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办喜事
三天后, 他这些天都快把黄历翻烂了,远的不行,他等不及, 近的也要挑极好的日子, 宜婚嫁, 宜除旧迎新,宜家宅安宁, 唯有三天后全都符合。
屋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周沄, 她皱着眉似是不赞同,顾亦白低头弯腰, 急急向她解释:“我看过黄历了, 三天后宜嫁娶, 宜除旧迎新,连动土开工都合适, 万中无一的好日子,姐姐,就是这天吧。”
“太急了, ”她摇着头不肯松口,“没有这么办事的。”
“我看过了,三天后是最好的日子, ”顾亦白不死心, “而且这个日子最合适, 眼下赵发奎和赵有禄元气大伤, 肯定没法闹事,拖得久了谁知道他们又闹什么幺蛾子?大喜的日子招来苍蝇,不咬人总也恶心人。”
她沉吟着没说话, 黄秀芹也有些犹豫,赵谦冷笑一声:“谁家做亲这么急?我嫂子的终身大事,难道就这么草率?”
“三天时间,没定亲没下聘,没有媒人,新房也没收拾,你准备怎么成亲?”
“别人做亲少说提前半年筹备,你竟然这样委屈我嫂子,你存的什么心思?”
顾亦白抬头,早知道他会下绊子,搜肠刮肚想了这么多条,真是难为了赵老五。
越发和颜悦色:“五弟说的这些我都想过,也都安排好了,定亲下聘男女媒人,该有的绝不会少,婚房若是姐姐愿意,在家收拾也行,另行购置也行,家具用品还有婚服我已命人从京中采办,三天后肯定送到。”
周沄看他一眼,他什么时候筹划好的?她竟丝毫也不知道。
赵谦顿了顿:“那你家里人呢,他们来不来?”
顾亦白脸色微变。
赵谦察觉到了,紧追不放:“你要成亲,你家里人总该过来出席,难不成你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这么多天你一个字不曾说过家里的事,你家里人也从没有露过面,难道要成亲了,两家做了姻亲,我嫂子连你家里朝南朝北,家里人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顾亦白沉默着。家里那些人,父亲母亲,二叔二婶,一个他都不想请。他能预料到那些人听说要他入赘后的反应,震惊,羞恼,责骂,逼着他立刻退亲回家,他固然不怕,他认准的事,天底下还没有谁能勉强他,但他也不想那些人来聒噪她。
况且只要家里来人,他的身份立刻就会暴露,到时候怎么跟他交代?
赵谦见他迟疑,越发确定抓到了他的痛处,趁胜追击:“你不说话,是不是心里有鬼?你存心骗我嫂子,所以不敢叫你家里人来?”
却忽地听见他说:“没问题。”
赵谦怔了下,顾亦白抬眼:“三天后,我家里人必定前来观礼。”
家里肯支持他的,唯有长兄。长兄不在了,但长嫂还在。
姜念青前天从京城出发,闺阁女子多半是坐车,算算脚程离赵店村最多一百来里,快马去接回来,最迟后天也能到。北境偏僻荒凉,他原本也不放心姜念青孤身前往,等抓捕赵继,查明真相,告慰了长兄的在天之灵,他亲身陪姜念青去北境祭奠。
周沄松一口气,到这时才发觉,原来她也不是没有顾虑。
“姐姐,”他低头看她,声音轻得像是耳语,“我现在去接我家人,最迟明天回来,姐姐,你等我。”
他走了,快马加鞭,很快在远处变成一个黑点,周沄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无端有点慌张。
不,不会有事的,他每次出去,都会回来。
“嫂子别信他,嘴里没一句实话。”赵谦道。说不定是圆不了谎,跑了。他巴不得他跑了,永远别再回来。
“回家去吧。”黄秀芹挽住周沄,“沄娘,我有话跟你说。”
东厢门又关上了,黄秀芹低着声音:“这话咱们只关起门来自己说,白二那孩子我看着是不错的,但人心隔肚皮,你也留个心眼,眼下许多跑买卖的都是两头大。”
周沄听说过两头大,跑买卖的男人在家乡娶一房妻室,做买卖的地方再娶一房,有些负心薄幸的娶上三四房都是有的,对外面的妻房用的都是假名字假身份,到时候一走了之,撇下孤儿寡母无依无靠。
他会是这种人吗?
他亲吻的甜蜜还留在唇上,他手心的热意还残存在她手心,周沄摇摇头。他不像那种人,但他自己也承认姓名是假,身份有隐瞒,他瞒着她的事应该不止这一件。但男欢女爱,真心交付,天下哪件事没有风险?她既喜爱他,承认了他,就不怕承担这个风险。
人心难测,但自己总是最可靠的,如果他骗她,她就弃了他,无论生活中有没有他,她都会过得很好。
向黄秀芹点点头:“我知道了,我心里有数,娘别担心。”
黄秀芹叹着气:“到时候就看他家里来不来人,要是来了,那就没太大问题,要是没来,婚事最好还是再推推,好孩子,娘只盼着你平平安安,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周沄靠在她怀里唤了声娘,眼圈不觉红了。
她投胎不好,没有知冷知热的亲娘,但她有世上最好的婆婆。
“不哭,”黄秀芹柔声安慰,“反正他是入赘,咱们娘儿俩不会分开,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口中劝着她,自己眼睛也红了。
通往北境的官道上,黑衣人快马跟上,顾亦白一样样吩咐:
“带上我的生辰八字,请县令过来提亲。”
“发喜帖,订喜宴喜果喜糖,收拾婚房。”
“快马回京,采购家具婚服,最迟后天必须送到。”
黑衣人一样样答应着,心里暗自庆幸。亏得这些天李定为着经营肉铺恶补了一通人情世故,老早就提醒他提前备办这些,要不然突然得了这个吩咐肯定要抓瞎。身边还真得有个过日子的人才行。
“我不在这两天所有事情你来裁夺,你以白府管家得身份去家里照应着,”顾亦白又加上一鞭,飞也似地往前赶,“镇上和家里外松内紧,严密监视,不得让任何可疑的人接近她。”
“是,”黑衣人又道,“近来镇上有不少生面孔,看起来不像是寻常过路人。”
“怀疑就去查证,还要我教你吗?”顾亦白冷声道。
烟尘腾腾中他走得远了,黑衣人转回头,几个侍卫嘻嘻哈哈围上来:“头儿,公子难道还真要入赘?入赘是不是跟女儿家嫁人差不多?”
“少胡说,当心公子听见,拔了你们的舌头。”黑衣人训斥着,自己也忍不住发笑,“这事我也没办过,走,跟我去问问李定。”
傍晚时分,第一批家具和新婚用品从京中送到,黑衣人一身吉庆服色,恭恭敬敬向黄秀芹和周沄行礼:“小的是白二公子的管家,姓赵,奉二公子之命,前来为太太和娘子铺设新房。”
一箱箱绫罗绸缎,珠宝首饰还有几大车家具从门口一直排到路上,看热闹的村民几乎把小菜园都踩平了,一个个伸着脖子议论:
“这是干啥呢,买这么多家具,是要翻修房子?”
“翻什么修?没看见上头都贴着大红双喜吗?这是娶亲,白二娶周沄!”张六鄙夷着,“到底是京城来的姑爷,气派就是不一样,好好让你们这些人开开眼。”
“不是娶亲,是入赘,白二入赘。”赵五嫂近水楼台消息灵通,得意洋洋纠正,“三天后就办喜事,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人群里顿时炸了锅,入赘?京城来的阔少爷,那个骄傲得跟大公鸡似的白二要入赘?
七嘴八舌全都来问,黄秀芹还没回答完上一个,下一个就扯着嗓门开始打听,忙得她满头大汗,周沄连忙拉着她进了屋:“娘别理了,八字还没一撇呢。”
黄秀芹笑着摇头,还没一撇呢?这么大阵仗不可能是假的,这些东西不可能半天之内办出来,这些送东西的人连衣服鞋帽都是同色同款的吉庆样式,显然都是提前安置好的,白二早就开始筹备了,他是诚心要做亲。
眼看脚夫们抬着箱笼往东厢房走,黄秀芹小声提醒:“要么放北头那屋?”
卧房在南头那屋,但那也是她和赵继住过的屋子,他心里怕是会有疙瘩。周沄点点头,向黑衣人说道:“赵管家,东西放北头那屋吧。”
黑衣人连声答应,指挥着手下先把几间屋子全都打扫干净,把旧家什搬去堂屋,这才开始归置安排。
赵谦沉着脸帮手打扫,看着箱笼上一个个刺目的大红喜字,焦虑到了极点。三天后如果白二回来,喜事多半会办,但白二绝对是骗婚,眼下赶去京城调查已经来不及了,况且秦焰不在京城,他人生地不熟的,怎么查?
深吸一口气,不能慌,得好好想想,他一定能找到白二的破绽。
入夜后赵家小院灯火通明,室内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处处明窗净几,焕然一新,黑衣人各处巡视一遍,松一口气。
明天一早起来扫扫屋顶,再把院子收拾一遍,把红绸彩结灯笼都挂上,从县城订的盆花和石榴明天应该也能送到,李定说过,那是子孙繁茂的好彩头,等二公子回来看见了,保管满意。
吩咐手下:“今晚你们去驿站住,明天卯时过来干活。”
周沄送出门外,看着那些人队列整齐往驿站走去,这纪律严明的模样不像仆从,更像是行伍中人。能住驿站必定有凭条,白二到底什么来头,这么大气派?
想不出,也只能等他回来再说了,他现在到哪儿了?
百里外驿站。
顾亦白敲着门:“姜姐姐,是我,顾二。”
门开了,姜念青清瘦的脸庞出现在眼前:“你怎么来了?”
顾亦白顿了顿:“姜姐姐,我要成亲了,想请您过去帮我主婚。”
赵店村。
最后一盏灯熄灭了,小小村落陷入一片漆黑静谧,小树林一个黑衣蒙面的汉子刚起身,又被后面的人拽住:“赵哥,这明摆着是顾亦白的圈套,不能去。”
“对啊赵哥,”另一个汉子也低声劝阻,“顾亦白明摆着跟宸王和王鸣起是一伙的,咱们好容易才逃出来,要是落到他手里,那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不错,的确是圈套,看似没有防卫,其实黑暗里埋伏了无数硬点子,但这是最后的机会了,要是顾亦白回来,再想下手更难。
蒙面人压低着声音:“你们不用冒险,我一个人去。”
便是刀山火海,有去无回,他也必要带她出来。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顾亦白那贱人骗了。
第62章 入赘
外面突然有动静, 周沄睁开了眼。
鸡飞狗跳,夹杂着女人的骂声,是赵五嫂家, 紧跟着大黑也叫了起来, 越叫越急, 出了什么事?周沄披衣起来,打开了门。
“天杀的贼, 偷我的鸡还不关鸡笼,鸡都跑了, 天杀的!”赵五嫂的骂声在黑夜里尤其清晰,咯咯咯, 一只大公鸡拍着翅膀嚎叫着从赵五嫂家院墙头上飞过来, 跟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两家后院紧挨着,自家的鸡也受了惊, 咯咯乱叫起来,西厢房里赵管家急匆匆出来:“周娘子莫惊,我去看看。”
隔壁, 蒙面汉子解开拴猪的绳子,照着猪屁股上狠狠踢一脚。
大黑猪嚎叫着冲了出去,受惊的鸡群又是一通乱叫乱飞, 赵五嫂一家吵嚷着来抓, 动静太大, 闹得隔壁几家陆续也都举着灯出门查看, 蒙面汉子闪身躲进柴垛后面,耐心等着。
直接去周沄那里不行,侍卫太多, 他只有一个,寡不敌众,但若是这边有动静,侍卫们怕是偷袭,肯定会过来查看,那边就会有空挡。
一个,两个,三个……明哨和七八个暗桩都动了,院墙外有短暂的空挡,蒙面人瞅准时机,一跃掠过。
隐在黑暗里慢慢往东厢去,母亲上了年纪又老实软弱,不能找,赵谦年纪小又是堂兄弟,唯有她果决勇毅,是能共患难的夫妻。他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回来,就是想向她说明真相,悄悄把一家人接走。
如果不是顾亦白那个贱人横插一刀。
大门前,大黑察觉到不对刚叫唤一声,蒙面人压低声音:“黑子。”
大黑愣了下,跟着一跃而起,口中发出短促亲昵的哼唧,拖着绳子拼命向他扑,大黑还记得他,蒙面人眼中露出笑意,看见周沄走过来摸摸狗脑袋:“干嘛呢,是不是想抓鸡?这可不行。”
远处的灯光照出她朦胧柔和的轮廓,蒙面汉子贪婪地看着,一时竟忘了招呼。
隔壁,黑衣人心里突地一跳,不好,调虎离山。
一个转身,疾掠而来。
院里,蒙面汉子深吸一口气,向前悄悄再走一步:“淼……”
第二个淼字还没出口,后心忽地一阵凉风,蒙面汉子一扭身闪过,看见一把刀从夜色中斜劈而来。
大门前,周沄一个激灵,急急回头。
她好像听见了赵继的声音,叫的是淼淼。赵继回来了?
急切着,向声音传来的地方飞跑过去,房后,屋里,哪个角落都没人,赵谦提着灯跟过来了,周沄急急问道:“你听见了吗?”
“什么?”赵谦不解。
“有人叫我,像是,”周沄看见他眼中的疑惑,他显然没听见,那一声太短,像半夜里的乱梦,“没什么。”
“嫂子,”赵谦走近来,细细看她的脸色,“你怎么了?”
院外,蒙面汉子边打边撤,但侍卫太多,眼前已经没有路,身后孙秉带着两个人又来堵住,咫尺天涯却回不了家,见不到妻,都是顾亦白害的。
一时间血气上涌,蒙面汉子拔刀冲上,从前小心谨慎,只求平安接走一家老小,既然筹划成空,还谨慎什么?
两边登时厮杀到一处,一夫拼命万夫莫当,何况顾亦白下令要留活口,侍卫们心存顾忌不好施展,反而让蒙面汉子占了上风,黑衣人拔剑加入,远处忽地飞来一箭直奔面门,黑衣人一剑挡开,沉声道:“他有同党。”
几个侍卫立刻向箭来处追击,这些都是顾亦白的精锐,自己那些兄弟怕是挡不住,蒙面汉子一刀劈退面前两人正要前去救援,后背一疼,被黑衣人和孙秉双双刺中。
鲜血涌出,疼痛激发血性,蒙面汉子低喝一声挥刀扑上,竟是拼命的打法,黑衣人不得不暂避锋芒,孙秉闷哼一声,右臂已经受了重伤。
院里,周沄心神不宁,快步走去正要开门,黑衣人从外面掠进来:“外面正在抓贼,太乱,娘子请回房休息吧。”
“我去看看。”刚才她仿佛又听见赵继的声音了。
“娘子,外面太危险了。”黑衣人极力劝阻。
外面的喧闹声突然停息了,赵五嫂家抓住猪赶回鸡,咒骂着熄了灯,看热闹的邻居陆续也回去了,周沄没再坚持,转身回房。
遗像在沉默中看着她,周沄轻轻抚过:“你回来了吗?”
她要成亲了,所以他的魂魄回来看看她吗。
候着所有人都睡下了,黑衣人悄悄出门,孙秉已经包扎好了,咬着牙:“让他跑了。”
丈八大汉,使刀,浓眉大眼,形貌符合赵继。孤身一人来闯,熟悉赵家地形,行为也符合。黑衣人提灯照着地上的血迹,赵继受伤不轻,跑不远。
“追。”
第二天周沄起来时,院里已经打扫过了,豆浆也磨好了,黑衣人衣帽整齐,候在门前:“周娘子早。”
昨天去驿站住宿的人很快也回来了,劈柴烧火摘菜洗菜,早饭没多会儿就做好了,也不用周沄去卖,一个年轻小伙推着车,跟着小兰送去了驿站。
“阿弥陀佛,这可是省事,”黄秀芹庆幸着,又有点忐忑,“照这架势,是不是以后就不让你做买卖了?我听说有钱人家的女眷大门都不准出。”
“应该不会吧。”她跟他说过,不想丢了谋生的能力,他这些天一直帮忙干活,看起来也不像是圈着女人不准出门的。
他说最迟今天回来,怎么还不见影子?
“淼淼,”门外有人喊,周沄心里一跳,回头看时,却是周大任,搭了邻居的驴车过来,“我一个人在家,你怎么也不知道回去照顾?”
他蓬头垢面,过去总是干干净净的长衫眼下又脏又皱,抹布似的罩在身上,看见黄秀芹顾不上寒暄,先问道:“有吃的没?我饿了。”
“有。”黄秀芹连忙端了烙饼、咸菜出来,“都是早上剩的,我给亲家热热?”
“不用,”周大任一把夺过来塞进嘴里,狼吞虎咽,“饿死我了。”
他吃得急,噎得直翻白眼,周沄倒了碗豆浆给他,他两只手捧着咕嘟咕嘟往喉咙里灌,“你赶紧把你娘跟你哥弄出来,家里没个女人不行,我好几天都没吃过一顿正经饭了,你也不回来帮忙,你娘可是因为你进去的!”
周沄早猜到了他的来意,上次过堂后她无罪开释,但韩玉梅和周耀宗就没那么好运了,他俩是最后见过严贡生的人,眼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严家一口咬定跟他们有关,衙门追查也是这个思路,所以他俩至今还羁押在狱,隔三差五提审。
笑了下:“断案是县令的事,我哪有本事放他们?”
“你让白二根县令说说,他跟县令关系不像是一般。”周大任灌了两碗豆浆,抓起烙饼继续啃,“至少先把你娘弄出来,家里没女人不行,饭没人做,衣服没人洗,你看看我都成什么样子了。”
周沄看着他满指甲的黑泥:“爹也有手,衣服可以自己洗,饭自己做。”
“岂有此理,我是读书清贵的人,岂能干这些事?”周大任吹胡子瞪眼,以往当甩手掌柜,涵养功夫好得很,这几天没人伺候了,脾气突然坏得很,总忍不住发火,“你简直有辱斯文!”
“曾子还躬耕于泰山之下呢,爹自己做个饭怎么就有辱斯文了?”周沄反驳。
“逆女,”周大任说不过她,气得吹胡子瞪眼,“哪有这么跟你老子说话的?你爹都快饿死了,你还说风凉话!”
“周嫂子,”几个小孩一路叫喊着跑过来了,“有大官找你哩!”
远处传来鸣锣开道的声音,赵五嫂一道烟地跑来报信:“老天爷呀,县太爷来你家哩!”
一顶青呢轿子停在门前,衙役们簇拥着,县令一身公服下了轿:“周娘子在家吗?”
竟然真是县令,来找白二吗?周沄连忙上前拜见,周大任飞跑着窜在前头,想着自己是秀才,能跟县令说得上话的,抢在前头见礼:“学生周大任,见过老父母。”
县令随便向他拱了拱手,和颜悦色看向周沄:“我此来是为白公子做媒,向周娘子提亲。”
周沄怔住了,他居然请了县令做媒人,他对这门亲事真的很当回事,他的身份只怕比她推测的还要高贵。
周大任也愣住了,做媒,白二?白二要娶女儿?什么时候的事?
院子挤满了人,黄秀芹忙着烧水泡茶,县令和气得很,带着笑一直推辞:“不必忙,白水即可。”
从袖中取出顾亦白的庚帖,起身交给黄秀芹:“这是白公子的庚帖,请老夫人过目。”
黄秀芹哪见过这阵仗?惊得手足无措,关乎自己的婚事,周沄也不好接,赵谦连忙上前双手接过:“有劳老父母。”
县令见他年纪虽小但进退有度,笑着点头:“是周娘子的兄弟?果然不凡。”
“他刚通过府试,是咱们县里的童生。”周沄介绍道。
“后生可畏啊,”县令赞许,“若是需要,我介绍你去县学读书。”
赵谦连忙道谢,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认定了白二是骗婚,可请了县令来做媒,这件事绝不会有假,难道他错怪了白二?
门外,无数人飞跑着涌过来,父母官亲自登门,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整个赵店村都轰动了,门外围得水泄不通,连赵五嫂家围墙上都蹲着看大官的人,末后驿丞也带着几个属下过来拜会,赵发奎和赵有禄拄着拐杖带着伤也来了,张兴祖从人群里挤进来,提亲定亲,男方女方俱都得有媒人,他是女方的媒人,捧着庚帖上前:“大人,这是周娘子的庚帖,有劳大人交给白公子的家人。”
县令收下了,认出了他:“你是赵店村的保长张兴祖?坐吧。”
赵发奎没得坐,咬牙切齿看着张兴祖在县令下首坐了,又跟县令说话。谁能想到周沄一个寡妇居然能搭上没娶亲的后生?谁能想到这后生大有来头,能惊动县令过来做媒,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好汉不吃眼前亏,要是让县令知道他挤兑周沄,只怕要吃不了兜着走。连忙挤出笑容跟黄秀芹拉近乎:“嫂子歇着,我去烧水。”
黄秀芹吓了一跳,想要推辞,周沄拦住了,笑笑地看了眼赵发奎:“那就麻烦你了。”
赵发奎也只得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往厨房烧水去了。
庚帖已换,婚事敲定,顾亦白不在家,县令便也没有久留:“今日不打扰了,等周娘子和白公子成亲之日,本县必定前来祝贺。”
众人簇拥着一直送到村口,周大任有心巴结又挤不到前面,眼睁睁看着青呢小轿走远了,急得叹气:“你这逆女,怎么不跟县令说说赶紧放你娘出来?”
“当着这么多人,难道你让县令公然徇私?”周沄道。
周大任无话可说,又道:“家里没人做饭,这几天我住你这里。”
“不行,”周沄拒绝,“家里忙,顾不上,你回家去吧。”
周大任不肯走,黑衣人一个眼色,几个侍卫拉着他塞进车里送走了,周大任挣扎着从车里探头:“你几时成亲?别忘了请我,我是你爹,我得坐主桌,跟县令一桌!”
车子走远了,周沄笑了下,她不会请他,娘家那些人她一个都不会请。
“周娘子,”黑衣人前来请示,“韩老夫人和大公子那边要不要跟县令打个招呼放出来?”
“不必。”就算要放,也得成亲以后,大喜的日子,她不要任何人来破坏。
他到哪里了,什么时候回来?
半下午时,门外传来一声唤:“姐姐!”
周沄丢下做了一半的针线跑出去,顾亦白刚下马,风尘仆仆,飞跑着向她:“姐姐,我回来了!”
周沄也向他跑,明明只分开一天,却像是许久不见,说不出的想念,他满脸笑容,眉目镀着明亮日色,让她心中生出缠绵的爱意,她的爱人,她马上要成亲的人,是如此漂亮,如此深爱着她呢。
“姐姐!”顾亦白奔到了近前,想拥抱,想亲吻,当着众人又不能有任何逾矩的举动,急得把手攥了又攥,“县令来过了吧,庚帖换了吗?”
“来过,换了。”周沄回答着,浓烈的欢喜与缠绵爱意之外,再又生出一种安稳,悠长的感觉,阳光热烈地洒在他脸上,洒在她身上,一切都安定下来了,当时觉得三天后成亲根本是胡言,此时却发现,他安排得很好。
就是要这么快,他们年轻,美丽,热烈地爱恋着,一朝一夕真的都是不能辜负的啊。
“姐姐,”顾亦白又唤了一声,余光瞥见姜念青含笑的脸,这才想起正事,连忙向他介绍道:“嫂子,她就是周沄,我的未婚妻子。”
周沄到这时才发现他身后的女子,二十来岁模样,眉目婉娈,气质不凡,两个侍婢一左一右围随着,向着她微微一笑。
“姐姐,她是我长嫂,姓姜。”顾亦白又跟她介绍。
“姜姐姐好。”周沄上前见礼。
“周妹妹好,”姜念青来得匆忙,整件事又始料未及,并不曾准备见面礼,忙脱下手腕上一对羊脂玉镯:“这是我常戴的,给妹妹添妆。”
玉质柔润细腻,滑如羊脂,周沄知道贵重,推辞着不肯收,顾亦白柔声道:“长嫂给的,你收着吧。”
姜念青看见他带着笑意温柔缱绻的眉眼,平素里最是桀骜不合群的顾二,竟然也有如此温柔的一面,天下的因缘真是万万意想不到了。
可叹那个跟他如此相似的爱人,再也回不来了。
心里怅然着,姜念青摸了摸随身带的包袱,那件东西要现在拿出来吗?
“快请屋里坐吧。”黄秀芹赶出来迎接,看她打扮气度不凡,也不敢太亲热,“屋里乱,姑娘别嫌弃。”
姜念青含笑道谢,挽住她向屋里走去。包袱依旧挎在胳膊上,但现在不能拿,他大喜的日子不能分心,等办完喜事再说吧。
赵谦低着头跟在后面,白二请来的是嫂子,并不是父母,虽然可疑,但对方一看就知道是大家闺秀,身份绝不可能有假,况且还是县令做媒。
眼中是周沄没有一丝阴霾的笑容,嫂子很高兴,对这门亲事很满意。只要白二没有欺骗嫂子,那么这门亲事,他也认。
第四天一早。
周沄起身开窗,眼前是一身大红喜服的顾亦白,晨光中熠熠发光的笑容。
“姐姐,我们要成亲了。”
第63章 花烛
周沄走到门口, 又再转头回来。
清晨的微光从门缝里拖出一线,逶迤漫过供桌,漫上白墙, 落在遗像里赵继的脸上, 周沄最后看一眼, 取了下来。
连同香炉灵位,一同放回卧房箱子里。
别了, 赵继。今天是我新婚的日子,我要往前走了, 愿你早生极乐,来生无忧无怖, 托生福海。
关上卧房门, 又把绣花帘子放下来, 这间屋,今后应当不怎么常用了, 她的婚房在北头那间。
周沄慢慢环视,供桌空了,有点不习惯, 但婚房很满,新磨的地面,新买的箱柜桌椅, 高大的拔步床黑漆嵌着螺钿, 在晨光中流光溢彩, 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寻来这么漂亮的大床, 光是安装就要两个老师傅忙了整整两天。
他为了他们的婚事,真的很用心。
眼中泛起淡淡的笑意,周沄打开房门。
顾亦白一跃跳过门槛:“姐姐!”
她晨起还未梳妆, 头发披在两肩,干净润泽的肌肤。她唇边含笑,目光柔波似的看着他,顾亦白觉得欢喜,还有一种淡而久远,安稳的感觉,有许多话要跟她说,此时却只是笨拙地重复着:“姐姐,我们要成亲了,终于要成亲了。”
他有家了,有妻子,有爱人,他从今往后再不是孤零零没人要的一个,她给了他所有的一切。
她笑笑地看他,语声轻柔:“我知道。”
顾亦白拥抱住她。
嗅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飘摇的心找到最温暖、最可靠的归处,余光瞥见空荡荡的供桌,赵继的画像不见了,只剩白墙上一个若隐若无的长方形印子,她给收起来了,她知道从今后和她在一起的是他,那个该死的赵继,被她剔除出生活了。
她是如此怜惜他,顾念他,连这小小的细节都照顾到了。
眼梢有点湿,顾亦白埋在她颈窝里,带着哽咽:“姐姐,你对我真好。”
怎么能这么好,让他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竟然能有这样的运气。她的头发浓密着拂在他脸上,带着桂花油的香气,还有她肌肤的香气,连这头发都让他想要膜拜。
虔诚着,双唇含住,细细亲吻,她开始躲闪,含笑娇嗔:“好了,让人看见什么样子。”
门没关,顾亦白能听见外面人来人往走动的声音,厨房里做饭烧火的声音,大门处张挂彩绸的动静,到处都是人,他倒宁愿让所有人都看见他们有多亲密,他终于要和她成亲了,他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
“姐姐,让我再亲一会儿。”
“不要。”周沄带着笑,推开了他。
他立刻来吻脸颊,又要吻嘴唇,外面那么多人,如何能行。周沄伸手挡住,他趁势便来吻她的手,手心一点痒,漫上指尖,心底,他气息有点不稳:“姐姐,你欢喜不欢喜?”
欢喜的,她都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想笑。他纠缠着还要亲吻,周沄一把推开,跑出了东厢。
院子里全都是人,听见动静回头跟她打招呼,笑着祝贺新娘子。不是第一次成亲了,但此时依旧是按捺不住的欢喜,还有羞涩。
她要跟他成亲了,事情来得突然,仿佛是意料之外,再细细回想却又觉得理应如此。
“周娘子大喜啊,”朱恒正指挥伙计处理食材,看见她时笑着上前见礼,“多承你照顾生意,你放心,喜宴我一定打点起十二分精神来办,包管让娘子满意。”
喜宴是锦丰楼承办,朱恒跟着过来张罗。一开始顾亦白要去县城找大酒楼,周沄做主选了锦丰楼,一来知根知底诸事方便,二来也是答谢朱恒的意思。
“沄娘快来吃点饭垫垫,今儿要忙一整天呢。”黄秀芹端着饭菜出来招呼,又叫顾亦白,“你也赶紧吃点垫垫,待会儿还得去驿站。”
新郎官还没迎亲就已经住在了女家,虽然现实如此,但成亲时夫婿要行亲迎礼,流程还是要做的,所以顾亦白提前在驿站订了院子,只等吉时到了从那边过来亲迎。
饭菜摆在厨房门外,到处都是筹备婚礼的人,这餐饭吃得简单快速,但顾亦白觉得这是他辈子吃过最好的早饭。不过,以后和她在一起的每个早晨,都将是最好的。
饭毕之后妆娘簇拥着周沄去梳妆,顾亦白该走了却又不舍得走,只在门外晃来晃去瞧看。她对镜端坐,目光时不时也瞟过来看她,妆娘给她绞脸敷粉,螺子黛画出远山似的眉,秋水似的眼,顾亦白目不转睛看着。
她真美,以往她不施粉黛,如山水土地一般最真实质朴的美,如今她明艳热烈,是九天神女,他仰望膜拜,眷恋热爱的美。
他何德何能,能得她垂怜,与她相伴。
日色一点点高升,该走了,却怎么都不舍得走,只是找各种借口停留,来帮忙的女人们瞧他这幅样子,交头接耳地打趣,李秀英在帮忙梳头,推开窗户高声道:“行了,新郎官赶紧走吧,等晚上再看也不迟。”
女人们嘻嘻哈哈笑起来,周沄看看顾亦白红红的耳尖,他又害羞了,真是可爱得紧。
他又磨蹭了一会儿,到最后不得不走了,这才凑近了跟她告别:“姐姐,那我先走了。”
周沄点点头:“去吧。”
他走出两步又回头:“姐姐,等着我,我很快就回来。”
周沄笑:“好。”
他走出两步又回头:“姐姐,吉时一到我就来。”
“哎哟新郎官,再不走吉时就到了,”李秀英哈哈大笑起来,“赶紧走吧,一大晚上呢,到时候还不够你看的!”
顾亦白怏怏离开,到门前回头,她的发髻已经梳好了,妆娘在她发心插一支五彩辉煌的衔珠正凤,凤嘴里衔的珍珠滴流圆,温润珠光映着她的眉眼,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到晚上时,他会亲手替她取下凤钗,为她解开发髻,今天晚上他就能把自己交给她,他是她的人了,他们永远永远,再不会分开。
恋恋地再看一眼,跨过门槛。
周沄在窗前目送,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远方,有点怅然,舍不得,但到了傍晚时分就会回来,他永远都会回来。
而她也会在这里等着他。
这天的时间过得出奇得慢,慢到顾亦白恨不得学着后羿一箭把日头射下来,好立刻到吉时黄昏,亲迎之礼。慢到头发都觉得白了几根,驿站门前的路上都被他来来回回踏出脚印,太阳终于开始往山顶斜,天色终于开始昏暗了。
“出发!”顾亦白一跃跳上马。
黑衣人想说吉时还差两刻钟,看他催着马已经走了,忙吩咐抬聘礼的脚夫:“跟上,快!”
从村口到赵家,密密麻麻全都是人,都知道这次婚事办得盛大,连县令都要亲自前来道贺,莫说赵店村,就连临近几个村里甚至镇上都有大把人过来看热闹,狭窄的村道挤得水泄不通,送聘礼的队伍挤不过去,领头的脚夫一个劲儿地吆喝:“让一让,乡亲们让一让。”
一抬,两抬,三台,竟有几十抬聘礼,而且那么沉,压得担子都弯了,肯定很值钱。村民们全都惊住了,男子入赘不需要给聘礼,婚礼、宴请和日后的开销都是女家负责,所以穷家男子多有入赘的,今天的新郎官不是入赘吗,怎么还有聘礼?
“白二不是入赘吗,怎么还给这么多聘礼?”
“别是要娶走吧?黄婶子还指望招个上门女婿养老呢,这下可惨了。”
“这可难说,有好些人打着入赘的名头骗女人成了亲,末后再拐带回老家,入赘变成娶妻,”张六又开始讲新闻,“去年县城里方家小姐不就是这样被人骗了吗?说好的入赘,成了亲带她回去探亲,一去就不放回来,一文钱不花白得了个媳妇,上哪儿说理去。”
“呸,你少胡吣!”赵五嫂啐一口,“人家白二可不是这种人,人家有钱,愿意给周家妹子下聘,人家可不是那种两头吃的混账男人!”
噼里啪啦,鞭炮响起来,新郎官一身红衣,骑着白马器宇轩昂走过去了,小厮们跟在后面抛撒喜果喜钱,众人再顾不得说话,一个个伸着手去接,张六抢了一把喜钱在怀里,嘿嘿一笑:“新郎官真俊,出手真大方,婚事办得这么体面,新郎官绝对不是骗婚的混账!”
噼里啪啦,又一盘千响喜炮点燃,响彻着炸开大红的炮衣,人群最后面一个戴斗笠的汉子低着头手按在腰间,穿越人群往前挤。
明知前面是刀山火海,明知道顾亦白肯定设下了无数陷阱,但他不能不来,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嫁给那个贼。
人群前面,顾亦白不动声色叫过黑衣人:“来了。”
黑衣人佯装催促脚夫,回头一望。所有人都在抢喜糖喜果,唯有一个高大汉子没有抢,就是他了。
使个眼色,打扮成村民的侍卫一边装作抢喜钱,一边向着那人四下包抄过去。
婚房里,周沄也听见了鞭炮声,鞭炮响,吉时到,新郎亲迎,他来了。
盖头盖上,一片喜庆的红,外面突然间喧闹到了极点,到处都是笑声,说话声,但在这淹没一切的喧闹声中,她还是清晰地分辨出了他的脚步声。
那样急切,几乎是一眨眼间便到了她面前,周沄低着头,看见他皂色的靴子停在面前,盖头四周缀着米珠串,摇摇晃晃,晕染开一圈圈让人晕眩的珠光,他带着紧张,微有些喑哑的语声响在耳边:
“姐姐,我来了。”
他打横抱起了她。
第64章 洞房
喧闹声中, 周沄被顾亦白抱出婚房。
许是盖头遮挡着视线的缘故,有些恍惚,腾云驾雾一般的感觉, 他走得并不快, 但她无端觉得紧张, 紧紧搂着他的脖子。
他低头看她,周沄能感觉到他灼热的呼吸, 隔着红盖头上闪亮的金线刺绣,热热的拂在她脸上, 于是心里热了,心跳快了, 突然之间便陷入了无可名状的欢喜。
他们成亲了, 真是奇怪啊, 明明相识不久,明明当初他瞧不上她, 她也嫌他是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少爷,他们怎么会成亲呢?但一切又好像顺理成章,就好像他们注定应该相遇, 相知,相爱。
外面一下子炸了锅,新郎官抱着新娘子出门, 这规矩可没有啊, 有好事的半真半假挑理:“哎哟, 按规矩得新娘的兄弟背出来才行, 怎么是新郎官抱出来的?”
赵谦沉着脸抿着唇,乡下规矩是兄弟送嫁,周耀宗关在大牢里不能来, 按理就该是他,他从昨天就开始准备了,临到最后却被白二硬生生推开,自己进去了。
没规矩的野人,就算没骗婚,也是可厌得紧。
“什么规矩?”耳边传来顾亦白微带笑意,含着威胁的语声,“只要姐姐喜欢,就是规矩。”
人群里一阵大笑,周沄在盖头底下也笑,这人,明明是他要抱,到头来却推作是她喜欢。
不过,她的确喜欢。
前来贺喜的县令笑着打圆场:“新郎说得好,规矩么,原本也不是一成不变,也要因地制宜嘛,这样我看就很好。”
父母官一锤定音,其他人再无异议,周沄窝在他怀里,耳边是笑声,祝贺声,他快而有力的心跳声,他们出了大门,他低声道:“姐姐,上轿了。”
他抱起她放进花轿,这一刹那周沄竟有些不舍得松手,他察觉到她的留恋,忽地掀开盖头,钻了进来。
轿帘落下,挡住外面窥探的目光,灯火从外面透进一丝两丝朦胧的红,盖头底下是他含笑的脸,和盖头一起铺成漫天喜色,姐姐,他轻声唤她。
他灼热的唇印在了她的唇上。
天地消失,空无一物,只有他的吻,只有他。
周沄几乎忘了时间,忘了此地何地,直到傧相的声音突然响在耳边:“吉时到,新娘子出门喽!”
消失的世界回来了,周沄急急推开顾亦白:“不行,没到吉时不能掀盖头,不吉利。”
唇上是她柔软的滋味,顾亦白忍不住轻舔:“好。”
不会不吉利,赵继今晚一定会落网,不会有人破坏他们,他会顺顺利利把自己交给她,彻彻底底做她的人。
恋恋不舍,放下轿帘:“姐姐,我就在边上,有事叫我。”
“起轿喽!”傧相又喊一声。
锣鼓与鞭炮一起响起,花轿抬起,他催马跟在轿边,手搭在窗户上,无声守护的姿态,周沄轻轻拉高一点盖头,从珠串的缝隙里看他骨节修长,漂亮有力的手。
入赘原本不需要这么多铺张来办的,但他坚持要办得隆重,就连花轿也是从县里雇来,簇新体面的一顶。
轿子开始走了,轿子抬得稳,她在轿中几乎纹风不动,上次成亲时轿夫们讨要喜钱,娘没舍得给,那些轿夫心里不痛快,抬轿时故意颠簸摇晃,她被颠得几乎呕吐,新娘子不能抛头露面跟人交涉,但她硬是出声呵斥,镇住了那帮轿夫。
但这一次不用她操心,轿子很稳,他为她安排好了一切。
她固然更习惯自己有应对一切的能力,但被关切,被照顾的感觉也是如此让人欢喜。
轿子出门,沿着村中道路周游一遍,到村口再返回,斗笠汉子混在人群里,不动声色往轿边摸去。
手里紧紧攥着一枚袖箭,只要一箭击倒顾亦白,侍卫必定前去救护,他就能趁乱带走她。
在人缝中穿行,越过一个,两个,近了,花轿上镶金的装饰在火光中熠熠闪光,斗笠汉子扣紧袖箭,向顾亦白的方向瞄准。
射程中突然挡上两个村民,斗笠汉子心中一动,沙场上磨砺出来的警觉让他立时闪身,余光瞥见四面围拢过来,十几个村民打扮的人。
中了埋伏。斗笠汉子一发袖箭射倒面前挡路之人,疾奔而走,人太多,裹挟着怎么也挤不出去,这里是路上,四下没有遮挡,便是再熟悉地形也没用,顾亦白那贱人,竟如此阴狠!
花轿边,顾亦白冷冷看着,筹划多时,今日收网,赵继跑不掉。
天色彻底黑下来时,轿子绕村一周回到赵家,周沄被顾亦白抱下轿子,送进婚房。
耳边全都是欢声笑语,让人一颗心无端便提到了嗓子眼儿,下一息眼前陡然明亮,他揭开了盖头。
眼前是他俊美无匹的脸,带着笑,荡漾着整条银河的眼睛,他低头看她,嘴唇微微颤动却发不出声音,她却好像听见了,他喊的是姐姐,他说我们终于成亲了。
是啊,终于成亲了,就好像她也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似的。
交杯合卺,撒帐祝祷,他的目光始终紧紧在她是身上,他很快说道:“都退下吧。”
围观的女人们怔了下,跟着哄堂大笑:“不行呢新郎官,该你出去,要先去席上吃酒,吃完酒才能圆房呢!”
圆房。心里突地一跳,顾亦白说不出话,咬了咬唇。
周沄看见他从耳后到眼梢迅速漫上的红色,他如此期待,害得她也生出不该有的念头,羞臊着低了头。
“等我。”他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他出去了,周沄脸上热着,心跳快着。等他,他回来了,便是他们洞房花烛之时。
他应该很快就回来吧,他这个人,性急得很。
顾亦白挨桌敬酒,急着回去,每桌只敬一杯就走,但客人太多了,屋里院里全都摆满又借了赵五嫂家的地方,怎么会这么多人?什么时候敬得完,什么时候能回去圆房!
耐着性子一桌桌喝完,通!远处炸开一朵绚烂的烟花,跟着是第二朵,第三朵。
在空中绽放成雍容华贵的牡丹,吃酒的人纷纷跑出来看,周沄也从窗户里探头来看,他竟然准备了烟花?连一个字都没跟她说,口风真紧。
顾亦白抬头望着,微勾的唇角。两朵成双,祝贺新婚,三朵似锦,赵继落网。今夜连老天爷都站在他一边。
放下酒杯转身就走,身后众人哈哈大笑着打趣:
“新郎官再喝一杯,急什么?”
“换你你不急?洞房花烛呢。”
“还是咱们自己喝吧,反正菜好,酒管够!”
第三朵烟花拖着绚烂的影子,慢慢消失在深蓝色的夜空,周沄关上窗。眼前还残留着牡丹盛放的模样,耳边已经听见熟悉的,急促的脚步声,他来了。
下一息,虚掩的房门推开,他一下子便到了近前:“姐姐,我回来了!”
周沄仰头看他,他一把扯下了喜帐。
堆叠的红纱落下,隔绝开所有的喧闹,现在,只是他们两个了。
***
红灯照不到的夜色里,黑衣人一把扯开汉子头上的斗笠:“赵继。”
浓眉大眼黑皮,跟遗像一模一样,是赵继没错了。
“让顾亦白出来,”他不服,高声叱骂,“卑鄙下流的东西,有种就跟爷爷真刀真枪干一场!”
“公子新婚,没工夫。”黑衣人笑了下,看着他目眦欲裂的脸,“带走,连夜审问。”
***
顾亦白陷在锦绣与布帛的陷阱里,苦苦挣扎不出来。
怎么这样多,这样复杂,衣带,扣子,薄而密的纱,长而软的裙,
她的发钗不知什么时候被他取下来了,现在她浓密的长发也加入这个陷阱,一丝丝一缕缕,缠绕,纠结,和布帛绣带一起为难他,让他惯常灵活的双手全都成了废物,怎么都解不开。
当初给她置办婚服时只嫌少,现在他只恨太多。
“姐姐!”急躁到极点,委屈到极点,顾亦白搂住她,脸贴在她颈窝里,“解不开。”
周沄在紧张羞涩中,忽地笑了。
所有的生疏慌乱都被这一笑化解,他可怜得很,贴着她偎着她,两只手忙乱地在她身上忙碌,却始终解不开双环的系带。
他不是总说自己学东西快吗?这么看来也是言过其实。
摸摸他弄乱的头发:“耐心点,别急。”
顾亦白唔了一声。怎么会不急,他快急死了。
她笑笑地拉着他的手,他的手指触到裙带光滑的边缘,突然之间层层叠叠锦绣的裙子便落下来了,红云委地,露出内里包裹的白。
美到极致,不可亵渎,又让人生出亵渎的心,只想完全占据。
“姐姐。”低低的一声。顾亦白再没有功夫说话了。
布帛解脱,束腰的玉带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喜帐被他的动撩起,摇晃着落在她脸上,
周沄透过红纱的缝隙看见他毫无遮蔽的身体,他解不开她的衣衫,解自己的倒是极快。
让她突然又开始羞耻,急急闭上眼睛,可眼前依旧徘徊着他的模样,薄薄结实的月要,块垒分明的肌肉,他可真是漂亮,连身体也是。
“姐姐,”他拉开她脸上的遮挡,“看看我。”
周沄不肯看,有一霎时想起上次新婚时的羞耻慌乱,但是很快这一切都被抛到了脑后,他吻住了她。
吻她的眼睛,脸颊,嘴唇。从温柔到急切,到近乎粗暴的热烈。
所有的杂念都被他驱走,他微凉的皮肤贴着她的,他的吻慢慢下移,
到脖颈,到锁骨,顺着起伏攀援,流连。
周沄低低嗯了一声。脑中一片空白,又仿佛有许多东西连续不断从眼前掠过,他的皮肤开始灼烧,烧得她有些微微发抖,
他从哪里学来这么多花样,让人羞耻,又让人愉悦。
顾亦白彻底陷入了混乱,到处都是陷阱,到处都是阻碍,不知道该先做什么,甚至不知道该做什么,
前方仿佛就是标的,可是太不熟悉,怎么都找不到该停靠的港湾,
她蜷缩着不肯迎接他,急得他几乎要跪下哀求了:“姐姐,帮帮我。”
吻她,求她,左冲右突,渴望她的引领,
她似是吃疼,牙缝里细细嘶一声,她摸他的脸,捏他的脸颊,她闭着眼睛握住他的手。
她引导他,找到了他的港湾。
整个世界突然之间都安静了。风急帆满,楼船入港,
顾亦白紧紧咬着牙关,眼前突然炸开层层叠叠,极乐的烟花。
她不动了,短暂的诧异后,嗤一声笑了。
该死!
***
壁上一盏昏灯,照得地窖越发漆黑,侍卫审到一半急急跑来禀报:“赵继昏过去了。”
李定连忙起身查看,鼻息微弱,嘴角出血,果然是昏迷不醒。
方才并未用刑,怎么会昏迷?难道是上次受伤的缘故。李定连忙掀起他的衣服,后背上血肉模糊,上次的伤口竟是完全没有处理,也是,这几天公子严加戒备,各处药店、医馆全都派了人监视,赵继怕被抓到,肯定不敢去治伤敷药,以至于伤重到这个地步。
天热,若是伤口化脓,性命都有危险。吩咐道:“解开绳子。”
侍卫解开绳子把人放在地上,李定拿了金疮药凑近,伏低身体正要敷药,地上昏死的人突然一跃而起,李定急急拔刀,已经来不及了,对方从鞋子里抽出一把匕首抵住他的咽喉:“都让开!”
“不用管我,”李定吩咐,“拿住他!”
今夜公子大婚,绝不能在这时候出岔子:“拿住他!”
“谁敢!”对方低喝一声,匕首向咽喉切入,一线血痕,“让开路,谁敢阻拦,我一刀捅死他。”
***
“姐姐。”顾亦白许久之后,强撑着开了口。
懊恼到极点,不敢看她,她是在笑吧,肯定是的,他真该死,怎么能这么快!
她摸摸他的脸,抬起身子胡乱吻他一下:“睡吧。”
耳根子红透了,羞耻,不甘,恐慌,他会这么差吗?她肯定不满意,那么赵继呢,赵继从前是不是很让她满意?
他怎么能这么没用。他真该死,他到底能做什么?做事做不好,这么要紧的时候他又办砸了。
周沄摇了摇他的手,他懊恼得很,抿着唇不敢看他,密密垂下的长睫毛,他白皙的皮肤全都蒙上一层淡淡的红,是羞耻,还是委屈?让她心里生出无限爱怜,轻轻抚过他睫毛尖尖,在他眉心又吻一下:“不要紧,歇歇再说。”
顾亦白愣住了。她温暖的手抚着他的脸,她柔软的身体贴着他的,
她出了汗,细细的,香而润,她扳过他的脸与她对视,顾亦白看见她温柔的眼波,里面全都是对他的爱怜。
她没怪他,她永远都不会嫌弃他。
姐姐。喉咙里喃喃唤着,顾亦白猛地搂住。
亲吻,抚摸,索取,
被索取,近些,再近些,怎么都不够,怎么都做不到最亲密,除非那样。
顺风顺水,楼船再次杨帆,利箭一般冲入港湾。
周沄陷入迷乱,最后的念头是,年轻真好,有无数重来的机会,精力也好得很。
帆正满水正高,巨浪拍打堤岸,楼船冲破层层叠叠阻碍,
奋力疾驰,烟花再又炸开,一朵两朵三朵,
他们新婚大喜,他把自己全部交付给她,一次不够,两次也不够,永远都不够。
想叫叫不出声,顾亦白在骤然出现的白光中无声唤她,姐姐。
周沄软软倒下,又被他揽住。他们都出了汗,身体的气息蒸腾着交互着,满室暖香。
外面有喊声,凄厉着,暗夜里突然清晰:“淼淼!”
周沄急急起身。
第65章 修罗场
迷乱如潮水般褪去, 喜帐的红纱摇荡着挡住视线,但声音挡不住,暗夜里如此清晰:“淼淼!”
赵继!
光着脚跳下床, 衣服那么多, 急切着怎么都穿不完, 周沄抓起外袍胡乱一束,顾亦白追过来, 从身后紧紧抱住:“姐姐,别走!”
恐惧如同潮水迅速吞没, 赵继回来了,他怎么能回来?该死的人就该死透了, 怎么能在这时候回来?
“你让我出去, 是他, 他回来了!”周沄挣扎着又挣脱不开,急得去掰他的手指, “是赵继,你让我出去看看!”
掰不开,他抱得那么紧, 简直要把自己嵌入她的身体了,像藤蔓绞缠树木,生死一处, 绝无可能分开。
“淼……”外面的喊声戛然而止。
周沄心里一跳, 回头, 对上顾亦白晦涩的眼。
他没有惊讶, 只有郁怒,甚至她还看到了他藏在眼底的恐惧,那些从前被忽略的细节突然之间全部涌入脑海, 周沄沉默地看着他。
他突然出现,这些天里种种可疑的迹象,前天她听见的半声淼淼,他如此迫不及待,一心想要早些敲定他们婚事。
他在急什么,怕什么?周沄看着他:“你早知道是他?”
顾亦白说不出话,他向她发过誓的,不会再骗她。
那些猜疑全都变成了确定,周沄冷冷道:“放开我。”
顾亦白不肯,哀哀求恳:“姐姐,求你了,别走。”
别走,他会处理,一切很快都会过去,他们依旧是天底下最和美的夫妻,赵继会认罪伏法,什么都干扰不了他们。
别走,别受那个贱人的蛊惑。“姐姐。”
“放开我。”周沄重复着。
她没再挣扎,甚至声音都没什么愤怒起伏,但这样子却让他心惊胆战,怕到了极点。
抱着她吻她,刚刚他们洞房花烛,做过世间男人与女人最亲密的事,
他做得很好,她很满意,她刚才还那么怜爱地抚摸他亲吻他,
在他怀里微微颤抖着。
为了赵继,她怎么能忍心对他这么冷淡。
顾亦白将光裸的身体紧紧贴着她,她衣服没怎么穿好,于是他们再次肌肤相贴,外面已经听不见赵继的动静了,必定已被侍卫控制,顾亦白试探着,吻她的颈窝。
那里敏感,她喜欢,会动情,刚才他一处处试过。
但她只是冷冷站着,毫无情动的征兆:“放开我。”
顾亦白绝望到了极点,再多缠绵也不能使她心软吗?
她语声平静:“你说过,从今往后绝不会违逆我的意思。”
是的,他对自己发过誓,绝不会违逆她的意愿,否则万箭穿心,永世不得超生。顾亦白挣扎着,终是松开手:“姐姐。”
周沄整理好衣服,穿上鞋,推门出来。
顾亦白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浑身的力气似乎都被抽干了,她根本都还没见到赵继,竟然就已对他如此——不对,她刚刚提起的,是她答应成亲那天给他立下的规矩。
她还肯拿规矩约束他,那就是还要他!顾亦白狂喜着,抓起衣服飞快地追出去:“姐姐,等等我!”
周沄来到院里,灯火通明,到处都是热闹的红色,看不见赵继,但她知道,他在。
“沄娘,方才是不是有人喊你?”黄秀芹哑着嗓子也在找。
“我也听见了,像是,”赵谦也跑出来了,“像是……”
是赵继,她不会弄错。周沄回头,看向匆匆赶出来的顾亦白:“他在哪儿?”
顾亦白说不出话,“淼淼!”院外又一声高喊。
咣,大门撞开,周沄看见了赵继,浑身浴血,踉跄着向她飞奔过来,身后追着的是顾亦白的手下。
周沄说不出话,甚至无法去想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只是本能地迎着他奔过去,他一下子就到了面前,张开手臂抱住她:“淼淼!”
血,很多血,沾在她手上身上,衣服打湿了,又黏又热,从来胆大,此时却害怕到了极点,周沄发着抖,死死抓住赵继的胳膊:“你流血了,我去给你拿药。”
这么多血,会不会死?她不要他死,他死过一次,她再也不想失去他了。转身要走,又被他紧紧抱住,他抖着手摸她的脸,手上的血染在她脸颊上:“没事,别怕。”
“姐姐!”身后有人喊,顾亦白踉跄着追过来,伸手来拉她的手,“姐姐,别丢下我。”
“贱人!”赵继一把将周沄拉到身后,拔刀冲上,“我杀了你!”
顾亦白手中没有兵刃,仓促中空手接了几招,黑衣人连忙将自己的佩剑掷过去:“公子!”
顾亦白一跃而起,在空中接剑,拔剑,刺出。
刀剑相撞,不祥的声响,赵继一招狠似一招。杀了他!欺她骗她辱她,下贱无耻,他要将他剥皮抽筋碎尸万段!
顾亦白拧身躲过,一剑刺向他心脏位置。杀了他,千刀万剁!死了的人就不该回来,他与她新婚燕尔,岂能容第三人破坏!
侍卫们拔刀围堵,顾亦白一声断喝:“退下!”
他从不会以多欺少,他要亲手抓住他,杀了他,让他输得心服口服。
“贱人,少在这里装腔作势!”赵继一击不中,立刻又是一刀。
顾亦白不避不让,直直迎上:“去死!”
刀刃落下时,剑尖也正中赵继心口,“住手,”周沄脑中嗡一声响,“白二住手!”
顾亦白硬生生收住,剑没有刺入,刀落在他肩上。
不疼,不,不是身上疼,是心里疼,疼到人都快要死了,她选了救赵继。
那刀没有再往前,赵继啐了一口:“贱人!”
朴刀重重收回,他也不做趁人之危的小人,他要杀他,必是光明正大,凭本事杀他。
顾亦白低头,血从肩上流下,一滴滴落在地上,地上铺满了鞭炮的红衣,他与她成亲时的喜鞭,他们的新婚之夜。
“儿啊,”黄秀芹跌跌撞撞跑过来,一把搂住赵继,“我的儿啊!”
“大哥,”赵谦也跑过来,又哭又笑,“你没死,你还活着!”
顾亦白怔怔站着,没有人理他,赵继回来了,他们才是一家人,他从前安慰自己的那些都是假的,都是他自欺欺人。
“白二,”她突然叫他,“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你说。”
死寂的心都被这一声唤醒,顾亦白颤抖着嘴唇,喉咙里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有她还愿意理他,还肯问他,她并没有抛弃他。
周沄看见他湿湿的眼,他不说话,一双眼只是紧紧望住她,她不是铁石心肠,就算铁石心肠也会被他这可怜的模样弄得心软。转过脸:“我去给你拿药。”
他是因为她才受伤,但她并没有想要伤害他,她只是不想让他们再打了。
“姐姐,”顾亦白终于找回了声音,发着抖想要抱她,“姐……”
“滚开,贱人!”赵继举刀杀来,“别碰她!”
“赵继,”周沄看见他滴血的刀刃,心慌得很,“你让他解释。”
“淼淼,你别信他,都是他害的我!”赵继恨到了极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是他一直追杀我,一直拦着不让我见你!”
“他不是白二,也不是跑买卖的,他叫顾亦白,昌宁候府二公子,北境军先锋!”
“他接近你是为了抓我,他所有的一切都是骗你!”
四周死一般寂静,周沄看着顾亦白沉默的脸。他没有反驳,赵继说的都是真的,但他脸上也没有羞惭,更多是愤怒不甘。他在愤怒什么,不甘什么?他骗了她,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他的骗局。
周沄抬头:“他说的是真的,你一直在骗我?”
“不是。”不是真的,他一个字都不认,“姓名是假,这个我一早就承认过,但我对你是真心,我发过誓,若是有负姐姐,就万箭穿心……”
周沄心里一跳,本能想要阻止,他已经说完了之前不曾说完的誓言:“若是有负姐姐,就万箭穿心而死,永世不得超生。”
周沄急急转过脸。
“贱人!”赵继看见她带着怜悯的目光,她心软了,顾亦白这贱人,惯会讨好卖乖,哄她心软。刷一声拔刀,“到现在你还在骗她,我杀了你!”
顾亦白拔剑迎上,贱人!死了的人为什么还要回来,他们大喜的日子,为什么要被这贱人破坏!
刀剑相撞,淬出火花,照出彼此被仇恨扭曲的脸。
杀了他!她对他有情,他都知道的,杀了他,就不会有人害得她三心二意。“无耻下作,她已经跟你和离,休要再来纠缠!”
“贱人!要不是你千方百计哄骗,我们怎么会和离?”赵继咬着牙,狠狠一刀劈下。
带着血腥气向顾亦白面门招呼,剁烂这张妖艳下贱的脸,看他拿什么勾引她!
顾亦白一剑挡住,再出一剑。杀了他!没用的废物,叛国的逆贼,他们情投意合,新婚之喜,岂容他来破坏!
瞬息之间,交手数十合。两下里都使的杀招,毫不留情,长剑很快带了血,是赵继的,顾亦白微微眯着眼睛。杀了他,他与她之间再无隔阂,他已经把自己交给了她,他们会生生世世在一起。
又一剑刺出,赵继受伤之后行动不便,躲已然来不及,索性迎上来,拼着这一刹那逼近的机会准备一击致命:“去死!”
顾亦白回剑挡下,身形一转,长剑已经刺向赵继腋下,赵继急急回刀来挡,当一声,剑尖已经刺入。
“赵继!”周沄惊叫一声,扑上来护住。
“姐姐!”顾亦白急急撤剑。
“贱人!”赵继一刀劈出。
屋檐上的红灯笼突然灭了,黑暗中无数利箭破空的声响,密密向着院中众人落下,顾亦白一把抱过周沄:“姐姐小心!”
第66章 修罗场
箭如飞蝗, 在黑暗中毫无差别夺取每一条性命,顾亦白紧紧抱着周沄,用身体替她遮挡:“姐姐不怕, 我在。”
肩膀上一阵锐疼, 已然中了一箭, 几乎同时后心上也是一疼,却是赵继偷袭得手, 顾亦白闷哼一声,听见周沄惶急的阻止:“赵继住手!不要伤他。”
“姐姐, ”顾亦白紧紧抱着她,疼痛都消失了, 整个人像浸在蜜糖里, 唯有感激和甜蜜。她怜爱他维护他, 为了他训斥了赵继,“我能撑住。”
赵继收刀, 一阵懊恼。不该按不住怒气出这一刀,既没能杀了这贱人,又让这贱人仗着受伤撒娇撒痴, 引她可怜。
想要上前护她,但母亲和赵谦也有危险,眼看顾亦白抱着她走了, 赵继挥刀磕飞一支羽箭, 拉起黄秀芹:“娘, 老五, 快进屋!”
箭越来越多,顾亦白抱着周沄疾掠向东厢,侍卫们两人一组互为倚靠, 协助所有人都撤到东厢,就连大黑也被黑衣人拽进屋里,顾亦白飞快地关上门窗,嘣嘣,箭如急雨,不断落在各处。
“躲在柜子后面不要动,我马上回来。”顾亦白拔掉肩上的箭。
血涌出来洇湿红衣,留下一片阴暗的红,周沄急急起身:“我给你拿药包扎。”
“别动,”顾亦白按下她,“太危险了。”
她心疼他,为他担忧,这就够了,比世上任何药都有用。
他手上的血沾在她衣服上,周沄说不出话,手开始发抖,怕得很,仿佛回到当初听见赵继死讯的时候。他恋恋地松开了她:“我去接阿嫂,等我。”
姜念青借住在堂屋,土坯房薄瓦片,根本挡不住这种箭阵,得赶紧接过来躲避。
随手扔掉手中的箭,箭头带着血,在地上甩出飞溅的红点,周沄喘不过气,心跳仿佛突然停止,他伤得很重吧?那么多血,他的嘴唇都开始发白,他能撑得住吗?
他到了门口,周沄追过去:“白二!”
外面的是谁?为什么要杀他们?为什么他和赵继都没有惊讶,就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遭。
顾亦白立刻停步:“姐姐。”
赵继咬着牙,听见周沄微微发颤的叮嘱:“你小心些。”
啪,龙凤喜烛被飞箭射灭,屋里陷入一片黑暗,顾亦白低头,在最后的光亮里找到她微凉的唇:“等我。”
周沄急急闪开,这个吻擦着脸颊,终是落空。喜烛灭了,新婚夜喜烛长明,象征着夫妻俩白头到老,他们的喜烛灭了。
但,他的姓名身份全都是假,他跟她成亲根本是另有目的,一切都是假的,还在乎什么喜烛灭不灭?
“姐姐。”顾亦白心里沉下去,外面的杀声越来越急,终是狠心离开,“我走了。”
门闪开一条缝,很快又关上,周沄在黑暗里沉默着,手被握住了,赵继紧紧抱住她:“淼淼。”
他看到了她对顾亦白的不舍,为什么?那样卑鄙无耻,那样欺骗你,拆散我们夫妻,为什么你还会担心他?
无数话堵在喉咙里,赵继终是什么都没说,抱着周沄在柜子后面藏好。
“谁要杀我们?”她在他耳边低声询问。
“顾亦白那个贱人。”赵继咬着牙。
门突然开了,顾亦白护着姜念青和两个侍婢进来,冷笑着接上了后面一句:“贼喊捉贼,要杀我的难道不是你?”
“放屁!爷爷行得正走得直,几时用过这种龌龊手段?”赵继拔刀,“有种就真刀真枪打,背后耍手段,算什么男人!”
嘣,一支弩箭穿透窗户,射中柜身,顾亦白一剑过去压下赵继:“别出声,你想死没人拦,别连累姐姐。”
更多的箭穿透门窗射进屋内,柜子靠近门窗的一面密密麻麻扎得刺猬也似,周沄被赵继抱在怀里,他用身体挡着她在角落里藏住,“姐姐,”顾亦白凑过来,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她的手,握住,“去里屋,那里遮挡多。”
赵继不想去,那是他们的婚房,一想到顾亦白方才在那里做了什么他就恨不得剥他的皮拆他的骨吃他的肉。“淼淼,去咱们屋里。”
去他们夫妻俩曾经的卧房,方才进来时他匆匆一瞥,那间屋门窗紧闭,显然已经不再住人了,就连厅堂里也是空荡荡的,所有他存在过的痕迹都被顾亦白抹去了,这贱人!
“箭从南边来的,你愿意送死,就自己去。”顾亦白凉凉说道。
攥了攥她的手:“姐姐,咱们屋里家具多,能遮挡。”
嘣,又一支弩箭激射而来,顾亦白心中一凛,连弩,一次可发五支,射程远力道重穿透力强。
用连弩,只能是军中人。抽出佩剑:“照顾姐姐,我去对付弩手。”
一味躲避不行,最有用的防御一直都是进攻,只要干掉弓弩手,就能扭转局势。
赵继跟着拔刀:“用不着你。”
“呵,”顾亦白冷笑,“你去作甚?是了,你知道外面是王鸣起,你是他的心腹校尉,想来他能饶你一命。”
“放屁!”赵继骂道,“你勾结王鸣起干那些龌龊勾当,是不是还有宸王,当今的太子殿下?你害了那么多兄弟的性命,我绝不会放过你!”
“行了!”周沄低喝一声,“都什么时候了,还吵。”
赵继不做声了,听见顾亦白轻柔的语声:“姐姐对不起,是我错了,我都听姐姐的。”
贱人,惯会耍这种心机!
“去红薯窖。”周沄定定神,挣脱赵继,又从顾亦白手中抽出手来,“这里不行,挡不住太久。”
只要箭足够多,早晚会被攻破,但红薯窖在地下,只要能守住入口,应该能撑很久。
“还是姐姐厉害,”顾亦白立刻赞美,“怎么想到的?”
赵继咬牙,贱人,吃了蜜蜂屎一样,尽会哄人!
“你们掩护,”顾亦白吩咐侍卫,“立刻往红薯窖转移。”
“等等,”周沄伏低身子往南屋去,“我去拿点东西。”
顾亦白连忙跟上,仗剑护持,赵继便去另一边护住,她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小包袱,他认出来了,临走时他留在家里的枪棒药,那时候他跟她说,这药能放很多年,等他回来以后还能用。
往事如流水般飞快划过,赵继心里又酸又苦又甜,她挽着那个包袱,低着声音:“等会儿给你包扎。”
“好。”赵继喑哑着声音。
“我不要紧,姐姐不用管我。”在顾亦白听来,却是对他说的。
“贱人,她没跟你说。”赵继骂。
“你怎么知道不是?”顾亦白反驳。
“行了,都闭嘴,”周沄喝住,“走吧。”
顾亦白急忙来抱,赵继一肩膀撞开,抢先抱起周沄,顾亦白咬着牙,提剑护在旁边,侍卫们围成圆圈将人护在中间,门一拉开,立刻就是暴雨般的飞箭。
“别怕,”赵继抚着周沄的头发,把她的脸贴近怀里,“很快就到了。”
周沄没说话,听见金属撞击,急促压抑的声响,战场上也是这样吗?他是如何从那地狱一般的地方回来了,她还以为已经彻底失去他了。
抓着赵继的衣襟,他低头在她额上一吻:“想我不想?”
“姐姐,”衣襟被抓住了,顾亦白靠过来,“刚才喜烛灭了,我有点怕。”
贱人,一个大男人,怕个屁!
“到了。”周沄低声道。
红薯窖在后院,边上有驴棚挡着,夜色之中敌人还没发现他们转移,顾亦白打开封口的盖子,听见身后周沄急急吩咐:“先别下去,点个火试试。”
是了,她先前跟他说过,红薯窖不通风,容易闷死人,所以每次下窖要先点火试试能不能燃烧,正常燃烧才能下人。她还是这样关切他,怜爱他,顾亦白心里熨帖着,轻声道:“好,我都听姐姐的。”
点着火折子放下,火苗正常,周沄松一口气,低声吩咐:“得留个出气口,人多,别闷着了。”
“好。”顾亦白答应着,伸手来抱她,“姐姐,我送你下去。”
“滚,”赵继抱着她一跃跳下,“用不着你!”
妇孺陆续都下去了,顾亦白叫过钱易:“去驿站找县令借兵,就说有贼人偷袭。”
县令吃完喜酒来不及回衙门,今夜暂住驿站,县令来时带了十几个弓手、衙役,驿站里也有驿卒、铺兵,这些人日常负责抓捕、守卫,虽然不能与精锐相比,但也不算差,总比没有好。
况且如果来的是王鸣起的手下,他也需要县令在场做人证。
钱易领命而去,顾亦白脱掉婚服长衣,小心折好递给周沄:“姐姐帮我收着,我解决完外面就回来。”
“先包扎,”周沄看着他身上染透里衣的鲜血,当年送赵继离家的情形渐渐与眼前重叠,“我给你包扎。”
“来不及了,”顾亦白从衣服底下握她的手,“我很快就回来,等我。”
看一眼赵继:“你守着姐姐。”
一跃掠出,再又掠过院墙,眼睛适应了光线,很快看见隔壁屋顶上的弓弩手,十几个,居高临下占住地势,再远处是步兵,只等弓弩手收割完第一波性命,便来收割残余。
向侍卫做个手势,一行人无声无息,自背后包抄。
红薯窖里,周沄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太远了,什么也听不见,边上黄秀芹抹着眼泪拉着赵继:“儿啊,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大哥,到底是怎么回事?”今夜的一切来得太快,太出乎意料,赵谦到现在还是懵的。
是啊,怎么回事?周沄也想知道。
赵继顿了顿:“顾亦白是宸王的人……”
嘣!几支弩箭重重射中入口的木板,木板外传来厮杀的声音,来敌已经找到了红薯窖,正跟守门的侍卫厮杀。
赵继拔刀:“淼淼,娘,我出去看看。”
“等我。”
周沄追过去,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木板落下来,隔绝外界。
***
院墙底下,哨探的士兵刚走到转角,后心里蓦地一疼,随即嘴被捂住,一声不吭丢了性命。顾亦白向侍卫打了个手势,飞快地剥掉士兵衣服套上,一跃跳上屋顶。
弓弩手相隔数步,各自占据地势放箭,最边上的一个看见了顾亦白,但因为穿的是自己人服色便也没防备,顾亦白不动声色走到近前,匕首快如闪电,一击致命。
侍卫们如法炮制,悄无声息收割着弓弩手的性命,最后两个终于反应过来,高喊一声:“有奸细……”
声音戛然而止,尸体顺着屋顶滚下,啪一声摔在地上。
“顾亦白,是顾亦白!”埋伏的士兵中发一声喊,“放箭!”
立刻又有弓手开始放箭,顾亦白提起一具尸体掷下,啪一声,正正砸中一个弓手,“放箭,杀了顾亦白!”领队高声叫喊。
红薯窖口,赵继一刀放倒一个士兵,听见不远处震天的杀声,叫的都是顾亦白。没用的废物,连几个士兵都对付不了。但若是那边失手,追兵立刻就会闯到这里,她会有危险。
提刀奔去,士兵们点了火把,火光重重中顾亦白和侍卫被围在中间奋力厮杀,一个弓手躲在暗处正要向他放冷箭,赵继一跃掠去,一刀毙命。
刀刃上滴着血,赵继一路冲杀加入战团,冷冷看顾亦白一眼:“废物。”
当!刺向他后心的刀被击落,顾亦白一剑结果偷袭的士兵,冷冷道:“废物。”
火光血红,照亮半边天空,周围的村民都被惊动,也有流矢飞农家庭院,激起一阵哭喊忙乱,顾亦白狠狠咬着牙。
是王鸣起的人,他认得这弓,这箭,和上次官道上伏击他的一模一样,为了杀他,王鸣起竟如此草菅人命。
又一声惨叫,是赵五嫂,顾亦白厉声叫住侍卫:“去帮忙,不得让他们伤及无辜。”
侍卫一路厮杀着离开,顾亦白抬眼,赵继正被四五个士兵围杀,浑身浴血,顾亦白仗剑掠去,击倒一个,赵继啐一口带血的唾沫:“呸,谁要你救!”
“你这条命得留给我,”顾亦白冷哼一声,“我会亲手杀你。”
“彼此彼此。”赵继一刀劈翻一个。
远处有马蹄声,奔走声,县令带着援军终于到了,同来的还有驿站的铺兵,最后面的是张兴祖带领的本村壮丁。
红薯窖里。
外面的杀声从激烈到寥落,渐渐又归于平静,木板突然打开,顾亦白染血的脸出现在眼前:“姐姐,我回来了!”
他一跃跳下,带着笑飞奔过来,周沄抬手止住:“我该叫你白二,还是顾亦白?”
“你到我身边,究竟是为了什么?”
第67章 她休想甩掉他
杀声逐渐零星下去, 来敌多数被歼灭,剩下的残兵四散逃窜,被侍卫们围随追击。漆黑夜色里哭声四面响起, 不少人家无辜被连累, 或死或伤, 无法承受这飞来横祸。
周沄沉沉吐一口气,极度紧张过后感到疲惫, 更多是愤怒、不解。
是什么人,为什么向这些手无寸铁的农户下毒手?
“姐姐, ”顾亦白拿来长衣,“风凉, 披件衣服。”
“不必。”周沄拒绝了, “这些人是来杀你的?是什么人?”
“是, ”顾亦白到底把衣服给她披上了,“我在追查狮子岭的真相, 他们想杀我灭口。”
狮子岭的真相?周沄惊讶着,很快捕捉到了其中的关联:“你隐姓埋名到我身边,也是为了追查狮子岭?”
顾亦白顿了顿:“姐姐, 后来我是真心想留在你身边。”
所以最初还是为了查案。周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低着头眼巴巴地看着她,脸上的血还没擦, 眉眼间星星点点的暗红。他那样爱干净的人, 若不是着急过来找她, 怎么会忍受这样的脏污。
就连他身上的伤口也都没有包扎, 很多血,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想提醒他去包扎, 周沄到底没说,只问:“狮子岭有什么不对?”
“狮子岭一战以我军的实力,不该打成这样,我怀疑有内奸向犬戎出卖我军布防情况。”顾亦白看着她,“内奸是赵继。”
周沄吃了一惊,脱口说道:“不可能!”
“就是他。”顾亦白分辩着,心如刀绞。
她不相信他,但她竟然这么相信赵继。“今夜伏击我的是王鸣起,上次我回京时也曾遭人伏击,一拨人是赵继,另一拨人也是王鸣起,赵继是王鸣起的心腹,我军布防图赵继能拿到,从我开始调查此事后几次遭到王鸣起刺杀,姐姐,狮子岭之事与赵继脱不开关系,相信我。”
周沄知道王鸣起,赵继的顶头上司,之前赵继在家书中曾说救过王鸣起一命,因此被赏识提拔。消息太多太突然,让人心乱如麻,周沄定定神:“他不会,他不是那种人。”
“姐姐,塘报写得清清楚楚赵继阵亡,他为什么能活着?”顾亦白极力平复着情绪,她不是怀疑他,她只是被赵继蒙蔽,他好好跟她解释,她会相信他的,“他既然没死,为什么不敢露面?为什么要杀我灭口?”
“放屁!”赵继匆匆赶来,“明明是你受宸王指使,勾结王鸣起背后捅刀子,害了咱们那么多弟兄,你还反咬一口!”
顾亦白反驳:“狮子岭决战时我重伤昏迷,两个月后才清醒,我要如何跟王鸣起勾结?”
“少说这些没用的,就看这事是谁最后得了好处,”赵继冷笑,“太子好端端的为什么被废?袁家军为什么全军覆没?眼下东宫坐着的是谁?”
顾亦白心里突地一跳,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但宸王。
幼时情谊,少年时的相知,他递上辞呈后宸王一再挽留,至今还给他留着职位,假如宸王是幕后主使,要想杀他易如反掌,怎么会这样维护他?
压下心头疑虑:“赵继,狮子岭决战时你在何处,做了什么?你负责中军外围防护,为什么能让犬戎越境?为什么袁家军的致命伤多在背后?前太子殿下亲口告诉我袁家军被内外夹击,这个内,是不是你?我长兄,究竟是怎么死的?”
“你还有脸提军师,军师怎么会有你这种兄弟?”赵继骂道,“卑鄙下流的东西,连你大哥都能害,你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顾亦白拔剑出鞘:“赵继,休要提我长兄!”
赵继抽刀:“贱人,心虚了吧?”
周沄急急制止:“白二住手!”
顾亦白收剑还鞘,她还叫他白二,她还念着他,尽管她嘴上不肯承认。喉咙哽咽了,低声道:“我听姐姐的。”
“贼喊捉贼。”赵继冷笑着还要再说,张兴祖匆匆忙忙找来:“大侄子,侄媳妇,有没有枪棒药?村里好些人都受伤了,缺药啊。”
“有,”枪棒药随身带着,只是一直没机会给他们包扎,恐怕也不会再给他包扎了。周沄连忙交给张兴祖,“麻烦张叔先照应着,我一会儿就过去帮忙。”
顾亦白叫过黑衣人:“去驿站借药和医士,为百姓治伤。”
驿站归属兵部,常备驿兵,金疮药和医士也是必须有的。
又吩咐李定:“把镇上所有大夫都请来,带足药品。”
他安排得如此周全,周沄心中稍稍安定,听他问道:“我长兄是怎么死的?他算无遗策,绝不可能放犬戎越境,赵继,当时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可惜他没算到你,不知道被你这贼卖了。”赵继道。
“赵继,”周沄皱眉,“你好好跟他说,总是吵嘴有什么用?总要先弄清事实。”
赵继顿了顿,握住她的手:“好。”
顾亦白立时拔剑:“放开她!”
“贱人,”赵继拔刀,“我们夫妻,要你来管!”
“我们才是夫妻!”顾亦白咬牙。
“都住手!”周沄喝住,“说正事,我不想再看见你们打打杀杀。”
“好,我听姐姐的。”顾亦白收剑还鞘,“我永远都听姐姐的。”
贱人!简直是勾栏里出来的,惯会甜言蜜语哄骗。赵继咬牙收刀,忍着气:“军师是被王鸣起害的,军师临死之前,设计重伤王鸣起。”
顾亦白心里一跳,眼梢热着:“勾结犬戎的,是王鸣起?”
“呵,”赵继冷笑,“顾亦白,你少自欺欺人,如果王鸣起勾结的是犬戎,犬戎为什么全完了?皇帝为什么力保他?为什么提拔他做东宫的官?”
顾亦白说不出话,那个不敢深想的猜想渐渐变得无比清晰,袁家军完了,太子被废,宸王入主东宫。最终受益的人跟整件事脱不开关系。
“军师和袁家军自始至终没有放犬戎越境,太子殿下说的内外夹击,内,指王鸣起。”赵继低声说着。
周沄看见顾亦白红红的眼皮,他似是被这消息震惊,抿紧着唇,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外面人来人往,被人听见了不稳妥,周沄起身关门,姜念青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湿着眼梢进来,关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他们四个,赵继的脸被灯火映得阴晴不定:“决战那天我负责中军外围接应,我按约定时间要去,突然收到王鸣起密令,说袁家军里通犬戎,命我率军围剿。”
顾亦白紧紧握着剑,骨节都攥得发白。原来如此。“你去了?”
“军中人服从军令是天职,又是上峰的命令,我如何不去?”赵继冷冷道,“非但我,所有接应军队全都收到了密令,王鸣起要求比约定时间晚去三刻钟。”
三刻钟,战场之上足以决定生死,长兄孤军无援,可以想象打得多么惨烈。王鸣起那个懦夫知道不是袁家军的对手,所以拖延三刻钟,等袁家军与犬戎拼杀得元气大伤时,再来一击致命。顾亦白抬眼:“之后如何?”
“三刻钟后我率军赶到,袁家军猝不及防,被我们杀伤惨重,但我发现,”赵继低头,“我发现直到最后袁家军还在跟犬戎拼杀,不少将士都是腹背受敌,拼尽最后一口气。”
砰!顾亦白重重一拳砸在墙上。
周沄心里一跳,看见他手背上砸出的血痕,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之后如何?”
“我觉得不对,如果袁家军真跟犬戎勾结,绝不会这么干,”赵继抬头,“我停手了。”
但已经太迟了,袁家军死伤惨重,况且只有他和几十个心腹弟兄停手,其他人依旧奉命围剿,他没能挽回局势。
“我长兄呢?”听见顾亦白冷冷的询问。
赵继深吸一口气:“军师察觉不对立刻派人护送太子殿下去玉龙城暂避,王鸣起忌惮军师,亲自率精锐追杀,军师以自身为饵在山谷设伏,重伤王鸣起,重创王鸣起部,军师以身殉国。”
周沄听见压抑的哭声,是姜念青,不愿被人看见,独自藏在阴影里。失去挚爱之人是什么滋味?她也曾尝过,知道是怎样锥心蚀骨。轻轻走过去,搂住姜念青单薄的肩。
姜念青怔了下,慢慢靠在她肩头,闭上眼睛。
顾亦白沉默着,指甲在手心里抠得出血,自己犹不曾觉察。长兄面目全非的尸首。袁家军来自背后的致命伤。狮子岭累累白骨,永远回不去故乡的冤魂。原来如此。
“之后如何?”
“军师临死前托我给太子传信,要太子隐忍待机,我潜入玉龙城,转告了太子。”赵继抬眼,“顾亦白,王鸣起为的是推宸王上位,你是宸王的心腹,宸王上位后头一个重用你,你敢说你不是同谋?军师把所有护卫都留给了你,你敢说不是你故意设计?”
“我有没有同谋,不需要对你解释。”顾亦白冷冷道。
王鸣起的背后只是宸王吗?不可能,能弹压太子,瞒天过海,宸王的力量远远不够。
门敲响了,县令焦急询问着:“白公子,那些俘虏怎么办?”
顾亦白开门:“连夜奏表,就说王鸣起指使皇城司追杀朝廷命官。”
此事背后站着的,只能是龙椅上的人。闹得越大,越多人知道,他们才越安全。
县令大吃一惊:“那些匪贼,是,是王大人部下?”
“怎么,不敢?”顾亦白看他一眼,“我也会连夜上奏,证实贵县所说。”
县令惊出了一头冷汗,东宫左率卫追杀右率卫,如此宫闱秘事竟让他知道了!但动静太大,人证太多,还伤了这么多村民,这事捂不住:“是,我这就去办。”
“押送俘虏进京,通知沿途郡县、馆驿接应,就说贼人穷凶极恶,本县人手不足,请他们派人协助押送。” 顾亦白又道。
县令汗流浃背:“是。”
“还要在全县张榜,告知百姓昨夜行凶的是谁。”
大张旗鼓宣扬,京畿一带很快都会知道,必将引起物议沸反,便是天子出手,也挡不住悠悠众口。
一指赵继:“他是赵继,他没死。”
“啊?”县令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是重要人证,一并押送进京。”顾亦白吩咐道,“有劳贵县先去安排。”
县令满头大汗走了,顾亦白冷冷看向赵继:“你说的是真是假,很快就会知道。”
“怎么,要杀我灭口?怕你我就不是你爷爷!”赵继冷笑。
“如果真如你所说,当时为何不上报?”顾亦白反问。
“你当我没有?”赵继咬牙,“我想进京,结果一路上被人追杀,死了十几个弟兄!我算是想明白了,王爷们厮杀,关我一个小老百姓屁事?我犯不上为他们送命!”
“那袁家军呢,那么多冤死的同袍兄弟呢?懦夫!”顾亦白冷冷道,“将近半年时间,你就只会做缩头乌龟?”
周沄看着赵继,灯火在他脸上投下忽短忽长,扭曲的阴影。是啊,将近半年时间他在哪里?为什么不早点捎信回来?如果她知道他没死,一切就不会是现在这样。
“淼淼,我,”赵继转过脸,“我那么多兄弟,我不能只顾着自己,我得先安排他们。”
半年时间,他想尽办法把兄弟们的家眷都接了出来,他是领头的,那些兄弟因为信任他,所以才跟他一起反了王鸣起,丢了锦绣前程,他不能只顾着自己,他把自己的家眷安排在了最后。
他没想到半路里杀出顾亦白这个贱人。“淼淼,对不起,我来晚了。”
周沄想说不要紧,到底没说出来。赵继的确是这样,重义气有情义,只不过造化弄人,晚一步,一切就都不同了。
“是真是假,到京中便知。”顾亦白道。
“亦白,”姜念青起身,将手里的包袱递给他,“这是你兄长出事后不久,突然出现在我房里的。”
顾亦白心里突地一跳,是件染血的锦袍,长兄的衣服。
“我不知道是谁送来的,但我总感觉是你兄长最后穿的。”姜念青喉咙哽住了,猝然转身,“我想去北境,就是为了查清楚这件衣服是怎么回事。”
“亦白,替你兄长伸冤。”姜念青走了。
屋里再又安静下来,三个人对着一盏灯,都没做声。
许久,顾亦白开了口:“姐姐,我先去处理这件事,你等我回来。”
“不必了。”周沄看着他,如果她知道赵继没死,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一切到此为止。”
她不会怨恨他的欺骗,但她也不会再等他回来,假的,真不了。
顾亦白怔了下,她起身朝赵继走去,他急急拦住:“姐姐,你不能抛下我!”
“我做错了,你打我骂我都行,你让我死都可以,不要抛下我。”
周沄看见他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那些血还在,星星点点,触目惊心,他薄薄的唇颤抖着,那样可怜,几乎让她心软。连忙转开脸不肯看:“让开。”
“我们成亲了,我有婚书,”顾亦白匍匐在她脚下,取出贴身藏着的婚书,“白纸黑字,我们今生今世,生生世世,永远都是夫妻,你不能抛下我!”
别抛下我,哪怕让我做小,哪怕要容忍赵继,只要别抛下我。
“贱人!”赵继拔刀,“没听见她说的吗?滚!”
刀被按住了,周沄低声:“收回去。”
赵继咬牙收刀,周沄低头看着顾亦白:“婚书写的是白二,你是白二吗?”
“我,”顾亦白语塞,随即急急分辩道,“姓名虽然不同,可我就是我,跟你在一起的一直都是我,姐姐,我是真的,我对你是真的,我们经历的一切都是真的!”
周沄说不出话,与他的的点点滴滴闪过眼前。他捂着鼻子扫鸡粪,被她的讥诮气得涨红了脸。他抿着嘴唇推磨,因她一句夸奖红了耳朵。那夜漆黑的河水,他漂亮的身体滑落水珠,从水里吻她。洞房摇曳的喜烛,他湿着眼角唤她,咬她的耳朵,跟她说生生世世的情话。
她知道有风险,她也做好了承担风险的准备,愿赌服输。
“如果一开始就是假的,结果又怎么能真?”
“你走吧,今后不要再见。”
她走了,和赵继一起,顾亦白怔了下,发疯一样追在身后:“姐姐!”
她没有停步,连看都没看他,顾亦白愣在原地。
寒意从心底泛上来,霎时间浑身都凉透了,她不要他了,他不该骗她,为什么洞房过后没有立刻向她坦白?她怜爱他,总是包容他,如果他及早坦白,她一定会原谅他。
而不是现在这样,让赵继那个贱人说出来。
“公子,”黑衣人硬着头皮上前请示,“县令询问几时押送俘虏出发?”
顾亦白什么都听不见,眼中全都是她和赵继并肩离开的背影。
她不要他了,他们说好了做夫妻,说好了生生世世,可赵继一回来,她竟然反悔了。那些灵rou合一,抵/死/缠/绵,她竟然一点儿都不留恋。
她怎么能这样狠心。
半晌不见他回应,黑衣人不敢再问,也不敢走,低着头极力缩小,他却突然动了,淡淡道:“即刻出发。”
“周沄是重要人证,一并护送进京。”
她不要他了,这怎么行。
他的清白已经给了她,就算即刻就死,黄泉之下他也打着她的烙印,所属一栏必是填她的名字。
他就是变成鬼,也是她的鬼。
她休想甩掉他。
第68章 修罗场
一切都在夜色的掩盖下有条不紊的进行, 最早出发的是姜念青,姜家世代书宦之家,在朝中颇有影响力, 顾亦白请她先行进京向姜、顾两家说明真相, 联络废太子旧部, 未来日翻案做准备。
姜念青在门前上马,回头向周沄告别:“妹妹, 京中再会。”
她加上一鞭绝尘而去,周沄于惊讶之外, 无端有了种悲壮的感觉。这几天两人日渐熟稔,姜念青言语不多, 沉稳端庄, 没想到也有如此锋芒毕露的一面。
也让她对此行的凶险又有了几分预感, 心里沉甸甸的。
“姐姐收拾一下,我们这就走。”顾亦白走来说道。
“有我去就够了, 攀扯她做什么?”赵继跟在后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盘算?”
“姐姐留下来,你能确保安全无恙?”顾亦白冷冷瞥他一眼, “谁不知道她是我妻,我最心爱的人,若想对付我, 必定要对付她, 留她在家万一有什么闪失, 赵继, 你担得起这个风险?”
赵继担不起,明知道他是为了借机亲近,但阳谋就是逼得人不得不如此, 也只得向周沄说道:“淼淼,你跟紧我。”
“怕是不成,”顾亦白凉凉接了句,“你这副尊荣,恐怕王鸣起早就吩咐沿途图形画影,暗中缉拿,你跟着姐姐只会置她于险地,姐姐须得跟我一处。”
“贱人!”赵继再忍不住,“难道王鸣起能放过你?”
“我自有对策。”顾亦白看向周沄,“姐姐随我来。”
“别去,”赵继连忙握住周沄的手,“这贱人没安好心。”
顾亦白盯着他们交握的手,连手指头都不安分,等此事了结,一根根剁下来。
周沄沉吟着,他自然是要借机纠缠,但他说了有对策,必定已经筹划好了,他从没让她失望过。松开赵继:“正事要紧,你先听他的。”
赵继看见顾亦白带着得意,示威般的眼神,这贱人,等此事了结,一刀剁了!
“姐姐请,”他在前面带路,赵继要跟上又被他拦住,“你另有安排。”
侍卫们拦在前面,恭敬请他前去收拾,赵继也只得眼睁睁看他带着周沄进了东厢房。
门关了,周沄抬头,桌椅柜子上全都是箭矢,他们的婚房原本花团锦簇,此时只剩下一地狼藉,就像她这短暂的姻缘。
“姐姐,”他递过来一套长衫,“你扮成男子,这样不容易认出来。”
衣服是他的,长了不少,他细细把袖子挽起,又要来撕下摆,周沄止住了:“不打紧,待会儿我缝两针掖上去就行。”
掩上里屋门,找来针线胡乱把衣摆缝住,换上男装对镜一照,却是个俊俏后生,戴上逍遥巾,也有几分书生的风范。
周沄推门出来,外面一个女子闻声回头:“姐姐。”
柳眉黛目,琼鼻红唇,再细看,竟然是顾亦白。
纵使此时满腹心事,周沄依旧忍不住笑出了声:“你怎么想出来的?”
她扮成男人不稀奇,从前去京城卖货时为了方便,她也曾打扮成少年,但一个大男人竟然打扮成小媳妇?也亏他生得漂亮,扮成女子也是眉目如画,方才连她都没看出来。
这笑忍不住,从眼梢到嘴角,一直到心缝里,最后竟是放声大笑起来,昨夜到现在郁积的委屈、惊惶还有对前途不安都在这笑声中消散殆尽,周沄笑得直不起腰,扶着椅子:“还挺像的,就是个子太高了。”
她在女子中就不算矮,他比她又高了大半个头,实在不好掩饰。
顾亦白怔怔看着她,她笑得如此欢欣,让他的心也跟着飞扬起来,就算为了每天都看见她的笑,他也一定会闯过这一关。
“我坐车里,我们扮成夫妻,就算王鸣起沿途拦截,也不会认出我们。”向她福了一福,“夫君,该出发了。”
“好,娘子,出发吧。”周沄昂首挺胸,还是忍不住笑。
推门出来,赵继正等在外面,粘着白胡子脸上抹得黄黄的,扮成个四五十岁的老汉,看见她也怔了下,迟疑着叫了声:“沄娘?”
“叫错了,是云公子,”顾亦白跟在她身后,“我是云公子的娘子,你是我家的仆人老黑,服侍我们夫妻进京探亲。”
赵继这才认出是他,错愕过后,忍不住质问:“凭什么你跟她扮夫妻?”
“那就你扮,”顾亦白凉凉道,“只要你觉得能行,我没问题。”
赵继语塞,能行?那必定是不能,只要眼睛没瞎,都认得出他是男人,也只有这个勾栏做派的,偏是扮女人扮得像。
“好了,他也是为了正事。”周沄还在笑,赵继这浓眉大眼铁塔似的模样,扮上了怕不是个女李逵,“走吧,时辰不早了。”
侍卫们护送黄秀芹和赵谦已经先行去山中躲藏,衙役们还在审问俘虏,登记造册,他们将在天亮后出发,一路上大张旗鼓,押解人犯进京。
顾亦白牵来马,轻声问周沄:“姐姐,能骑吗?”
若在今天之前,她大概会笑着说他叫错了,该叫夫君。周沄心里蓦地有点感伤,点点头:“能骑。”
翻身上马,顾亦白候着她坐好了,这才上了车,赵继也只得扮成车夫赶车,侍卫们扮成脚夫赶着骡子跟在后面,周沄加上一鞭:“走吧。”
乡间小路曲曲弯弯,周沄经过驿站,大门开了,老驿卒并不在,昨夜的偷袭驿站也深受其害,此时大约也在收拾残局。
镇上有几家卖早饭的铺子开了门,炊烟袅袅飘上天际,昨夜她看见了李定,原来也是他的人,怪不得上次过堂时李定抢着过来送她,就连那间肉铺也是在原来的肉铺不肯卖肉给她后突然出现的,他是不是为了她专门开的铺子?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窗户推开了,他从车子里探头叫她:“夫君。”
低哑的,不很像女子的声音,但尾音拖得软粘,又别有一种缠绵滋味,他若是女子,怕不也是倾国倾城。周沄低头,他仰着头:“一起坐车吧。”
“你又耍什么花招?”赵继压着火气。夫君夫君,一个大男人怎么喊得出来?不要脸!
“你可真忍心,”顾亦白淡淡道,“你舒舒服服坐车,让她辛辛苦苦骑马。”
贱人,惯会颠倒黑白!但骑马确实辛苦,况且那匹马又高大,颠得厉害。赵继停住车,扶着周沄下马坐车,顾亦白探身出来,握住周沄的手:“夫君,小心。”
贱人!赵继差点骂出声,周沄缩回手,顾亦白顿了顿:“老黑,赶车去。”
贱人,一口一个老黑,当他是狗吗?!
官道之上人来人往,既不能闹起来被人发现,赵继也只得忍着气回去赶车,顾亦白关上车门:“夫君,累不累?”
周沄看他一眼,他如此专心扮演她的妻,闹得她也有点恍惚,就好像她真是什么云公子,与他新婚不久,进京探亲。
坐在另一边,与他保持着距离:“不累。”
“怎么会不累?我刚学骑马时,每天腿都疼得抬不起来。”顾亦白凑上来,“我给你捶捶腿。”
“不必。”周沄拒绝。
门外,赵继模糊听见了,咬着牙重重一鞭。
马匹猛地加速,周沄冷不防,险些摔出座位,顾亦白连忙扶住,外面赵继急急勒马,心里一阵后悔。
便是此刻杀了顾亦白,又有什么用?都怪他没有早些回来接她,害她被这贱人骗了。她是无辜的,哪怕顾亦白那贱人年轻富贵,她也还是选择了他,他不该为了置气,让她为难。
车厢里,周沄挣脱顾亦白,整了整头发:“别碰我。”
顾亦白向她靠近:“姐姐。”
她抬手止住:“如今这样是权宜之计,等事情了结,还是那句话,你我不必再见。”
顾亦白看着她,许久:“好,我听姐姐的。”
不会结束的,他与她。方才他扶她时她不由自主靠住了他,和从前一模一样。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她心里还有他。
为了赶在城门关闭前进京,一路上片刻都不曾停留,半下午时沿途开始出现临时关卡,挨个盘查经过的人,所幸过所早就准备好了,倒也有惊无险过了关。
傍晚时负责接应的侍卫赶来传讯,押解俘虏的队伍在几十里外被拦截,对方持有军中令牌,将所有人押往卫所。
消息已经传到京中,王鸣起背后的人出手了。顾亦白低声嘱咐:“还有三十里,须得赶在城门关闭前进京。”
进了京,有姜家打点,有废太子的旧部,对方总会有所顾忌,但若是今夜不能进京,荒郊野地发生点什么就很难说了。
赵继加上一鞭,赶着车子飞快地往前走,遥遥望见远处的城门楼子时,前面再次排起长队,士兵手持兵刃,老远就喊:“停车,临时检查!”
赵继心中一凛,认出了领队的一个,是王鸣起的亲兵,当初在北境打过无数次交道。
车门推开一条缝,露出顾亦白半边脸:“别说话,我来应付。”
“下车,统统下车检查,拿过所!”一个士兵一路吆喝着过来。
赵继下来车子,低头弯腰,牵着马慢慢跟着队伍往前走,心急如焚。顾亦白那张脸虽然很像女人,但个头那么高,一看就不对,到时候怎么过关?但此时若是调头立刻就会被发现,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车里,顾亦白压着眉,若是下车检查,他个子太高,只怕露出破绽。
车外,黑衣人赔笑上前,趁着交验过所的功夫往士兵手里塞一块银子:“军爷,车里是我家公子和夫人,夫人身子弱,下不得车,您高抬贵手。”
过所上图章鲜明,并不是假,那块银子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三四两,士兵塞进袖子里:“开门让我看一眼。”
黑衣人连忙上前开门,士兵提灯上上下下照一遍,男人二十出头,虽然也是俊秀后生,但与通缉令上那个美貌男子长得并不像,那个美貌女子跟通缉令上的女子也是两模两样,这群人里也没有图形上浓眉大眼的黑大个。
只是过路的小夫妻而已。士兵摆摆手:“走吧。”
车门关上,周沄松一口气,手心里湿湿的,不知什么一层薄汗。
车子重又开始走动,外面嘈嘈杂杂,士兵们喊着检查,被拦住的行人七嘴八舌询问缘由,周沄从窗缝里看见车子慢慢驶过关卡,不远处一个领队模样的人突然喊了声:“站住!这些人没有下车检查。”
沉重的军靴跑动声,跟着是士兵的喊声:“站住,下车检查!”
“姐姐,”手被握住了,顾亦白漆黑的眸子在昏暗中倏一点亮光,“闭眼。”
他微凉的唇吻住了她。
车门被猛地拉开,周沄不由自主,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说】
下周正文完结,番外三人转
第69章 如果我死了
外面的喧闹随着破门的声响一道闯进来, 周沄闭着眼,听见士兵们的呼喝声、训斥声,侍卫们的阻拦声, 嘈嘈杂杂, 唯独没有赵继的动静, 他一定也看见了吧,他的妻, 正和别的男人拥抱亲吻。
手被握了下,是顾亦白, 周沄恍惚着,随他的引导, 将手握在他腰间。
这样看起来, 她就像是主动的一方了。
火光照得车厢里一片通明, 于是所有人都看见了,年轻男子低头搂着女子的腰, 含着女子的唇正吻得投入,女子被他挡住,只露出精致小巧的下巴, 艳色裙裾的一角,领队怔了下,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被他这一惊动, 女子低呼着缩进角落不敢抬头, 男子慌忙起身, 又羞又怕, 开口时是京畿口音:“军爷,小的有过所,刚才检查过了。”
男子跳下车, 拿着过所给他看,领队瞟一眼:“走吧。”
不是顾亦白,顾亦白比他高得多,口音也不对。
车门关上,车子再又启动,周沄恍惚坐着,方才赵继一直躲在人群后面,他看见了吗?
“姐姐,”黑暗中顾亦白从角落凑过来,“对不起,我没有听你的话。”
他说的没听话,是指她不让他碰她吧。但方才她似乎也没有拒绝,当然,只能是因为迫于形势。
他还在解释,低低的,黏而软的声音:“领队是王鸣起的亲兵,认得我。”
所以他不得不如此,所以赵继才躲在人群后面没有露面。周沄沉默着,她没有拒绝,甚至她到现在还能感觉到唇齿之间,他残留的气息。
那样熟悉,亲昵,让她不敢再去细想为什么没有拒绝,但又极清晰地意识到,感情不是理智,不能像理智决定的那样说断就断,感情,甚至身体的牵绊都远比理智复杂得多。
这些天里她已经渐渐习惯了他的陪伴,习惯他温柔的外衣下对她近乎偏执的依恋,他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情感的一部分,方才他吻她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说不清到底有没有回应。
“姐姐。”顾亦白在黑暗中窥探着她的神色。
方才那一吻是迫于形势,那人见过他无数次,若是仔细查看,未必不能看破他的伪装,但亲吻搂抱乃是男女间私密之事,正常人撞见了总不免尴尬,尴尬之下多半不会细看,他再趁势装作羞耻害怕的模样躲在角落,身高和容貌的破绽就能掩饰过去。
尤其她配合得又好,主动跳下车让对方查验,引得那人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全然忘了撵他下车。“多亏姐姐机变,救我一命。”
是真的救了他一命,那个吻,她紧闭的眼睛,不由自主偎依向他的身体,她心里还有他,她依旧喜欢与他肌肤相亲。足够了,凭这一个吻,他就有无尽的勇气面对不确定的将来。
“姐姐,”试探着靠近,“这次的情形凶险万分,如果我死了。”
周沄心里一跳:“不准……”
门外,赵继紧紧攥着马鞭。杀了他,等此事了结,一定要杀了他!
但她。
天差不多已经黑了,城墙矗立在黑暗中,像巨兽张开的大嘴,赵继赶着车飞快地向前逼近。
她刚才并不是完全为了做戏,他与她夫妻一年,他分得出来。
她的身体偎依顾亦白的模样,她紧闭的眼睛颤抖的睫毛,她在人群里寻找他时脸上的不安和羞愧。她还喜欢顾亦白,他了解她,她从来都拿得定主意,如果不是得到了她的心,就算顾亦白再炫耀美色,再多殷勤小意,她也不可能嫁给他。
她选择了他,但她心里放不下顾亦白。
他该怎么办?
门内,周沄咽下后面的话,转开了脸:“别这么说,不会的。”
自己也知道这话多么苍白无力,虽然她对于朝堂大事并不了解,但他两个争执时反复提起的是太子和宸王,昨夜要杀他们的是皇城司,一路上拦截他们的人拿的都是官府的命令。伸冤很难,乡下人常说屈死不告状,更何况他们要面对的恐怕不仅仅是王鸣起和宸王。
“对,不会的,”顾亦白顺着她的语气,“姐姐,我跟我长嫂说好了,进京后你住她家,她家是清流之首,在朝堂中很有威望,陛下轻易不会动他们,有长嫂在,应当能保你平安。”
“但若是万一我死了,”他又靠近了些,黑暗里暖热的,她熟悉的男子气息,周沄没有再躲,他停在极靠近她的地方,衣襟挨着他的衣襟,“姐姐。”
周沄突然开始恐惧这短暂的停顿,就好像这停顿里是无法预见,注定不祥的未来,鼻子开始发酸,眼睛也是,他的身体倾斜向她,他比她高那么多,但跟她说话时总是弯着腰又仰着头,永远是仰望依恋的姿态:
“若是我死了,会有人送你出京,家恐怕是回不得了,他们会护送你去南边安全的地方,若是你将来还想回家,就等风声过后,再让他们送你回来。”
“姐姐。”他又停住不说。
恐惧像针尖,刺得人头发发紧,发疼,若是在从前,她必定不准他再说,但现在,周沄不知道自己还能有什么立场去制止他。所幸他又说下去了:“给你。”
周沄低眼,他手心里托着什么,黑暗中微弱的光:“什么?”
“钥匙,”顾亦白将钥匙放进她手心,她的手有点抖,让他忍不住握了下,帮她把那片小小的钥匙握紧在掌心,“我的财产存在恒澍银号,这是钥匙,上面有编号,姐姐,如果我死了,你取出来,你想开店,就去南边开一个,我听说那边风景很好,姐姐,也许你会喜欢。”
周沄想要拒绝,只是动弹不得,手心里攥着那枚钥匙,带着他的体温,被她手心的汗意濡湿,薄薄一层粘。
在迟钝的痛苦中蓦地想到,如果他死了,那么赵继呢?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赵继那时候,只怕也难活下来。
“姐姐。”顾亦白恋恋唤了一声,有那么多话,此时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中她开了口:“赵继呢,他是不是也有危险?”
心里一阵冰凉,随即是刀剜般的痛楚,她想的是赵继,担心的是赵继,她全然不担心他吗?
“到了。”门外传来赵继的声音。
顾亦白深吸一口气,她没有动,低着头孤单无助的身影,让他心里生出强烈的爱怜,喜爱一个人,愿意为一个人付出所有是什么样的滋味?喜她所喜,爱她所爱,假如她不想让赵继死,那么他就算搭上这条命,就算会因此失去她,是不是也该如她所愿?
哪怕他在心里已经杀了赵继千遍万遍。
她依旧低着头:“他先前不敢告诉我实情,是不是这事风险很大?”
是的,赵继那懦夫只想保全自己的性命,根本没想着为那些死去的英灵洗雪冤屈,但赵继的身后是她,这些天他也渐渐理解了赵继的选择,谁不想与她长相厮守?谁愿意放下她,踏上一条有去无回的路?
是她啊,多么让人留恋,让人想要抛下所有,只求与她长相厮守。可是他不能,长兄拿自己的性命换了他这条命,那么多袍泽兄弟的冤魂在九泉之下看着他,他的命不止属于他自己,他注定要扛下这份责任:“姐姐。”
假如必须有人死,只他一个也就够了。
周沄抬头,他在黑暗中看着她,她在黑暗中分辨出他的轮廓:“你放心,我会竭尽全力,保全赵继。”
周沄怔住了。
门开了,赵继回头:“要检查。”
他们已经来到城门前,照例要盘查,查得很细,队伍排出去很远。这一次,总不能还用那一招。
顾亦白盯着赵继,没想到有一天,他竟然会羡慕赵继。死后是什么样子?他不清楚,但他一定会牢牢记得赶紧投胎,赶紧回来找她。
顾亦白关上门。
赵继啐一口,想着方才模糊听见的那句话。谁要他保全?当初他敢反了王鸣起,敢帮顾白,他何尝怕过死?只不过后来他看明白了,上面的官爷们争权夺利,他们这些平头百姓为什么要卖命?他根本不想再掺和这件事,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可以一辈子隐姓埋名,东躲西藏,但他不能让她也过这种日子,他得洗清冤屈,让她能光明正大站在太阳底下,她值得一切最好的。
门开了,赵继回头,顾亦白恢复了男装,一跃跳下车。
赵继愣了下:“你又折腾什么?”
一路上都在伪装,到最后一关不装了?图的什么!
“进城后会有人接应你。”顾亦白淡淡道。
周沄从车里探身,他向她一笑:“姐姐,我先走了。”
他翻身上马,穿过人群,冲向城门,城门前骚动起来,周沄听见很多声音喊着他的名字,看见四面八方许多士兵涌上去围住,他始终没有回头,挺拔的背影映着城门前辉煌的灯火,刀锋一样单薄,锐利。
“走吧。”侍卫上前关上门。
车子走动起来,守卫们都被他吸引过去,要找的人已经出现,其他人的检查难免松懈,他们无惊无险进了城。
城门前又是一阵喧嚷,周沄从窗缝里望出去,看见了昌宁候府的车驾,还有姜家的,也有一些她没听说过的人家,整个京城都惊动了,他应该不会有事吧。
“淼淼。”赵继从虚掩的门里看她,她深色恍惚,始终望着城门的方向,她在担心顾亦白,让他心里如同刀割一般,又疼又恨。
她选了他,他很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切都和从前一样,但发生的就是发生了,那个贱人赢得了她的心。
车子在巷陌中穿行,成亲以后周沄再没有进京,到处都陌生得很,一辆小轿在道边等着,姜念青打起轿帘:“妹妹,请随我来。”
“赵校尉请随我们走。”侍卫们牵着马上前。
赵继沉默着下车,她也下了车,坐进姜念青的轿子,夫妻两个终是难免一别。
她走了,遥遥向他挥手告别,赵继目送她消失在远处,转向侍卫:“顾亦白要我做什么?”
“公子请赵校尉稍安勿躁,等一切安排妥当后,需要校尉在御前作证。”
御前。赵继轻哼一声,果然不止是宸王。不过他已经躲了太久,这一次他不会再躲了,假如顾亦白是宸王一伙,赚他来此灭口,他就算死,也一定要拉那个贱人垫背。“走。”
周沄住进了姜府,接下来几天既没见到顾亦白,也没见到赵继,姜念青时常跟她作伴说话,于是她知道了顾亦白胸前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疤是怎么来的,知道了顾白在最后关头派出所有人手护送他回京,也知道了为什么他要赌上一切查找狮子岭的真相,他要为顾白昭雪,所有人都能退,唯独他不能。
朝堂上的消息也在每天络绎不绝地传来,顾亦白因擅离职守,撤职戴罪。赵继临阵脱逃,诈死偷生,官署定为死罪,发下海捕文书,全国通缉。言官纷纷上书,请求重查狮子岭的真相,声浪越来越高,皇帝也弹压不住,连着罢朝两天。
“就在这几天了。”姜念青道。
她说话时声音微微颤抖,周沄也觉得激动,又夹杂着恐惧,到那时候,他们会怎么样?
“姑娘,”侍婢匆匆来报,“昌宁侯夫人来了,要见周娘子。”
顾亦白的母亲。周沄心里一跳,隔着花窗,看见外面匆匆走来的中年美妇。
第70章 我做小
下人都赶了出去, 客房里只剩下周沄和姜念青,沈氏端坐主位,看了眼周沄:“你就是周沄?”
周沄抬头:“是。”
从前听顾亦白说过这位母亲, 虽然说得不多, 但在她心里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她猜想他的母亲高傲、冷淡、偏爱,眼前的沈氏也证实了她的猜想, 至少前两点分毫不差——沈氏看她的目光就好像她是白米饭里搀的沙子,令人厌恶鄙弃, 但突然碰见了,又不得不看一眼, 挑出去。
主位上传来冰冷的语声:“你跟顾亦白成亲了?”
周沄顿了顿, 心中一阵晦涩滋味。成亲了, 但又没有,似是真的, 又是假的。“跟我成亲的是白二。”
主位上没有回应,许久,沈氏抬眼:“这么说, 竟然是真的?”
她冰冷的表情有了一丝裂痕:“你用的什么手段?竟让他如此鬼迷心窍,做出这种辱没门风的事!”
周沄看见她眼中的震惊,嫌恶, 不知怎的, 忽地想起来顾亦白说的那句, 我的生母, 讨厌我。
“伯母,周妹妹不是那种人。”姜念青心里不忍,出言解释。
“住口!”沈氏激怒, “念青,我一直觉得你是个稳妥人,你竟然帮她说话?听说还是你去给他们主婚?我真是看错了你!”
婆媳关系压着,姜念青不敢再争辩,沈氏含怒:“你退下。”
姜念青只得退出门外,周沄抬眼,沈氏垂着眼皮没有看她,脸上是嫌恶,是不得不处理这种事的厌倦:“这件事从今往后不得对任何人提起,不得说你认识他,不得说你跟昌宁候府有任何关系。
“我原本也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很好,”沈氏起身,“我会立刻派人送你回家。”
揉揉眉心,诧异,厌倦,还有些自己也不曾觉察到的恨。顾白的冤屈终于有望重见天日,这些天她殚精竭虑四下奔走,她没日没夜废寝忘食,全副身心都扑在这件事上,却突然听说顾亦白在乡下娶了个女人。
他不是在查案,不是在为顾白伸冤,而是沉迷女色,而且是这样的女人!
二婚,乡下人,粗俗无礼,看她时目光平视,丝毫不知道尊卑上下。就连娶亲,他也如此让她失望。“从今往后你不得再进京城。”
却突然听见周沄说道:“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京城又不是候府开的,夫人怕是也管不得我进不进京吧。”
沈氏猝然停步,太过惊讶,半晌才道:“你说什么?放肆,你怎么敢如此跟我说话!”
“为什么不敢?我与夫人非亲非故,既不是候府的下人,又不归夫人管束,我要如何,为什么要夫人来决定?”
“你!”沈氏突然有点明白顾亦白为什么会被她迷惑了,如此忤逆,如此无礼,跟那个孽子一模一样,根本就是来讨债的鬼,“你是要钱?好,我给你,一千两够不够?”
周沄笑了下。为什么总觉得她是图财?她有手有脚,需要钱可以自己挣:“我不要。”
“嫌少?”沈氏带着鄙夷,“两千两。”
两千两,足够了,一个乡下女人,一辈子都花不完:“你处心积虑搭上那个不肖子,图的不就是财?或者他给你多少,我出双倍。”
“我不要,”周沄起身,“请你出去。”
沈氏冷笑:“我知道了,你是要放长线钓大鱼,好从那个不肖子那里拿到更多。你放心,他只是一时色迷心窍,昏了头做出这种丑事,以后我定会严加管教,你要是现在不拿,以后一文钱也休想拿到。”
“说完了吗?说完的话,请你出去。”
“你!”沈氏生平从未被人这般顶撞过,气得手都有点抖,定定神,“周沄,此处是姜府,你只不过凭着那不肖子的脸面寄居这里,你有什么资格让我出去?”
“你也说了,这里是姜家,不是昌宁候府,并不是你说了算。我在这里是受姜姐姐所邀,这屋子如今是我住,自然有资格请你离开。”周沄拉开门,沈氏气急,甩手撞上:“周沄,你竟如此无耻!”
“无耻?”周沄反问,“我只是嫁给白二,你情我愿,明媒正娶,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需要受你这般侮辱,就连他娶我也是因为敬我爱我,绝不是你说的那么不堪,你今天说的话做的事,既侮辱了我,也侮辱了他。”
“侮辱他?”沈氏气极,“他兄长是为他死的,他兄长尸骨未寒,他就跟你勾搭成奸,背着家里娶了你。他说是查案,结果一直在你身边厮混,哪有一天是在查案?我侮辱他?他算什么东西,我哪有一个字说错了他!”
胸中似有火在燃烧,周沄紧紧攥着拳。她可以瞧不起她,她一个乡下人,富贵人家瞧不上也很正常,可她竟然这么说他。
“我不知道他兄长是不是为他死的,但我知道他受重伤也是为了救他兄长,这是他们兄弟间的情分,如果换了是他,我相信他也会把所有侍卫都留给兄长,换他兄长一线生机。”
门外,顾亦白飞跑着赶来,正要推门,听见时又怔住了。
她还在说,平静中带着愤怒,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她:
“上次他回京,回来的时候带着伤,有人在路上刺杀他,因为不想让他查案,这就是夫人说的,他没有一天是在查案?
“这次也是,那天夜里有上百人围杀我们,他拼死才救下人证,留下物证,他身上现在伤还没好,我们这一路进京,两百里地十来个关卡,都是为了阻止他回来翻案,这就是夫人说的,他没有一天是在查案?
“狮子岭的真相是他查出来的,是他一直在奔走翻案,他已经是东宫的官员,他本来可以荣华富贵,可他都放弃了,只想还他兄长,还狮子岭无辜枉死的将士们一个公道,这就是夫人说的,他没有一天是在查案?
“他有情有义,光明磊落,夫人,你根本不了解你的儿子,你今天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件事都是在侮辱他!”
门外,顾亦白抿着唇,重重抹了下眼梢。
门内,沈氏深吸一口气:“随便你怎么说,这门亲事我绝不会认,候府绝不会要你这种儿媳妇。”
“夫人放心,我已经跟他说过,从此不必相见,夫人请走吧,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既然如此,你发个誓,”沈氏不能放心,“你对天发誓,从此再不见他。”
“我为什么要发誓?见不见他是我的事,我不需要对任何人保证。”
“你不敢发誓,必是还想着叙旧情,根本就是心虚!”
“随便你怎么说,这是我的自己的事,我不需要对你交代。”周沄再次开门,“夫人请走吧。”
她看见了顾亦白,红着眼,喃喃唤她:“姐姐。”
周沄怔怔看他,瘦了,瘦了很多,薄而锋利,刚磨好的刀。这才几天,怎么会瘦这么多?
“很好,你也来了。”沈氏深吸一口气,“顾亦白,你跟她说,婚事不算,你们从今往后一刀两断。”
“伯母,”顾亦白盯着沈氏,从未有如此恨。她讨厌他,瞧不上他,他可以不在乎,可她不可能侮辱她,“婚姻大事听的是父母之命,你只是伯母,凭什么管我的婚事?”
“你!”沈氏眼前一黑,强撑着站住。再没想到多年前射出去的箭此时扎回自己心脏,“顾亦白,世子之位你还想不想要?”、
顾白死了,他们只剩下这个不肖子,便是再不情愿,候府世子也只能是他。不信他能为这女人放弃一切。
“随便。”顾亦白抬手叫来侍卫,“送夫人回府。”
侍卫们上前请行,沈氏既不愿在外人面前失了仪态,也只能恨恨离开,顾亦白关上门,猛地搂住周沄。
周沄挣扎了一下没能挣脱,他的脸埋在他脖颈里,她感觉到一滴极热的水落在颈窝里,跟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周沄动不得,刀割一般的疼,心疼。
“姐姐。”顾亦白喃喃唤着。
她维护他,他至亲之人,他的生身母亲那样嫌恶他轻视他,而她挺身而出,为他争辩,为他正名。
多傻,就好像母亲会因此对他改观。多好,他活了十几年从没感受过的偏爱,在她身上一次两次,那么灼热地感受到。
他便是立刻就死,这一辈子也值了。
不,不能死,他要活着,好好活着,与她长相厮守。“姐姐。”
周沄动弹不得,被他紧紧搂着,他的唇凑在她耳边,说话时灼热的气息轻轻拂着她的耳廓:“假如你舍不下赵继,我也可以的。”
她模糊感觉他在吻她,声音带着气音,送进她耳朵里:“我可以做小。”
她不肯发誓不见他,她心里还爱他,舍不下他,那么这一步,他来退。
周沄怔了下,脸颊热辣辣起来,一个字也说不出,外面有侍卫敲门:“公子,太子殿下急召入宫。”
他松开了她,恋恋不舍:“姐姐,我先走了。”
他走出一步,回头叮嘱:“姐姐,千万保重。”
走出一步再回头:“要是有事,李定会来通知你,别的人不要信。”
到门口四五步距离,她简直怀疑他这辈子都走不出去了,但他终是走了,频频回头,向她招手,周沄脸上越来越热,做小,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他可真是疯了!
城南。
赵继窝在屋里,觉得气闷,推开半扇窗户。
这些天他一直躲在这个院里四门不出,这一代是马帮、脚行还有驼帮聚居的地方,人物混杂,像他这种黑脸大个子也多,混在其中不太容易被发现,顾亦白交代过,要蛰伏不动,直到朝中安排妥当,再带他出面作证。
窗外有侍卫来回走动巡逻,院墙外大约是条小街,这些天总能听见叫卖声、嚷乱声,有时候还有小孩嬉闹跑动的声音,现在是几个男人在聊闲天:
“你们听说了没?昌宁候府的顾亦白,背着家里在外头娶了妻。”
“听说那女的还有丈夫,啧啧,好一个活王八。”
“听说侯夫人去找那女人理论,那女人一口咬定他们是明媒正娶,这辈子跟定了顾亦白。”
“有钱有势年轻俊俏,我要是女人我也要顾亦白,就是可怜她先头的男人,这顶绿帽子戴得全国上下都知道喽!”
几个人哈哈大笑,黑衣人匆匆赶来:“什么人?”
院墙外没了声响,黑衣人回头,看见赵继铁青的脸。
东宫。
顾亦白跟在宦官后面进来,屏风后面露出宸王玄色金线衣衫的一角,正要上前叩见,里面的人含笑唤了声:“亦白,你来了。”
顾亦白停步,不是宸王,是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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