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无愧于她
宫室高大阴沉, 外面的阳光穿过雕镂精致的窗户，只剩下一两丝昏暗的光线，顾亦白嗅到龙涎香浓郁沾衣的气味, 皇帝一身常服斜倚锦榻, 和颜悦色：“好阵子没见你了, 坐吧。”
顾亦白没坐，上前见礼：“罪臣顾亦白参见陛下。”
“你什么时候这么拘礼了？”皇帝笑着指了指手边的椅子, “坐吧，你从小就与茂儿交好, 朕是看着你长大的，在朕心里待你跟茂儿他们差不多, 也是子侄一般。”
先前的宸王, 如今的太子应茂。顾亦白低着头坐了, 平心而论，皇帝待他算得上优渥, 当年入宫伴读时皇帝赐下的衣食玩器，凡应茂有的，也都有他一份, 入仕后一路坦途，也都是皇帝肯提拔的缘故。
人大约都有几副面孔，对他如和蔼长辈一般的皇帝, 反手就能为了一己私利, 置北境十数万将士于死地。
皇帝还在说话, 轻言慢语：“前些日子言官们闹得厉害, 说你迟迟不到任，玩忽职守，朕不得已才撤了你的职, 如今你既回来了，自然还是要官复原职。”
顾亦白叩首：“臣才疏学浅，有负陛下所托，臣自知有罪，不敢再居此位，请陛下择贤居之。”
皇帝笑了下：“择贤的话，你难道不是？况且这个位置更要紧的是忠心，你与茂儿情分不同，朕相信你。
“东宫僚属与其他人不同，将来就是茂儿的左膀右臂，亦白，你前途无量，千万不要走错了路。”
顾亦白没再推辞，连日来废太子的东宫旧部连同言官、姜家和沈家的力量逼得皇帝接连罢朝，但呼喊重审的声浪压不住，皇帝拖不了几天了，到时候他必要站出来作证，立场对立，这番加官进爵的许诺或者威胁，此时也不需理会了。
“朕听说你迟迟不肯赴任，是在查狮子岭？”皇帝瞧着他，“现在流言极多，说朕的也不少，亦白，这么多年朕一直把恪儿当成亲生儿子加以培养，如果朕真如外面说的那么不堪，何不趁恪儿小时候动手，偏偏要到现在恪儿羽翼丰满？无稽之谈，意在离间，你聪明正直，又是茂儿的知己，想来不会被谣言蛊惑。”
顾亦白沉默地听着，方才是动之以情，现在该晓之以理了。
说得似乎有道理，但废太子应恪并非孤立无援，先前有母族，有袁家军，先帝生前也精心为应恪挑选了东宫班底，俱是有影响有实权的元老，皇帝想除掉应恪并不容易，也许是年岁渐老，再不动手就没机会了，所以才冒险一搏。
他始终不接茬，皇帝话锋一转：“此事不仅你在查，恪儿的人也一直在查，这事你还不知道吧？恪儿一直没有跟你透过气，处在他的立场谨慎些也是应该的，你跟茂儿交好，又是朕的心腹，不过亦白，朕有时候想想也为你慨叹，你为他们拼上了一切，可谁肯信你？”
顾亦白依旧沉默着。这些天他独力支撑，不曾从应恪那里得到半分援助，从前他以为是应恪自身难保的缘故，直到这次查清了一切。应恪始终知道真相，但没有对他吐露半个字，这次他带齐人证物证回京，上书请求重审，一夜之间应恪的东宫旧部全都站出来附和，还拿出了不少证据。应恪早就筹划好了，只等合适的时机出手，但应恪不相信他。
他是应茂的好友，应茂的太子右卫率，应恪防备着他。
无论哪一方，他都不是自己人，原来不止在家中，朝堂之中他依旧也是弃子。
“亦白，该怎么选，你好好想想。”皇帝顿了顿，抬高了声音，“茂儿，你出来吧。”
顾亦白抬头，应茂从里面走出来了。
若是从前，好友相见必有一番亲热问询，此时两人都低着头一言不发，顾亦白心中翻江倒海，狮子岭的事他参与了吗？长兄的死，他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皇帝道：“亦白，你跟茂儿情分不同，你该襄助茂儿，襄助朕。”
又唤应茂：“茂儿，你该恭贺亦白，他成亲了。”
应茂吃了一惊：“当真？”
顾亦白看着他，他脸上有惊讶，有欢喜，他并不知道此事。“是，臣成亲了。”
“听说侯夫人有点不大满意？”皇帝笑道，“孩子们长大了，想自己做主，做父母的不放心也是人之常情，不过不要紧，朕可以为你赐婚，为你做这个媒人，如此以来侯夫人想必就能放心了。”
“听说你夫人先前的夫婿是那个贪生怕死，临阵逃脱的罪人赵继？朕为你做主，斩首赵继。”
顾亦白抬眼，对上皇帝和煦的脸，一切都在他一念之间，他早就想杀了赵继，他早就想风风光光迎她过门，他早就想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不要任何人来分走她的偏爱。
“亦白，眼下是茂儿危难之际，你莫要辜负了你们素日的情意，莫要辜负朕对你的信任。”皇帝道。
一切都只在他一念之间。
眼前是龙涎香缥缈的雾气，是她平静中带着愤怒的脸。她说他有情有义，光明磊落，她为了他，与母亲据理力争，她如此相信他，他要无愧于她。
哪怕要因此搭上自己一切。
“臣只想查明真相，还天下一个公道。”
皇帝的笑凝固在唇边。许久：“亦白，你还年轻，周娘子也年轻，朕也不忍心让你们劳燕分飞，生离死别。”
顾亦白心里一跳，先前是利诱，眼下是威胁。“臣人微言轻，但天下人要真相，要公道，必定还会有无数人继续追查。”
“很好，你散布谣言，扰乱朝堂，杀伤前去缉拿你的皇城司将士，这些事朕一直压着不曾处置。”
“父皇，”应茂急急说道，“其中必定有误会。”
“没有误会，”皇帝淡淡道，“顾亦白，你可有话说？”
“臣无罪。”顾亦白道。
“好。”皇帝颔首，“你退下。”
顾亦白躬身告退，身后有片刻寂静，应茂很快开了口：“父皇，他们说的都是真的？狮子岭是王鸣起动了手脚，兄长是无辜的？”
皇帝冷冷反问：“你以为如何？”
“如果是真，儿臣请从重处置王鸣起。”应茂道。
“他们还说王鸣起是受朕主使，你以为如何？”
应茂看着他，脸上显出痛苦的神色：“如果是真，儿臣请父皇下罪己诏，为亡者正名，以告慰英灵。”
啪！脸上重重挨了一耳光，皇帝怒道：“愚不可及！你以为你现在跳出来示好，他们就会放过你？你错了，就算朕什么都不做，朕百年以后，他们头一个就会除掉你！”
“不会的，兄长不是这种人。”
“朕一世英明，怎么生出你这种懦弱无能的儿子！”皇帝拂袖而去，“此事你不得插手，这几天待在东宫，哪里也不要去。”
顾亦白走出东宫长长的门廊，回事宦官慌慌张张正往殿中跑：“陛下，官员们俱都跪在东华门外请愿，请陛下重审狮子岭一案！”
声音一路高喊着向里去了，顾亦白走上宫道，东华门外无数紫衣朱衣，白发黑发的朝臣列队跪在大块平整的白石地面上，烈日之下汗湿重衣，无数道声音汇成声浪，响遏行云：
“请陛下重审狮子岭一案，还天下一个公道！”
“请陛下重审狮子岭一案！”
“请陛下重审狮子岭一案！”
甲士穿过人群冲到面前：“顾亦白，你妖言惑众，扰乱朝堂，罪在不赦！”
镣铐加身，顾亦白穿过人群，眼前浮现周沄平静中带着愤怒的脸，姐姐，我没有让你失望。
城南。
赵继乔装改扮，一顶凉帽压着眉，在侍卫的掩护下向新的落脚点转移。
那几个男人的话显然是说给他听的，能找到他，说明先前的藏身点已经暴露，需要立刻转移到新的安全的地方。那些人说那些话为的是让他与周沄离心，与顾亦白成仇，阻挠他出来作证，倒也不必，他本来就要杀了顾亦白，等此事了结，他绝不会手软。
明知是圈套，耳边却反反复复，不停响着那些话，那女人一口咬定他们是明媒正娶，这辈子跟定了顾亦白。有钱有势年轻俊俏，我要是女人我也要顾亦白。
烦躁至极，重重将帽檐向下一拉。
她不会的，他们原配夫妻，她从来不是三心二意的人，而且她明白说了要他。
但顾亦白那贱人。年轻俊俏有权有势，还会花言巧语哄骗人，女人是不是都喜欢这种？新婚之时她也曾半真半假说他嘴笨话少，他确实不如顾亦白会讨女人欢心。
该怎么办？吃过山珍海味，还会想着粗茶淡饭吗？
前面路上有车子相撞，两边吵成一团，将道路死死堵住，侍卫们警惕着，围着赵继从人丛里穿行，迎面几个男人撞过来冲散侍卫，擦肩而过时低声道：“想不想杀了顾亦白？想不想抢回你媳妇？”
赵继心里一跳，那人压低着声音：“跟我走，我包你加官进爵，得偿所愿。”
“好。”赵继话一出口，手中匕首同时送到。那人猝不及防，捂住心口诧异着还没叫出声，已经被赶来的侍卫捂住嘴拖去边上，赵继长长吐一口气。
他会杀掉顾亦白，自己动手，不需借助这些龌龊东西。眼下他要真相大白于天下，他要堂堂正正站在太阳底下，要她堂堂正正站在太阳底下。
第三天，皇帝大朝。
“百官在宫门外跪了三天，逼得陛下同意重审狮子岭一案。”姜念青红着眼梢。
周沄沉默地听着。一切都快要结束了，到那时候。
【作者有话说】
明天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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