一趟。
当时收拾的行李都还在玄关堆着。
纪漾用脚将行礼箱往旁边推了推,出于待客的礼貌,纪漾进了厨房想烧壶水。转了半天,连开水壶都找不到,好不容易在柜子里翻出来了,发现是坏的,不能用。
纪漾沉默住了。
捣鼓半天,直接放弃,回头就发现聂叙抱着手坐在岛台前的高脚凳上。
“干嘛?”纪漾被吓了一跳。
聂叙伸出手指在岛台上抹了抹,捻起一手灰,问他:“你就这样住?”
“扫一下就行了嘛,实在不行,我明天喊个钟点工。”纪漾以为他误会自己四体不勤,往前一步故意道:“怎么?你觉得落魄少爷一个人还能饿死?”
聂叙只是盯着他,然后突然说:“我比较想知道你以前的生活。”
“你确定?”纪漾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聂叙即便表现得接受度特别高,除了在砂石厂找到自己时,万事在他这里好似都激不起波澜。可他对这事儿具体的看法,纪漾一直拿捏不准。
不过他既然这时候提了,纪漾也就很自然地讲了讲。
他讲得很简单。
不说幼年时的艰难,毕竟难的不止自己。
他说打工兼职时的趣事,说刚进直播行业在酒桌上遇上的奇葩,讲三两狐朋狗友,行业乱象,讲他兜兜转转还是进了这个行业,只不过,他觉得现在的自己,比过去的自己牛逼。
纪漾最后笑着说:“不过还是得归功于你,当时要是没抱上你这条大腿,我连擦边搞黄都想过了。”
说到这个,纪漾是真给自己说乐了。
只是聂叙没有笑。
整个过程他都很认真在听,不曾打断。
直到纪漾自己给自己说笑了,他才伸手将人拉过来。
纪漾跌在他两腿中间。
这是个对纪漾来说有些意想不到的拥抱。
就是那种明明很普通,但是却能让人安住的拥近。
纪漾没有抗拒,只是下巴磕在聂叙肩头,声音都轻了几度:“这算什么?安慰吗?”
“嗯,”聂叙语气意义不明:“我比较庆幸,还好没让你沦落到去搞黄。”
纪漾退开站直。
抱着手:“怎么?看不起这一行啊?落魄少爷下海,多好的苦情剧本。”
聂叙盯着他,“是怕你引来的变态太多,说不定我会犯法。”
探究纪漾的过往,是对幼年那场分别的耿耿于怀。
他曾奢望他活着,又怕只是奢望。
而站在他眼前的纪漾,不仅仅活着,是这世间除了自己,在那场分别里散落后又回来的唯一。
纪漾的描述里,皆是灿阳和暖意。
可光会刺眼,那些时光缝隙里遗留的空白,不曾诉诸于口的成长里的阵痛,被聂叙一一清晰捕捉。
他告诉他,这个世界除了你自己,没人救得了你。
到了这一刻,聂叙清晰知道,他真的很认真地去实践了。
聂叙很少后悔。
可他不得不的承认,后悔吞没了这一瞬间的自己。
他明明笑得那么好看。
可是幼年时把他交给管家,后来在惠州被自己放弃,交给陆离,他抱着猫站在纪家庄园的仓库门口的画面一一出现。他后悔年幼时最后留给他的,竟然是那样一句话,以至于多年以后,长成很好大人模样的纪漾,被放弃,被利用,很容易就自己哄好自己,连真正的痛都习惯性不提起时,悔意如回旋镖一般,洞穿了他的胸口。
汹涌却怕再次伤到人的那种小心翼翼的情绪,需要极大的克制,才能显得这些年淬炼的冷静和自诩的从容不是虚无。
纪漾并不知道,这一瞬间聂叙眼底浓如墨的情绪究竟代表了什么。
只是他口中的犯法,属实是取悦到自己了。
他没忍住上手,勾起聂叙的下巴,左右打量,“你在夸我引人犯罪?”指尖摸了摸下巴,感受有些扎人的触感,缓缓开口:“叙哥,你说我们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
“你定。”
短短两个字,纪漾感受到了那种毫无底线的纵容。
当场打蛇上棍,“说起来在舟泠时纪长守夫妇就约了我,你替我上演一出《落难少爷和他的忠犬保镖》,怎么样?”
聂叙手放在他的后腰上,“忠犬?”
纪漾那块被按压的肌肉酸得他腰直软,差点没叫出来,吐槽:“忠不忠我不知道,但你是真的狗啊!”
第88章
这天晚上,纪漾没怎么整理就直接睡了。
只是他第二天起来,发现住所焕然一新,玄关处堆放的东西,一一放置在他们本来该待的位置。窗明几净,茶几上空空的花瓶中,甚至插了几株尤加利叶。
纪漾有些发怔。
他不记得在哪里看过,尤加利叶的花语是“恩赐”和“回忆”。
“起来啦?”厨房突然有人出声。
纪漾抬头看去,面露震惊:“莫姨?您怎么来了?”
“聂叙让我来的。”莫秋端着早餐的盘子从厨房里出来,放到餐桌上,这才拉着纪漾的手上下打量,没好气:“你也是,这次去南岛发生这么大的事情,要不是聂先生说你一个人住,手上还有伤让我过来照看,我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纪漾举着手示意:“小伤。”
“非得很严重才叫事啊。”莫秋不赞同,“这些天新闻上天天放,看得我都胆战心惊的。”
“别担心。”纪漾上手挽着莫姨的胳膊,笑说:“不过您来了也好,我本来就想着,现在的纪家已经待不得,就是我这边没什么准备,还让您过来打扫。”
“这可不是我打扫的。”莫姨当即道。
纪漾惊讶了一瞬,还没开口,就发现脚边有毛茸茸的触感。
低头一看,惊喜:“小白?”
纪漾蹲下身把它抱起来。
挠了挠下巴,“胖了啊。你个小没良心的,我没在你吃得还挺好。”
莫姨看着他逗猫,笑了笑,接着说:“这猫也是聂叙嘱咐我带来的。我今天早上才过来,到的时候正好撞见他出门扔垃圾。”说到这里,莫姨叹气,“这段时间发生太多事了,赵元在南岛被抓,你爷爷和旁支里的那些个老家伙,都等着他回去给一个解释呢,谁知道他几天没消息,原来是和你在一起。”
纪漾若有所思,小白在他怀里打了个喷嚏,纪漾回过神,问:“他有没有说他去哪儿了?”
“我没问。”莫姨想到什么,说:“不过他昨晚肯定抽烟了,楼道里一地烟头,身上烟味也很重。”莫秋叹气叮嘱:“少爷,现在不比从前了,真要遇到什么事,你冲他服个软总能过去,你看你就这么搬出来,真闹起来,吃亏的不还是你?”
纪漾:“……”
他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莫姨不知道自己脑补了些什么。
大概是她觉得自己现在跟了前保镖,没了纪家,依傍着过活。偏偏脾气还不好,不懂服软,吵架了从伯曼搬出来的。
俗称的耍性子。
纪漾哭笑不得。
不过他也没解释,莫秋一辈子在纪家,如果没有她,过去的生活一定会更糟糕。
她是难得的,真心希望他好的人。
是在他被纪家操纵,完全面目全非没有多少自我思想之际,依旧会说教,永远坚定站在他身边的人。
“知道了。”纪漾应。
只不过昨晚聂叙说了可能会走之后,给他收拾了房子,还在楼道抽了半晚上的烟?
这个事实,让纪漾恍然有些明白。
聂叙也是有失控在的。
只是这样的瞬间,从他救下自己到陪着自己理清头绪里不可得,在那场温情实则全程控制的情事中被消化,纪漾只能在这样一个清晨,从旁边不经意的描述里,窥见丝缕痕迹。
哪怕只有这样的瞬间,纪漾也看见了这个男人看似运筹帷幄之下的那道裂缝。
他藏得太深了。
纪漾回想昨晚他看自己的眼神,想起那个始终记得年幼时的自己的人,是聂叙,完整经历过父母离世,背负了所有的人也是聂叙,在各方周旋,不能行差踏错一步的人,从始至终都是他,也只有他。
他们都是无数次救自己于水火的人。
聂叙却再一次担起自己的命运。
说出那句“你定”。
他将选择权交付,却为他兜住了所有。
纪漾在这一刻,后知后觉聂叙那句喜欢所承载的重量,其实远比自己想象中要多。
做得永远比说得多。
纪漾将小白放下,拿起手机拍下了那株尤加利叶。
打开和聂叙的对话框,点击发送。
问:“这位半夜的田螺先生,请问为什么选这种植物?”
聂叙回过来,“起了?因为耐高温,适应性强,怕你懒得换水。”
纪漾:“……你可真是不解风情,在莫姨眼里,我都成了你圈养的宠物了,你在哪儿?”
此时的纪家庄园。
这座庄园现在已经进入法拍程序,因为被执行人有合法居住权,所以在成交之前,居住人是可以继续居住的。
只是曾经的辉煌已经不复存在。
人来人往的盛况也已经消失。
大半佣人早已遣散,只有过惯了好日子的纪家人,迟迟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
纪闫松病倒了。
护士在主楼的卧室挂上水,出门的时候看了眼靠在门边的高大男人,这人从一个小时前就已经来了,不说话也没进去,倒是吓得在门口吵了好几天的旁支里的一些老头,一个个跟鹌鹑似的。男人悍利的气势让护工进出都觉得害怕,反倒是现在,他不知道接到了什么消息,周身的气质都缓了下来。
“老爷子醒了?”聂叙收了手机直起身问。
护士结巴,“醒、醒了,可以进去。”
聂叙点点头。
推门而入。
纪闫松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手背上的留置针扎在松垮的皮上,脸色蒙着一层灰土色。
聂叙淡淡扫了一眼,依旧像往前很多年执行任务回来一样,微微低着头平静陈述:“赵元被抓了,货被官方登记带走,没拿回来。”
纪闫松侧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声音像是从喉咙里压出来的一般,带着嘲弄:“阿叙,很多年前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你。你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事情都到这一步了,你远比我想象中沉得住气。”
聂叙并没有接这个话。
纪闫松接着说:“外面那几个老家伙,你早就恨之入骨了吧。”
聂叙淡淡:“医生说您需要好好休息,不能情绪激动,不然会有中风的风险。”
“哈、哈。”纪闫松笑了两声,就呛咳了起来,嘶哑说:“你不知道,你真的太像你的父亲了,一样的聪明,有天赋。重要的是,你比他狠。”
聂叙看着老人涨红的脸,笑了下,缓缓开口:“这得感谢您多年栽培。”
“啪!”
纪闫松奋力挣扎,一胳膊将床头所有东西扫到了地上,砸得噼里啪啦散落一地。
那只常年戴在他大拇指上的绿扳指跟着脱落,咕噜咕噜往前滚,一直碰到聂叙的脚尖停了下来。
纪闫松越来越狰狞:“你够狠,计划这么多年都能不被我察觉,一出手就让我纪家万劫不复。可你想让聂家复起,想拿回属于你父亲的东西,凭什么觉得我会让你如意?”
聂叙弯腰将脚前面的扳指捡起来。
走到床前,抓过纪闫松的手,慢条斯理给他戴上。
“谁说我要让聂家复起了。”聂叙接着道:“我让您好好保养,就是为了让你亲眼看看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是如何尽数崩塌的,你总得活着,活着才能接受启明号上那么多条人命的家属后代的清算讨伐。等得太久的人不止我一个,你纪家要付出代价的,也不止这一桩。”
聂叙说完起身。
在老人的瞪视之中,走到床尾那面墙站定,几乎没有犹豫地就摸到了暗格开关。
“住手!”纪闫松再次激动起来。
聂叙伸手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翻了翻,“我父亲的图纸是你当年胜利的勋章,你给赵元拓印版,是笃定我为了这些东西,会一直替纪家效力。可我忘了告诉你,这图纸里的内容我三岁就会背了,聂家的核心商业机密,从来就不是扩张版图的野心,我要想拿回,也并非难事。现在带走,是它从来就不属于你纪家。”
文物断了纪闫松妄图去往海外的路。
而这份东西被带走,对纪闫松这样的人而言,就像是一切都回到了原点。是他几十年的算计筹谋,不惜代价换来的一切,全都变成一场空。
“来人!”纪闫松开始大喊:“来人!”
聂叙:“不会有人来的。”
“你!你……”纪闫松翻身起来,却嘭一下砸到了地板上。
聂叙站在边上无动于衷,看着这个曾经好似不可一世,被封为一代船王的老人,如今失去獠牙,只能躺在地上苟延残喘,连爬都爬不起来。
聂叙转身:“我去叫护工。”
“站住!”纪闫松大声,看着聂叙的背影,冷笑道:“你觉得弄垮了我纪家你就赢了?我告诉你,当年想让你聂家死的人多的是!你要面对的,从来就不是哪一个,你才多大岁数,别太天真!”
聂叙手抓着门把手,头也不回。
淡然落下最后一句,“任何话术对我都没用,你倒是可以留着自己的天真作为陪葬品。”
聂叙出了卧室,沿着主楼的旋转楼梯往下。
少数还留在纪家的佣人,都躲避着从楼上下来的人。
毕竟都是在纪家工作的。
他们真正关心的也不是纪家是不是破产了,而是自己会不会失业。
只有一个还带着点勇气的佣人,小心上前,试图从这个过去四号楼的最大权力者,现如今还能在老爷子卧室随意进出的人身上,得到一个准确答案。
“聂、聂先生,请问赵管家什么时候回来啊?我们留下的人,现在有事都不知道该找谁。”
聂叙视线扫过大厅角落里三五成堆的几个人,收回来开口:“他不会回来了。”
“啊?”一时之间,恐慌蔓延。
佣人开始小声讨论。
聂叙接着道:“你们不会被辞退,我会重新找个管家过来。你们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尽心照管好老爷子的身体。”
这话就像一颗定心丸落在了每个人心中。
纷纷点头。
“好。”
“好的,聂先生放心。”
聂叙抬脚离开。
身后。
“太好了,看来一时半会儿不会被辞退。”
“真是没想到,老爷子这病了,二房三房看不见人影,旁支里的人只知道吵架,最后站出来做主的竟然是个外人。”
“嘘,这话可不对,没听旁支里的人说啊,说聂先生狼子野心。”
“这事儿搞不好还真是真的,往日我就觉得老爷子对他防备心挺重的。不过要我说,纪家落到今天可不冤,都看新闻了吗……”
所有好的坏的,是事实还是猜测,那都只有留给提出疑问的人去寻找真相。
聂叙出门。
上车。
手机一连“叮”了好几声,又有新消息。
纪漾:“[图片][图片]”
纪漾:“说好的约了晚上的餐厅,结果这对夫妻直接找一元来了!”
纪漾:“操!我作为老板的形象即将毁在这对恶心夫妻手里。”
纪漾:“你见完那老家伙没?他没死吧?”
纪漾:“这俩人恶心到我了。”
纪漾:“你跟那老东西废话干什么,快点的。”
纪漾:“快来救命。”
纪漾:“我以身相许报答你啊。”
*
纪漾在信息轰炸的时候,文字看起来很激动,实际上,他一直面无表情坐在办公椅里,脸上的神情深刻诠释了什么叫寡淡。
而他的对面,穿着依旧鲜亮的中年夫妻,正坐在沙发里。
矮几上的茶水是乔巧刚端进来的。
很有礼貌,“叔叔阿姨,刚刚不知道你们是小漾总……的父母,多有冒犯,还希望二位大人有大量,不要计较。”
纪长守扯了扯西装,没好气:“下次睁大眼睛看清楚,到底是小公司,上不了台面。”
乔巧面露尴尬。
纪漾抬头扫了一眼,说:“乔巧,没事出去吧,记住了,咱们公司的茶,以后只给人喝,不要什么东西进来了就给泡,浪费材料。”
乔巧一张脸憋通红,点头含混应了声,出去了。
纪漾的办公室门口围了不少人,纪漾也专程嘱咐了,不用关门。
纪长守一拍桌子:“你听听你刚刚说的那是什么话!”
“人话啊。”纪漾看他一眼,“你听不懂?”
“纪漾!”纪长守当即站了起来。
旁边的姚兆铃连忙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别冲动。
这俩人故态复萌这架势,看得纪漾一阵反胃,皱着眉道:“我记得我们是早就断绝了关系的。这次我之所以答应见面,是我听说我母亲当年过世,一切后事都是你处理的,是这样吗?”
纪长守一怔,似乎完全没有想到纪漾会突然提起这件事。
下意识回了句:“是。”
“她得什么病死的?”纪漾又问。
纪长守开始含糊不清,“心、心脏病。”
“心脏病?”纪漾好笑,“莫姨伺候了她那么多年,怎么不知道她有心脏病?”
纪长守恼羞成怒一样,“人都死了那么多年了,你现在抓着这事儿有什么用。反正人是死了,你现在只有一个妈,就是你姚阿姨。”
纪漾转头看着他旁边的姚兆铃。
这个女人看起来还穿得体体面面,其实仔细看,有些窘迫已经不自觉透露出来了。
这小白花的人设,真是万年不倒。
纪漾对着纪长守说:“我可没有随便叫人妈的习惯,你既然说不清楚,不如哪天选个良辰吉日,我们开棺验尸好了,我现在合理怀疑你杀妻另娶,说你当代陈世美都是赞扬你了。”
要搞清楚Elara和俞菲之间的关联,纪漾能找的人非常有限。
纪长守是最直接的一个。
纪漾原本以为,这样说,纪长守势必跳脚,说不清情绪激动之下,会说出点线索什么的。
可让纪漾心里一寒的,是自己这个话一落,清清楚楚看见了纪长守眼中一闪而逝的慌乱。
他不是在反驳说他杀妻另娶这个事,而是骂他,“掘坟你也不怕遭报应!你要是敢这样做,我……我……今天就打死你我!”
有点欲盖弥彰的意思。
纪漾压下心里那点疑惑,没继续和他对线。
毕竟再在这个问题上吵下去,也不过像是一场陈年积怨的父子大戏。而仅仅承认这个人是自己的生父,都让纪漾想把全身的基因换一遍。
纪漾重新靠回去,平缓开口:“作为我母亲的唯一血脉,不是我敢不敢,是我有这个权力。”
纪漾不想和这俩人继续掰扯。
扯过桌上的文件开口说:“你们未经我同意,私自闯进一元的办公区已经是越界了,找我有事就说,说了赶紧走。”
纪漾这个话一出,纪长守也彻底冷静了下来。
他坐了回去。
这次出头的人,换成了姚兆铃。
女人局促地捏了捏手指,“小漾,我听说你这次去出差,见着小逸了是吗?”
纪漾抬起头。
姚兆铃这次应该是真紧张,嘴唇都发白,“我、我和你爸现在完全打听不到他的情况,只知道他被通缉了。”姚兆铃崩溃,“他怎么会被通缉呢?小逸多好一孩子,从小就聪明,懂事,你如果知道什么,你告诉阿姨行不行?我宁愿担责的是我。”
纪漾放下笔,“杀人的罪名你也担得起责?”
姚兆铃顿时睁大了眼睛,连纪长守都呆住了。
纪漾嗤笑,对着姚兆铃说:“阿姨,你以前在惠州待过吧?我不知道你小时候有没有给他灌输过类似的思想,可他纪程逸六岁就知道自己找有钱二代的爸。当年真的是喜乐门绑架的他吗?喜乐门要是绑架了他,他还敢跟金虎盛这样的人长时间保持往来,那我只能说,他确实是顶顶聪明的人,就是没聪明对地方。”
姚兆铃大约也是想到了些什么。
脸色越发惨白起来。
姚兆铃突然站起来,想上来拉纪漾的手,“小漾,小漾,你帮帮他,他怎么说也是你三哥不是吗?”
纪漾抬手躲开。
“阿姨,你太看得起我了。”
姚兆铃带上哭腔:“小漾,阿姨错了,阿姨给你道歉行不行?跪下也可以的。”
说着就要往地上跪。
跪倒一半被纪长守提起来。
纪长守瞪着纪漾:“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哈。”纪漾被这句话问笑了,“你问我?难道不该我问你们夫妻两个想干什么吗?我说了,他是涉嫌杀人,案子是警方在办,我不想干什么,我想让你们出门左转,有事找警察,好吗。”
纪长守皱着眉,理所当然道:“我们当然知道找警察,可你作为弟弟,这种时候疏通疏通关系不是应该的嘛。你之前不是认识个老板,叫黄凯,而且听说你们和简源有往来,你找找人,打听打听你三哥现在人在哪。”
纪漾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中年男人。
轻问:“你知道简源是谁的吗?”
“是谁的都不重要!”纪长守跟耳朵聋了一样,只顾着输出自己的观点,“就算简源吞了纪家所有产业,可如今人命关天,把你哥救出来才是重点!”
纪漾啪啪啪开始鼓掌。
“好一段感人肺腑的父子情。”
纪长守耐心耗尽:“别废那么多话,赶紧打电话!”
“不打。”纪漾干脆利落道。
纪长守老毛病复发,当即扬起了巴掌。
“咻——咚!”
擦着纪长守手指飞过去的利刃,直直插进了墙体,黑色小刀的尾巴还在震颤,纪长守就抓着自己的手惨叫出声。
一道血线贯穿了整整四根手指,血珠争相冒出,看着是挺吓人的。
纪漾抬头朝门口看过去。
堵在那里的同事全都分两边散开了,聂叙站在那里,和他对上视线。
聂叙抬腿走进来,从墙上将刀抽回,折叠收好。
纪长守看着突然出现的他,震惊加愤怒:“聂叙!你疯了不成!”
“谁允许你们进来的?”聂叙问。
他问得太理所当然,直接把纪长守堵住了。
纪长守知道他聂叙是哪号人,没直接对着他开腔,而是又把矛头对准了纪漾。
“这电话你到底打不打?”
纪漾这会儿神情放松,也不气人了,坐办公桌的边上,无辜:“真打不了。我都得靠别人养活,真的救不了我的好三哥。”
纪长守怀疑:“你一元拿到了南岛的招标,你还需要靠谁养?”
纪漾叹气,扯过在旁边不动声色的聂叙,开口说:“生意不是那么好做的,刚好纪家不行了,聂助理眼看要失业,我出行或者谈判身边也需要寻个靠山,所以我把自己卖了。”
纪长守像是听见了什么他不理解的东西:“卖给谁?他吗?他是你爷爷的人!”
“我知道啊。”纪漾接着说:“可我能力有限,身体又不行,只有一张脸勉强能看了。”
纪长守被这一句一句的,明知他是故意的,就是被堵得脸色紫红。
最后骂:“没有廉耻!果然是处处不如你三哥。”
“廉耻是什么东西?”纪漾假笑,转过腿直接盘腿坐在了办公桌上,往前倾了倾,低声继续和纪长守道:“我不止把自己卖了,我还和他睡了。”
看着纪长守瞪大的眼睛,像是没敢想他会这样说话,反驳不出来一句话。
纪漾持续输出:“我特别高兴,能让你这样的人来求着断绝关系的儿子,救你另一个通缉犯儿子,这世上有什么比让你纪长守断子绝孙更让人感到开心的吗?”
纪长守被气得,吸的气比吐得气还短。
只是这次他还没来得及扬手,就被人扔出去了。
纪漾听见了门口的哗然。
木着脸没动。
聂叙关门回来。
双手撑在办公桌上。
“下来。”聂叙说。
纪漾无动于衷:“不下。”
聂叙看着他的眼睛,问:“气着了?”
“我本来以为我没什么感觉。”纪漾咕哝,“可说着说着,我就又想到他这样的人居然是我生父,我就真生气了。”
纪漾白眼:“刚刚应该喊他滚。”
聂叙按住他手,“你生气也不该那样说,你卖给我的时候,卖的可不是这个。”
纪漾:“怎么?曾经我是高高在上的少爷,如今成了他纪长守眼中依附人过活的株蔓,卖这个不值钱?”
他股火有蔓延的趋势。
聂叙的食指压了压他手腕的脉搏,笑了声:“是太值钱,卖给我的人是需要有自己的归属自觉的,再因为这种事动气,我会认为你自我认知还不达标。”
纪漾的小火苗唰一下就灭了,“不达标又怎样?”
聂叙:“让你认清认清我是谁。”
这个不算威胁的威胁,纪漾没往心里去。
直到乔巧再一次端茶进来。
小心翼翼打探,“聂先生是要任职咱们一元吗?”
“不是。”聂叙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我作为家属来探班的。”
纪漾倏然抬头。
“认清家属?”纪漾问。
聂叙扫了眼他盘腿在桌子上的姿势,“你要让我当家长也可以,前提是家长不会容忍你这么没有规矩。”
纪漾:“……那家属呢?”
“随你高兴。”聂叙敲了敲桌面,对着乔巧说:“把有关这次招标的文件都拿来,你们小漾总伤没好,我先过一遍。”
乔巧立马表示明白,偷笑还不忘冲着纪漾说。
“小漾总,家属好,选家属。”
纪漾:“……”
心想:我能不知道吗???
前提是不达标的代价太大怎么办?
第89章
纪漾总感觉聂叙像在一步步进行狩猎,前后左右都是坑。
不过他帮忙过文件,是真的过,不是随便走过场。
这次一元的团队去南岛,排除纪漾自己本身遇上的状况,他提出的“小散单集中发货”的模型,只是一个初步概念,落到实处,还有很多细节需要敲定。
所以纪漾叫所有人一起开了个会。
这个会议,纪漾主持的。
聂叙坐在他斜边上。
一元的元老都是当初从海诚出来的,聂叙出席会议,似乎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可是开会到中途,简源那边要求会议连线,谁也没想到。
只有纪漾悄悄看了眼聂叙。
聂叙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简源那边要求连线的主要是仓储和运营部,对比一元这种小的办公室,连线屏幕一经开通,一元的人首先看见的,就是对面看起来就很高大上的大会议室。
简源运营部的领导双手交握放在办公桌上,有了上次财务部的经验,各个领导层通了气,对一元的态度都是比较谨慎和重视的。
斟酌开口说:“小漾总,这次连线会议的目的呢,主要是我们前期开会分析了一下。简源刚拿到航运业务同样遇到很多问题,而你提出的模型完全可以套用在其他港口,可以省下很大一部分基层谈判成本。我们想要联合一元共同实践,贵方要是有任何运营技术上的难题,我们同样愿意提供最顶格的支持。”
一时之间,会议室里变得有些嘈杂。
讨论不休。
不过简源这样规模的集团,主动提出想要采用一元的模型,那绝对称得上是好事。
只是纪漾有些怀疑。
偏头小声问聂叙:“这不会是你偷偷给我争取的福利吧?”
“我像是这么公私不分的人?”聂叙膝盖上还摊着记事本,钢笔在他手上拿着敲了敲反问道。
纪漾:“谁知道呢。”
聂叙主动朝他这边偏了点,开口:“简源的大部分人压根不认识我,而且这一块也不归我管。这摆明了是祁宋青想要白嫖你的劳动成果,别太笨,我要是你,绝对趁机敲他一笔。”
纪漾心里顿时发出一声卧槽,“真的假的?”
聂叙:“你发消息问问他不就知道了。”
纪漾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还真给祁宋青去了消息。
发了不过两分钟,祁宋青就出现在了会议室。
这家伙笑容满面冲着纪漾打招呼:“四少,好久不见。”
笑面虎吧这家伙。
纪漾刚吐槽完,明眼人一眼就发现,原本准备坐下的祁总视线一转,当场骂了声:“操!”
两边的会议室安静如鸡。
纪漾服了,不得不接话,似笑非笑:“祁总,这种小事简源要是真的需要,那是咱们一元的荣幸,怎么还劳烦你亲自来开会。”
“小漾总这是哪儿的话。”祁宋青面不改色,多少有点咬牙切齿,“我一个人焦头烂额,但该给一元的,绝对一分都不会少。”
两边的人,大概都觉得气氛有些奇怪。
奈何一个比一个会装,让这场会议有惊无险地顺利进行了下去。
直到再次回到办公室。
纪漾刚坐下,电话就响了。
“喂。”纪漾接通。
祁宋青:“开免提。”
纪漾点开免提,将手机放到小桌子上。
祁宋青的声音就炸了出来,“你俩可真行,合起伙来坑我!”
纪漾慢条斯理拨着桌子上的荔枝,开口说:“祁总,那也是你先不讲武德在先的吧?”
祁宋青当场来一句,“那你让你老公回来上班。你要是能让他回来,别说该给你们公司的,所有纪家产业我让利给你三成。”
这个称呼差点没让纪漾被一棵荔枝给卡死。
艰难:“你这么大的饼画下来,我也不敢吃啊。”
祁宋青听见动静,不太理解:“磊子不是说你俩这次在外面一路惊天动地,关系大有进展。”
纪漾好不容易缓过来,将荔枝核吐在聂叙伸出的手心,开口说:“这是在公司,你作为那么大个集团的CTO,能不能不要这么大放厥词?”
祁宋青话一转,“你变了。”
“变哪儿了?”纪漾听他扯。
祁宋青:“胆子变大了,也不小心翼翼了,聂叙给你灌迷魂汤了?”
“是啊。”纪漾反唇相讥:“喝得五迷三道的,不然哪能和你掰扯。”
祁宋青:“少爷,劝你少喝点,那家伙不是好人……”
祁宋青话说一半,聂叙直接将免提关了,将手机拿起来。
聂叙走到边上,开口问他:“过渡签约仪式定在哪天?”
“后天啊。”正儿八经的大事上,祁宋青也不废话,“你之前在舟泠,我还以为你不回来参加了,现在决定去?”
聂叙回头看了眼坐在沙发上,剥了荔枝往水果碗里放的人。
嗯了声。
祁宋青问:“为什么?”
聂叙开口:“纪漾身上也许有蓝海工程想要的东西,明面上的身份行事更方便一些,另外你准备好人,有芯片剥离手术经验的。”
祁宋青:“好,这个我来安排。”
纪漾第二天就被聂叙带去了医院。
那是早上。
“没有?”检查室里,聂叙神情严肃:“确定?”
戴着框架眼镜的医生点头,指了指电脑上的扫面图,“确实没有,不过能看出一点恢复痕迹,证明曾经有过植入的可能,只不过东西早在很早之前就被剥离带走了。”
聂叙弯腰看着电脑的时候,纪漾刚从医院一楼的厕所里出来。
迎头撞上一人。
纪漾不比正常人,差点没站稳。
“对不起对不起。”对方连忙拉住他说:“没事吧?”
“没事。”纪漾摆摆手。
对方长相有些斯文气,看样子四十多岁的样子,带着成熟男人的儒雅。纪漾总觉得他眉眼有点熟悉的感觉,却想不起来哪里熟悉。
对方迟疑了一下,“你的腿?”
“哦,假肢。”纪漾说。
听到假肢,男人的神情愣了愣。
纪漾只好继续说:“真没事。”
对方想了想,干脆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他,开口说:“我是刚从国外回来的心理医生,你可以叫我于钦,今天是来办理入职手续的,如果你有任何需要帮助,可以上五楼的心理咨询室找我。”
纪漾将名片接过来,迟疑着点点头。
恰好大堂里有护士和家属推着急救床匆匆朝这边跑来。
床上的人看起来受了外伤,额头还在淌血,纪漾闪避不及,边上的人下意识拉了他一把,将他挡在身体和墙壁之间。
纪漾怔住,抬头刚想说谢谢。
五大三粗的男家属就先一步暴躁开口:“瞎啊你们,走路不长眼吗!”
“这位先生。”于钦回头,跟人讲道理:“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这种时候……”
“你别跟我扯!”男人上手就推了他一把,将人推撞到墙上,还想进一步上前动手。
纪漾站过去,“再闹我报警了。”
“你报啊!”男人大喊。
因为嗓门大,周围一下子聚焦了不少视线。
声音嘈嘈杂杂的,纪漾听了两句,才知道是两口子吵架,这男的把老婆推墙上撞成重伤的。就这样狂犬病一样的人,难怪到处无差别攻击。
纪漾当场掏出手机,刚按了一个1,就被人劈手夺走。
男人将手机高高举起,明显是要往地上砸。
只不过没砸成功。
他的手被握住了,因为捏住他的人握力恐怖,男人的脸色当场扭曲了起来。
聂叙另一只手将手机取下来,将人推倒在地,还给纪漾的时候皱眉:“怎么到下面来了?”
“上面厕所都有人。”纪漾按了按自己的手机,“倒霉。”
聂叙:“不是让你别乱跑?”
“我没乱……”
听见他们对话的那个叫于钦的男人,看样子是想替纪漾说话,中途开口:“这位先生,刚刚是我不小心撞到了他,你对他有点太凶了。”
于钦说着上手要来拉纪漾,还没碰到,就被聂叙一把拽走。
聂叙将人按在身前,视线扫过对方,没接那句话,只是低头问:“刚刚撞到没有?”
纪漾摇头,他其实能感知到了聂叙的警惕。
想说自己觉得这人应该没什么恶意。
结果周围一阵咔嚓咔嚓声传来。
纪漾意识到有人在拍照,偏头往里躲了躲,聂叙按住他,抬眼看过去。
纪漾原本以为是医院里人,看见有人起冲突,拿着手机乱拍的。
半个小时后。
他坐在聂叙的车上,看着林阅发给自己那个头版新闻《昔日纪家四少现身医院,再度上演现实版本性难移》。
三流报道的胡编乱造,说他对普通人进行人格侮辱,还扬言报警,让对方吃不了兜着走。
林阅:“这家报道一直出小漾总你的黑稿,都好几年了,之前在南岛的事情挖不到,现在逮着你黑。”
纪漾觉得好笑,“你这样说得我好像多大腕似的。”
刚回完。
纪茗玥的消息就来了。
“赶紧澄清!姐的剧马上要播了,你别连累我被骂!”
纪漾:“这位女明星,你现在这么火吗?”
纪茗玥:“是你火啊,剧宣期间记得替我宣传!还有你去医院干嘛?”
“生孩子你信吗?”纪漾说。
纪茗玥:“滚!”
第90章
纪漾最后也没跟纪茗玥说,自己去医院干嘛了。
他再次点开林阅发来的报道,看那张自己被聂叙用手挡住脸的照片。聂叙带着黑色鸭舌帽,因为低头的动作,也只能看见下半张打上阴影的脸。
还挺帅的。
纪漾侧头:“你上新闻了,没事吗?”
聂叙回看了他手机一眼,又看着后视镜准备变道,随口说:“没事,拍的时候避开了,没人知道我是谁。”
纪漾想起来,他在这种事情上的敏感度本来就高,难怪只有半张脸呢。
不过纪漾还是说:“现在网上的闲人很多。”
保不齐就会被人开盒。
说着带自己的搜索词去公共平台上搜了一下,果不其然,这事儿又被人讨论了。
只是倒没有纪漾想象中那么乌烟瘴气。
骂这家媒体的倒是很多。
【XX家的媒体向来最没品,到处在网上造谣,能不能来个人把他家给我告了!】
【确实,还不止造谣一两个人呢,专门抓那些娱乐圈刚刚冒头的新人搞,不就是看人没有名气,没能力告他们呗。不过这次这个什么四少的,哪家的idol,怎么没听说过?】
【哈哈哈哈少爷还是太权威了,竟然能和娱乐圈的爱豆相提并论了。】
【纪四儿是这家媒体的常客了吧,只不过他们大概没想到会翻车,官网上全是日他们的。归功于这一年来的纪四少口碑极具反转,大众对他印象太好了。】
【我直说了我是他粉丝!人家医院早就有人澄清了,是那个男的打老婆还想和人动手,少爷才说要报警的!】
毕竟是公众场所,这事儿压根用不着纪漾自己澄清。
网络时代,消息一向传播得很快。
而且这样的讨论声中。
偶尔夹杂了一些别的。
【怎么没人说啊,少爷旁边的男人是谁??那个强保护的姿势顶格拉满了。】
【这俩人是真的有点显眼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是上次夜市被拍到的那位吧,身形侧脸对比都很像,到底什么身份?保镖吗?】
【少爷请不起保镖了吧……】
【所以到底什么时候直播,想给少爷打钱。】
纪漾翻了半天,确定没有直接针对聂叙的言论,大多都只是停留着他和自己关系的猜测,以及外形的讨论上,就把手机收起来了。
放到上衣口袋的时候,手触到了一个硬边。
纪漾抽出来。
是那个刚回国的心理医生的名片。
“于钦。”纪漾念着上面的名字。
聂叙注意到了,问他:“在医院的时候,他有没有和你说什么比较奇怪的话?”
“什么叫奇怪的话?”纪漾不太能get到这个点,想了想,摇头:“没觉得。应该是和他的职业有关,人挺友好的,你没来之前他还帮了我一把。”
纪漾说到这里,脑子灵光一闪,坐正:“你说他是不是看出我有病?所以让我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去找他。”
嘎吱——
聂叙一个刹车将车停在路边。
侧身:“谁跟你说你有病?”
“记忆不好也是一种问题吧?”纪漾没觉得这话有毛病,“不过不属于心理科。难道是神经科?”
聂叙停顿两秒,抬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
“痛吗?”聂叙问。
纪漾摸着脑门,“废话!”
聂叙重新将车启动,“想点正经的。”
纪漾瞪了他半天,确实想起来一件正经事。
“我想抽时间去一趟墓园。”纪漾想了想说:“昨天纪长守给我的反应让我觉得有些奇怪,说到心脏病他的反应只是含糊,可说到开馆,我觉得他在害怕。我问过莫姨,莫姨说当初确实没有进行火化,可如果纪长守真怕人查出来,一把火烧了不是更干净?”
聂叙问他:“你真的想开馆?”
“没有。”纪漾靠回去,仰头从挡风玻璃看着今日有些雾霾阴沉的天,“我现在又没有任何证据,打扰她干什么,我就是想去看看而已。”
俞菲。
这个名字对纪漾而言,原本是极陌生的。
可现在再轮转在嘴边,纪漾的感觉却很奇怪,那种温温热热的感觉,流经四肢百骸,最终回归到心脏。让他想起梦里见过的那个女人,开始眼眶不自觉发热。
所有证据都在显示,她的存在,就是他的来处。
纪漾想去见她一面。
哪怕是冰冷的墓碑。
“好。”聂叙应下,伸手过来握住他的手,“你身上没有芯片,源头应该就出在你妈妈身上,证据的事儿我会从当年的死亡记录开始查,放心。”
纪漾点点头。
这种事的实际操作,他还真的只能交给对方。
纪长守那里倒是可以再挖一下,可必然跳不开纪程逸。
纪漾:“通缉那边有进展吗?”
“目前还没有。”聂叙的左手手指点了点方向盘,“纪闫松必然是给他留了后路的,他现在是整个蓝海工程要保的人,保得住他,就是在保最后一道防线,不然当时在河道,不可能有直升机来接他。”
纪漾其实能理解。
当年从启明号作为开端,是纪家牵头。
如今旧事被翻起,纪家依然第一个被狙,纪闫松不光是被执行人,他同样是警方密切关注的重点。
可即便如此,纪家走私、贩卖武器违禁品等众多暗下生意,依旧是浮在水下的。
官方即便掌握住了部分证据,明知背后的水更深,有着更重大的犯罪情况的前提下,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将事情全部曝光。只要纪程逸还在外,纪家就是头一个活靶。
暗处的人要将他推出来行事,官方的人是试图从他身上挖出更重要的线索。
这其实是个僵持的局面。
而唯一能打破这一切的,就是当年被Elara带走的所有资料。
所以纪程逸必然将他自己所知道的作为了筹码。
纪漾才会成为被绑架的目标。
正是因为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更理解,为什么从回来开始,聂叙除了昨天去找了趟纪闫松,几乎全天候都在自己身边。
陪着他在公司开会,陪着他上医院。
在有人靠近自己的时候,第一时间警觉。
纪漾主动说:“我之前看你和祁宋青打电话,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忙?”
聂叙嗯了声,“明天我不在,韩彪会跟着你。”
“好。”纪漾没有异议。
他不会自大到说,经历过一次了,还天真到认为自己很安全。论武力,自己一开始还想着走残疾恶毒小白花呢,这方面更是渣渣中的渣渣。
纪漾第二天出门,果然见到的人就是韩彪。
他那么大块头守在楼下,让所有进进出出的人都要看他两眼。
“你收一收。”纪漾走近他,“这里住的都是普通人,你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来打劫的。”
韩彪直起身,不解:“你住这儿来干嘛?和老大吵架了?”
纪漾:“……就非得吵架才能搬出来?”
韩彪跟着他走出去,打开车门,“我知道的反正是之前老大从四号楼回来,发现你人直接没在,连夜去的南岛。”韩彪摸了摸鼻子,“我还和娇姐打赌了。”
“赌什么?”纪漾好奇。
韩彪:“赌老大找到你会不会找你算账。所以我也挺好奇,你是怎么说服老大不搬回去的?”
纪漾坐上后排,往座椅上一靠。
想了想,“搞不好就是睡服的呢。”
“啊?”韩彪懵了,“什么说服?”
纪漾玩儿文字游戏,“反正就是睡服的,你别管。”
韩彪:“……”
纪漾进了公司,是早上九点。
该来的人都来了,因为和简源那边对接得很顺利,所以这两天各个部门都很忙碌。
纪漾刚进办公室。
彭家应就跟在后面找来了。
“有事啊?”纪漾问。
彭家应把一邀请函放他桌子上,坐在对面说:“这是今天早上收到的,海诚资产正式过渡给简源的公开签约仪式,受邀方还挺多的,咱们毕竟算是从海诚脱离,现如今又和简源深度合作,我想着还是得找人出席一下。”
纪漾拿起邀请函看了一眼,“我去?”
彭家应:“你难道不想去见证一下?”
纪漾本来想说有什么好见证的,纪氏都是过去式了,没什么意思。不过他最后想了想,还是去了,毕竟公司就自己最闲。
这天下午,樊州会展中心的主厅里,深蓝色背景板上,印着“纪氏航运核心资产过渡签约仪式”几个白字,台下坐着上百号人,台上一共放着三把椅子。
左边坐的是清算组的负责人,中间是商会派来的核心代表,右边那把椅子空着。
纪漾坐在第二排靠近过道的位置。
黄凯就在他边上,偏着头和他说:“这简源今天来的人也不知道是谁,我看之前一点消息没露出。”
纪漾无所事事按着手机:“祁宋青吧。”
“确定吗?你和他很熟?”黄凯问。
纪漾沉吟:“勉强算?”
也就是前两天才在电话里互相攻击过而已。
黄凯激动:“那等下仪式结束,你一定得介绍我认识认识。这简源集团也不能说是高傲,他们的行事风格和一般企业实在是不一样,别说他们那个老板了,这位祁总一样难接近。”
这时候仪式还没开始,整个会展厅气氛都很松弛。
周边的人也有上他们这儿来搭话的。
看见纪漾在。
也有人话里有话一样:“业内最近风头最盛的当属一元了吧,让人羡慕的同时,还是佩服小漾总这心态,怕是无人能及。”
“纪家走到今天,你心里必然是不好受的。”
黄凯是见识过纪漾对纪家的态度的,想含混两句缓和一下气氛。
这时纪漾从低头看手机的状态里抽出点精力,抬眼。
偏头笑了下,看着刚刚说这话的人,“你既然知道这么多,怎么确定我不是来落井下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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