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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他来了


    乡下地方, 稍有点风吹草动就能传得沸沸扬扬,更别说是县衙门里来抓人,抓的还是女人, 整个赵店村都出动了, 将小院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赵发奎在前面殷勤带路,赵有禄养伤养了几个月刚能走动, 拄着拐帮着认人:“就是她,她就是周沄, 快抓她!”


    两个衙役上前拿人:“周沄,县衙找你问话, 跟我们走一趟。”


    黄秀芹挡在周沄前面, 一辈子没跟衙门打过交道, 心里砰砰乱跳,还是壮着胆子:“出了什么事, 为什么要带走我儿媳妇?”


    “有人告她,”衙役简短回答了一句,“走吧。”


    这会子大中午, 饭菜做好了正要送去驿站,周沄含笑揭开:“都这个点儿了,两位差大哥还没吃饭吧?要是不嫌弃的话就在家里先吃个饭再走, 刚做好的, 都还热着呢。”


    两个衙役都是一愣, 以往去拿人, 对方不是哭闹喊冤就是吓得腿软说不出话,哪有这样落落大方,还喊他们吃饭的?况且又是个年轻漂亮的小媳妇, 说话和气又懂礼数,这样的人能是什么作恶多端的恶人?


    语气不觉就平和了许多:“办差呢,苦主在衙门等着,我们老爷急等着升堂,耽搁不得。”


    看来是没法拖延了,本来想借着吃饭的功夫打听打听什么情况,心里也有个底,现在只能路上再想办法打听了。周沄把手推车交给黄秀芹:“娘,你把饭送过去吧,我跟这两位差大哥去一趟。”


    县衙来抓人多半是为严贡生的事,太不巧了,白二刚走,若是他在,也能有个人商量商量。


    不过,事已至此,走一步看一步,反正早晚都会有这么一遭。


    黄秀芹心乱如麻,接过来又放下:“都这会子了,还送什么饭呀?我跟你一起去。”


    “我跟你去。”张兴祖匆匆忙忙赶来。


    后面跟着李秀英,接过车子:“我帮你送饭去。”


    赵五嫂叹着气从人丛里钻出来:“家里头我给你们看着,真是的,好端端的怎么能摊上这种事?”


    村民们你一句我一句,有说帮着看门的,有说一起去县里的,周沄放下心来,向衙役央求到:“差大哥,等我去拿件衣服再走,行不行?”


    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带点换洗衣服,再带点钱,说不定就是保命的东西。


    衙役有点犹豫,张兴祖上前赔笑说道:“我是她家的保长,老爷们放心,我给她作保。”


    衙役们这才同意了,周沄简单收拾几件衣服,带了点银子,又把顾亦白给的金叶子贴身藏了几张。思绪有一瞬间飘忽,他到京城了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不过,他是为了救她才杀的严贡生,她绝不会把他供出去。


    中午做的荤菜是辣炒剔骨肉,卤了一大锅肉骨头来剔,出门时又顺手又包了几块带着。门外围得水泄不通,衙役们骑着骡子来的,瞧见她没有代步的,便道:“小娘子只好走着去吧,我们等着点你。”


    “我送她。”人丛外头有人喊。


    周沄抬头一看,是镇上新开那家肉铺的李掌柜,这些天总去买肉也混熟了,李掌柜赶着辆马车挤过来:“我正好来这边走亲戚,有车,我送送你们。”


    周沄连声道谢,有点奇怪他怎么赶得这么巧,但此时也顾不到这里,有车坐就好。


    一行人上了车,周沄和黄秀芹坐在车厢里,张兴祖和李掌柜在外头赶车,一递一声跟两个衙役打听:


    “这是出了什么事啊,好端端的跑到村里拿人?”


    “周娘子一个妇道人家,老实本分的,为什么要抓她?”


    “谁告的她,是不是咱们村里的人?”


    俩衙役都不搭茬,周沄想了想,取了两块碎银子,连着卤肉一块递过去:“两位差大哥辛苦了,这是自家卤的肉,吃点垫垫吧。”


    眼看他们迟疑,周沄连忙给塞到他们手里,又送过水囊,俩衙役接过来才发现有银子,互相交换了眼色,那个年纪大点的便道:“小娘子这事怕是麻烦了,有个姓严的贡生失踪好些天了,她家里人说是去了你娘家,你娘家人说跟你在一起,所以才带你去问问。”


    头上那把悬着的剑落了下来,周沄这时候反而安心了,果然是韩玉梅把责任推给了她。“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严家人去告的状,昨晚上拿了你娘家人去衙门问话,你是不是有个大哥?是他供出来的你。”衙役道。


    竟然不是韩玉梅?周沄有点意外,不过严家人为什么一开始找的是娘家,没有直接找她呢?


    张兴祖和李掌柜还在打听细节,周沄缩回车厢,黄秀芹煌急着来问:“是上次那个贡生老爷?他失踪,怎么来找你?”


    “我也不知道,”周沄压低着声音,“娘别怕,到了那里他们要是问起来,娘照实说就行。”


    反正婆婆什么也不知道,不怕问。


    外头有马蹄声,周沄心里无端一跳,连忙探头去看,却是几个不认识的人,骑着马跟在不远处,也许是来看热闹的。


    不是他。他昨晚才走,今天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回来。


    官道。


    顾亦白打马飞奔,懊悔到了极点。


    他怎么挑着这时候走了?简直混账!怎么能让她一个人上公堂?


    钱易追在后面禀报:“已经安排了李定过去接送,赵哥先去县里打点了,孙秉带着弟兄们跟着周娘子沿途照应,公子放心,周娘子不会有事。”


    放心?让他怎么能放心!


    前面是驿站,侍卫牵着生力马正等在路边,顾亦白纵马奔去,擦肩而过时纵身一跃,从疾驰的马背上跳上生力马。


    快点,再快点!他绝不能让她独自面对。


    县衙。


    周沄赶到时已经过了未时,人犯带到,升堂鼓响起,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妇人被丫鬟扶着从后面出来,一看见她就嚷嚷:“你把我儿子弄哪儿去了?”


    周沄猜她是严贡生的老娘,今天过来要紧的是应付县令盘问,没必要跟她对嘴对舌,便也没做声。


    衙役又押出来几个人,周耀宗在最前头,看见她时立刻叫起来:“她就是周沄,那晚上就只有她跟严老爷在一起,有什么话问她!”


    又挣扎着要来拉她:“你把严老爷弄哪儿去了?你跟他们说,别连累我!”


    周大任带着韩玉梅和江氏跟在他后头,韩玉梅看着她:“你这死妮子,你赶紧跟老爷说清楚。”


    啪!县令重重一拍惊堂木:“肃静!”


    衙役们一起敲动水火棍,周家几个人都不敢再嚷嚷了,周沄走进公堂,两个衙役推着让跪,周沄皱眉:“我过世的丈夫是六品振武校尉,我不用跪吧?”


    “是吗?没有诰命,咱这儿可不认。”师爷出来了。


    周沄正要下跪,外面匆匆忙忙跑来个皂吏,凑到师爷耳朵边上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又拿着个东西给师爷,周沄眼尖,看那东西倒像是名刺,从前在京城看见过,达官贵人们自述身份的东西,贵人们要去哪里,总是先差遣仆从上门送名刺,这是有贵人要来?


    师爷明显吃了一惊,连忙又送去给县令,县令看了一眼,很快吩咐道:“给她找个座,不用跪。”


    有小吏搬来椅子,周沄扶着黄秀芹坐了,心里疑惑不止。是因为赵继有官身,所以不用她跪?还是跟那张名刺有关?


    周大任在旁边椅子上坐了,他是秀才,见官不用跪,韩玉梅和周耀宗就没那么好福气了,被衙役压着,跪下回话。


    门外围了一圈人,张兴祖和李掌柜都在,半路上那几个骑马的男人也都在,县令又是一拍惊堂木:“周沄,贡生严助五月初八日失踪,据你母亲韩玉梅和兄长周耀宗供述,那天夜里严助去了你娘家,和你在一起,可是如此?”


    “回大人的话,那晚我爷爷做周年,我的确在娘家帮忙,但是严助严老爷我没见到。”周沄答道。


    “周沄,你休想抵赖!”严贡生老娘立刻反驳,“那天我儿子去你娘家跟你私会,长随严福送他过去的周家村,此事我儿子亲口告诉的严福,周沄,你把我儿子弄哪儿去了?”


    她身边跪着个三十岁的仆人,跟着说道:“小人严福愿意作证,老爷亲口说的去周家村周大任家里。”


    “县老爷,周沄没说实话,”周耀宗跟着叫嚷,他昨天就被抓过来问话,牢房里关了一夜生不如此,恨不得立刻把周沄交出来,他好回家,“那晚上严老爷就在我娘卧房里等着,我亲眼看见我娘把她推进卧房,她肯定知道严老爷在哪儿!”


    周沄立刻反驳:“严贡生一个无亲无故的男人,怎么会在娘的卧房?你别胡说。”


    “他就在娘卧房里藏着!”周耀宗急了,“严老爷想娶你,你不答应,娘就让他躲在卧房里,推你进去生米做成熟饭,我什么不知道?”


    堂上一阵哗然,严贡生的老娘脸上就有点难看,外头张兴祖头一个喊起来:“这都是什么事?人家周娘子清清白白的好人家,哪有这么糟践人的?”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是我家的人,我娘让她嫁,她敢不听?”周耀宗不服气,回头争辩。


    “肃静,肃静!”县令不得不再次拍了惊堂木。


    先问严福:“严贡生那晚上是否躲在韩玉梅卧房?是否在卧房跟周沄私会?从实招来。”


    严福犹豫一下:“小的就送老爷到村口,后面老爷没让小的跟着,小的也没看见。”


    门外头李掌柜忽地喊了一声:“严福,严贡生有没有跟你说是要去见周娘子?”


    严福又犹豫一下:“没有,他只说要去周大任家里。”


    周沄回头看了李掌柜一眼,心里一下子有底了。


    李掌柜这话问得很关键,严福并不知道严贡生要去干嘛,整件事情都是周耀宗和韩玉梅赖在她身上的,没有其他人证。但韩玉梅和周耀宗,也没都没有见到房里的情形。


    “如此说来,严助五月初八确实在周家。”县令点点头。


    “周沄,五月初八晚上你在哪里,做了什么?一五一十交待,不得有一字隐瞒。”


    周沄定定神:“是。”


    “那晚上我帮着家里做好了酒席,当时天已经不早了,我着急回家,我娘让我去她卧房取个东西,我不想去,我娘硬是推我进去,又从外头锁了门,我见屋里黑漆漆的没有人,心里害怕,就撬开门走了。”


    “放屁!”周耀宗又嚷起来,“门反锁着,你怎么撬?”


    “卧房是对开门,门扇往外推,先把门墩的垫片取了,再把门槛抽出来,我从门槛底下爬出来就行,”周沄居高临下瞧着他,“哥,小时你亲眼看见无数次我这么出来的。”


    “你胡说,那都是小时候了,不信你现在还能爬出来!”周耀宗还是不服。


    那就是从前确实这么爬出来过无数次。县令喝一声:“肃静!此事是否属实,末后去现场演示一下就知道。周沄,你继续说。”


    “我出来后看见我娘睡在门口守着,我没敢惊动,去棚里牵了驴悄悄走了,二更近前到的家。”周沄犹豫一下,要不要提白二?但要是不提,婆婆是知道的,几下里话对不上,说不定更麻烦,“我走到一半时碰见白二去接我,我俩一起回去的。”


    走到一半才碰见他,自然不会知道周家发生的事,不会被卷进来。


    “白二是谁,人在何处?”县令立刻问道。


    “白二是京城人,借住在我婆家,昨天回京城去了。”


    “京城何处人士?”县令问道,“须得上堂作证。”


    周沄摇摇头:“我不清楚,只知道住朱雀街。”


    连她都不知道他在哪里,衙役更别想找到,这事不会牵连到他。


    县令也只得问黄秀芹:“你是周沄的婆婆?周沄所说是否属实?”


    “是,”黄秀芹忙道,“那晚上白二接我儿媳妇回来的,二更近前到的家,青天大老爷,我儿媳妇是好人,严老爷的事她根本不知道,可不能冤枉好人啊青天大老爷!”


    她心里难受,哽咽着就要跪,周沄连忙扶住,也含着眼泪喊冤:“民妇实在冤枉啊,民妇只是回娘家帮忙,根本不知道我娘的盘算,也没见过严老爷,民妇什么都不知道啊!”


    县令沉吟不语。严家人只能证明去了周家,周家人虽然一口咬定严助和周沄在一起,但周沄这边坚称没有见过,又有人证,再说一个弱女子,能把严贡生怎么样?况且刚才送名刺来的贵人说了,不得怠慢周沄。


    此事还得从周家人入手:“韩玉梅,你把那天的事再说一遍。”


    韩玉梅舔舔嘴唇,平时伶牙俐齿,这时候嘴里像塞了棉花,出声都艰难。前天她溜到严家打听,才知道严贡生竟然失踪了,她知道不对,只盼着能混过去,谁知道这么快严家就找上了门。


    眼下要是不牺牲女儿,自家就要倒霉。也只得道:“我,我那天确实叫严老爷藏在我卧房,确实推了我闺女进去,不过后来……”


    要是真把女儿供出去,说不定就要偿命。话到嘴边又说不下去:“后来,后来我让人打晕了,也不知道。”


    “娘,你胡说什么?”周耀宗急了,“县老爷,这事就是周沄干的,我亲眼看见严老爷进的卧房,我婆娘也看见了,推周沄进去时我婆娘还给周沄通风报信,提醒她先走,不信你问我婆娘!”


    江氏跪在他身后,闻言抬头。


    周沄下意识地看过去,余光却在这时,瞥见人群外头一个高大的身影。


    戴着斗笠低着头,一双眼正看着她。


    心里砰地一跳,周沄急急起身。


    门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人一骑冲了过来。


    第52章 十指相扣


    顾亦白纵马冲到公堂跟前, 守门的两个皂吏拔刀拦住:“什么人?敢闯公堂,下马!”


    顾亦白没有停,挥刀。


    冷光一闪, 两把刀都被长剑磕飞, 皂吏们踉跄着退开, 顾亦白冲到周沄跟前,收剑下马:“姐姐!”


    周沄看着他, 目光又越过他,看向外面。


    他回来了, 好快,但她此时居然没有惊讶, 就好像早就知道他会回来似的。他也的确从不曾丢下她一个人。


    但那个戴斗笠的男人, 那么强烈, 熟悉的感觉。


    顾亦白看见她眼中的怅惘,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瞳孔骤然放大。


    一个男人,高大健壮,黑, 斗笠压得很低,衣领耸着,眼睛以上和鼻子以下全都看不见。


    四目相对, 强烈的杀意。赵继。


    顾亦白拔剑。


    有他在, 他竟敢来。


    他凭什么来?缩头乌龟一样躲着, 让她独自面对这一切, 他有什么脸来!


    男人拉下斗笠,转身离开,顾亦白一跃而出, 拔剑。


    决不能让她看见,她心肠太软,只怕要对赵继念旧,那废物也配!


    长剑在空中划出冰冷的金属光,衙役们只道他要行凶,惊得一涌而上冲过来围住,顾亦白挥剑逼开,冲出门外。


    男人已经跑到了街上,顾亦白待要追,余光看见周沄微蹙的眉头,心里一紧。


    不能追,不能让她发现不对,她那么聪明,一旦起了疑心肯定会追查下去,他决不能让她知道赵继还活着。


    侍卫们不动声色跟了过去,顾亦白收剑回来,衙役们知道他的厉害,举刀呼喝着却没有人敢贸然上前,县令躲在师爷背后,大着胆子喝问:“来者何人?敢擅闯公堂,不怕死么?”


    “白二,”顾亦白走近了,站在周沄身边,“我来为我姐姐作证。”


    手摸索着,在袖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


    温暖柔软,纤长的指骨,许久不见,恍如隔世,让人眼眶里发酸,感激又歉疚。


    姐姐,我回来晚了,打我吧骂我吧,从今后我再也不离开你。


    周沄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只能由他。他的手很热,手心湿湿的,让人的心里也开始潮湿,他离得近,身上的热意源源不断灼烧着她,他是马不停蹄赶回来的吧?那么爱干净的人,跑得靴子上沾满了灰土,都没功夫收拾。


    回头再望,那个戴斗笠的男人已经不见了,周沄转过脸。


    人死不能复生,现在她的手,在另一人手里握着。


    “姐姐,”顾亦白察觉到她的恍神,手指伸进来,与她十指相扣,“有我在,不会有事。”


    周沄低低嗯了一声。她知道的,不管多远,多凶险,他都会回来,她的身后,从今后大约一直都会有他。


    “白二,”县令拍了惊堂木,“你既然是来作证,为何如此猖狂?咆哮公堂,你可知罪?”


    外面又有个皂吏匆匆进来,凑到师爷跟前说了几句,周沄看见师爷小跑着到县令耳边上不知道嘀咕了些什么,县令急急起身,眼睛望着这边,慌张着就要出来迎接。


    周沄下意识地回头,白二微微摇头,他在跟谁摇头?


    县令站住了,很快又吩咐:“来人,给白公子看座。”


    白公子?周沄怔了下,听见顾亦白朗朗的语声:“不必,我就在姐姐旁边守着。”


    县令又看他一眼,再开口时态度异常和善,只字不提咆哮公堂的事:“有劳白公子将五月初八夜的情形详细告知。”


    周沄抬眼,看着白二平静的脸,县令如此客气显然是因为他,他到底什么来头?


    “那夜我去接姐姐回家。”顾亦白也看着他,侍卫们一路上不时回禀公堂上的情况,所以他知道,周沄招供说在半路上才遇到他。


    她真好,宁可自己置身于危险中,也要把他摘出去。


    她也真傻,他不会有事的,就算有事,他也宁可为她死,她怎么能为了他,把一切罪责独自揽下。“我在周家门口接到了姐姐,周家当时在宴客,人来人往十分吵闹,我看见韩玉梅在堂屋门外躺着,姐姐抽开门槛从里面出来,我和姐姐都没看见什么严贡生。”


    “他放屁,哪有什么抽门槛?”周耀宗立刻嚷叫,“严老爷就在屋里,肯定是他俩害了严老爷!”


    啪,县令重重一拍惊堂木:“住口!本官审案,岂容你咆哮公堂?”


    边上的衙役重重一棍打过来,周耀宗痛叫一声,不敢说话了。


    韩玉梅哭喊着扑过来护住,回头看周沄:“你想害死你哥?你好狠毒的心肠!”


    衙役立刻又来弹压,韩玉梅也不敢说话了,眼泪汪汪挨着周耀宗跪着。


    周沄沉沉吐一口气,觉得痛快,又觉得可笑。也好,公堂相见,过去的一切今天就都了结吧。


    “周娘子,”县令看过来。方才顾亦白的说法跟周沄的说法有细微差别,但大体都对上了。那位是东宫上官,太子身边炙手可热的新贵,又是沙场里拼过命的将军,这种身份,这种品性,无论如何不可能作伪证。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自称白二,又对周沄那么客气。


    让他不觉也客气起来:“你在何处碰见的白二?”


    手被攥紧了,周沄抬头,顾亦白向她点点头。


    周沄知道,他是要她照他的话说,一切都有他兜底。他肯定能给她兜底。


    “我在娘家门外碰见白二。”


    “她撒谎!”周耀宗忍不住反驳,“她刚刚还说是半路上碰见的。”


    “平常说话不都是这么说的?”周沄看他一眼,平静着神色,“只要不是一开始就在一起,都说是半道上碰见。”


    周耀宗说不过她,气得骂江氏:“你倒是说话呀,哑巴了?那晚上你不也看见她跟严老爷在一个屋?”


    衙役们上前又是一棍,周耀宗不敢吭声了,县令看向江氏:“江氏,你将那晚的情形从头细说一遍。”


    江氏神色平静,口齿清晰:“五月初八傍晚,民妇无意中听见丈夫周耀宗和婆母韩玉梅商量,要把我小姑子嫁给严助,我小姑子要守节不肯答应,婆母就骗了我小姑子回来,又把我小姑子推进了堂屋卧房。”


    “严助可在卧房?”县令追问。


    “民妇不知,”江氏抬眼,“民妇没看见严助,不敢胡说。”


    “放屁!”周耀宗立刻急眼,“你都看见了,你还过去想提醒周沄!”


    “我的确提醒了小姑子,但我也的确没看见卧房有人,周耀宗怕我坏了他们的阴谋,强行拖走我,我不放心,趁他离开赶紧又跑回去。”她停住了不说,看周沄一眼。


    周沄看见她眸中的决绝,心里一跳。


    江氏转回头:“结果正看见小姑子抽开门槛出来了,我怕婆母和丈夫责怪,连忙躲起来没敢露面,看见小姑子牵上驴出门,跟白二一起走了。”


    周沄低头看她,哪有什么抽门槛?江氏也许看见了她跟白二离开,但其他的,都是为了帮她说的假话。


    “你放屁,”周耀宗破口大骂,“臭婆娘,哪有什么抽门槛?我让你胡说!”


    他伸手要打,衙役们又是一棍,韩玉梅哭喊着护住,替他挨了这一棍,周大任坐着叹气:“成何体统,成何体统?我一辈子持身清正,好名声都让你们两个不知礼数的野人给坏了!”


    县令见吵闹得不像话,只得又拍了惊堂木:“江氏,从周娘子进门到她出来,有多久?”


    “最多不超过半盏茶。”江氏道。


    县令点点头。不到半盏茶功夫,只够抽开门槛逃出来,不可能有别的,再说周沄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严贡生可是个胖汉子,周沄怎么可能把他怎么样?


    追问道:“当时周娘子是什么形容,衣着、行动,或者神色有没有异常?”


    “没有。”江氏没有丝毫迟疑,“和她来的时候一样,衣服也是白天穿的衣服,没有任何异常。”


    若是跟严助碰见,撕打,甚至有凶杀,怎么会神色自若,衣服也都正常?县令点点头,心里大略已经有了判断,江氏的口供跟周沄的一致,她们两个应该都没见过严贡生,事情还需要着落在韩玉梅和周耀宗身上。


    “县令大人,”顾亦白跟着开口:“人证物证验合无误,严助失踪一事与周娘子无关,为何还不判?”


    “这就判。”县令知道他关切得紧,忙道,“人证物证俱在,事实清晰,严助失踪与周娘子无关,周娘子,你可以回去了。”


    周沄松一口气,顾亦白握着她的手站起,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肯松开,周沄连忙挣脱。


    “那我儿子怎么办?”严老娘急了。


    “严助在周大任家中失踪,最后见到他的人是韩玉梅和周耀宗,此事还需着落在他两个身上,”县令道,“本县会继续审问。”


    “放屁,都是放屁,都是周沄干的,跟我没关系!”周耀宗气急败坏,不敢跟县令叫板,照着江氏脸上重重一个耳光,“你这个贱人,都是你坑害我!”


    江氏躲不及,被他一耳光扇倒在地,周沄连忙起身去扶,门外头闯进来一个老妇人,抢在前头扶起江氏,向周耀宗喝道:“住手!”


    周沄认得,是江氏的娘,头发都花白了,含着泪怒冲冲护在江氏面前:“你打过她多少次?这一整年你都不准她回娘家,连封信你都不准她往家里捎,你背着我们,可劲欺负她是不是?”


    周沄恍然大悟,怪不到上次江氏偷偷托她给娘家捎信,原来如此。


    “他是我婆娘,我花钱娶的,打了又怎地?”周耀宗横贯了,根本不在乎。


    “你,”江母气得发抖,狠狠一耳光甩过去,“你这小畜生!”


    衙役们在边上拉架,周耀宗被挡住了没躲开,重重挨在脸上,他几时受过这气?激怒之下猛地一拳砸过去:“老东西,你找死!”


    江母被他打得摔倒在地,公堂上先是安静,紧跟着一阵哗然。


    公然打骂岳母,而且还当着县令的面,简直是无法无天!


    江氏哭着扶起来,江母额头磕破了,血流着也不擦,转头跪在县令跟前:“老父母在上,周耀宗忤逆狂悖,公堂之上殴打岳母,民妇请老父母做主,判我女儿与他义绝!”


    江氏也跪着哭诉:“周耀宗当众殴打我母亲,民妇要与他义绝,宁死不跟这没人伦的东西做夫妻!”


    义绝乃是夫妻一方犯下严重罪行,由官府判决离婚,其中就包括殴打对方长辈。周沄看着江氏决绝的神色,模糊有点明白了,江氏一早就做好了打算,今天所做的除了要救她,也许还要救自己。


    周家那个火坑,她们都在努力跳出来。


    县令还在犹豫,今天判的是严贡生的案子,怎么突然掺和到夫妻义绝了?“这个么……”


    今天已经撕破了脸,江氏必须义绝,不然以后绝活不下去,周沄轻轻扯了扯顾亦白的袖子。


    顾亦白低头,她眼波盈盈看着他,她要他出面给江氏说话,他都明白的。


    顾亦白趁势握住她的手,在激荡的心绪中看向县令:“殴打岳母,合该义绝,本朝律典写得明白,贵县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她请他帮忙,她竟如此信任他,她还主动拉他的袖子,便是立刻死去,他也心满意足了!


    县令哪敢不听?况且事实明确,也无可抵赖,忙道:“是,本县这就判。”


    “周耀宗殴打岳母,狂悖忤逆,本县判定周耀宗与江氏义绝。”


    “还有嫁妆。”周沄连忙提醒。周耀宗一直盯着江氏的嫁妆,万万不能便宜了他。


    “江氏的嫁妆清点盘查,原封不动带回。”县令下令,“来人,取纸笔。”


    师爷连忙奉上纸笔,县令很快写完义绝文书,盖上大印:“即日起江氏与周耀宗再无瓜葛,周家任何人不得再去江家纠缠,若有违抗,必将重惩。”


    “不行呀老爷,”韩玉梅哭喊,“她是我家花钱娶的,怎么能义绝?”


    “住口,”周大任呵斥,“你干的好事,你养的好儿子,我的脸面都让你俩丢完了!”


    衙役们按着周耀宗在义绝书上按了手印,眼见此事再没有转机,韩玉梅咬着牙扑向周沄:“都是你,你好狠的心肠,你弄坏了严老爷,你还要你大哥替你顶罪,我杀了你!”


    顾亦白横身挡住,一个眼色过去,衙役们七手八脚上前按住韩玉梅,韩玉梅挣脱不得,重重一口啐过来:“没孝心的东西,你等着!”


    周沄看着她,不会再等了,一切都将在今天结束:“县令大人在上,民妇丧夫无子,娘家恶毒不容我,民妇要报女户,请县令大人恩准。”


    手被握住了,他与她并肩站着:“贵县还请立刻为我姐姐办理。”


    第53章 挖墙角


    周沄在第二天拿到了女户户籍, 赵发奎亲身过来送户贴,脸黑得像烧了几年的锅底:“真行啊,居然能惊动县令给你办女户, 我这个大保长连个风声都没听见过。”


    正常申报要经过村里镇上, 一级一级报上去, 指不定哪级就给她卡住了,也难说要拖多久, 周沄昨天在公堂上直接提出来,本来就打算钻个空子尽快办理, 此时看赵发奎又气又酸,不由得抿嘴一笑:“大伯既然知道我能惊动县令亲自给我办, 还有什么可说的?”


    赵发奎冷哼一声, 真是活见鬼了, 越是想把她整趴下,她过得反而越好, 现在就连县令的关系都搭上了,连他这个大保长以后怕是都要被她压过一头。


    将户贴拍在桌上:“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改嫁, 女户立刻取消,你名下这些地半块也不能带走,你净身出户。”


    户贴上笔迹清晰, 注明户主周沄, 底下详细列出田地数目、位置和纳税金额, 婆婆信任她, 把家里所有的田产都登记在她名下,周沄双手捧起,细细抚过散发着墨香的字迹。


    户主周沄, 这一栏终于填上了她的名字,从今往后,她终于能够自己做主,不会再被姓赵的、姓周的卖来卖去。做什么要改嫁?这样的好日子她过一辈子都过不够。


    “还有一条,”赵发奎瞧了眼守在她身边的顾亦白,“女户主就算愿意净身出户,想改嫁也必须守孝满三年,早一天,哪怕早一个时辰都不行。”


    顾亦白看见他眼中的挑衅,冷冷瞪还回去。狗屁的三年,他是入赘,不需要她改嫁,谁要等三年?三天他都等不及。


    “大伯什么时候改行当媒婆了?”周沄笑道,“怎么尽盯着别人成不成亲的事。”


    赵发奎沉着脸,又看顾亦白一眼。这些天他们黏黏糊糊干柴烈火的,不信这后生能忍三年,只要他们敢做出丑事,他立刻就抓起来游街,到时候女户没了,再弄她一个净身出户,驿站跟前的生意全都是自家的。


    “你老实点,要是敢跟别的男人不清不楚,别怪我不讲情面。”


    转身离开,过门槛时腿上突然一疼,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黄秀芹吓了一跳,连忙要扶,周沄一把拉住没让她过去,站得远远地询问:“大伯没事吧?”


    “有事!”赵发奎额头正磕在石头门墩上,疼得龇牙咧嘴,“还不过来扶我一把?”


    “不敢呢,”周沄摇头,“大伯刚刚还说过让我老实点,不能跟别的男人走得近,大伯也是男人,我可不敢扶。”


    “你!”赵发奎气极,扶着墙站起来,伸手一摸,额头上肿了老大一个包。


    腿上又麻又疼,也不知道怎么了,赵发奎扶着墙一瘸一拐走出去,狠狠吐了口浓痰。从前在赵店村说一不二,最近接连让周沄打脸,总有一天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黄秀芹忧心忡忡:“这么得罪他,没事吧?”


    “就算不得罪,他也不会让咱们好过,”从前因为赵有禄的事两家就不对付,现在又都在驿站卖饭,同行是冤家,赵发奎又不是什么心胸豁达的好人,“撕破脸也好,不用他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


    中午出摊要用的菜还没洗,周沄正要走去拿,顾亦白抢着提起来:“我来。”


    黄秀芹想上前帮手,看这样子又下意识地退开,他两个相伴往井边去了,他搬了椅子给她坐下,怕水溅湿她的衣服,又给她膝上搭了块干净的布巾。


    这样细心殷勤,哪个女人能不动心。黄秀芹叹口气,改嫁还要三年呢,让人又心酸又庆幸,要是这孩子真有诚意等够三年,到时候她风风光光送儿媳妇出嫁。


    顾亦白打了几桶水,倒进大木盆。盆子里是头一茬摘的嫩黄瓜,顶花带刺,细长直溜。刚掐的红苋菜,水灵灵的,绿叶子带着红筋。还有十来个春土豆,前几天刚挖的,表皮深黄粗糙,她教过他,这种粗皮的土豆吃起来是面的,光皮的脆。


    她弯着腰洗菜,唇边含笑,亮闪闪的眼睛,她很欢喜,让他的心情也跟着飞扬起来。蹲在旁边跟她一起洗,瓜果在水里漂浮起落,她湿漉漉的手指偶尔碰到他的,而他一直追逐,制造着跟她触碰的机会。


    真欢喜啊,这样的日子将会有很多年吧,她想要的都做到了,接下来便该是他了。顾亦白低着声音:“姐姐很高兴吗?”


    “高兴,”周沄瞧他一眼,“是你动的手脚吧?”


    要不然赵发奎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摔得那么惨。


    “是。”顾亦白没有否认,“谁欺负姐姐,我就收拾谁。”


    他乌黑的眸子里透着认真和骄傲,孩子似的仰着头,等她夸奖,周沄笑着,果然夸了他:“做得很好,这个家全靠你了。”


    这个家?顾亦白心里一跳:“姐姐。”


    “嗯?”周沄抬眼。


    “接下来姐姐有什么打算?”顾亦白压抑着激动,小心翼翼试探。女户办了,严贡生的事情解决了,她刚刚夸了他,还说这个家全靠他,那么接下来就该办他们的事情了吧?


    “先把包饭的事定下来,”周沄思忖着,“我估摸着应该快了,工头明显松口了。”


    “然后呢?”顾亦白有微微的失望,继续追问。


    “这几天驿站人多得很,我看码头那边也有人去量地,好像也要扩建,上次秦把头说弄间铺子占个地段,要是水陆码头都能做起来,说不定还真可行。”


    秦焰?顾亦白怔了下,她居然还记得秦焰,又粗又蠢跟赵继似的,一大把年纪,有什么好让她记得的?心里几分焦躁:“然后呢?”


    周沄看他一眼:“走一步看一步吧,哪里想得了那么长远。”


    所以,她竟然完全没有想他们的事吗?顾亦白一口气堵在喉咙里,憋闷,委屈,她洗完了菜蔬,伸手拿盆:“没肉了,你去镇上买点,再秤半斤花椒。”


    顾亦白不做声,替她把菜放回去,她要去菜园浇水,顾亦白跟在后面想帮忙,她没答应:“快去买肉,时间不早了。”


    顾亦白牵马出门,她提着桶拿着长柄杓,一边浇水一边向他笑,她跟前是绿油油的豆角架,当初他们一起搭的,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纠缠着他们的痕迹,可她竟然没有想跟他成亲的事吗?


    他才不信。她准是逗他,她有时候喜欢逗他,调皮得很。顾亦白勒住马:“姐姐,等开完饭铺,做什么?”


    “卖饭呀,”她笑着,弯弯的月牙似的眼睛,“不然还能做什么?”


    让他一肚子话全都堵在嗓子眼里,顾亦白飞身上马,带着委屈自怜,绝尘而去。


    周沄不笑了,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他想问成亲的事,要三年呢,他还年轻,等她三年根本不现实。


    况且连县令都对他毕恭毕敬,原本要一级级走流程才能立的女户,他交代一声,一天之内就给她办下来了,他的身份不大可能只是个有钱的商人,齐大非偶,这世上有太多教训了。


    如果他是真心,三年,也不算很长。


    顾亦白快马加鞭来到镇上肉铺,此处是李定充作掌柜照应,前面铺面卖肉,后面是他们落脚的据点,顾亦白一径冲到后院,飞身下马。


    “赵继呢?”


    昨天赵继在县衙现身,侍卫们立时追踪,也许能有点好消息。


    黑衣人飞快地迎出来:“属下无能,让赵继逃脱了,但抓到了接应他的一个同党。”


    顾亦白冷冷看他一眼:“无能?我看你能得很,一而再再而三。”


    黑衣人看见他眼中的杀意,心中一凛。这是第三次了,三次都让赵继逃脱,公子不痛快得很,前两次还能解释,一次赵继没露面又有地形优势,一次是深夜又有第三方暗中下杀手,但这一次,众目睽睽之下,又在县衙外面,还是让赵继逃脱了。


    原本以为赵继只是个军汉,几次交手下来才发现胆大心细,不容小觑。躬身请罪:“属下失职,请公子责罚。”


    “你是侍卫的头儿,该怎么罚,自己去领。”顾亦白迈步进门,“带人来,我要审问。”


    撬开嘴,抓捕赵继。不是装死骗她吗?那他成全他,让他真真正正,死得彻底。


    主屋新挖了地下室,无门无窗,只在头顶开了个暗门进出,顾亦白顺着梯子下来,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五花大绑掉在墙上,一看见他就骂:“狗贼,要杀要剐随你,皱皱眉头就不是你大爷!”


    很好,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跟赵继一样。顾亦白远远站着:“你是赵继的同党?”


    “顾亦白,是你,”那人啐了一口,“不要脸的东西,趁我赵哥不在家,挖人墙角……”


    啪,脸上早挨了一鞭,从眼角到嘴角高高肿起一道红印,顾亦白收鞭在手:“袁家军的布防是不是赵继卖给了犬戎?我兄长怎么死的?”


    那人怔了下,破口大骂:“狗贼,你们狼狈为奸坑害了我们,还有脸反咬一口!军师是顶天立地的人物,怎么会有你这种兄弟?”


    马鞭挥到跟前,顾亦白又收回来。这人话里对兄长很是尊敬,是计策,还是另有隐情?


    “狮子岭失利,跟王鸣起有没有关系?赵继是否受他指使?那夜偷袭我的,是不是王鸣起?”


    “呸,那夜偷袭的难道不是你?你们蛇鼠一窝,我恨不得吃你的肉剥你的皮!”那人骂道。


    后面无论怎么问,那人翻来覆去只是这几句,顾亦白压着眉:“撬开他的嘴。”


    走出门外,深吸一口气。


    那人虽然颠三倒四愚蠢至极,但也透露了几个信息,那夜偷袭的他们的人,是王鸣起,这汉子以为王鸣起跟他是同党。


    为什么这么说?赵继才是王鸣起的心腹,他们怎会觉得他跟王鸣起是同党?


    前面突然吵嚷起来,一个侍卫进来回禀:“公子,对面肉铺的来闹事。”


    顾亦白慢慢走到前院,是镇上原来那家肉铺,他气恼那人不肯卖肉给周沄,故意在对面赁了房子开肉铺,还吩咐李定所有东西都要比对面低一文,那家的生意这些天被抢了许多,不得已降价,哪知李定这边也跟着降,积怨已久,今天到底爆发。


    对面的掌柜打头,带着七八个汉子,掌柜拿着把杀猪刀,其他人有拿剔骨刀的,有拿棍棒的,气势汹汹围住李定:“你个外乡人,竟敢跟老子作对,赶紧给老子卷铺盖滚蛋,不然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顾亦白冷冷一笑。


    很好,他今天满肚子火,正愁没地方撒。


    出手如电,一鞭挥去。


    肉铺掌柜哎哟一声,眼睛上早挨了一鞭,顾亦白第二鞭紧跟着抽到,杀猪刀被卷起甩开,激射而出,剁进对面的肉案。


    卖豆腐的女人尖叫一声:“外乡人杀人了,当家的,还不赶紧上?”


    肉铺掌柜捂着眼睛嚎叫着,抢起这边的刀就要冲,顾亦白第三鞭挥出,卷起他在空中一甩,重重摔向对面肉案。


    咣当哗啦,猪肉、猪骨头、刀、斧头撞倒一地,肉铺掌柜摔得躺在地上直哼哼,侍卫们紧跟着出手,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这些人只是有膀子力气的乡下汉子,瞬间全都被放倒,横七竖八躺了一街。


    顾亦白抿着唇,满腔积郁丝毫不曾发泄。


    她竟然完全没想着跟他的将来。


    连赵继那粗蠢的手下都知道他的打算,她竟然一个字不提。


    那么,他来提。


    生米做成熟饭,他的身子给了她,不信她能不负责。


    第54章 给你摸


    一更跟前, 周沄收拾完了正要回房,看见东厢房门掩着窗开着,屋里静悄悄的, 没有动静。


    上午他回来时腰上带着伤, 说是李掌柜的肉铺让人砸了, 他上前帮忙,没留神挂了彩, 新鲜伤口最忌讳的就是受风沾水。


    不由得走过去,隔着窗户叫他:“夜里风凉, 你刚受了伤,门窗都得关好, 不能受风。”


    老半天没人回应, 难道睡着了?周沄轻轻推门进去。


    房里光线昏暗, 眼睛适应了环境,周沄分辨出他脸朝下趴在枕头上睡着, 他始终没有动,看样子像是睡着了。


    真是个孩子,门窗没关, 被子没盖,就这么趴着睡着了。


    周沄轻手轻脚走去关了窗,转回来拿起被子正要给他盖上, 想了想又放下被子, 先来扶他。


    这样趴着睡, 明天起来脖子肯定要难受, 况且伤口在腰上,这样趴着也会压到。


    扶了一下没能翻动,他看起来单薄, 其实可真够沉的。


    周沄弯腰俯身,一只手伸到他脖子底下固定住,另只手扶住他的肩膀。


    手腕上一热,他的呼吸急促着扑过来,周沄心里一跳,他是装睡,还是醒了?


    下一息,她被合身抱住,他趁势一拽,抱着她一起倒在床上。


    小床,放在书房里原本也只是偶尔睡个午觉用的,又窄又短,两个人挤在一起连翻身都艰难,


    他死死搂住她,声音低低的,灼烧的呼吸:“姐姐。”


    “放开。”周沄怕黄秀芹听见,低着声音呵斥。


    “不放。”顾亦白搂得更紧了,在黑暗中摸索着,吻她。


    额头,眉毛,眼睛,鼻子,他找到了她的唇,柔软,氵显润,微微张着在欢迎他,他又怎么能拒绝。顾亦白急急吻住。


    周沄陷入突如其来的混乱,他那样热,那样急切,又是那样渴望她,


    他的胳膊死死箍住,给她加一道缠绵的枷锁,


    她的身体被他禁锢住,怎么挣扎也挣脱不开,他吻了她的唇。


    急切着,牙齿磕到牙齿,鼻子压住她的鼻子,


    呼吸不得,她嗯呜着出声,他似是意识到了,偏开头另外选了角度,


    突然之间一切都开始妥帖,嘴唇贴合包裹,胳膊搂住她的肩,他的手托在她后颈,


    少年修长的指骨扣进她的头发,火一样烫着,带起不由自主的颤栗。


    周沄有一时想到了赵继,新婚之时他也是这么急切,灼热地吻她。但也有不一样,赵继是强势自信的,眼前的少年是试探,摸索,大胆中的懵懂莫名让人怜惜。


    头脑一阵阵昏沉,像一脚跨出悬崖,脚底下是万丈深渊,明知道不应该,明知道危险,但这一刹那太混乱太恍惚,所有的一切也都忘了。


    他的舌头找到了她的。


    全身的毛孔都炸开了,头皮上发紧发麻,他太不熟练,牙齿再次磕到她的嘴唇,


    但是很快一切的阻碍都没有了,只剩纠缠,裹紧,


    贪恋着吸吮,直到发麻,发疼,


    周沄在梦魇般的沉溺中模糊想到,他学东西一向很快,学得也真是好。


    顾亦白睁开紧闭的双眼,太黑,太近,什么都看不见,屋里安静得很,


    模糊的裹缠声,呼吸声,液体偶尔搅动的微响,


    但头脑中喧嚣到极点,不,不止头脑,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在叫嚣吵嚷,要更多,最多,完完全全拥有,交付。


    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循着本能探索,手指在混乱中越过布帛的束缚,手心突然便贴住了她微凉的肌肤,她的腰竟然是凉的,要暖暖才行。


    两只手都贴住,她细滑的皮肤突然激起一层粟米似的小颗粒,她突然激烈挣扎起来,顾亦白没拦住,她重重一脚踢来:“放开我!”


    顾亦白闷哼一声,腰间被她踢到,她完全没留情,这一脚又重又狠,她可真狠心。


    周沄跳下床,急急掩着衣襟。夏天里只是单衣,衣带不知什么时候被他弄开了,慌乱中怎么都绑不好,他没有动,蜷缩在床上低低嗯了一声,她那一脚踢得重,他腰上还有伤。


    人都已经走出去了几步,到底又走回来:“踢到伤口了?”


    其实没有。但那里更踢不得。顾亦白闷闷应了一声:“疼。”


    声音又黏又软,委屈得很,又像是撒娇,周沄没养过孩子,但想来小孩子也只是这般可怜了吧。


    终是忍不住,放轻了声音:“谁让你不老实?”


    顾亦白抿着唇不做声。老实有什么用?老实的话她才不会让他亲,才不会让他入赘,人总要给自己争取机会。


    “我看看。”她点亮了灯。


    光线刺得人眼前一黑,短暂的不适过后,顾亦白看见她腰间细白的肌肤,衣服扯开了,而她也意识到了,呼一声吹熄了蜡烛。


    方才他摸的是这里吗?手心里发烫,湿湿地出了汗,要是能再摸一下就好了。


    周沄终于系好了衣带,再又点亮蜡烛。他保持着方才的姿势趴伏在枕上,目光灼灼盯着她,惹得她忍不住低声呵斥:“看什么?”


    长着这么一张漂亮无辜的脸,这么一双湿漉漉勾人的眼,黑了灯照样不干好事。


    顾亦白转过脸,他看了她,但那晚上在河边洗澡时她也看了他,她看得更多,那天他根本没穿衣服,差不多都让她看光了,她理应对他负责。


    “躺好,”她走近了,命令着他,“我看看你的伤。”


    顾亦白乖乖躺好,飞快地解了衣裳。她虽然踢他,但又过来替他照看伤口,她口是心非,心里肯定想要他。


    也不枉他费尽心机,又给自己添了一道伤。手压着衣服,向她完全展露出来:“姐姐,给你看。”


    周沄看见他腰间的伤,伤口虽然不大,但青了一大块,白天里他只上了药没有包扎,现在颜色发紫发黑,看着有点吓人。


    他安静地躺着,胳膊上结实的肌肉,腰腹间漂亮坚硬的线条,让她突然意识到,他应该是憋着气撑住了,好让肌肉显得更漂亮些。


    都什么时候了,尽想着这些没要紧的。周沄觉得心疼,又觉得好笑,他真是孩子似的,专一在没要紧的地方下功夫。一手举着蜡烛,一手轻轻摸了下伤口。


    柔软的手指带着她的体温,顾亦白再忍不住,伸手抱她:“姐姐。”


    “别动!”周沄低叱一声。


    手被他抓到,蜡油滴下,顾亦白嘶了一声。疼,疼过之后是绵长的,说不清欢喜还是诱惑的滋味,跟她在一起总是这样怪异复杂,充满诱惑的滋味:“姐姐,你真的没想过跟我的将来吗?”


    周沄没说话,他冷白的胸膛上几滴鲜艳的红烛泪,下雪时候村口那株红梅开了,也是这样娇艳惹人。


    “我不信,”顾亦白又去抱她,“我知道你想过。”


    周沄突然有种古怪的念头,想再滴一些,看他漂亮的脸上带着疼,带着委屈,湿漉漉地抬眼看她。自己也觉得羞臊,连忙把蜡烛放在边上:“不准再动。”


    顾亦白果然不动了,她脸红着,声音异样地软:“衣服穿好。”


    顾亦白没穿,她刚刚还说不让他动,他该听她的:“姐姐。”


    “别说话。”说得让人心乱。


    周沄定定神,细细看了看他的淤青:“我去给你拿药包扎。”


    这就要走?她才摸了一下,根本没够。顾亦白一把抓住,牵着她的手往自己腰腹间摸去:“我刚才摸了你,我让你摸还回来。”


    耳朵连着脸颊全都红透了,周沄没能挣脱,他握着她的手细细抚摸,带着蛊惑:“好摸吗?”


    简直疯了,怎么有这么不知羞耻的男人!周沄急着去捂他的嘴:“不准说。”


    他立刻去吻她的手,含住手指,舌尖缠绕,打着圈,周沄急急缩手,他的嘴唇追过来,纠缠不休,弄得她手上湿湿的,心里也是。


    热得很,夏天来得太早,就连夜里也是密不透风的湿热。


    “姐姐,”顾亦白在亲吻的间隙里含糊着声音,“你看了我,亲了我,还摸了我,我从来没有让别人碰过,你得对我负责。”


    腿有点软,周沄脱身不得,不知什么时候又倒在他怀里,


    在那张狭小的床上。


    只不过这一次,他撑起她在上面,


    皮肤贴着皮肤,她都能感觉到他腰腹间坚实的肌肉。


    疯了,这男人,黏涩着声音,一句句要她负责,明明是他主动,明明是他一而再再而三越轨犯戒,现在却都推在她身上,就好像她是什么好色的妇人,专一引诱不经事的少年。


    脸上热透了,周沄垂着眼皮,那么你呢,你真是无辜,还是有意纵容,甚至还配合了他呢?


    “姐姐,”顾亦白试探着,嘴唇小心翼翼贴上她的,“我们成亲吧。”


    成什么亲,她要守孝三年,她好不容易才立了女户,一切才都刚刚好转。周沄在恍惚中摇头:“不行。”


    “你要是真心,就等三年后我出孝。”


    什么三年,三天他都等不及。顾亦白顿了顿,一霎时恨透了自己居然身为男子。要是个女人就好了,生米做成熟饭,肚子里有了她的孩子,不信她还能说什么等三年。


    握住她的手向细棉布的长裈摸去,吻她的唇,呢喃着哀求:“姐姐,我给你摸,要了我吧。”


    要了我吧,我是你的了,以后你就不会舍得抛下我。


    周沄一个激灵,指尖像摸到了火,挣扎着缩回。


    外面有敲门声,带着兴奋,一声声喊:“伯娘,嫂子,我回来了!”


    顾亦白心里一凉,她推开他,急急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推推朋友的一个预收:


    《岁岁相知》枫露清茶


    【强取豪夺】【追妻火葬场】【恨海情天】


    岁大饥,人相食。


    卢员外府上,年仅十五岁的卢翊舟接过义妹卢浅笙递来的一袋粮食,在她极力劝说下,按她指的路线逃了出去。


    等待他的却是埋伏许久、饿红了眼的饥民们。


    残阳如血,经过疯狂的争执、践踏和掳掠,逃出命来的卢翊舟看着自己残破不堪的左手,如同疯了一般瘫倒在地,又哭又笑。


    他本就是卢家收养的鹰犬,本不该抱有半分奢望。


    卢家二小姐卢浅笙平日里待他再好,也不过是拿他当替死鬼罢了。


    怀着一腔仇恨,他毅然随军出征,凭着不要命的打法屡屡创下战功,被封为千户长。


    一日得军令,鏖战数日终于打下一座城池。他带领手下人修理断壁残垣时,忽见一清秀书生正轻言细语教导小孩子。


    莫名的熟悉感促使他走上前去,瞥见那人纤细的腰身和眉间的美人痣,他神情恍惚了一瞬。


    ……


    红纱帐底,眼前的女子泪语涟涟、话不成音。


    他恨她当年的“施舍”,恨她轻描淡写地将事情揭过去,恨她……心里没有他。


    *


    因着那场饥荒,卢浅笙彻底与家人走散。她女扮男装,辗转五年,终于遇到了义兄卢翊舟。


    重逢之后,卢翊舟对她并不好,她知道此前卢家对他做过什么,只当赎罪,默默忍受。


    他不愿听她叫他哥哥,也不愿她在他面前多待。


    但她主动为自己筹谋亲事时,他又像只藏不住獠牙的凶兽,控制不住地扑上来。


    第55章 妒忌


    堂屋里灯火通明, 赵谦太兴奋,来不及坐下,早开始对着周沄说了起来:“今天一早放榜, 我挤到跟前看见有自己名字, 我就立刻退房去找秦大哥, 也是赶得巧了,秦大哥刚好要去平安州送货, 我就跟着回来了。”


    有名字,那就是考过了?考过了府试那就是童生, 正儿八经踏进读书人的圈子了。周沄笑着夸赞:“行,我就知道你没问题。”


    赵谦红着脸:“后面还有院试呢, 要是那个也能考过, 嫂子再夸我。”


    “是啊, 还有院试呢,也没几天了, 你还折腾着跑回来做什么?”周沄嘴里数落着,脸上却带着笑,“跟你说了多少次, 老老实实待京城考完了再回,你呀。”


    “他惦记你们得紧,我也说犯不上跑这一趟, 他不干, 怎么都要回来。”秦焰倒是坐下了, 笑眯眯的, “小伙子不错,两百里地马不停蹄的,不叫苦不叫累, 硬是跟上了我们的速度。”


    “阿弥陀佛,累坏了吧,吃饭了没?”黄秀芹急急忙忙就要起身,“我给你们做饭去,秦把头也别走,一起吃点。”


    “不用了,我们在路上吃过了,婶子不用忙。”秦焰推辞着。


    赵谦也道:“吃过了,吃的烧饼夹卤肉,我吃了两个,一点儿都不饿。”


    忽地看见周沄凌乱的头发,散乱着:“嫂子,你头发有点乱。”


    周沄心里一跳,刚才出来得急,头发忘了收拾了。脸上依旧若无其事的,搭讪着将碎发掖在耳后:“都收拾了要睡,听见你叫门又出来了。”


    黄秀芹看她一眼,方才她是从西厢房出来的。


    赵谦没有多想,头一次离家这么久,有太多话要说:“嫂子,我走这些天家里怎么样?”


    “挺好的。”门外有人回答。


    赵谦笑容一滞,白二,阴魂不散,还赖在家里没走。


    抬眼,他冷着脸进来了,衣服虽然穿得整齐,但头发也是乱的,赵谦心里突然一动,下意识地看了眼周沄。


    嫂子低着头没有看白二,但白二一直看着她,白二还走过去挨着她坐下了。不知廉耻的东西,一天到晚缠着嫂子!


    “坐吧。”顾亦白看了眼赵谦,指指旁边的椅子。


    心里郁燥,沉着一张脸。该死的赵老五,哪怕再晚回来一刻钟呢,方才她明明松动了,他明明能够成事。


    明天本来可以是他入赘的好日子。冷冷抬眼:“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赵谦咬着牙,这是他的家,几时轮到一个外人问他这话?“我自己的家,我想什么时候回就什么时候回。”


    “是么?”顾亦白笑了下,“姐姐立女户了,刚办下来。”


    姐姐?赵谦怔了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周沄,心中一阵警惕。为什么突然改口?而且姐姐这个词总感觉比嫂子亲密,为什么嫂子和伯娘都没反应,就好像早就准许他这么称呼。


    心里突然就有点慌:“什么女户?”


    从前没听说过,但他特意提出来,肯定没安好心。


    “就是女人当户主,”秦焰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很快想明白了其中关窍,“这种要求家里没有男丁才行。”


    也就是说,他不属于这个家了。赵谦如遭雷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顾亦白笑了下。当初她说要立女户,他特意查过,丧夫无子,而且家中必须没有男丁才行,只要有男丁,不管多大年纪,户主都落不到女子头上。


    他一力促成立女户,起初只是想让她达成心愿,但等他查清楚了才发现,这样一来还能把赵谦排除在外,实在是意外之喜了。


    “嫂子,这,我……”赵谦脑子里嗡嗡直响,他想不通,怎么出去考了个试,回来家就没了呢?


    周沄也吃了一惊,户贴上只写着她和婆婆,没有写赵谦,当时她没多想,虽然心里都把赵谦当成一家人,但赵谦毕竟是三房唯一的根苗,三房的房子和地亩都要回来了,等赵谦成年了,成家了,自然还要自立门户。


    但此时突然以这种方式说出来,就好像以官方的、正式的渠道对一家人进行了切割,把赵谦划出去了似的,赵谦身世坎坷,对这个家很是依恋,可以想象心里有多难受。


    余光瞥见顾亦白脸上的笑,周沄冷冷看他一眼。


    顾亦白不笑了,她生气了,他看得出来。


    “嫂子,伯娘,”赵谦喉咙哽住了,拼命吸气,不肯掉眼泪,“我以后,是要搬走吗?”


    “老五,你别多心,”周沄起身走近,拍拍他的肩,“立女户是必须的,不然那些人一直盯着我,我得能自己做主才行,其实只是在官府走个过程有个说法而已,私底下咱们还跟从前一样,永远都是一家人。”


    黄秀芹也赶紧安慰:“好孩子,你嫂子说得对,都跟从前一样的,咱们还是一家人。”


    顾亦白低着头没做声,她生气了,该死的赵老五,刚一回来就害得她跟他生气!


    “时候不早,我得回去了,”秦焰看他们一家子有话要说,连忙起身告辞,“弟兄们都等着我呢。”


    一家人送出门外,赵谦低着头落在后面,看见顾亦白紧紧跟着周沄,周沄说什么他就说什么嫂子,周沄要送秦焰,他就拦着说自己送,恶狗护食一样,死咬着不放。


    卑鄙无耻的东西,嫂子办女户肯定没有别的心思,但他肯定有。


    赵谦冷冷盯着,他说住在朱雀街,假的,他等放榜的这几天在朱雀街挨家挨户找过了,只有一家姓白,而且也没有他这个人。


    他骗了嫂子,他必要查清楚,揭露他的身份,这是他的家,这个卑鄙的东西休想侵占他的家。


    两刻钟后。


    周沄熄了灯刚躺下,听见外面敲窗户的声响。


    是他,方才就一直找机会跟她说话,她没理,他就追过来纠缠。


    周沄闭着眼睛只当没听见,今天他做得太过分了,背着她挖了这么大一个坑,小叔子刚回来就被他当头泼了一盆凉水。


    顾亦白又敲了几下,里面静悄悄的没人理会,倒是大黑被惊动了,汪汪叫了两声,他俩倒是一对丧家犬。


    她生气了,为了赵谦,该死的赵老五。


    顾亦白没再敲,一动不动站着。


    周沄恍惚着快要睡着时,慢慢又睁开眼。好阵子没动静了,他走了吗?以她对他的了解,多半不会走,多半还在外面守着。


    下床推窗,他果然在外面,闻声抬头,可怜巴巴一双眼。


    让她突然就有点心软,十分生气也变成了五分,周沄冷着脸来关窗,顾亦白急忙上前,伸手挡住。


    她既不忍心夹到他的手,便也只能不关,顾亦白又靠近些,头发散乱着,毛茸茸地蹭着她的手:“姐姐,你生我的气了?”


    周沄缩回手:“你说呢?”


    “对不起,是我错了。”顾亦白低头抬眼,“我不该取笑五弟,不该这么刻薄,我错了姐姐,原来我。”


    周沄看见他皱紧的眉,紧抿的嘴唇,他一双手试探着想要来握她,她横一眼,他又不敢动了,可怜得很。让她再硬不起心肠训斥,话到嘴边又变得软和:“老五又没惹你,你为什么整天挤兑他?”


    “我,”顾亦白咬唇,“姐姐,我没有恶意,我只是。”


    他低着头不说话,周沄追问着:“说呀,怎么不说了?你不是挺伶牙俐齿吗。”


    “我只是,妒忌。”顾亦白凑近来,头发蹭着她的脸颊。


    周沄心头蓦地一荡。


    “我妒忌他,妒忌他能名正言顺留在你身边,妒忌你总是护着他,妒忌他什么都不用做,你就喜爱他。”顾亦白身体前倾,脸几乎贴着她的脸,“姐姐,我妒忌得快要疯了,所以才忍不住攻击他,姐姐,我错了,我不该让你为难。”


    周沄心软到了极点,灰暗的天光下他湿漉漉的眼,红润润的唇,都说乡间野地有狐狸精,眼前这人是不是?如此漂亮如此粘人,总让人糊里糊涂心软,明知不对还是纵容他。


    周沄深吸一口气,推开顾亦白:“离远点。”


    顾亦白抿着唇,慢慢向后一小步。


    “以后不准再胡闹,他跟你不一样。”她道。


    顾亦白心里一跳:“怎么不一样?”


    “他是家人。”周沄没再多说,关上了窗,“回去睡吧。”


    顾亦白怔怔站着,脑中翻来覆去想着方才的话。赵谦是家人,他们不一样,那么,他不是家人。他是什么?


    满脑子乱哄哄的,窗户再也没有开,她睡下了,顾亦白独自站着,夜风渐起,楸树叶子沙沙作响。


    他不是家人,那么,他是什么?


    家人,那就不可能有什么男女之情,他不是家人,他可以有男女之情,对,她就是这个意思!顾亦白勾着唇,无声的笑。


    第二天一早。


    周沄支好摊子,先去驿站后面给匠人们送餐。


    每人都是两份卷饼,一碗豆浆,给工头的还多加了煎蛋,周沄指挥着顾亦白把一大盆早饭都放在空地上,笑着向工头说道:“还有一份卤猪头肉,不要钱,是我送的,这些天大哥们都照顾我生意,非常感谢。”


    饭盆里一大碗猪头肉,浇着红油拌了青红椒和蒜泥,香喷喷的  ,匠人们兴冲冲地都往跟前来,工头摇摇头,吃了这么多天白食,况且周沄的饭菜的确好吃实惠还量大,态度又好得很,拖了这么多天,也该给个准信儿了:“中午你直接送过来吧,要三十份饭,一荤一素,饭你多给点,最好能给个汤,二十文一份,到时候我给你结账,以后都按这个标准来。”


    这就是答应送包饭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周沄脆生生应了句:“好咧,多谢大哥!中午我再加个汤,保准让大哥们吃饱吃好。”


    笑着又问:“早饭要不要也定下来?”


    “行了,”工头也笑,“先送中饭,早饭以后再说。”


    顾亦白连忙跟着道谢,又见老驿卒带着个瘦瘦的小姑娘走过来,:“周娘子,这就是我家小兰,今天就让她过去给你帮忙,这边送饭什么的也让她来吧。”


    小兰有点害羞,还是上前打招呼,周沄伸手挽住,柔声问道:“吃饭了没?我这边都有,给你拿一份。”


    “吃了,在家吃了才过来的,”小兰小小声,乖得很,“姐姐好。”


    顾亦白不由得抿抿嘴唇。怎么也叫姐姐?


    另一边,赵谦一边照顾饭摊,一边把包好的一大袋干粮送到秦焰手里:“我嫂子给你们带着路上吃的。”


    秦焰知道周沄一向大方热情,便也没推辞:“替我谢谢她。”


    “秦大哥,我上次托你打听的事,麻烦你帮我打听着点。”赵谦压低着声音。


    “行,我记着呢。”秦焰看了眼顾亦白。


    油条摊跟前,王招娣也盯着顾亦白。人都快贴到周沄身上了,谁敢说他俩清白?等着,到时候一定抓奸抓双,大好生意全都是她的。


    第56章 不准想别人


    麦熟时, 周沄停了几天没有出摊,专心割麦、打麦。


    家里雇了两个麦客,包吃包住一天再给七十文, 全家老小天不亮就下地开镰, 天黑时自家的七亩冬麦, 连上小兰家里的四亩地全都割完了。


    周沄主要负责做饭,自家吃的, 还有中午的包饭,小兰负责往驿站送, 她踏实肯干手脚又麻利,来了几天已经学会了三四道菜, 烙饼也有模有样了。


    因为割得快, 这会子别家都还没割完, 所以在麦场时占了个好地方,打麦也是村里头一家, 不用跟别人抢石磙子。


    第四天早上,周沄推着车子刚到驿站,几个匠人立刻就团团围住, 七嘴八舌打招呼:


    “怎么好几天没来了?都想着你的豆浆哩。”


    “就是,这几天早上我吃别家的饭吃得老不得劲了,就盼着你回来。”


    “有豆腐吗?给我来两碗, 惦记几天了。”


    “有, ”周沄笑着正要盛, 顾亦白已经盛好递过去了:“姐姐不用忙, 我来吧。”


    王招娣带着怨气,恶狠狠剜一眼。这几天虽然割麦忙,但赵发奎是大保长, 村里有的是不要钱也肯帮她家割麦的人,所以她清清闲闲,一天不落带着儿媳妇出摊,原想趁着周沄不在把生意抢回来,哪知道买饭的人比起从前并没多几个,尤其那些匠人,宁可啃干粮也没过来。


    急得她让赵发奎又去找了驿丞给工头施压,工头嘴上答应,其实还是我行我素,昨天她特意做了午饭过去,结果匠人们根本不搭理,折腾了一两个时辰总共卖出去两份,如今家里还一堆剩饭剩菜,惹得赵发奎一直埋怨。


    都是做饭,不信周沄做得比她的香,还不是那些人贪图年轻美貌,故意讨好周沄。王招娣忍着气转回头,等着,必要抓到她跟那个后生的首尾,好好出了这口恶气!


    收摊后,顾亦白借口买肉,来到镇上。


    李定笑眯眯地迎出来:“二公子,对面肉铺子搬走了。”


    上次那场架过后,对面肉铺零零碎碎又找过几回事,但顾亦白这些侍卫哪有一个是吃素的?每次都打得对面毫无招架之力,对面生意被抢了大半,打又打不过,卖也卖不动,只得贴出招贴转租房子,收拾了家伙事儿搬去另条街上去了。


    顾亦白看他一眼,他来是要赵继的下落,谁关心对面的肉铺?


    李定没察觉他的不快: “这个月已经赚了十两银子了,对面这一走,下半个月应该还会更多,要不了半年就能把本钱赚回来。”


    桃树街是主街,客流量最大,肯定比那家的地段好。本来镇上人口有限,不然这么多年不会只有一家肉铺,但近来因为修路和驿站扩建,码头也开始量地动工,往来的人越来越多,酒楼和饭摊也新开了不少,一环扣着一环,带动肉铺子生意也比从前好了许多。


    半个月十两银子,他一个月薪俸也就五两,真没想到卖肉这么赚钱,李定越说越兴奋:“还有许多人问卖不卖卤肉,属下想着周娘子手艺好,不行咱们就跟周娘子商量商量,再支个卤肉摊子。”


    李定话没说完,看见黑衣人急急向他递眼色,连忙住口。


    已经晚了,顾亦白轻哼一声:“看不出来啊,李掌柜卖肉倒是一把好手,要不要我帮你办个落户,长长久久卖下去?”


    “属下不敢,属下不是这个意思。”李定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不敢吭声了,顾亦白淡淡的声音:“怪不得这么多天正事一点进展都没有,原来尽顾着卖肉了。”


    李定一个字也不敢分辩,黑衣人见势不妙,连忙打圆场:“李定这些天一直都在审问,问出了不少消息。”


    一边给李定使眼色,李定终于反应过来了,忙道:“属下一直在查,新近查到这人可能是赵继手下的小旗牛武,年龄和长相都符合,他虽然没招供赵继的藏身地,但招供说从北境回来后一直被追杀,死了三个同党。”


    顾亦白抬眉:“从北境回来之后开始的?”


    “是,”李定道,“他招供说第一次追杀发生在元月份,死了两个人,后来赵继就十分谨慎,每到一处必要勘察清楚熟悉地形,确保万无一失。”


    元月?不对,那时候王鸣起还在昏迷中,是谁追杀他们?王鸣起必定还有同党。


    心里有什么念头呼之欲出,顾亦白不敢深想,却还是不由自主想起上次牛武的话,你们狼狈为奸。


    他跟王鸣起极少往来,这点在北境人尽皆知,绝称不上狼狈为奸。


    谁能跟他狼狈为奸?


    霍地站起:“押牛武去游街,就说是新抓的贼,一圈不行就两圈,两圈不行就三圈,一直到赵继出现为止!”


    赵继似乎很讲义气,上次在箭阵底下冒着性命风险也要救那些同伙,牛武是为了他被抓的,他赌赵继不会抛下牛武不管。


    “二公子,”钱易急匆匆闯进来,“姜大小姐昨天背着家里动身去北境了。”


    顾亦白怔了下,一阵懊悔。


    北境千里迢迢又新遭战火,姜念青一个弱质女子,如何能去哪里?上次姜念青找他,想来就是想让他相陪,他原该陪着的,结果阴差阳错,竟让姜念青独自去了。


    “你带两个人沿途保护,即刻!”


    钱易应声离去,顾亦白心乱如麻。


    他在此间已经耽搁了太久,查案没有进展,和她也没有。不能再等了,他等不起。


    夜幕笼罩时,一天的暑热消解了大半,顾亦白在门口张望了几遍也没等到周沄,再耐不住性子,快步向河边走去。


    她和村里几个女人一起去河边了,他要跟着去,她怎么都不答应,那些女人也都笑他,他这才反应过来她们大概是要去洗澡。


    天虽然热,但河水还凉,再说全都是女人,,万一出点什么事没人照应,太危险了,他得去迎迎她。


    离河还有老远时,道边一个妇人拦住了他:“喂,后生,不能再往前了。”


    “我姐姐呢?”顾亦白停步转身,背朝着河面。


    “一会儿就出来,”妇人笑嘻嘻的,“哎哟小嘴真甜,叫姐姐叫得真好听,你说的是京城官话不?再叫声姐姐听听。”


    顾亦白耳朵上热着,乡下女人野得很,尤其这些有点年纪的,动不动就调戏他。要是她也这么野就好了,他给她调戏。


    身后嘻嘻哈哈,女人们洗完了,陆陆续续出来,顾亦白始终没有回头,听着一个个取笑他的声音,看着女人们三三两两走过去了,就是不见她。


    她怎么还不出来?


    “你姐姐洗衣服呢,”李秀英最后一个出来,边走边挽头发,“这才出来多久?瞧把你急的。”


    顾亦白这才转身,大步流星往河边走,身后的笑声越来越低,女人们笑着闹着,都走远了。


    顾亦白看见了周沄,蹲在一块大白石头上洗衣服,光线朦胧,水色在夜色里是昏黑的微光,她闻声回头,向他一笑:“你来做什么?不是让你在家等着吗。”


    她的脸朦胧温柔,不可触碰,如梦如幻,顾亦白觉得心跳都停了一拍,半晌才反应过来,伸手来拿衣服:“我来洗。”


    “得了,我可不敢让你洗。”周沄笑着拽回来。


    别人洗衣服捶两三遍,他洗衣服每次都拿着棒槌捶十几遍,还要再搓两遍皂角,只要落到他手里,再好的衣服洗两次也就坏了。


    家里可不富裕,经不起他这么折腾。周沄在石头上搓洗着,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随着动作垂下,晃动,顾亦白觉得心跳都被发丝带得乱晃乱摇,屏着呼吸靠近。


    为什么迟迟不肯答应让他入赘?明明喜欢他,却总是守着礼法,若是他不主动,她就绝不会碰他。


    可他耽误不起了,已经耽搁了太久,他的终身,长兄的案子,都急等着出结果,乡下有句粗话,叫做生米煮成熟饭。


    话糙理不糙。“姐姐。”


    周沄嗯了一声,正要回头,手底下忽地一滑,一条黑影从指缝里钻出去,钻进衣服里去了:“鱼!”


    顾亦白几乎要触碰到,又被她这一声叫住,她急急往水里摸,欢喜着叫他:“在那儿,刚从我指头缝里跑过去了。”


    顾亦白顿了顿,鱼有什么稀罕的,她想要,他给她买一筐。她还在抓,手上湿淋淋的,身体探出石头,倾斜着趴向河面:“差点就抓住了,又让它跑了!”


    顾亦白怕她掉下去,急急来扶,她的衣带松松系着,被他一抓险些散开,她嗔怪着横他一眼,湿淋淋的手推开他:“抓鱼呢,别捣乱。”


    她笑得那么轻快,就好像那鱼有多珍贵,多有趣似的,她脱了鞋挽了袖子就要下去抓,顾亦白握住她的手:“我去。”


    天这么黑,水这么凉,危险,她想要,他来抓。


    脱了鞋跳进水里,水从指缝里飞快地溜走,她笑着埋怨他:“你弄得这么大动静,鱼早就跑了,挺大一个白条呢。”


    白条是什么,鱼吗。顾亦白没说话,伸着手只管在石缝里,水草里摸,“拿这个。”她把装衣服的竹篮递过来。


    顾亦白意识到她是要她拿竹篮子抓,几条蠢鱼而已,不信他抓不住。


    弯着腰在水里摸了半天,除了水草,半片鱼鳞都没碰到,顾亦白只道拿了竹篮子,向着水深处抢过去。


    哗啦,水从缝隙里漏出来,篮子里躺着几根水草,哪里有鱼?


    “你不行,不是这么弄的。”周沄笑起来,一把夺回竹篮。


    她见过赵继抓鱼,要找水草多,水流不那么急的地方,夜里还会点灯,远远放着有一点亮光,鱼就会往跟前凑。


    周沄找到了河面变浅的地方,水流在此处放缓,水草密密的随波流荡,压低声音叫他:“来这里试试。”


    顾亦白慢慢走过去,“点个灯。”她低声吩咐他。


    顾亦白晃亮火折子,她就着火光在岸边四下踩点,认准一处拿起竹筐,猛地向水底下一兜。


    顾亦白不觉屏住了呼吸,下一息她笑起来:“抓到了!”


    火折子灭了,顾亦白就着微弱的天光看去,只是两条手指头长的小鱼,但她那么欢喜,眼睛都笑成了月牙,让他也欢喜得很,由衷地夸赞她:“姐姐真厉害。”


    “那当然了,”周沄笑着换了个地方,“肯定还有,我再试试,要是抓得多明天给你炸小鱼吃。”


    她拿着篮子又开始抓,顾亦白守在外头,一来防着她落水,二来这些鱼受惊了难免四下乱蹿,他守株待兔,一条也休想跑掉。


    哗啦一声,她提起篮子,顾亦白手伸在底下急急去堵,指缝里不知道是水,是水草,还是鱼,乱纷纷的,一切都在流动,忽地有什么碰到了指尖,顾亦白来不及多想,用力攥住。


    抓住了,在手里乱钻,冰凉又滑,突然见欢喜到了极点,两手紧紧攥住高举出水面:“姐姐,我抓到了!”


    “好大一条!”周沄看见了,足有手那么长,银带似的一条,“厉害了,就属你抓的最大。”


    顾亦白觉得耳朵上又开始热了,喝醉了似的,迷迷糊糊地心乱。她夸他呢,活到这么大,读书,仕进,打仗,无数次的荣誉肯定,都不如她此时半真半假的一句夸奖。


    她喜欢,他再给她抓,把这条河里所有的鱼都抓来给她。


    拿着鱼要往竹篮里放,周沄连忙拦住:“别,这是装衣服的干净篮子,装了鱼有腥气。


    “那怎么办?”顾亦白不敢放了,攥着那条鱼。


    “你去折根柳条,把鱼串起来。”从前赵继就是这么干的。


    河边就有一棵柳树,纸条长长地落进河面,顾亦白折了两根回来,疑惑着问她:“怎么穿?”


    是要在鱼身上钻个洞吗?


    “傻子,从鱼鳃里穿,”周沄笑着拿过来,给他示范,“喏,从腮里穿进去,嘴里出来,他从前老是这么穿成一串提回家。”


    顾亦白心里一跳,他是谁,谁是他?


    欢喜突然变成强烈的妒忌,不甘,她也意识到说错了话,丢下柳枝:“不抓了,回家吧。”


    “姐姐。”顾亦白一把拉住。


    少年灼热的身体突然之间逼到最近,仿佛是怕手脏蹭到她,只用手腕固定住她的脸,他的唇吻着她,低低的,委屈的声音:“不准想别人,想想我,是我在你身边,以后都只能是我。”


    不远处有脚步声,黑夜中杂乱着逼近,顾亦白闭着眼睛。


    第57章 她承认他了


    周沄开始还睁着眼睛, 但他的吻太热烈,呢喃声太黏,狐狸精一样让人心乱, 终是慢慢闭上眼。


    顾亦白睁开眼。


    习武之人耳力敏锐, 他能分辨出脚步声是朝这边来的, 有七八个人,步子沉重的应当是男人, 也有两个步子轻些的,是女人。什么人?


    用身体挡住她, 余光一瞥。


    不远处的麦子有的割了有的还没有,高高低低的麦田旁显出一群人的轮廓, 顾亦白认出了带头的男人, 赵发奎。


    侍卫们禀报过, 赵发奎一直想抓奸,让周沄身败名裂, 净身出户,给他家的生意腾位置。


    现在带她走还来得及,以他的能力, 这些人休想抓到他们。


    但,如果没有外力,她不会给他名分, 他还得等上三年, 这期间无穷变数, 更何况赵继一旦落网, 他隐瞒身份骗她的事情立刻就会暴露。


    以她的性子不可能放过他的欺骗,他需要一个保证,一个切实的, 谁都知道他是她的人的保证,就算她气他恼他,关系确定了,她也没法子再甩掉他。


    反正有他托底,绝不会让她有事。


    顾亦白没有躲,反而用身体将周沄挡得更严实,吻得更热烈。


    周沄从沉溺中猛然清醒,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来了很多人,甚至已经有人开始跑,奔着他们。心里一惊,本能地想要推开,他搂得更紧,呢喃着唤她:“姐姐,这次你闭着眼睛。”


    闭着眼睛,而且直到现在才发现不对。从前都是他沉迷沦陷,以至于忘记所有的一切,但这次是她,她如此沉迷,到现在才发现不对。


    顾亦白在强烈的欢喜中吻她的唇:“姐姐,你喜欢我亲你。”


    周沄用力推了一下没推开,脚步声已经到了近前,紧跟着听见王招娣得意洋洋的骂声:“好个贞洁烈妇,丈夫才死了几天就跟野男人又亲又抱,周沄,你要不要……”


    脸字还没说出来,王招娣哎哟一声,痛叫起来:“谁,谁打我?”


    周沄推开了顾亦白。


    灯笼点了几盏,照得四周亮晃晃的,赵发奎两口子,赵有禄两口子还带着赵龙三兄弟,还有几个赵家的族老团团围着,赵发奎冷冷说道:“周沄,当场捉奸,你有什么话说?”


    “老二,回去叫人,让大家伙儿都看看周沄怎么偷汉子!”王引娣吩咐着。


    赵龙拔腿就往回跑,边跑边喊:“来人啊,奸夫淫……”


    喊声戛然而止,赵龙摔在地上跌了个狗啃泥,顾亦白拍拍手,淡淡看一眼。


    周沄抬眼看他,是他,方才他早就发现这些人了,却拦着没让她看见,他是故意的,以他的身手想要躲开根本不费吹灰之力,他却故意让这些人发现。


    甚至她都有点怀疑这些人是他引来的,为的是逼她认下和他的私情,这些天他软磨硬泡,为的都是这个目的。


    那边赵龙爬起来,不敢再骂,闷着头飞快地往村里跑去了,他会把婆婆和赵谦都叫来,还有村里其他人,她跟他的私情今晚就会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婆婆会怎么想?肯定很伤心。周沄看着顾亦白,她倒是没想到,他竟会算计她。


    “姐姐放心,”顾亦白对上她冰冷的目光,抿了抿唇,“不会有事。”


    不会有事的,她最在乎的是黄秀芹,是好不容易立下的女户,有他在,她现在拥有的一切都不会改变,他只是来加入这个家,要她给他个名分,他不会破坏她的生活。


    鱼穿着柳条,在草地上奄奄一息,顾亦白捡起来,拴在水边石头上,让鱼身子浸在水里,鱼很快又开始摆尾巴,活过来了。


    顾亦白细细洗干净手,来拉周沄:“姐姐,我帮你洗洗手。”


    周沄用力甩开。


    顾亦白坚持着再又握住,半扶半抱着她到水边石头上坐下,周遭一阵哗然,王引娣再忍不住:“当着这么多人还敢搂搂抱抱不清白,周沄,你这个水性杨……”


    话没说完又是哎哟一声,这下动作大,所有人都看清楚了,是顾亦白,从水边捡了个石头打中了王引娣的嘴,石头上还有水草,拖下来沾在嘴边,倒像长了条绿胡子,又凄惨又可笑。


    “谁敢再骂我姐姐,休怪我不客气。”顾亦白弯腰掬起一捧水,打湿周沄的手。


    王引娣嘴疼得厉害,简直疑心牙都给砸掉了,哭哭啼啼找赵发奎撑腰:“姐夫,他打我,他一个外乡来的野汉子竟敢打我,你得给我做主啊。”


    “你男人死了吗,”顾亦白细细给周沄洗手,没有回头,“怎么每次都找姐夫?”


    有个族老没忍住,笑出了声,赵发奎脸黑得跟锅底一样,赵有禄举起拐杖砸了王引娣一下:“蠢货,尽给我丢脸!”


    王引娣不敢再说话了,捂着嘴蹲在王招娣旁边哭,赵发奎拧着眉,明明当场抓奸自己这方占尽上风,怎么事情和计划的一点都不一样?他们怎么不怕,怎么不跪下来磕头求饶?


    沉着脸高着声:“周沄,你跟白二勾搭成奸,无媒苟合,你认不认?”


    周沄低着头,手心里水流轻柔,他细握着她的手一根根手指细细清洗,又从怀里掏出帕子给她擦干。


    帕子是她的,上次他流鼻血,她借给他擦,他贴身藏着一直用到现在,周沄低头看他,他单膝跪在她身前,抬头看她,薄薄的唇带着倔强,还有几分委屈:“姐姐。”


    她认不认?她要是不认,要是抛弃他,他就死在她面前。


    不,他要先把这些欺辱她的人全都杀了。


    周沄转过脸。


    他敢算计她,无非因为这些天她太纵容他,她对他实在容易太心软了。不过,她既然敢做,就敢承担后果。


    “我与他的确有私情。”


    至于他算计她,那是关起门来自家的事,等回去了她再跟他算账。


    耳边嗡一声响,顾亦白几乎要跳起来,她承认了,她给了他名分,从此后妾身分明,他再不是躲躲藏藏,见不得光了!


    想大叫,大笑,最后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她看他一眼,淡淡道:“放开。”


    顾亦白不敢不听,连忙松手,她生气了,等收拾了这些人,他给她道歉,给她跪下给她磕头,他就是死,也一定求她原谅。


    周遭安静了一瞬,跟着大声喧嚷起来,想骂又怕顾亦白动手,只敢拣着不犯忌讳的话说,赵发奎怔了半天,没想到她敢认,今天简直见鬼了,怎么没有一样在预料中,不顺到了极点。


    “周沄,犯奸要浸猪笼,你有没有廉耻?”


    “我是寡妇,他没娶亲,没定亲,我们想怎样就怎样,怎么是犯奸?”周沄反驳。


    余光瞥见顾亦白狂喜的脸,远处灯火亮起人影攒动,村里人都赶来了,赵谦跑在最前面:“嫂子!”


    他突然不喊了,听见了她这句话,脸上全是难以置信,周沄一颗心沉下去,随即看见了黄秀芹。


    跌跌撞撞也往这边跑,嘴里叫着她:“沄娘,你没事吧?”


    周沄急忙起身,小跑着迎过去:“我没事。”


    心里忐忑着,她不怕赵发奎,但怎么对得起婆婆?赵继尸骨未寒,婆婆对她这么好,她却对别的男人动了心。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黄秀芹拉住她,上上下下看过一遍确认没有带伤,这才松一口气。


    转头问赵发奎:“大保长,你要干什么?我儿媳妇怎么了,你带这么多人喊打喊杀的?”


    “怎么了?”赵发奎冷哼一声,“周沄深更半夜跟白二楼楼抱抱又亲又摸,被我当场抓到,她自己也认了,你说怎么了?”


    黄秀芹一张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


    刚才的勇气此时都变成愧疚,周沄沉沉吐着气,婆婆会怎么看她?今晚过去,家里还能像从前一样吗?


    黄秀芹很快回过神来,握紧住了周沄的手。


    儿媳妇不容易,统共成亲一年,倒给儿子守了一年半,起早贪黑养家养她,还要供小叔子读书,白二那个后生年轻有能耐还对她痴心一片,是她的良配,就算再舍不得儿媳妇,也不能昧着良心,任由那些人欺负儿媳妇。


    柔声安慰:“没事,不怕,有娘在。”


    周沄鼻尖一酸,强忍着没有掉泪,身后是顾亦白,紧紧守着片刻不离,赵谦低着头也走过来了,三个人围她在中间,都是守护的姿态。


    黄秀芹开了口:“沄娘说得没错,她跟白二一个没丈夫,一个没媳妇,有私情也不犯法。”


    “就是,”张兴祖也赶来了,忙忙地帮腔,“男未婚女未嫁,黄嫂子都没说啥,咱们就别管闲事了。”


    “这是我老赵家的家事,轮不着你姓张的来管。”赵发奎冷冷道。


    几个姓赵的一起帮腔,张兴祖不好再说什么,只得闭了嘴,赵发奎冷哼一声:“怎么不犯法?周沄孝期里跟白二勾搭成奸,犯的是家法!赵继死了才刚半年她就耐不住寂寞,做出这等丑事,我老赵家容不下这种女人,该浸猪笼!”


    “就是,该浸猪笼!”人越来越多,赵有禄壮了胆,跟着喊起来。


    有几个平常跟周沄不对付,也有眼红她最近赚钱的跟着吵嚷起来,黄秀芹不会吵架,急得满眼含泪,周沄握了握她的手,朗声道:


    “什么是家法?既然你要守家法,上次赵有禄卖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原来家法就是你想怎样就怎样,你不等孝满就能卖我,我自己做主就不行?”


    “我嫂子说得对!”赵谦跟着开口,“赵有禄卖我娘的时候我爹才没了三个月,那时候你怎么不说家法?”


    “你!”赵发奎从没被人这样顶撞过,扬手就是一个耳光,“毛都没长全,你也敢顶撞我!”


    胳膊被抓住了,顾亦白一拧一推,赵发奎先听见咔嚓一声,跟着胳膊一阵巨疼,疼得立刻出了一头冷汗,摔在地上嚎叫。


    “谁让你帮忙?”赵谦带着气,狠狠瞪顾亦白一眼。都是他坑害了嫂子,没廉耻的东西,他恨不得趴了他的皮。


    “五弟又打不过,我只是不想让姐姐担心。”顾亦白冷冷道。不识好歹的赵老五,要不是知道她不会不管,就该让赵发奎打他一顿。


    赵有禄几个七手八脚扶起赵发奎,赵发奎胳膊被扭得脱臼,又疼又恨,嘶哑着声音:“都给我上,抓了她关祠堂,浸猪笼!”


    赵龙几个壮着胆子上前,顾亦白随手捡了根树枝拿着,众人还没看清楚怎么回事,赵龙已经被打倒在地,哎哟着喊疼。


    剩下的几个都不敢动,赵发奎一脚踢在赵虎屁股上:“废物,上啊!”


    赵虎跌跌撞撞蹿过去了,赵彪硬着头皮也只得上,赵发奎俩儿子拿着锄头也冲上去了,顾亦白以一敌四,瞬间又放倒了俩,又有几个赵家人叫嚷着冲了上去,村民们有看热闹的,有趁乱报私怨打太平拳的,但也只是一眨眼功夫,赵虎几个全都躺下了,顾亦白拿着树枝:“还有谁?”


    他修长身形映着灯火,俊美无俦中凛凛的杀气,周沄转过脸。


    混账东西,偏又让人心软。


    “你等着,等着!”赵发奎怕他来打,心里发毛,“周沄的女户我立刻报上去撤了,做出这等丑事,我让你净身出户,滚出赵店村!”


    “你尽可以试试。”顾亦白淡淡道。


    周沄看着他笃定的神色,心里也安定下来。他既然能办下来,就肯定不会让赵发奎给搅黄。笑了下:“我的女户是县令大人亲自办的,大保长,你尽管试试撤不撤得了。”


    仗势欺人的事她不做,但若是别人仗势欺她,她也不会客气。


    “你!”赵发奎气得说不出话,不错,县令向着那个姓白的,那天公堂上的情形他也听人说过了,姓白的什么来头?


    “姐姐。”顾亦白握住周沄的手。


    周沄没有躲,既然认了,那就认下,没必要再躲躲藏藏。


    顾亦白觉得喉咙里堵得厉害,当着这么多人,这么双眼睛,她承认了他。定定神才能说话:“以后我就是姐姐的人,谁敢欺她辱她,先问我答不答应!”


    村民们震惊着,半晌没人说话,平常看他漂亮白净,以为是个斯文书生,没想到出手那么狠,谁敢惹?


    胳膊越来越疼,赵发奎生平从没受过这种奇耻大辱,额头上青筋暴跳:“行啊周沄,你牛,你勾搭上京城来的阔人,敢打长辈了!”


    “我今天不跟你扯皮,你守孝没满一年就跟人勾搭成奸,伦常这一关你跑不掉,县里不管我去京里告,我告到皇帝跟前,我让你身败名裂,唾沫星子也淹死你!”


    几个赵家族老七嘴八舌也说起来:


    “周沄,这事是你做的不地道,赵继才死了几天你就找别人,做女人不贞洁,还有什么脸活着?”


    “你报女户占的还是赵继的家产,你对得起赵继吗?”


    “你实在要嫁也行,跪祠堂,净身出户,把我赵家的家产吐出来!”


    赵发奎看着顾亦白:“姓白的,除非你能时时刻刻守着她,只要她落单,我照样抓她浸猪笼。”


    话没说完,人早被顾亦白一脚踢飞,摔在地上口中吐血,王招娣尖叫着扑上来护住:“杀人了,周沄的奸夫杀咱们赵家人!”


    赵家人被她鼓动,冲上去再又打成一团,周沄护着黄秀芹躲在边上,听见她低低叫她:“沄娘。”


    周沄心里一跳,黄秀芹随即抬高了声音:“都住手!”


    人群有片刻安静,周沄看着她,她眼角含泪,身体微微发抖:“沄娘早就不是我儿媳妇了,你们谁也休想拿伦常来压她。”


    【作者有话说】


    马上放前夫哥出来,修罗场走起~


    第58章 和离


    灯笼在前头照着, 周沄扶着黄秀芹回了家,走进堂屋。


    方才婆婆说她早就不是儿媳妇了,赵发奎立逼着要证据, 婆婆说证据在家里, 于是众人全都跟来要看证据。周沄低着头, 心里千回百转,早就不是儿媳妇了, 什么意思?


    “证据在哪儿?”赵发奎看她们往卧房走,跟着后面追问。


    “在屋里, 我给你拿。”黄秀芹走进卧房,从床头柜里拖出一个黑漆小箱子。


    赵发奎怕她动手脚, 连忙跟着进来, 顾亦白和赵谦又怕他动手脚, 也跟着进来了,卧房里挤得满当当的, 剩下那些看热闹的人挤不进来,里三层外三层将门口团团围住。


    黄秀芹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打开箱子。


    箱子里是一摞小衣服小鞋子, 旧的,许多还打着补丁,周沄认出来了, 是赵继小时候穿过的, 婆婆不舍得扔, 留着做念想。


    “这是就是你的证据?”赵发奎看一眼, 沉着个脸,“哄谁呢?”


    “不是。”黄秀芹从衣服底下找出一个小盒子,又找钥匙开锁, 心里气苦,说话也尖刻了几分,“你不用急,证据我肯定能拿出来,倒是你冤枉我儿媳妇,你先说说该怎么办?”


    儿媳妇是叫惯了的,此时脱口而出,黄秀芹心里更难受了。从今以后就不是儿媳妇了,这些昧良心的东西,硬是逼得她们走到了这一步:“我拿证据出来,你要不要跪下给我儿媳妇磕头赔罪?”


    赵发奎啐了一口,这不是疯了吗,连黄秀芹这个窝囊废也能说出这么硬气的话?今天简直不顺到了极点!


    “找到了。”黄秀芹抖着手从盒子里取出一叠纸。


    周沄心里突然有点怯,低着头没敢看,黄秀芹深吸一口气,打开最上面的一张。


    屋里的人呼啦一下全围上来,门口的人也挤着往里钻,顾亦白靠得近,入眼看见纸上“和离书”三个大字,怔了下,跟着一阵狂喜。


    和离书,只能是赵继跟她的,他们早就和离,不是夫妻了,就算赵继眼下回来,他也是正夫!


    “沄娘,这个是大郎临走时写的,”黄秀芹哽咽着,把和离书交到周沄手里,“一式三份,这份是你的。”


    周沄接过来,不敢看,又不能不看,顶头写着和离书,正文写着离家从军,生死难料,不忍拖累娘子青春,自愿和离。底下签着名字,赵继。


    是他的笔迹,他不怎么认字,成亲后她闲来无事就教他,他的名字也是她手把手教会,看着他从歪歪扭扭一天天写得流利,漂亮。


    他用她教他的字,给她写下了和离书。


    “拿着吧。”黄秀芹握着她的手,带着恨意慢慢看过赵发奎几个,“从今往后,这些人休想再难为你。”


    周沄说不出话,泪眼模糊。见证人那里填着黄秀芹的名字,赵继代写的,婆婆怕被人挑理,还按了手印。


    赵继是为了她,他知道赵家这些族人如狼似虎,怕将来自己死了这些人坑害她,所以临走时留下了和离书,放她自由。


    “假的,”赵发奎也看见了,有点急眼,“肯定是假的!”


    “你哪只眼睛看见是假的?”黄秀芹嘶哑声音分辩,“赵继走的时候亲手写的,我做证见,还按了手印,不信你们去对比手印。”


    儿子虽然留下了和离书,但也舍不得儿媳妇,千叮咛万嘱咐要是能活着回来,就不要拿出来。后来儿子死了,她藏着私心,不舍得让儿媳妇走,所以还是没拿出来,结果害得儿媳妇遭了这么多罪。


    都怪她,要不是她有私心,儿媳妇早就嫁给了白二,过好日子去了。“沄娘啊,是我对不起你,我该早点拿出来的。”


    周沄说不出话,使劲摇头。


    黄秀芹定定神:“和离书是前年赵继走的时候写的,他们早就和离了,沄娘想嫁谁就嫁谁,你们谁也管不着!”


    “谁能证明是前年写的?”赵发奎立刻反驳,“连赵继的签字都不见得是真的。”


    黄秀芹还要分辩,周沄拉住她:“娘,别跟他吵。”


    这些人只会逼着婆婆找证据,拿出一样就逼着拿第二样,永远不会有结果。清清嗓子:“你说是假的,拿证据来。”


    赵发奎当然拿不出证据,周沄冷冷看着他:“你诬陷我婆婆,我要去县衙告你,只要县衙认定这和离书是真的,你立刻跪下给我婆婆磕头赔罪。”


    赵发奎不敢去,谁都知道县令维护她。伸着脖子盯着和离书看了半天,眼睛一亮:“你没签字,不算数!”


    “现在签,”黄秀芹擦擦眼角,“老五,给你嫂子拿笔。”


    赵谦红着眼去了,顾亦白低着头,心里涌出歉疚。


    赵继虽然卑劣,但对她也算有几分真心。


    黄秀芹更是了不起。


    是他为着私心,推着事情走到了这一步,等赵继认罪伏法之后,他会竭尽全力为黄秀芹脱罪,他会和她一起奉养黄秀芹,当成母亲一般孝敬。


    赵谦很快取来了笔墨:“嫂子。”


    周沄接过来,看着和离书。


    新婚的时光,当时的甜蜜,分别时的不舍与牵挂,走马灯一样从眼前闪过,短短一年夫妻,竟然有这么多回忆。


    她看了太久没动笔,顾亦白开始紧张,甚至开始恐慌。她会签吗?她是不是不舍得赵继?


    手心里冒了汗,想要上前又被赵谦拦住,她忽地抬头看他一眼,又慢慢看向屋里神色各异的人们。


    顾亦白望着她,说不出话,用目光哀求,她低头,提笔。


    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第一张,第二张,第三张。


    最后一笔落下时,顾亦白整个人都几乎脱力,后背上冷浸浸的,全都是汗。


    “看清楚了吧,”黄秀芹忍着泪,举起和离书,“从今往后沄娘嫁娶自由,都是她自己做主!”


    “造孽啊,”张兴祖叹气,“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你们逼得黄嫂子这样,好好的家都让你们给毁了。”


    “可不是嘛,和离了,大妹子还能去哪儿?”赵五嫂也看不下去,抹着眼泪帮腔,“就连黄婶子也无依无靠的。”


    “不错,和离了,周沄更没理由留在咱们村,没理由报女户,她名下那些田产通通给我吐出来,那是我老赵家的。”赵发奎带着得意,看向周沄。


    以为和离了就奈何不得你?老子在官场混了几十年,跟我斗!“周沄,立刻给我滚出赵店村!”


    黄秀芹大吃一惊。她只道和离了,这些人都不能再拿私情的事喊打喊杀,怎么忘了还有这个!


    急得耳朵里嗡嗡直响,含着泪一头朝赵发奎撞过去:“你,你们不给人活路,我跟你们拼了!”


    “娘!”周沄急忙去拉。


    顾亦白来得更快,一手挽住黄秀芹,飞起一脚照着赵发奎心窝子踹过去,赵发奎着急躲又没躲开,被一脚踢出门外,王招娣呼天喊地扑上去:“当家的,当家的你怎么了?”


    赵发奎满嘴里都是甜腥的血气,老半天才能说话:“给我上,你们就眼睁睁看着外乡人打我?老赵家的脸面都让人按在地上踩了!”


    他吆喝半天也没人敢动,今晚在顾亦白手里吃亏的人太多,脸面是个虚幻的东西,疼那可是真的。再说就算整倒了周沄,赵继的田产也分不到自己头上,生意也是赵发奎家抢,他们又没啥好处,干什么拼命。


    赵发奎气得吐血:“你们这帮窝囊废,缩头乌龟!”


    眼看顾亦白又要动手,赵发奎不敢做声了,顾亦白转头扶走黄秀芹:“婶子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他们为所欲为。”


    黄秀芹眼泪汪汪,看住周沄:“都怪我,我又办坏了事。”


    “娘没有错,是他们欺人太甚,”周沄替她掉擦泪,“娘放心,谁也休想拆散咱们的家,做不成儿媳妇,我们也还是一家人。”


    笑着,眼中泪花闪闪:“就是不知道娘愿不愿意收下我这个干女儿。”


    黄秀芹反应过来,用力点头:“好,好,好!”


    周沄双膝跪倒,恭恭敬敬向她磕了三个头:“母亲在上,请受女儿一拜。”


    顾亦白连忙也跟着跪下,黄秀芹一手拉起一个,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好!”张兴祖头一个出声支持,“在场的都是证见,从今后周沄就是黄嫂子的女儿,谁敢欺负她们,我头一个不依!”


    事情的走向一变再变,峰回路转,众人都已经看呆了,老半天也没反应过来,周沄扶着黄秀芹:“从今后婆婆就是我亲娘,有我一口吃的,就有娘一口吃的,百年之后我给娘披麻戴孝,摔盆扶棺。”


    “好,好,”黄秀芹紧紧攥着她的手,“从今后沄娘就是我女儿,跟你们赵家无关,谁敢再打她的主意,我跟他拼命!”


    “反了,反了,”赵发奎眼看今晚注定什么也不可能做成,靠着王招娣,跌跌撞撞往外走,“等着,咱们没完!”


    “我等着,”周沄冷冷看着,“大保长,慢走不送。”


    张兴祖留在最后,等人都走了,这才低声道:“嫂子,侄媳妇,有件事我刚刚才知道。”


    “大侄子当初让抓了壮丁,是赵发奎动的手脚,三丁抽一,你家只有大侄子一个,论理不该抽你们,该抽赵有禄家里那仨,赵有禄给赵发奎送了五两银子两只鸡,赵发奎把名字改成了大侄子。”张兴祖看了眼顾亦白,他肯定来头不小,这事他能办,“当初报壮丁的花名册应该还在县衙门,只要能拿到,肯定能整治赵发奎。”


    “白二,”周沄看了眼顾亦白,“你去办。”


    “是!”顾亦白喜出望外,连忙应了一声,她肯差遣他,是不是不生他的气了?昂首挺胸,“我立刻就去办!”


    “这些天小心留神,赵发奎心眼小,记仇,不会就这么算了的。”张兴祖叮嘱着,“嫂子,侄媳妇,我先走了,你们千万留神。”


    顾亦白一直送到路口,候着没人,唤出黑衣人:“今晚上难为她的一个都不要放过,尤其是赵发奎赵有禄,好好招呼。”


    黑衣人领命而去,顾亦白转身往回走。敢欺辱她,必要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只是眼下他该怎么过她这一关?


    快步进门,她正要回房,顾亦白急急喊了声:“姐姐。”


    她没有理会,也没有看他,径自进屋,扑通一声关门。


    顾亦白一个箭步冲过去,脚别在门缝里卡住,她沉着脸只是要关,顾亦白握住她的手,向着她跪下。


    第59章 成亲


    玉山倾颓, 兰桂摧折,他双膝跪倒在她身前,修长的身形卡在狭窄的门缝里, 哀哀仰着头:“姐姐, 我错了, 原谅我。”


    周沄看见他红红的眼皮,漆黑的眸子里满是懊悔, 哀求,可怜得很, 也无辜得很,让人不由自主心软。但不能心软, 他一向最擅长惹得她心软, 然后又由着性子胡为, 尤其这一次还伤害了婆婆。


    低声呵斥:“起来。”


    顾亦白心慌得很,以往认错求她, 她目光里总有怜惜,但现在她只是冷冰冰的,甚至她还后退一步, 不肯与他有身体接触。恐慌得很,想好的话全都忘了,只好凭着本能哀求:“姐姐原谅我, 我再起来。”


    周沄抬眉:“你威胁我?”


    “不是, 没有, ”顾亦白慌极了, 他怎么敢威胁她?他只是太需要她原谅,她这样冷冰冰的不理他,他实在太害怕, “我错了,我那时候看见了赵发奎,我不该没告诉姐姐,不该自作主张。”


    周沄咬着牙,他果然是故意。


    堂屋黑漆漆的,婆婆关门熄灯仿佛是睡了,但今晚不可能有人能睡着。怀里藏着和离书,似有千斤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从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结发夫妻,情深义重,赵继死的时候已经是一番痛彻心扉的死别,没想到还要再经历一次。他们竟然连夫妻名分都没能留下。


    都是他推波助澜,暗中算计,她从前太纵容他,惯得他越来越胆大。


    有些事可以让,有些不能,她必须守住自己的底线。


    “出去。”


    “姐姐!”顾亦白彻底慌了,她太平静了,让他意识到这次是真的触了她的逆鳞,伸手想要握她,“我错了,你打我骂我都可以,不要赶我走,不要不理我……”


    “出去。”她不等他说完,冷冷地又是一句。


    她不再理他,退后一步,站在屋内的阴影里,不远处是赵继的灵位,她的身影在画像之前,就好像他们还是夫妻,亲密偎傍,将他排除在外。


    恐惧,慌乱,顾亦白喘不过气,死死掐着手心。


    不,不会的,她只是让他出去,没有一个字赶他走。她肯定还喜爱他怜惜他,方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那些人一心要给她扣上私通的的罪名,置她于死地,她能毫不犹豫承认与他有私情。


    甚至她这样生他的气,方才有外人在的时候也不曾骂过他半个字,一直等外人都走了,她才对他发作。


    甚至她到都没有骂他。


    她喜爱他怜惜他,绝不会不要他。膝行着向她靠近:“姐姐,我知道我错得离谱,我这就去给婶子认错……”


    她又打断他:“出去,我不想跟你说话。”


    顾亦白不敢再说,哀哀看着她,她似是不愿再跟他纠缠,转身进了卧房。


    抛下他独自跪在冰凉的地上,门半开半关,他卡在门缝里进退两难,旺财不知道从哪儿回来了,歘一下跳上来,踩着他进屋去了,猫都能进去陪她,得她爱抚,他却不能。


    她始终没理他,夜风渐渐起来,门上贴的神荼郁垒松了一角,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夜里冷,他挡着不能关门,万一她受了凉怎么办。


    顾亦白沉默着退出,仔细关上门。门槛之外是条石砌的低矮台阶,冰凉冷硬,撩起袍角,再次跪倒。


    他不经她允准,逼得她公开了他们的事,他犯了错,该当严惩。


    身后有脚步声,赵谦来了:“姓白的,这事是你动的手脚?”


    顾亦白低着头不说话,赵谦这下确定了,带着愤怒压低着声音:“无耻!我大哥是顶天立地的好汉,我嫂子跟他恩爱夫妻,你算什么东西,你也配?”


    顾亦白抬头,他犯了错,自有她打骂教训,还轮不到别人来说。“姐姐承认了我,你也听见了。”


    “你!”赵谦气急,想起周沄亲口承认与他有私情,扎心窝子一样疼,“你连姓名都不敢说,存心骗她,你也配!”


    想说自己查过了,朱雀街根本没有白二,想说他隐瞒姓名肯定不怀好意,又极力又忍回去。不能打草惊蛇,他已经托付秦焰去调查,再等等,等查清楚他的身份,当着嫂子和伯娘的面揭穿,他必要赶走这条毒蛇。


    赵谦走了,顾亦白腰背挺直,端正跪着。膝盖又冷又疼,上次重伤之后一直没有好好调养过,自己也觉得有些元气亏虚,但若是她不要他了,他留着这条命还有什么用。


    他做错了事,该给她赔罪,求她原谅。


    然而那件事。他的姓名,身份,他的来意。总有一天她会发现,到那时候他又该如何求她原谅,她还会原谅他吗?


    屋里,周沄凝神静听,外面没有动静,他应该还跪着没走。真犟啊。


    手指抚着怀里的和离书,眼前一时是赵继的脸,一时是他,新人故人,交替轮换。


    三更,四更,天色渐渐苍灰,灰白,青白,顾亦白一动不动跪着。


    身上窸窸窣窣的动静,也许是蚂蚁或者什么虫子爬上来了。大黑爬起来伸了个懒腰,撅着屁股歪着脑袋看他。屋里还没有动静,她没醒,或者醒了,还是不想理他。


    他该怎么才能求得她原谅?真让人绝望。


    堂屋门开了,黄秀芹走出来看见他,吃了一惊:“你,你咋还跪着?”


    昨晚看见他跪在门里求儿媳妇,她为着和离的事又伤心又疲惫,也没心思管,没想到他竟然跪了一夜:“沄娘让你跪的?”


    “没有,”顾亦白本能地替周沄辩白,她怜惜他,生了气也没跟他说重话,但他做错了,必须加倍弥补,“是我要跪的,我做错了事,只求姐姐原谅我。”


    “起来吧。”黄秀芹大半宿都没睡着,模模糊糊也猜到了一些,再加上他此时的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心里难受,有点怨他,但也有不忍心,叹着气说道,“石头地面凉,你年轻,别跪坏了膝盖,落下病根了。”


    顾亦白摇摇头,她没发话,他不能起来,但鼻子酸得很,他逼得黄秀芹没了儿媳妇,可黄秀芹还能不计前嫌,像从前一样对他。


    该杀的赵继,凭什么能有这样母亲,这样的爱人?叛国之人不配,一切都该是他的。


    他会百倍千倍万倍对她们好,他会顶上丈夫、儿子的位置,好好爱她,好好孝敬黄秀芹,这个家该是他的。


    耳边听见脚步声,她起床了,顾亦白连忙挺直腰杆,下意识地把衣襟抚得平整些,门开了,她神色淡淡地看着他:“起来。”


    顾亦白不敢不起,又不敢起:“姐姐,你原谅我了?”


    “没有。”她走去井边洗漱,“起来。”


    顾亦白愣住了,她还不肯原谅他吗?


    “起来吧,”黄秀芹小声提醒,儿媳妇看着和气,但主意一向拿得准,眼下既然还怪他,便是跪着也没用,“你这样沄娘更不高兴。”


    顾亦白只得起来,腿已经跪得完全没有感觉,趔趄着差点摔倒,黄秀芹连忙扶住:“你这孩子,何苦呢。”


    转身往厨房走:“我给你炒点沙子装布袋里,你拿那个敷腿,能去寒气,落下病根可不是玩的。”


    顾亦白跟上去,拦在前面再又跪倒:“我对不起婶子,不敢求婶子原谅,婶子打我骂我吧。”


    愧疚,感激,又有恍惚的,如在云端的轻盈和幸福感。老天待他真是不薄,竟然让他在这意想不到的时候、地方遇见她,遇见这个家。


    黄秀芹忙着来扶:“你别跪,先起来,起来再说。”


    周沄远远看着,心结消了大半。她一直不肯松口,一来恼他算计,二来也是心疼婆婆,他知道给婆婆赔罪,总算没有不可救药。


    外头有人叫门,小兰也来了,这孩子实诚,说了午晚两餐来帮忙就行,每次都是一大早就过来,周沄过去开了门,拉着人进来。昨天闹得没泡豆子,今天便只煮了绿豆汤做了卷饼,收拾好了要走时,他连忙跟上来:“我跟姐姐去。”


    周沄看他一眼:“回去。”


    顾亦白只得站住,白着一张脸,手足无措。


    她走了,看都没看他一眼,她还在怪他,要怎样才能让她原谅?


    “她未必是怪你,”黄秀芹小声安慰,“你腿这样也不好走路,她想让你歇歇。”


    顾亦白豁然开朗,一定是的,她是心疼他,所以才不让他跟去,一定是的!


    欢喜到了极点,向着黄秀芹又跪下了:“婶子的恩德我没齿难忘,将来我一定把婶子当成亲娘孝敬。”


    “有我在,用得着你?”赵谦再忍不住,咬牙骂道。无耻,抢嫂子,还想抢伯娘,当他是死人吗?


    “你是你我是我,”顾亦白向着黄秀芹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我知道婶子舍不得姐姐,我也不会让你们分开,我已经跟姐姐说过了,我入赘,以后和姐姐一起孝敬您老人家。”


    黄秀芹怔住了。


    “无耻!”赵谦再忍不住,骂出了声,“我嫂子答应了吗?谁许你这么坏她的名声?”


    顾亦白没理他,向着黄秀芹举起右手,郑重发誓:“我对天发誓,将来和姐姐一起奉养婶子,要是我对婶子有半点怠慢,就万箭穿……”


    “你别发誓,”黄秀芹也心慌,连忙拦住,“我信你。”


    心里千回百转,入赘不是什么有脸面的事,别说京城里的富贵人家,就算这乡下地方入赘的男人也要让人瞧不起,受人欺负,他为了儿媳妇竟然能做到这个?


    “你当真能入赘?”


    “当真。”顾亦白连忙又举起右手,“要是我有半点虚言,就万箭穿……”


    “别说了,”黄秀芹拦住,“我信。”


    儿媳妇昨天当着那么多人都认了,儿媳妇对他有情,他对儿媳妇也一心一意,一个大男人竟肯给儿媳妇下跪,还肯入赘,她还有什么可说的?昨天她拿出和离书,不也是为了成全他们吗?


    “我没什么,这事关键是沄娘。”


    “那就请婶子帮我跟姐姐说说好话。”顾亦白连忙哀求,“我们早点成亲,早点孝敬婶子。”


    不要脸!觊觎嫂子,还让伯娘给他说合!赵谦恨到了极点:“伯娘别信他,他没说实话,他存心骗婚!”


    黄秀芹拍拍他:“这是你嫂子的事,让她自己定。”


    赵谦咬着牙没再说话,立刻进京查清楚,他一定会揭穿白二,绝不让嫂子跳火坑!


    一个时辰后。


    周沄推着空车回来,村头路边到处都是人,七嘴八舌议论:“你们知道不,昨晚上大保长、赵有禄还有赵占奎,昨天去河边闹事的几家都挨打了!”


    周沄下意识地放慢了步子,是说昨天白二打他们吗?又不是新鲜事,何至于一大群人交头接耳说得这么兴奋。


    “不是昨晚上,是夜里又挨打了!”赵五嫂眉飞色舞,“听说大保长让人打得可惨了,眼睛肿得都看不见了,脑袋肿得跟倭瓜似的。”


    “听说半夜里突然让人从床上拽下来,二话不说就是一阵好打,打得个个都跟猪头一样,赵有禄还让人扒了衣裳光屁股撂河里了,冻得跟孙子似的。”


    “连王家都没落好,大保长他小舅子也打得下不了床,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干的。”


    周沄这下听明白了,昨天夜里那些闹事的人又挨了打,是他吗?可他昨天一直跪在她门前,哪有时间动这个手脚,再说这么多家一齐挨打,怕是也跑不过来。


    “人?”张六嗤笑一声,摇着头,“神不知鬼不觉的打了这么多人,还是同时,那些人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看见,这能是人吗?”


    “不是人还能是啥?”赵五嫂连忙追问。


    “鬼,赵继的鬼。”张六捋了捋胡子,“他们逼得赵继黄泉之下还丢了媳妇,赵继能不恨吗?能不收拾他们吗?”


    “对,肯定是赵继的鬼魂!”又一人高声附和,“我听说前阵子赵继就闹过鬼,打了赵龙他们!”


    “哎哟我的妈呀,”赵五嫂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又是害怕又是兴奋,飞快地往周沄身边跑,“大妹子你可得当心点,赶紧给赵继上几炷香,请和尚道士做个道场,免得他心里不顺过来找你。”


    周沄笑了下,推着车子离开。


    如果真是赵继的鬼魂,也好,她要往前走了,她想跟他说一声。


    大门前有人等着,是他,看见她时飞快地迎出来,接过车子推进了门。


    婆婆和赵谦都在,脸色古怪,偷眼看她。


    周沄心里突地一跳,他放下车子,向着她慢慢跪倒:“姐姐,我跟婶子说了入赘的事,以后我会像孝敬亲娘一样孝敬婶子。”


    周沄说不出话,他握住她的手:“姐姐,我们成亲吧。”


    第60章 她的人


    大门掩住, 周沄在昏暗的光线里仰头看着赵继的遗像。


    阵亡的消息传来后,她去县里请画师画的,没有真人对比, 全靠她一点点描述, 她对他的模样记得那么清楚, 就这样一笔一画看着改着,画出了这副遗容。


    看过的都说跟赵继一模一样。起初挂得有点高, 够不着,后来她取下来重新钉了钉子挂得低了点, 伸手就能摸到。


    周沄轻轻抚摸着,从眉毛到眼睛再到鼻子, 嘴唇, 赵继, 我要往前走了,你给了我和离书, 你心里肯定也是希望我能过得好吧?


    毕竟从我去找你的那天起,你就一直支持我,默默为我铺好了所有的路。


    点燃三支香, 袅袅青烟悠扬着上升,周沄默默看着。都说燃香时若是青烟向上,就是想说的话已经传到了, 赵继, 你收到了吗?


    门外, 顾亦白焦虑到了极点, 来回踱着步。


    她已经进去很久了,她说有些事情要好好想想,她想的肯定是成亲的事, 想明白了吗?


    “别走了!吵死。”赵谦同样心烦意乱。


    “吵到五弟了?抱歉。”顾亦白放慢步子,“是我心里焦急,忽略了你,以后我一定注意。”


    赵谦余光瞥见看见黄秀芹脸上的不忍,气得咬牙。不要脸,惯会用这招陷害他,算什么男人!


    东厢房紧闭的大门忽地开了。


    顾亦白一个箭步冲过去:“姐姐。”


    周沄站在门里,信香幽淡的香气身后丝丝缕缕涌过来,他面前也飘了几缕,俊美的容貌显得有些不真实:“你进来。”


    顾亦白一个箭步跨进去。


    赵谦正想跟进去,门又关上了。


    赵谦愣在门外,心底一丝凉意慢慢泛上来,须臾之间全身都凉透了,一门之隔,将他从前的生活硬生生隔断,他好容易才有了家,如今他好像又成了外人。


    “老五啊,让你嫂子自己拿主意,”黄秀芹走近来,轻声道,“你嫂子从来没拿错过主意。”


    赵谦沉默着,嫂子从来不会出错,可白二明明又在骗她,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门内,顾亦白急急询问:“姐姐,你想好了?”


    她神色肃然,明亮的眸子看住他:“昨天的事,不得再有下次。”


    “是!”顾亦白高声答应,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她原谅他了,他早知道她怜惜他,不舍得丢下他,他没猜错,“从今往后我绝不会再违逆姐姐的意思。”


    想要上前拥抱,她抬手止住,依旧是严肃的神情:“从今往后,任何涉及到我的事必须征求我的意见。”


    顾亦白看着她,突然有点恐慌。今后绝对不会了,今后他所有的事情都听她的,可从前呢?他的姓名,身份,他来的目的,从一开始一切便都是假的,真相总有暴露的一天,若她知道了,会怎么样生气发怒?


    会不会不要他?


    刚刚放下的心又悬到了嗓子眼儿,紧张,惶恐,她似是察觉到他的异样,剪水双瞳带着探究看他,顾亦白心里一凛,忙道:“是!”


    周沄点头:“不得有任何事瞒着我,或者欺骗我。”


    顾亦白心事重重,点头答应着,突然一个激灵。


    她说今后,她的每句话都在告诉他今后该如何跟她相处,她是在给他立规矩,只有自己人才会立规矩,他是她的自己人,她肯要他了!


    惊喜,狂喜,在汹涌的欢悦一个箭步上前,她带着戒备后退,但是已经来不及了,顾亦白双臂一身将她抱住,手握住她纤细的腰肢,忽地一下举起:“姐姐,你在给我立规矩,你答应我了是不是?”


    她没说话,鸦羽似的长睫毛低垂着,唇边有淡淡的笑意,他不会猜错的,从今后他是她的人了,她甚至给他立了规矩!


    顾亦白放声大笑,所有的顾虑都抛诸脑后,想大喊,想长啸,想向全世界宣布他是她的了,这欢喜如此充盈,无法压抑,无可宣泄,在前所未有的轻盈着抱住她高高举起:“姐姐,我好欢喜!”


    周沄看见他飞扬的眉眼,翘起的嘴角,他那样欢喜,她从没见过他如此肆意的笑容,他抱着她举起,甚至还像个孩子似的大笑着转了几圈,他举得那样高,她的头发都蹭到了屋梁下的防尘棚,周沄有点怕,紧紧抓着他不敢松手,低声叫他:“你放我下来。”


    “不放!”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他笑着跳着,眼睛亮亮得像盛满了繁星,她看着看着也觉得恍惚轻飘,如在云端,不知道是被他的欢喜传染了,还是被他转晕了。


    紧紧抓着他的肩:“放我下来,都让你转得头晕了。”


    “好。”顾亦白怕她难受,果然把她放低了些,但还是不舍得松手,紧紧抱在怀里。她没有拒绝,也没有躲闪,波光粼粼的眸子带着笑意看住他,他从未像此刻这样笃定,她喜爱他,她要他。


    “姐姐,我们什么时候成亲?”


    周沄简直要诧异了,她也才刚刚答应了他,立时就要定婚期吗?她怎么不知道他这样急性子。横他一眼:“哪有那么急的?总要慢慢来。”


    不,慢不得,他一刻都等不及了。她似是嗔怪,可眼中含笑,饱满嫣红的嘴唇微微翘起,她推开他要去开门,顾亦白再忍不住,扣住后腰圈回来,低头吻下。


    青烟散尽,信香最后一点微光闪烁一下,归于沉寂,周沄越过他的肩看见墙上赵继晦涩的脸,心里突地一跳:“不行。”


    不能在这里,不能让赵继看见。


    他不肯放,搂紧了只是亲,周沄挣脱不开,向他舌尖咬下。


    顾亦白一个激灵,她趁机挣脱,微微喘息着逃去边上,舌尖有点疼,流血了,口腔里泛起淡淡甜腥的气味,顾亦白胡乱舔了下,看见赵继隐在昏暗中的容相。


    她还在顾忌赵继,不过没关系,他很快就会把赵继的痕迹全都抹掉,以后她的心里只会有她。


    “新房我们要么另选一处吧?去镇上挑,你看中哪个我就买下来。”免得还在这里,每天对着赵继这张倒运的脸。


    周沄都有点无奈了,跟他说什么简直是没听见一样,八字还没一撇,买房都筹划上了:“早得很呢。”


    不早了,这几天肉铺那边一直不太平,镇上也出现了许多生面孔,很可能是赵继的同党,收网只剩下最后几天,他得先把亲事办了。


    “我看过黄历,这几天都是好日子,尤其是后天,姐姐,就定在后天吧。”


    “行了,”周沄哭笑不得,“谁让你挑日子了?谁家办喜事才两三天?”


    而且这事肯定要跟婆婆商量好了才行。


    走去开门,手都搭上门闩又转回来,拉过顾亦白。


    顾亦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她一手扶着他的肩,另只手抚他的唇,她手上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茧子,微微的刺痒,暖得像太阳,她的指腹轻轻抚过他的唇角,温柔的笑意:“疼不疼?”


    顾亦白到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想来是他嘴角有血,她帮他擦了。


    心软到了极点,蜜一样流淌着,半晌才能摇摇头。


    嘴里说的却是相反的话:“疼,姐姐,舌头都肿了,怎么办?”


    怎么办?周沄看见他乌溜溜的黑眼珠,他低头看她,因为委屈抿起的唇,怎么会这么可怜,这么可爱。笑着在他唇上碰了下:“好了,不疼了。”


    顾亦白如遭雷击,整个愣住。


    她吻他了,她头一次主动吻他。


    这吻轻得很,蜻蜓点水,她随即跑开,顾亦白飞跑着追上,在她即将开门的瞬间抓住了她。


    跑不掉了,整个人都被他抱住,搂紧,她玲珑的身体压在门扉上,他极少这样强势,也怕惹她不快,然而现在顾不得了。


    捧住她的脸,桎梏着不许她逃脱,顾亦白低头吻住。


    这吻从急切变成缠绵,从生涩变成完美,他们唇舌纠缠,津唾交换,她闭上了眼睛,他也闭上了,她的身体软软的,蜜糖一样化在他怀里,他如在云端,被轻盈包围着,自身也化成轻盈,蜜糖一样融化。


    周遭的世界消失了,一切都安静到了极点,直到外面突然响起赵谦焦急的唤声:“嫂子,没事吧?”


    周沄猛地清醒,推开顾亦白。


    顾亦白踉跄着推开,她飞快地整整头发,打开了门。


    外面明亮的光线突如其来闯入,顾亦白下意识转过脸,看见墙上赵继阴沉的眸子。


    看什么看?无胆的废物,既不能护她,又捏造死讯骗她,现在我才是她的人,你就算什么?


    顾亦白带着挑衅看着,唇边勾起浅笑。待会儿就去镇上买房子,要新房,没人住过的,家具什么的快马去京里拉一批,喜服也从京里买,昼夜兼程,三天时间肯定够用。


    三天后是好日子,他看过黄历,就是那时候办喜事。


    耳边听见她招呼黄秀芹和赵谦:“娘,老五,我有件事情跟你们商量。”


    是说成亲的事吧?顾亦白几乎是雀跃着,飞快地跑去搬了椅子:“婶子坐,五弟坐。”


    黄秀芹坐下了,看了眼赵继的遗像,低着头没说话。


    赵谦站在她身后,看着顾亦白满脸的笑容,死死攥拳。


    最后一张椅子顾亦白扶着周沄坐了,自己站在她身后,周沄顿了顿,有点羞耻,但还是开了口:“娘,我跟他,我们的事情就这样定下吧。”


    “对,我入赘,三天后就是好日子。”顾亦白抢着说道。


    屋里有片刻寂静,周沄蹙着眉,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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