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贱人
顾亦白站在门内, 对面坐着韩玉梅,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一双眼精光四射, 看完衣服又看鞋:“叫什么?多大了?哪里人?”
顾亦白昂着头, 目光越过她, 看向她身后的周沄。
从没被人如此盘问过,觉得冒犯, 又有种说不出的滋味,说亲相看时是不是也这么盘问?那么他现在, 算不算在走这个流程?
“娘,你查户籍呢?”周沄目光与他一触, 很快转开了。说了不让他来, 偏是要来, 几十里地人生地不熟,他怎么摸过来的?都这个点了, 他吃饭了没有?但是家里这个情况,也没法让他吃饭。
他那个骄傲的性子,被娘这样盘问, 怕不是要气坏了。
却突然听见他平和中带着恭敬的回答:“晚辈白二,十八岁,京城人。”
周沄怔了下, 他竟如此好脾气?
转回头, 他一双眼殷殷看着她, 神色也是平和中带着恭敬。他是顾念着她, 所以忍受了这样无礼的盘问。脸颊有点热,周沄掩饰着,掠了掠耳边的碎发。
“京城人?”韩玉梅目光如刀, 盯住顾亦白那双小羊皮靴子,“家在哪条街?”
顾亦白犹豫一下,还是回答了:“朱雀街。”
周沄知道朱雀街,京城富贵人家扎堆的地方,能住那里富是其次,重点是贵,不是达官显贵根本弄不到那里的地皮。
她猜测过他的身世,但能住朱雀街,比她猜测的应该更显赫。
韩玉梅眼睛一亮:“街头还是街尾,第几家?”
越靠近街头,离皇城越近,住户身份就越尊贵,真要是知道具体位置,顺藤摸瓜也就能查到真实身份。周沄抬眼,他还在犹豫,一双眼湿漉漉地看她,无声求助,周沄向他点点手:“你过来。”
顾亦白立刻过去,她坐着,他站着,她又点点手,他心领神会,连忙挪到她身后,她用身体挡住他:“娘累了吧?快回去歇着吧,生病时不能劳神。”
像亲鸟,张开羽翼庇护着雏鸟,他就是那只雏鸟,享受她的照拂,她的偏爱,她的庇佑。顾亦白心中无数柔情流淌,恨不得匍匐在她裙下膜拜,享受她唯独对他的,温柔的抚慰。
“死妮子,我问他话,你只管拦着做什么?”韩玉梅不肯罢休,“朱雀街有姓白的吗?我怎么想不起来,白二,你家住第几家?”
“白二,”她转过头,明亮一双眼向他眨了眨,“你把驴牵出去吃草去。”
顾亦白看着她,轻柔这声音:“好,我去放驴,有事你叫我。”
牵驴出门,韩玉梅在后面喊:“你回来,我话还没问完呢。”
她又给拦住了:“想问就问我,他的事我都知道。”
不远处一条小河沟,两岸绿草茸茸,毛驴甩着尾巴吃草去了,顾亦白对着潺潺溪水,深吸一口气。
她不是不想带他,不是觉得他见不得光,她是知道那些人会盘问他,不想让他为难,他真该死,竟然错怪了她。
但他现在懂了,她对他这么好,他该用一辈子来报答。
不,一辈子都不够,要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陪伴她,报答她。
屋里,韩玉梅还在问:“那人住了多久了,怎么还不走?”
“快了。”周沄敷衍着,起身扶她,“娘快回去歇着吧。”
“他那双靴子挺值钱的,他给你钱了没?不会一直白吃白住吧?”韩玉梅不肯走,“朱雀街可都是富贵人家,他一直蹲咱这穷山沟里干嘛?他是不是对你……”
周沄不等她说完,立刻扶着往里走:“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黄秀芹和赵谦也跟着起身道别,韩玉梅一把抓住周沄:“你在家住几天照顾我,我都病成这样了,你忍心丢下我不管?”
“家里还有爹跟大哥,这么多人愁没人照顾?”周沄扒开她的手,“我得走了,再晚就要摸黑了。”
向黄秀芹递个眼色,转头就走,韩玉梅追不上,气得跺着脚骂:“你这死妮子,对你亲娘是一点儿情分也没有啊!”
周沄出了门,还能听见她在后面喊:“过几天你爷做周年,别忘了回来!”
门外,顾亦白飞跑过来:“你来了。”
这才一会儿没见,他这副样子倒像是十年八年没见面似的。周沄横他一眼:“说了不让你来,你怎么不听话?”
这话里全都是亲密,她就连责怪他,也都带着娇嗔。顾亦白心里甜蜜,眼中含笑:“我放心不下,过来看看。”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回娘家,还能吃了我不成?亏你怎么摸过来的。”周沄笑着,扶黄秀芹上了毛驴,“你吃饭了吗?”
“没。”顾着赶路,水米未进。
“给。”周沄从袖子摸出一块点心递过去,刚刚江氏拿出来待客的,想着他应该没吃饭,她就悄悄拿了一块。
顾亦白接在手里,热乎乎的带着她的体温,她伸手牵着驴,赵谦正要过来,他一个箭步抢过去,与她并肩同行。
这个位置,该是他的,永远都是他的。
守着她,陪伴她,照顾她,被她照顾,生生世世都要如此。
顺着村中小路往回走,村子不大,稍微有点新鲜事便都过来看热闹,尤其今天周家那个漂亮大姑娘回娘家,尤其又带了个漂亮得跟真君似的少年,男人们装作干活,路边田里伸着脑袋偷看,女人们三三两两坐在门口,嘻嘻哈哈盯着顾亦白。
周沄时不时跟人打招呼,想起新婚三朝回门时,她骑驴,赵继牵驴,那时候路边也挤满了人瞧看,不过那时候看她的多,现在看白二的多。
这么标致俊俏的后生太少见,有他的身量,没他的长相,长相稍微好点的,又没他的气质。
让她也觉得面上有光,嘴边一直带着笑。
这笑容鼓舞了顾亦白,胸膛挺得更直,目不斜视地一路走过去。
赵谦觉得气闷,跟在后面低着头。
黄秀芹刚开始还在跟人打招呼,眼见所有人都瞧着周沄跟顾亦白,又见他们一个美貌一个俊秀,金童玉女一般,不觉就叹了口气,低着头不说话了。
周沄先去镇上给江氏娘家捎了信,回到家已经是傍晚,一家子正在做饭,门外有人叫:“周娘子在家吗?”
周沄出门一看,是秦焰,骑着他那匹黄骠马,看见她时一跃跳下:“老叔说你家老五这次还想跟我们一起进京?”
周沄喜出望外,连忙往屋里让:“秦大哥来了,快请屋里坐。”
赵谦听见动静也跑出来,上次去县城一路上混熟了,又感激他出手相助,此时分外热情:“大哥到屋里说话。”
“不了,”秦焰笑着摆摆手,“兄弟们都在驿站等着我呢,我们明天一早就走,你要走的话今天就把东西收拾了,明早咱们在驿站会齐。”
他拨马就要走,周沄连忙上前拉住:“家里正做饭呢,大哥不嫌弃就吃一口,待会儿我再收拾点吃食给兄弟们带去。”
黄秀芹也出来招呼,盛情拳拳,秦焰也不是扭捏的人,笑着跳下马:“那我就厚着脸皮讨你们一顿饭吃了。”
黄骠马拴在门内吃干草,大黑不习惯,垂着尾巴弓着身子一声声低吼,顾亦白上前安抚着,往狗盆里丢了块馒头。
厨房里欢声笑语,秦焰坐在靠门槛处高声高调说话,她在笑,一句句问着秦焰路上的见闻,顾亦白沉着一张脸。哪里来的野汉子!仗着帮过一次忙,大摇大摆闯进人家里讨饭吃。
不要脸的东西。
揉揉狗头,把黄骠马拉到角落里栓了,顾亦白慢慢走去厨房。
她在烙饼,给秦焰那些手下带的,秦焰笑道:“周娘子这手艺,去京城里开饭铺都行。”
“京城不敢想,听说驿站要扩建,我就盼着人多点,生意好点。”周沄笑道。
有什么好,人多了,她更累了。顾亦白低着头,听见秦焰说道:“到时候拉煤的过来,这一带肯定热闹,周娘子要是有心做这门生意,早点物色个好地段,等路修好人多了,只怕地方也都抢完了。”
周沄心里一动:“你是说弄个店面?”
“对,”秦焰点头,“我听说驼帮正在走官府的路子,准备揽下运煤生意,我们把头也在打听,到时候人肯定只多不少。”
这事周沄也想过,但开店跟出摊不一样,到时候人力物力采买,再加上收税,没开张就是一大笔支出,家底薄,还真不敢迈这么大步子。“我想是想过,就是人手少,家底薄,轻易不敢试。”
“谨慎些也对,现在这样出摊的确更方便。”秦焰便没再说,“听说再过俩月就要开始运煤了,周娘子到时候先看看怎么样。”
顾亦白冷哼一声。不管可不可行,张口就来,不要脸的野汉子,为了接近她不择手段。
秦焰闻声回头,四目相对,顾亦白冷冷瞟一眼。
反倒是秦焰上上下下看了半天,周沄有些好奇:“怎么了?”
“没什么,”秦焰转过头,“这个小兄弟瞧着有点眼熟,就是想不起从前在哪里见过。”
见过?他几时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东西。顾亦白冷冷道:“怕是你记错了。”
“有可能。”秦焰觉察到他的敌意,笑了下,“整天在外头跑,三教九流哪个没见过?说不好哪里瞧见长得像的,记错了。”
这是说他三教九流了。顾亦白沉着脸,忽地听见周沄叫他:“你去把桌子搬到院里。”
她目光里带着警告,警告他不能对秦焰无礼,顾亦白心里突然踏实了。她对秦焰客气热情,因为那是外人,她对他不客气,随便指使他,因为他是自己人,亲疏有别,她对他从来都不一样。
不安和沮丧一扫而空,顾亦白搬出饭桌支到院子里,点上红烛,饭菜一样样端来摆好,她坐在他对面,指挥他去添饭,指挥他给秦焰打包要带走的吃食,顾亦白一一照办。
他是她的自己人,自己人,为她干多少活都是应该。
第二天一早,赵谦跟着秦焰进京赶考,周沄和黄秀芹一直送到村外,一路上车水马龙,修驿站的,修路的,比前几天更要热闹几倍。
接下来两天豆腐比从前翻倍做,一天三十斤,饭菜也比平常多做了一倍,饶是这样,每次都是半个时辰就卖得精光,村里也有跟风过来卖吃食的,一来口味不及周沄,二来老驿卒管得严,撵得远远地在外头,生意都远远不如周沄。
顾亦白每天三更过半就起来磨豆腐,白天陪着周沄出摊,夜里总是陪着她收拾好第二天的食材,泡上豆子才去睡,虽然忙累辛苦,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欢喜安定。
第三天出摊回来,顾亦白正在屋里换衣服,黑衣人来了:“京中急报,陛下要废太子,已经在拟旨了。”
顾亦白动作一顿,慢慢系好最后一根衣带:“备马,钱易随我回京,其他人留守此地,照看周沄。”
储君废立,朝野震荡,此事由狮子岭而起,要废太子,朝廷必然把狮子岭一战的责任归因为太子,但他眼下掌握的线索,指向并非如此。
他必须回去,他有预感,他要找的答案就在太子废立之事上。 “两刻钟后,村口会齐。”
黑衣人走了,顾亦白四下一望,架子上挂着他的衣服,床头也有,窗前有他用的纸笔,门口放着他的脸盆毛巾,他两手空空而来,不知不觉,攒下了这许多东西。
她给他的东西。
心里涌出强烈的不舍,他这一走,不知几时才能回来,活这么重,她忙得过来吗?
厨房,周沄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没抬头便知道是他:“你把豆子泡上。”
哗啦啦的响声,他在盛豆子,淘洗,低低叫她:“姐姐。”
周沄抬头,烛光下他朦胧的脸:“我要走了,有些急事。”
周沄怔了下,心里突然有点空:“什么时候走?”
“马上。”顾亦白泡好豆子,她微微蹙着眉看他,没有说话,但他知道,她不舍得他走。
她慢慢走近,眼睛一直看着他,她的目光那么温柔,那么留恋,她张开红唇,顾亦白屏着呼吸,她是要挽留他,还是要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假如她挽留,他就不走了。
什么大事要事,生死存亡,统统放下,就让他放纵一次,这一刻,他只想做她的爱人,陪伴在她身边。
下一息,她退开了:“去吧,天黑,路上小心些。”
她什么都没问,但比问了,更让他留恋。
他是风筝,绳子在她手里,无论飞得多高多远,都会回到她身边。
她要走,顾亦白上前一步,伸臂抱住。
周沄吃了一惊,脸一下子热透了,心跳快着,想要推开,他的脸贴过来,湿漉漉的声音在她耳边:“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他松开她,转身离开。
周沄怔怔站着,半晌,摸了摸鬓边。
方才他是不是亲了这里?她也无法确定,只是那一刻,心跳特别快。而她也没有推开他。
官道。
顾亦白快马加鞭,向前飞驰。
嘴唇上留着灼热的感觉,方才他偷偷亲了她的鬓发。她发现了吗?顾亦白不确定,但他亲到了,这一吻,足够支撑他走完这漫长的返京路。
快点,再快点,早点办完,早点回来见她。
顾亦白加上一鞭,漆黑夜色里前面蓦地有什么一晃,沙场上性命相搏的本能已经做出判断,顾亦白急急勒马。
前面一声长嘶,没来得及停的侍卫连人带马倒下了,是绊马索,有人在路上设伏。
身后有风声,顾亦白抽剑,挥出。
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来人一把长刀,重重迎上。
“贱人。”
顾亦白听见他低沉微哑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祝宝宝们中秋团圆,人月两婵娟
第42章 赵继
兔起鹘落之间交手几合, 来人力大刀沉,招招都向致命处招呼,顾亦白杀心顿起。
摆明了是要他的性命, 是谁, 杀死刘虎的幕后黑手, 还是不想让他进京的人?但,对方骂他贱人。
比起公事, 更像是私怨。
“赵继!”顾亦白一剑刺出。
黑暗中无人回应,亮光一闪, 赶来的侍卫点亮了火把。
照出对面高大雄壮的男人,黑巾包头, 黑布蒙面, 唯有一双漆黑眼眸暴露在外, 手中刀闪着寒光,劈向他前胸。
顾亦白一跃而起, 在空中一个揉身,手中剑直指对方咽喉。
赵继,只能是他, 身材形貌全都符合,亦且如此想要杀他。
正如他想杀他一样。
刀剑相撞,冷光四溅, 顾亦白沉声:“赵继, 你勾结犬戎, 残害同袍, 是男人就随我进京认罪!”
“贱人。”蒙面男人冷冷一句,挥刀又上。
顾亦白仗剑挡住,噗一声, 不知哪里飞来暗器,火把再次熄灭。
他有同伙。
路左侧是树林,顾亦白心思急转:“当心树林!”
话音未落,靠近树林一侧的侍卫已经应声倒下,林中人对此处地势显然十分熟悉,浓夜之中占尽优势,若不能破除偷袭,必将受制于人。
面前大刀再又劈来,顾亦白一跃而出,回手直取后心,蒙面男人回刀来格,顾亦白却是虚招,提气疾掠,顷刻已到林边,他目力极佳,于暗夜中辨出大致方向,抛出火折子。
一点火光划出弧线,落在林中枯叶上,夏初之时草树茂盛,虽有枯叶但也不容易燃烧,但这点光已经够了,顾亦白看见两个人影,一左一右,躲在树后。
火光倏忽一暗,舔到干草,再又一亮,明暗之间顾亦白身形如鬼魅,一剑刺中右边潜伏之人。
林外,蒙面男人急急来救,又被钱易带着两个侍卫缠住,顾亦白掠去左边,另一人见势不妙,借着密林掩饰飞快奔逃,顾亦白向侍卫打了个手势示意包抄:“抓活的。”
他恨不得千刀万剐了赵继,但狮子岭的真相还着落在赵继身上,不能因为私人恩怨,耽搁国事。
侍卫们四下包抄,蒙面男人左冲右突,一口刀挥出连绵光影,硬是一个拦住三个,他对那些同伙,倒是顾念。
顾亦白挥剑加入战圈,命令钱易:“抓同党。”
钱易带人离开,顾亦白格开大刀,若是他以众敌寡,赵继想来不服,那便单打独斗,分个胜负。
眨眼之间又交手十数招,林中一声唿哨,钱易已经抓到另一人,顾亦白趁着男人分神,一剑刺向男人心口。
男人低喝一声,没有躲,挥刀迎上,刀沉剑轻,但剑走轻灵,剑尖一弹,从刀下刺入男人胸口,与此同时,男人的刀也劈中他右臂。
鲜血同时飞溅,有他的,也有男人的,没人肯退,同时揉身而上。
却在此时,黑暗中忽地响起密密麻麻的破空声。
似飞蝗过境,低沉,幽暗,狂涌,顾亦白心中一跳,是箭,很多。
除了他和赵继,还有第三拨人马。高喝一声:“隐蔽!”
一脚踢在马腿上,马匹吃痛,长嘶着冲进树林,林中众人这才惊觉,急急隐蔽,顾亦白疾掠而出,一脚踩灭火种。
四周再次陷入黑暗,嗖嗖嗖,无数羽箭落地的声音,来人根本没有分辨是他和还是赵继,只管密密放箭。
人数很多,少说是他们的几倍,不然不会有如此密集的箭阵。来人不在乎准头,不在乎是谁,只求射杀。
顾亦白听风辨形,右边箭声稀疏,必是人少。借着密林掩护,疾疾向右边掠去。
余光瞥见另一道黑影,蒙面人也动了,同样向最右方。
刀剑齐发,右边那名弓箭手来不及呼叫就已倒下,顾亦白无声骂了句晦气。
谁要跟赵继联手!
其他人还没发现不对,顾亦白借着夜色掩护向左摸去,蒙面人同样向左,四目相对,都看见彼此眼中的厌恶痛恨,却又默契地互相掩护,几乎同时击中第二人、第三人。
跟着是第四个、第五个。
来人终于发现不对,此时右边已经彻底不能压制,钱易等人瞅准空挡开始反击,局势瞬间扭转,黑暗中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撤。”
箭矢齐发,顾亦白仗剑护住自身要害,余光瞥见蒙面人掠向树林。
他要逃。
他怎容他逃。紧追而去,林外又是一阵箭雨,顾亦白不得不寻找隐蔽之物,再抬头,蒙面人已经消失在密林中。
“二公子,”钱易匆匆赶来,身上带着箭伤,“方才放箭时属下担心那两人丧命,解了他们的捆绑,方才那个蒙面人趁乱劫走了。”
是他下令要留活口,所以侍卫们束手束脚,才让赵继钻了空子。顾亦白沉默着,没有说话。
火把再次点燃,地上留着几个弓箭手的尸体,他为了追查幕后主使,当时并没有下杀手,赵继也没有。这些人应当是被同党所杀,为了灭口。
一切再又归于沉寂,唯有地上狼藉的尸体和血迹,昭示着曾经发生的一切,顾亦白举着火把仔细查看。
死了的弓箭手衣着打扮看不出任何异常,但这些箭都是军中所用的上等白羽箭,弓也是良弓,长宽大小全部一致,除了军中,再没有哪里会有这样统一的装备。
他们是军中人,很可能从属于高阶军队,因为地方包括卫所屯兵少有如此精良的装备。
“收起尸体和物证。”这些人虽然死了,但本身就是证据。
侍卫立刻动手,不多时便将尸体和弓箭捆好,放上马背。
“钱易留下,其他人立刻回赵店村,保护周沄。”敢在半路截杀他,那些人心狠手辣,他非常担心她。
“公子,”钱易急了,“那些人说不定还会设伏,您太危险了。”
“你要抗命?”顾亦白冷冷看一眼。
“公子!”钱易劝不动,终是不得不从命。
顾亦白发出第三条命令:“尸体带回赵店村,寻妥当处藏好。”
不能带进京,目标太大,太容易出事,藏在赵店村,需要时再寻出来举证。
夜色中侍卫奔向来路,顾亦白胡乱包扎了伤口,向进京方向疾驰。
除了追查狮子岭一战,他没有参与任何朝廷中事,这场伏杀是冲着他来的,他的追查方向是对的,有人慌了。
但这些人也要杀赵继,难道他推测的有误,赵继叛国之事另有隐情?顾亦白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杀赵继应当是为了灭口,就像他们杀死那些受伤的弓箭手一样。
那么赵继就有同党,赵继时王鸣起的心腹,那些弓箭制作精良,规格统一,王鸣起出身皇城司,皇城司使用的弓箭与这些形制相似,回京后一比就知。
杀戮的紧绷稍稍消散,胳膊上的伤口开始疼,从包扎处渗血,顾亦白冷哼一声。
赵继只会伤得比他更重,他心里有数。
无耻下作的赵继,叛国在先,伏击他在后,所做俱是见不得光的龌龊事。这种无耻下作的东西竟然欺骗她,做了她的丈夫,千刀万剐,不足以赎罪。
待查清案子,他会亲手杀了赵继,长兄的仇,同袍的仇,她的仇,他会让赵继百倍千倍付出代价。
一想起周沄,心中无数柔情蜜意,顾亦白微微抬头迎着夜风,想象是她的手温柔抚慰。
她这时候一定睡着了吧,梦里有没有他?
他近来的梦里,全都是她。
***
周沄早上起床后,习惯性地先去了柴房。
石磨孤零零地放在中间,毛驴不在,他也不在。
这些天她习惯了一起床他就在这里磨豆腐,都忘了他已经走了。
周沄牵来毛驴,开始磨豆腐。
吱吱呀呀的磨盘转动声中,豆浆从磨眼中慢慢流出,一桶接满了,周沄换了空桶,习惯性地叫了声:“白二,把这桶送去厨……”
语声戛然而止,周沄笑了下,摇摇头。这坏记性,他都走了,她竟然又忘了,还要叫他。
这一天时不时叫错人,傍晚时出摊回来,稍有风吹草动,总是不自觉地回头探看,总觉得是不是他回来了。
上次他就是这样悄无声息,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大黑忽地叫了几声,周沄连忙回头,却是旺财带着那只三花母猫回来了,三花肚子鼓鼓的,也不知道吃了旺财多少吃食。
“沄娘啊。”黄秀芹唤了一声。
周沄回过神来:“娘,怎么了?”
“没事,”黄秀芹犹豫着,儿媳妇一整天心神不宁,是在等白二回来吗?让她心里又酸又苦,又厌弃自己这么自私,儿子不在了,儿媳妇花朵一般的人,嫁个知疼知热的也是应该,她怎么能心里不舒服?“你早点睡,累了一天了,我来收拾。”
“我来吧。”周沄抢在前头,收拾了第二天要做的食材,泡上了豆子。
他这会儿应该到京城了吧?等赵谦考完,说不定他的事情也办完了,说不定他俩会一起回来。
要是再晚些,或者他不回来了。
周沄锁上厨房门,掌灯回房。
照例往赵继灵前上了香,无缘无故,叹了口气。
如果他不回来了,她还得适应一下没他在身边的日子,原来习惯在潜移默化中已经扎根,想要戒掉,也要花费许多功夫。
***
顾亦白下午到京,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宸王府。
月余不见,宸王府比上次回来时更加热闹,宾客来来往往,片刻不曾停,宸王脸上带着疲惫:“父皇见召,我刚从宫里回来,亦白,你怎么去了这么久都没有消息?”
顾亦白待要开口,先看见他身后的人。
第43章 生生世世
内侍太监奉上茶水, 顾亦白在下首落座,久久没有说话。
宸王旁边坐着王鸣起,公服朝靴, 显然是跟宸王一道从宫中回来的, 也许还是一道见驾。
宸王什么时候王鸣起和走得这么近了?上次回京时宸王说起王鸣起还十分生疏, 短短一个月,京中形势竟有了如此变化。
要说的话一句也不能说, 顾亦白低头看着茶碗中翠绿的新茶,听见宸王带着疲惫的声音:“亦白, 你有什么事找我?”
顾亦白抬头:“刚刚回京,来拜见殿下。”
宸王顺着他的目光向边上一看, 很快会意:“王将军退下吧, 好生休养, 改日孤再与你说话。”
王鸣起连忙告退,行礼时身形不稳, 显然伤还没好。
顾亦白心中稍稍安定,多年至交,默契还在, 也许他们只是在宫中遇见,是他多心了。
人走了,宸王笑了下:“怎么了, 一直盯着他?”
顾亦白话到嘴边终是又咽回去, 原来多年至交, 芥蒂也会突然生出。“他随殿下一道进宫见驾?”
宸王点头:“父皇要废东宫, 想来你也知道了吧?”
那么,就是确凿无疑了。顾亦白:“臣正是听闻此事,急忙赶回。”
“父皇有意立我。”宸王叹口气, “王鸣起在狮子岭虽然救援不力,但最终拼死保住胜局,父皇念他忠勇,贬一级为皇城司副使,将来会兼领东宫左卫率。”
东宫左卫率品阶不算高,但却是东宫班底,将来太子登基,便是实打实的心腹官员。这是明降实升了。顾亦白连忙起身行礼:“臣恭贺殿下。”
心中愈发警惕,原本想说的话一句也没再说:“陛下信任王将军,所以交给殿下使用。”
“我知道。”宸王抬眼,“对了,上次你让我问问他赵继怎么死的,我问了,他说赵继中了三刀,第一刀在大腿,第二刀在胳膊,第三刀在咽喉。”
跟王鸣起告诉他的一模一样。但如果是谎言,背熟了,也会是这个结果,疑邻盗斧,反正他无论如何都信不过王鸣起。
“亦白,父皇前几天提起了你,问你这些天在忙什么,怎么好久不见,”宸王又道,“我说你重伤刚好,还替你求了情,父皇也说狮子岭战事与你无关,答应让你官复原职,兼领东宫右卫率。”
他脸上带着笑,殷殷期盼:“亦白,你什么时候回京?我这里实在是忙乱不堪,一直盼着你回来。”
顾亦白顿了顿:“臣的私事还没办完,暂时回不来。”
“你哪有什么私事,还在查狮子岭?”宸王恳切着,身体向他俯过来,“此事已有定论,就连太子哥哥也都承认是他指挥不力,你到底还在查什么?这个结果怪不得你,你兄长的死也怪不得你,不要再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了,我现在很累,身边也没有信得过的人,我盼着你回来。”
“亦白,等你回来,我们还像从前读书时一样。”
顾亦白不可能不动容。有一刹那想起当初入宫伴读的情形,那时的他孤僻冷傲,一身芒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如何与宸王结成莫逆之交,但宸王性子宽和,想必也是对他容许多。
唯一的挚友,将来的君上,现在恳切要他回来。
太子已经认了,他到底在坚持什么?顾亦白踌躇着,想起顾白,想起那些永远埋骨异乡的同袍,想起昨夜林中密密的箭雨,终是摇头:“殿下再给臣一点时间,实在是有些私事未曾办完,等办完了,臣立刻回来效力。”
此事绝不会这么简单,否则那些人为何要杀他?否则太子上次的话怎么那么古怪。
“你呀,”宸王知道他没说实话,失望着,目光停在他身上,“你还穿着上次那件衣服?”
忽地便笑了:“说,从哪儿弄的衣服?什么金贵东西,竟让你一直穿到现在?是不是有什么缘故?”
话题跳得太快,顾亦白冷不防,耳朵有些热。昨夜被赵继伤到右臂,衣服破了,沾了血,回来时他先在驿站停留梳洗,换上了她给他做的那件梨花白斓衫。
就好像她还在他身边,让他飘荡的心便又安稳下来。
宸王瞧着他红彤彤的耳朵,大笑起来:“行了,我看你确实有私事,去办吧,什么时候有喜信了,头一个一定要告诉我!”
顾亦白出得宫门,四顾茫然。
他近来一直把王鸣起当成主要嫌疑人,甚至想好了进京之后借助宸王的力量,彻查王鸣起,但王鸣起竟然成了宸王的东宫班底。
他不会怀疑宸王,但太子被废,最大的受益人无疑是宸王。
天已经黑透了,灯火如星,在黑暗中圈出雾蒙蒙一团橙黄的光,顾亦白懒懒按辔,返回昌宁候府。
假如王鸣起有问题,那么宸王呢?
前院灯火通明,生父昌宁候顾希声正与姨娘赏月,看见他时吃了一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打个招呼?”
顾亦白上前见礼:“伯父。”
“这些天都去哪里了?”顾希声摆手屏退姨娘,“整天不着家。”
“有些公事。”顾亦白道。
“你现在还在戴罪,能有什么公事?”顾希声看他一眼,“我打听过了,狮子岭你应该无事,很快就会官复原职,这些天你老实在家待着,宸王待你不同,也许还有机缘。”
顾亦白没说话,虽是父子,比陌生人并没好多少,公事私事,他从来不曾与顾希声说过半个字。
顾希声见他不说话,以为是答应了,又道:“你也老大不小,该定亲了,你叔父叔母那边顾不上你,我给你相看了人家,这两天你去见见。”
“我不见。”顾亦白立时拒绝,“我也不会定亲。”
“放肆!”顾希声没想到会被拒绝,“父母之命,你敢不从?”
“伯父若是没有别的吩咐,侄儿先告退。”顾亦白字正腔圆,把伯父两个字说得极是清晰。
越过他离开,心中暗自提防,从过继以后叫二房那边都是父母,顾希声今天却突然改口说是叔父叔母。
穿过中庭,沈氏等在垂花门内,眉头紧蹙,冷硬愤怒的声调:“你兄长尸骨未寒,他竟然让你定亲!”
顾亦白没说话。若是以往,他大约会着急为自己辩白,但他现在不会了。让他定亲和不让他定亲的,没有一个为的是他,他只是个可笑的棋子,一个棋子,又何必在意棋手的感受。
沈氏没等到他回答,忽地笑了:“真好,当初一房房姨娘往家里抬,我还以为他以后要百子千孙呢,谁能想到马上就要断子绝孙了。”
顾希声姨娘纳了不少,但也许是纵情声色的缘故,却只有长兄和他两个骨肉。
顾亦白依旧没说话,心里明白了为什么顾希声突然改口说叔父叔母。长兄不在了,长房后继无人,大约是准备要他回来了。
沈氏还在笑,暗夜中幽冷的调子,顾亦白独自离开。
他从来不是他自己,是母亲迁怒的工具,是父亲传宗接代的工具,可他现在,都不在乎了。
他有了她,有家了,他自己的家。
想念大黑,想念旺财,想念热气腾腾的豆浆,吱呀吱呀的石磨。
想念她。
思念刻入骨髓,让人想哭,想笑,想立刻飞回她身边,在这幽冷漫长的夜里,唯有她身边,才是唯一安乐的所在。
顾亦白仰头看天,月光明亮,他们相隔虽远,但沐着同一轮圆月。
这时候她应该睡了,她的梦里会不会有他?但没关系,就算她的梦里现在没有他,将来也会有,他们会有无数个相伴相依的日子,今生今世,生生世世。
尽快查清一切,尽快回去,人生苦短,他要时时刻刻陪着她,守着她。
***
周沄一直到第三天时,才不会再无意中喊出白二的名字,想想他从来了以后,还从没有离开过这么久。
也许真是不回来了吧。
“那俊后生还回来吗?”李秀英过来串门子,闲闲说着话。
黄秀芹看了眼周沄:“不知道呢。”
“可惜了,一个壮劳力,打麦是把好手。”李秀英遗憾,“过阵子收麦少了他,你们可是得多忙好几天。”
早麦之外,还种了七亩冬麦,他不在,怕是五六天都弄不完,也许还得雇个麦客。周沄纳着鞋底,无端就有点想叹气,可惜了,好个壮劳力,在的时候不觉得,这一走,还真是觉得离不了。
早起没人磨豆腐,没人推车跟她出摊,晚上没人帮她刷碗刷锅准备食材,也没人整天气鼓鼓的板着个脸,逗得她总是想笑了。
不过他好阵子都没再板着脸,也不生气了,他现在勤快得很,不用她说,自己就跑去干活。
“老五这会子应该考完了吧,”李秀英又问,“什么时候回来?”
“没呢,明天才能考完。”周沄道。
府试三场三天,明天是最后一天,也不知道赵谦考得怎么样:“考完了还要等放榜,放完了才能回。”
“还真是怪麻烦的,”李秀英叹气,“俊后生不在,老五也不在,家里没个男人,你们娘儿俩可是够累的。”
她想想又道:“大后天镇上有大集,你干脆别去驿站出摊了,咱们去集上摆,我帮你照应,大集买吃的人肯定更多。”
周沄也想去,但不行,爷爷周年宴客已经定下日子,正好是大后天:“我去不了,得回娘家,我爷做周年。”
她原本还担心到时候白二又一声不吭找过去,现在看来却是多虑了。
不过也许,他那时候又回来了呢。
***
第五天,废太子的圣旨颁行天下。
储君被废,原本应该朝野震动,但因此事酝酿已久,即便平头百姓心里也早就有了猜测,竟是风平浪静过去了。
新储君虽然未立,但谁都知道就是宸王,东宫已经开始重新装饰,宸王府的承奉官日逐在东宫照看打理。
废太子早几天已经搬离东宫,但皇帝顾念叔侄之情,留他在宫中东夹道附近的宫室居住,除了不再享受储君待遇,衣食住行与以往没什么差别,都说将来还会给个王爷头衔。
狮子岭相关人员大半收到了处置结果,顾亦白也收到了自己的,平调回禁卫军。
“等旨意颁布,你的任命也会下来。”宸王说。
顾亦白明白,只等宸王立为太子,他就会领太子右卫率之职,多少人挤破头抢的从龙之功。
“到时候你我就是同僚,还请你多关照。”王鸣起笑道,“不过到时候你可不能像现在这样老是往外跑,东宫卫率责任重大,得日夜驻守,拱卫殿下。”
是提醒,还是警告?顾亦白没说话,点了点头。
第六天,圣旨颁布,立宸王为太子,入主东宫。
王鸣起兼领太子左卫率,顾亦白兼领右卫率,朝中德高望重的几位老臣为东宫三师三少,其中不乏实权人物。
顾亦白在傍晚拿到了弓箭比对结果,那夜伏击他的弓箭,尺寸、形制、材质都与皇城司的弓箭相同,只不过皇城司的弓箭都有标识,他手里的没有。
伏击他,想要杀掉他和赵继的人,背后主使很可能是皇城司,王鸣起曾是皇城司提举,王鸣起现在是宸王的左卫率。
他该相信挚友,还是相信自己的判断?
入夜时,顾亦白换上禁卫军公服,独自入宫,往东夹道潜行。
距离还远,守卫已经十分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比原本在东宫禁足时更甚几倍,简直如同牢狱一般。
这样不可能见到。顾亦白沿着外围走动观察,一个小太监迎面走来,擦肩而过时飞快说道:“殿下命将军莫再来,莫再查。”
话音未落,人已经走远了,顾亦白停步。是废太子的人?
却在此时,突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心悸,不安。
不是为朝堂,不是为太子,是为她。
她有事,他能感觉到。顾亦白转身就走,几乎是飞跑着一路出来。
“备马!”
***
第七天,周沄等着早上出完摊,这才往娘家赶。
黄秀芹要一起去,周沄给劝住了,做周年要待客,娘多半不舍得请人,就是家里女人们自己干,她过去就是干活的,没必要让婆婆也跟着受累。
今天是爷爷周年,家里都是客,众目睽睽之下,想来娘也不会把她怎么样
赶到时果然只是韩玉梅带着她和江氏两个在忙,又请了两个邻居女人,不用给钱,管三顿饭。
韩玉梅头上扎着手巾,脸上带着病容,一看见她就抱怨:“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病着还得张罗,都快累死了!”
又问:“那个白二不会来吧?”
周沄摇摇头。不会来了吧,走了这么多天杳无音信,大约是不会回来了。
“上午三桌,晚上还有三桌。”韩玉梅抱怨着,“说好了上午做席,偏那些人要赶集,非要晚上再来,连累我得忙一天,你今晚晚点走,帮着准备好了,我让你哥送你回。”
周沄没把话说死:“到跟前再看吧。”
这一天忙累不堪,日暮时终于都入了席,三桌差不多都是男客,吃酒猜拳吵得震天响,周沄正要走,韩玉梅又拦住:“你等等,上我屋里,你爷给你留了个东西。”
周沄没打算过去:“不了,这会子走都要摸黑,下回再说吧。”
“急什么?说了让你哥送你。”韩玉梅过来拉住。
江氏匆匆忙忙从厨房赶来,头发散乱,额头上带着汗:“娘,东西我改天给妹妹送去,天不早了,让妹妹赶紧走吧。”
她来也伸手来拉,周沄怔了下,韩玉梅一把推开江氏:“你来瞎掺和什么?”
江氏被推得一个趔趄,周耀宗跟在后面,拽起江氏就走,韩玉梅拉住周沄,硬是拖到自己卧房:“快进来,我给你找。”
周沄心中起疑,怎么也不肯进门,韩玉梅一把推进去。
咔嚓一声反锁了门,周沄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拔下头上钗子。
没有灯,卧房也没窗户,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周沄定定神,握着钗子拍门:“开门,快点开门!”
外面全都是吃酒猜拳的声音,她的声音淹没其中,一丝也传不出去。
黑暗中有人靠近,男人,笑嘻嘻的叫她:“周娘子。”
严贡生。
肥大的身躯逼到近前,周沄没有退路,狠狠刺出手中钗。
手腕被攥住了,疼得很,男人力气大,夺走钗子笑起来:“还是匹烈马。”
臭烘烘的口气扑在脸上,让人几乎呕吐,男人肥大的身体直往上扑,周沄拼命推搡,手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是周大任的砚台。
抓起来正要砸,门突然撞开了,黑暗中一点冷光闪过,扑通一声,严贡生倒在地上。
周沄低呼一声,脸上热热的,溅几滴血。
第44章 吻
笑声, 猜拳声,淹没在其中,急促的脚步声。
黑魆魆的夜, 厢房吃席昏黄的灯光, 溅在身上脸上, 仿佛带着腥臭,鲜红的血。
周沄在恍惚中奔跑, 少年修长的手臂箍在她腰间,带着她一跃跳过院墙。
不知谁家的狗听见动静狂叫起来, 但这叫声并不能惊动狂欢的人群,酒还在吃, 拳还在猜, 但现在她已经站在外面了, 高墙与旷野之间,没有人还能强迫她欺辱她, 她是自由的了。
“不怕,”少年没有松手,胳膊搂着她, 搂得那么紧,几乎让她以为永远不会松开了,他低头, 声音很轻, 温柔, 带着心疼怜惜的气音, 几乎是在哄孩子了,“没事了。”
周沄怔怔看他,他怎么回来了?怎么赶得这么巧, 她还以为他不会再回来了呢。
“不怕。”顾亦白重复了一遍,既是告诉她,也是告诉自己。
不怕,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他做下了万全的布置,侍卫们都跟着,即便他没回来,侍卫们也会出手。
而且,他永远都会回来,无论路多远,多难,他都会回来。
劫后余生的庆幸后,愤怒如烈火燃烧,顾亦白低头,唇擦过她的头发:“等我一下。”
他松开了她。
周沄抬头,他走了,似飞鸟掠过天空,他跃进了墙内。他去干什么?她不知道,头脑里乱哄哄的,此时没有猜想的余力,在怔忡茫然中,又有笃定的安稳。
他总会回来的,就算没有预兆,没有交代过,但他总是会回来。
他果然回来了,噗一声闷响,摔下那个肥胖的身躯。
周沄低头看着,是严贡生,还活着,挣扎时血像泉水一样往外冒:“你敢杀我?我是贡生,你动我你也得死!”
很快又变成哀求:“是她娘把她许给我的,我给钱了,你们不能这么不讲信用,我也没碰她……”
顾亦白一剑过去,声音戛然而止,周沄没有回避,甚至还睁大了眼睛,在灰暗的天光中看着那具身体失去最后一点动静。
结束了。她不怕,也不觉得该阻止,甚至她还有种冲动,她想自己动手。
顾亦白在尸体的衣服上擦了剑,还鞘。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怔怔看着地上的尸体,心里某个地方被刺着,拧着,疼得无以复加,顾亦白再忍不住,拥她入怀。
她薄薄的肩,柔软的身体,都在他怀里了,以往觉得她生机勃勃,健康美好,此时搂在怀里,原来也这么单薄。
心疼得很,恨不得把她搂进自己身体里,这样就可以永远不分开,他会永远守护她,顾亦白又怕身上的血沾到她,在极尽可能的亲密中,尽量留一丝距离,不让血弄脏了她。“不怕了。”
周沄想说没有怕,到底没有说出口。
不怕吗?也许吧,至少反抗时没有怕。“尸体怎么办?”
顾亦白愣了下,没想到她给他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没想到在这时候,这情况下,她还能冷静思考怎么处理尸体。
果然是她,只能是她,天造地设就是让他爱怜,让他仰望,让他膜拜。喉咙哽着,顾亦白定定神:“我来。”
抓起腰带,扔进不远处的小树林。侍卫们会处理,不会有人发现她跟这件事有关系。
墙内突然吵嚷起来,灯火大亮,有人在跑,有人在喊,也许是那些人发现了被他打倒,昏晕在地上的韩玉梅。
闹哄哄的让人头疼,周沄在黑暗中辨认着家的方向:“走吧,我们回家。”
我们回家。顾亦白握她的手,她回头看他,湿漉漉的眼,她没有拒绝。
让他心里更是刀剜一样,又甜又苦,把她的手握得那么紧,十指相扣,几乎要嵌进骨头里去了。
周沄松开了,总还是不习惯,况且她也不怕的,倒是他,手心出了汗,那么湿那么黏,握着她的时候一直抖,就好像受了惊吓的是他一样。
顾亦白很快再又握住,手抖得厉害,连累得她也有点抖,他是真的怕,哪怕明知道不会有事,但还是怕。
他不能再失去什么了,尤其绝不能失去她,他以后再不会离开她,他会时时刻刻守住她。
在黑暗中走了许久,顾亦白突然反应过来,松开手向后走。
周沄跟着回头,身后黑魆魆的,露出毛驴的轮廓,他几时把毛驴也弄出来了。
顾亦白快步回来,握她的腰,轻轻一抬,放她在驴背上。
那么远,怎么让她走回去,他刚才进去就牵了驴出来,竟然忘了。
吵闹声都远远抛在身后,他牵着驴,偎伴着她,小毛驴前阵子才钉的掌,哒哒地踩着地面,周沄一言不发,随着毛驴走动的节奏摇摇晃晃,恍恍惚惚,他也不说话,沉默地陪着她,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出现一带黑沉沉的水色。
是白水河的支流,弯弯绕绕流过赵店村,一侧有土崖矮树,村里的女人们夏天常结伴来这里洗澡。
他们快到家了。周沄低头:“停下。”
顾亦白拉住驴,月光淡淡,她望着远处黑色蜿蜒的河:“我去洗洗。”
太脏了,一整天在厨房忙,油烟,汗水,还有死人的血,黏腻腻地沾着,让人恶心。
要回家了,她不想把这些恶心的东西带回家。
顾亦白没说话,耳朵烧得厉害。
就好像那几个字每个都是火,钻进他耳朵的时候,便就带着他烧了起来。
她下了驴,径直往河边走,他跟在后面,想说河水太凉,夜里太危险,想说回家吧,到底什么也没说,她到了河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脱了鞋,低声命令他:“转过去。”
顾亦白转过身。
身后窸窸窣窣,她在脱衣服,她解了头发,缭乱的水声,她下去了。
心跳顷刻之间跳到最快,强烈得让人晕眩,眼前茫茫一片看不清楚,让他几乎疑心眼睛瞎掉了。
要过了很久,耳边嗡嗡的响声才渐渐下去,能感觉到夜风,能听见水声,那种强烈的膨胀晕眩稍稍平复,顾亦白沉沉吐着气。
想回头,不敢,也不肯。她让他转过去,他得听她的。
河里,周沄低着头,脸埋在水下,长发随水飘荡,沾染的血污一点点清洗干净。
每次回头,都能看见他的身影,挺得笔直的背影,手按在腰间握着剑柄,攥得很紧。
像这样在男人跟前洗澡,从不曾有过,不知为什么就是相信他,知道他不会回头。
河水凉得很,冻得人微微发抖,头发,脸上,身上的血污洗了一遍又一遍,肯定早就洗掉了,但那种黏腻恶心的感觉挥之不去,让人心上发沉,还是想吐。
脚底有什么滑滑的,不知是水草还是游鱼,觉得怕,回头看一眼他的背影,便又不怕了。
他肯定会在,不会只是她一个人。
周沄慢慢揉洗着头发,她想她今天可能还是吓到了。
可能还是有点怕的。第一次见到杀人,手上染血。第一次发现,至亲之人若想害你,也全没有下限。
岸上,顾亦白终是忍不住,回头。
月亮把树影子拖得很淡,模糊印在岸上,消失在水里,她背对着他,黑夜里明净到发亮的肩,背。
顾亦白急急转回头。
脸上热透了,眼前挥之不去,全是那一片明亮。
周沄上岸了,太冷,再洗下去肯定会着凉,人不能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踩着水出来,衣服因为沾了血,方才也都洗了,湿淋淋的不想穿,弯腰护住身子,他没有回头,反手递过来衣服:“穿这个。”
他的中衣,带着他的体温,寒夜里安稳可靠的暖,他背朝着她:“我外衣也脏了,但这个是干净的。”
周沄接过来,裹住自己。
的确是暖的,寒夜里一点点暖,足以让人心安。何况还是那么暖。
头发湿着,发梢滴水,他忽地回过头来。
周沄本能地躲避,他走过来,抬手。
她本能地闭眼,他的手抚过她的脸,她的唇,握住她湿漉漉的头发。
脸上的水被他擦干了,他轻轻拧干她发梢的水,又用外衣擦了擦,他的声音很轻,呼吸拂在她后颈,黑暗中飘忽着,让人不自由主发着颤,也许只是冷吧。
顾亦白说不出话,喉咙堵着,想象过无数次的情形,以为会是狂喜,是欲念,原来事到临头,是怜惜,是恐惧,是悲哀。
这世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了,这么冷这么黑的夜,只有他与她相互依靠,互相取暖,只有他们。
她拽走了头发,带着点局促:“不用擦了。”
手心湿湿的,她在石头上坐下,抱着膝盖,小小的一团,顾亦白想拥抱,又觉得自己脏,低着声音:“你等我一下。”
周沄抬头,他甩脱衣服,跳下了水。
周沄急急回头,脸颊有点热,又有点冷,背转身不肯看,思绪漫无目的,东游西荡。
想起小时候到河边玩,沙子被太阳晒得热乎乎的,她把脚埋进去,里面是凉的,待的久了,脚底下一汪水。
想起再大点跟韩玉梅挖了山货在河边淘洗,韩玉梅说女人家还是要能挣钱才行,娘能挣钱,你爹再瞧不上,也不敢对娘怎么样。
想起夏天里赵继每次下河洗澡总带着个撮箕,不知道他用什么法子,每次回家都能抓到大半撮箕白条,两头尖尖梭子一样,收拾干净了裹面炸,或者抹干水分小火炕熟,只需要加一点盐,鲜得不得了。
年少的懵懂,新婚的愉悦,永远都消失了。
狠心短命的赵继,撇下她一个人。
痛苦突然之间压抑不住,周沄捂着脸,蜷成一团。
没出声,但顾亦白很快发现了:“姐姐。”
她没有回应,背对着他,微微颤动的肩。
她在哭,让他难过,心疼,手足无措。趟着水奔过去,想抱,身上湿着又没穿衣服,站在水里唤她:“姐姐。”
周沄听见了,不想回应,不想回头,后心里一凉,他抱住了她。
湿淋淋的,水弄得她身上也是,他带着呜咽的鼻音,胡乱来擦她的泪:“不怕了,有我在。”
突然之间,哭得不能自已。开始是无声流泪,渐渐变成呜咽,到后来竟是嚎啕大哭。
顾亦白手足无措,拍抚着,安慰着,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只是一刻不停说着。恨自己笨,不会安慰人,恨自己怎么拣这时候洗澡,身上湿的,会不会让她着凉。
身上的河水被风吹干,又被她的眼泪打湿,她的泪落下来是热的,很快变凉,很快又被他的体温烫成灼烧。顾亦白觉得心脏都要被她的热泪烫成千疮百孔。
为什么要走?假如他不走,她就不会受人欺辱,说来说去,全是他的错。
周沄渐渐止住了哭声,脸颊感觉到凹凸不平的皮肤,是他胸膛上的伤疤,当时一定很疼吧?那样精致漂亮的人,是谁下得去那么狠手。
他蘸着河水给她擦泪,周沄摇摇头,看见他光裸的皮肤,宽阔的胸膛,腰以下埋在水里,她的手臂都能感觉到他坚硬的腹肌。
在悲伤中,又有异样的蛊惑。
他低头来看她,肌肉薄而结实的右臂上一条新鲜的伤疤,周沄怔了下:“在哪儿又受伤了?”
顾亦白连忙藏起来:“不要紧。”
“我看看。”周沄硬是拉过来。
斜斜一条,不算浅,所幸没有伤到骨头,他的脸红透了,热腾腾的,湿着一双眼。
“以后别再沾水,容易发炎,”周沄指尖擦掉水,轻轻吹干,“得好好养,回去我给你包扎。”
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他吻住了她。
第45章 嫉妒
梦里做过千百遍, 原来当真做了,跟梦里全不一样。
更好,更疯狂, 让人欲生, 欲死, 恨不得把自己全都交付给她,又恨不得让她把自己全交给他。
顾亦白无法专心, 嘈嘈杂杂,有无数声音无数画面在脑中吵嚷跳荡, 让人片刻都不能安静。她的唇是凉的,让他迫切的想要用自己的体温暖热她, 她的身体又是热的, 贴着他冰凉的身体, 如同烈火,带着他熊熊燃烧。
吻, 吮,甚至恨不得去咬,恨不得把她全都吃下去, 变成自己的一部分,或者她吃掉他也行,变成她的一部分, 永远永远跟她在一起。怎么都不够亲, 不够近, 怎么都还有距离, 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够亲密无间,怎么样才是完全占有,完全交付。
顾亦白焦躁, 困惑,不安。她在挣扎,柔软的手推着他,不肯让他继续,她不满意吗?他做得不好吗?
——赵继做得好吗?
这念头突然跳出来,像兜头泼下一盆冰水,激起无数惶恐,愤怒,还有嫉妒。
额上冒着汗,手心里也是,闭上眼,极力要把这念头推出去,眼前却突然闪过那个夜里,那个黑巾包头,黑布蒙面的汉子。
那样高大强壮,她喜欢的会不会是那样的男人?
赵继吻她的时候,她会推开吗?
不能想,再想整个人都要疯掉,顾亦白在急切中握住周沄的脸,那么柔软那么暖,他大手伸开就能全部握在掌心,这样就是真切了吧,真实的她,真实地在他怀中,被他吻着。
她还在挣扎,眼睛在黑夜中亮闪闪地看他,顾亦白不敢对视,怕从她眼中看见恍惚,她思念赵继时的神色。
唇裹着唇,碰到牙齿,不够近,怎么都不够近,不能够得到她的一切,不能够占领她的全部,舌头无意间伸出,触碰到她温暖的口腔。
全身的毛孔都炸开了,像一个全新的世界,呼唤着他的入侵。
她挣扎得更厉害了,顾亦白扣住她的后颈,迫着她向自己献出,
向她的唇,她的舌,她所有藏起来不肯让他触碰,不肯给他的世界探索。
赵继也是这么吻她吗?他现在,有没有让她满意?
周沄拼着全身力气推,挣不脱,少年看起来单薄,力气却大得惊人。
他的脸整个贴在她的脸上,让人觉得疼,他动作生涩,带着急切,从未有过热烈和强烈的渴望,
带起她久违的,已经生涩的反应,脸红心跳,又有羞恼和恐惧。
他的舌头突然伸进来了。
他的胳膊狠命箍着她,几乎要将她扣进骨头里。
周沄能感觉到他的肌肉,肌肉下的骨骼,
他的舌来裹,来缠,周沄抬腿,重重一踢。
顾亦白一声低哼。
身体不由自主弯下,她推开了他。
头发披散着,她拢到耳后,她走了,带着恼怒,头也不回,顾亦白忍着疼追过去:“姐姐。”
周沄甩开:“别碰我!”
顾亦白看见她厌恶的脸,她难道把他当成严贡生,那样下流龌龊的东西?可他不是,这不是他的本意,他从没有想过欺辱她,他只是太爱她,忍不住。
她又要走,顾亦白扑过去,不敢再抱她,抓着她的衣角,半跪半伏:“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周沄甩了一下没有甩开,他的脸贴着她的手,虔诚,炽烈,他灼热的呼吸拂在她皮肤上,湿湿的眼角,那些躁动的欲望死灰复燃,周沄沉沉吐着气,也许她一开始,并没有十分坚决地要拒绝他。
“姐姐,”顾亦白哀求着,嘴唇擦着她的皮肤,周沄觉得痒,湿湿的,让人心里也湿了,热了,他长长的睫毛拂着她,“别生我的气,别不理我,我没有想要亵渎你,原谅我。”
没什么可原谅他的。她也许只是生自己的气,气自己没有拒绝,气自己竟然这么快,这么轻易被他挑动。
她到现在才想起来,其实也可以生他的气。
周沄没说话,月光不分明地照着,他眼角湿的,嘴唇红红的微微肿起,头发凌乱披在肩上,她想她还是没法责怪他,这样可怜,这样卑微,这样渴望她的他。
“走吧。”周沄抽开手,逃脱他嘴唇和亲吻的拥抱。
顾亦白跟在她身后,她跳上毛驴,许是冷,裹了裹衣服。
他的中衣,他贴身穿的衣服,现在,贴身穿在她身上。
单是想想,就能激起一阵阵颤栗,让人欢喜,兴奋,无数热切的,龌龊不堪,又让人渴望的念头。
毛驴不紧不慢走着,她没有说话,没有看他,但她也没再生气了,他能感觉到。
“姐姐,”顾亦白试探着握住缰绳,她也握着,这样他们的手就暧昧的,轻轻擦着一点,“沄娘。”
赵继是不是也叫她沄娘?
他不要跟赵继一样,他要全新的,独属于他们之间的称呼。
“姐姐。”
没人叫过吧,她没有弟弟妹妹,赵继比她老得多。只有他能叫她姐姐,他年轻,健壮,俊美,他不是赵继那种粗蠢的壮汉,他比赵继强太多。就算他亲得不够好,眼下不能让她满意,但他可以学,他学东西一向很快,他一定会让她满意的。
周沄低头看他,以为他要说什么,他却只是又叫了一声姐姐。
黏黏的,湿湿的调子,和他留在她唇上的感觉一样。
走过旷野,走过田地,走过往家去的小道,周沄看见了自家的小院,院门虚掩着,堂屋有灯光,黄秀芹还在等她回家。
他牵着驴往前去,周沄叫住:“等等。”
顾亦白抬头:“姐姐。”
他一直在叫姐姐,叫不够似的,叫了多少声。周沄停在路旁龙爪柳的阴影里:“你先进去,拿件衣服给我。”
月光把龙爪柳的阴影拖在他光裸的身上,宽肩窄腰,冷白的皮肤,薄而结实的腹肌,周沄转开目光:“你也穿一件。”
“好。”顾亦白太激动,声音都打着颤。
他没弄错,她没有生他的气,否则她怎么还会关切着要他也穿件衣服。
她是如此聪慧,在这种情形下,还能记得不露出破绽。
丢下缰绳就往院墙跟前跑,周沄躲在树影子里,看他修长的身影在墙头一晃,暗夜的蝴蝶一般,无声无息飘落进去。
狗叫了一声,很快又停住,院里有动静,也许是惊动了婆婆,出来查看。
但他没有被发现,他很快出来了,抱着衣服奔向她。
轻快得像匹白色骏马,那样漂亮的身体,那样蓬勃的生气。
“姐姐。”顾亦白奔到了近前,把手里的衣服递过去。
她接过来穿着,在他的中衣之外,现在他的衣服被她贴身裹着,藏着,让他激动到发抖,就好像是他自己被她贴身裹着,藏着。
“快些。”周沄催促。
顾亦白这才舍得穿上衣服,系好腰带:“姐姐,走吗?”
周沄走出龙爪柳的阴影。
想起那个雨天,龙爪柳下熟悉的身影,想起那天冲到龙爪柳后寻找赵继时激荡的心跳,不知不觉,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啊。
那时候麦子还青着,现在已经割了麦,黄豆苗都已经长出来,迎风挥着嫩绿的枝叶。
那些过去的亲吻拥抱,过去的爱恋甜蜜,被另一个男人唤醒,让人不安,愧疚,不知该如何自处。
狗又叫起来,欢喜着,一下下往院门口扑,大院开了,黄秀芹举着灯迎出来:“沄娘啊,听见大黑叫唤我就想着是你。”
看见她身旁的顾亦白,吃了一惊:“白二,你什么时候回来了?”
“刚回来,顺道去接姐姐。”顾亦白牵着驴进门,她要下来,他连忙伸手去扶,她没让他扶,自己跳下来了。
黄秀芹怔了下,觉得哪里不对,一时又想不清楚,提灯为他们照着路:“你娘那里没事吧,怎么回来这么晚?”
周沄顿了顿,耳边仿佛又响起吃酒猜拳的吵嚷声,感觉到脸上身上热乎腥臭的血气,耳边听见顾亦白说道:“没事,我回来时听说姐姐回娘家去了,顺道就去接姐姐回来。”
他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她,薄薄的唇,说话时显出锐利漂亮的轮廓,周沄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几分担忧,几分隐秘的欢喜。
他在说谎,她会跟他一道圆谎,他们将共同编造一个谎言,分享同一个秘密,独属于他和她之间的,最隐秘最牢固的联结。
她果然开了口,顺着他的话风:“家里晚上也待客,我帮着弄完才回来的,一出门就碰见了白二。”
灯光混着月光,在地上制造出他们的影子,纠结缠绕,你追着我,我拥着你。就连他们的影子也在共享同一个秘密,他们之间独一无二,谁也不能替代,谁也不曾有过的联结。
顾亦白说不出话,痴痴看她。夜的黑,灯的亮,月光的淡,在她身上结下缥缈又真实的影,他所有真切的,俗世的爱恋,欲望,追逐,他所有虚幻的,精神的爱恋,欲望,追逐,都是她。
只有她,和他分享着,隐藏着同个秘密的她。
气氛无端的安静,黄秀芹看看周沄,又看顾亦白,现在她有点明白刚才那点怪异的感觉是怎么回事了,白二一开始完全不叫周沄,后来开始叫嫂子,但是现在,他叫的是姐姐。
他看周沄的目光,他不由自主向周沄倾斜的身体,先前她曾在儿子身上看见过。
短命福薄的儿子。提灯的手晃了一下,黄秀芹低着头:“沄娘,你早点睡吧,累了一天了。”
周沄走进东厢房,赵继灵位前的香炉里焚着新烧的香灰,香已经点过了,想必是婆婆点的。
“娘,你也回去睡吧。”
“哎,好。”黄秀芹答应着,目光在赵继的遗容上停了一瞬,喉咙里觉得堵,轻咳一声,吩咐顾亦白,“你也回去睡吧,你那屋东西都没动,你把被子拿出来就行。”
“好,谢谢婶子。”顾亦白答应着。
出了门回头,周沄停在灵位前,仰头看着墙上赵继的遗容。
她还在想赵继。让他突然恨到极点,只想冲进去撕烂画像,撕烂赵继的嘴脸,换成他自己的。
她应该想他。那个粗蠢的汉子,叛国的逆贼,怎么配让她想!
顾亦白深吸一口气,压下淬了毒的妒忌。耐心些,他来的时日还短,今晚他做得也不够好,她偶尔还会想起赵继,但没关系,他会努力学,他肯定能做到最好,从今往后,她只会想他。
她也只能想他。
顾亦白回去西厢,铺好床褥,听着东厢房插门的声响,她睡下了。
她会害怕的,头一次杀人,还受了惊吓,他到北境后第一次杀敌后也曾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哪怕是该杀之人,但亲手夺走别人的性命,很难不动容。
堂屋灯熄了,黄秀芹也睡下了,顾亦白悄悄出门,看见东厢房暖黄的灯光,她还没有睡。
周沄不敢熄灯,灯光照不到的地方仿佛藏着无数东西,只要光亮一散,就会扑上来纠缠,让人心里发慌。
红烛的光晃晃的,还有大半截,想来至少能烧大半个时辰。
闭上眼,眼前立刻又是飞溅的血,仿佛闻到了腥臭的气味,周沄连忙睁开。
太安静了,灯光照出一小片光亮,光亮之外是无尽的黑暗,里面藏着什么?死了的人,严贡生,也许还有赵继。灯熄了,鬼魂会不会跑出来。
周沄睁大眼睛看着烛光,旺财不知从哪里跑过来,跳上床踩着她走来走去,周沄伸手抱住,热乎乎毛茸茸的一团,搂在怀里。
心里稍稍安定些,听着猫儿小小的呼噜声,闭上眼睛:“不怕,没什么可怕的。”
欺辱女人的人,该死。
但是赵继呢,尸骨未寒,她就……
周沄急急睁开眼。
窗外有动静,看不见什么,但她能感觉到。举着灯向外一照,模糊的夜色中分辨出少年修长的身形。
他在外面。
周沄犹豫着,到底还是开了窗:“你在这儿干什么?”
乡下窗户做得小,只有半扇能开,她的脸半隐在窗格子后面,温柔一层烛光。顾亦白沉沉看着,用目光一点点抚过:“我守着你。”
她紧蹙的眉头舒展一点,顾亦白轻着声音:“不怕,我一直都在。”
“姐姐,我永远都在。”
周沄合上窗。
烛光依旧只能照出一小片光亮,可光亮之外的黑暗里,有他,有人会一直守着她。
他这么说的,而她也相信他。
周沄闭上眼睛。
猫儿轻轻呼噜着,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户轻轻摇动,沉默躁动的夜。
【作者有话说】
zjk组的ln,男主闷哼,因为被踢了,不是那回事。整段写的都是接吻,舌吻,是脖子以下吗?你在锁什么?
第46章 气味
周沄以为韩玉梅很快就会上门, 谁知一连两天过去,娘家那边丝毫动静也没有,倒让她有点摸不着头脑。
这事肯定是娘安排的, 她跑了, 严贡生不见了, 娘竟然完全没有反应吗?就算娘家没反应,严贡生家里主子没了, 难道也不找?这情形太不正常。
“姐姐,”顾亦白提着两桶豆浆过来, “豆浆磨好了。”
周沄回过神来:“你去烧火吧。”
顾亦白擦了擦灶前的小凳,又擦干净火钳, 夹起一束麦秸。这事近来天天做, 熟练至极, 点燃麦秸引火,先加细柴再加粗柴, 眼见她去提豆浆桶,顾亦白连忙起身:“我来。”
掂起桶倒豆浆,她跟在旁边, 低着声音:“都两天了,那边怎么没动静?”
她说得含糊,顾亦白却立刻明白, 她在担心严贡生的死。
尸体处理得很干净, 绝不会有任何线索能联系到她, 但周家人是个麻烦。
韩玉梅显然是幕后主使, 周大任和周耀宗多半也跑不了,到时候严家人一旦追查起来,若是周家人有点良心不推她出去顶罪, 他倒是可以保下周家人,若是那些人推她出去抵罪,那就别怪他不客气。
“严家人还没发现不对。”
这种事不好张扬,所以严贡生那天是独自去的周家,对家里说的是出门访友,严家人还以为他在朋友家里住下了,并没有多想。
周沄怔了下:“你打听过?”
严贡生在县城住着,他这两天都在家里没出去过,怎么知道县里的动静?
顾亦白顿了顿,扯了个谎:“我夜里出去过。”
离得近,周沄发现他耳朵又红了,先是耳垂上一点,跟着是耳廓,耳尖,他忙忙地躲去灶下去烧火,周沄笑了下:“说谎了吧?”
耳朵跟晴雨表一样,害羞了红,生气了红,撒谎还红,亏他还敢说谎。
再说她心里有数,这两天夜里她熄灯以后都偷偷看过,他一直守在门外,他是怕她夜里害怕。头一天夜里她的确很害怕,后来发现他一直都在,她就不怕了。
就好像赵继还在的时候,她知道身后永远有他,也从来不会怕。
笑容消失了,周沄没说话,慢慢搅着锅里的豆浆。
顾亦白觉得脸也开始热,她总是一眼就能看出来他的情绪,让他愧疚,自责,恨自己不得不对她撒谎,可若是照实说了是侍卫们去打听的,就不得不交代为什么会带着侍卫,牵出他来这里的目的,但这些,现在又不能告诉她。
至少要等他们的事情说定了,等她嫁给他,等他们当真做了夫妻。他的身子给了她,她就会对他负责,她那时候会当他是亲人,爱人,那么,她就再也不会抛弃他。
到那时候,他会向她坦白,他可以负荆请罪,给她跪下,他可以对天发誓,若是以后再骗她,就让他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姐姐。”顾亦白抬头,看见她微带着恍惚的眼。
她在想赵继,她为什么能想起赵继?
满心憧憬顿时都变成不安和妒忌,顾亦白起身,握她的手:“姐姐。”
周沄甩开,压低着声音:“别动手动脚的。”
但她好像也没有很拒绝他。这姿态鼓励了他,就算她偶尔会想起赵继,又能如何?赵继注定要死,他不会给赵继任何机会见到她,他年轻,漂亮,她喜欢他,迟早有一天她的心里全都是他。
顾亦白试探着,身子向她倾斜,几乎要挨住了,又留一点距离:“要是你娘家来闹,你就说那天夜里你觉得不对就走了,屋里没别人。”
他靠得太近,脸几乎蹭到她的脸,他刚磨完豆浆,出了点汗,热腾腾的,少年干净好闻的气味,周沄忽地觉得脸上有点热。
原来气味,也会让人胡思乱想,心神不宁。
连忙向边上退开一步:“我娘在门外守着,到时候她肯定不认。”
“我进去时把她打昏了,她没看见。”顾亦白追过来。
火烧着,灶台上氤氲的白雾,他的脸藏在水雾后面,眉眼含情,锋利又脆弱。周沄有点走神,想他的眼梢尖尖的有点上扬,嘴唇也是,像带了钩子一样,着实勾人。
这样的脸,这样清瘦中带着肌肉的漂亮身材,也怪不得村里那些大姑娘小媳妇有事没事总往自家门口跑。
到嘴边的话就有点忘了,顿了顿才道:“我娘怎么也没闹?”
“她还没闹明白怎么回事,”顾亦白又追过来,她恍恍惚惚似乎在看他,她说过他好看,一向很愿意看他的。不动声色将领口扯开一点,“姐姐,没事的,这件事我来应付。”
周沄看见少年凸起的喉结,薄薄的锁骨,冷白的皮肤下一线结实的胸膛。他是故意的,他近来总是找各种机会在她面前脱衣服,他生得漂亮,他很明白这点,也很会利用这点。
脸更热了,余光瞥见黄秀芹进来了,连忙叫了声:“娘。”
顾亦白急急退开,顺手把领口掩住。
黄秀芹已经看见了,低着头只当做没看见。方才他们靠得很近,这几天白二跟儿媳妇几乎形影不离,昨晚上她起夜,还看见白二守在儿媳妇窗外。
让她心里难受得很,不能说什么,低着头只管揉面。
顾亦白坐回灶前烧火,豆浆煮好了,周沄正要盛,顾亦白连忙起身:“我来吧姐姐。”
黄秀芹忍不住又看一眼。
他在盛豆浆,儿媳妇在旁边看着。
他盛好豆浆,儿媳妇开始点卤,但他也没走,守在边上时不时说一两句话,厨房不大,三个人距离不远,但他们两个身边似乎围了一个无形的屏障,将其他人隔绝在外。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周家回来那天。那天之后,她明显能感觉到他们两个之间多了默契,虽然行为不见得比从前亲密,但眼神不一样了,只要他俩在一起,就是水泼不进针扎不入的亲密。
短命福薄的儿子啊,这么好的儿媳妇,总共才过了一年好日子。黄秀芹转过头,蹭了蹭眼角的湿意,继续揉面。
辰时跟前,周沄到驿站跟前出摊。
几天没来,景象大不相同,后面加盖的场院地基打好了,匠人们一大早就光着膀子在搬运砖石木料,通往煤矿的那条路上时不时就有车马经过,有的是拉煤,有的拉修路的材料。
围着驿站又多了几摊卖饭的,包子、馒头、稀饭都有,最显眼的是门前搭了个小棚子,支着油锅,王招娣的大儿媳妇张香菊包着块头巾正在炸油条,旁边收钱的是王招娣,瞧见她时横了一眼,得意洋洋。
老驿卒一瞧见她就过来了:“你这几天咋没来?”
“我爷做周年,回娘家去了。”周沄看了眼王招娣,“他们怎么能在大门前摆摊?”
顾亦白也看了一眼,摊子上除了油条,还有现做的小米粥和馒头,几张桌边摆着条凳,不少脚夫正围着吃饭。这帮蠢货,好赖都分不清,谁做的饭能有她做的好吃?
老驿卒压低着声音:“他们有门路,是你们大保长家的吧?认得驿丞,打过招呼了,听说还给了钱。”
周沄这下明白了,扩建驿站再加上修路,眼看这里是要热闹起来了,先前她在这边摆摊就有不少人眼红,如今这边生意更多了,赵发奎怎么可能让她独占这档子好事。
大保长,有驿丞撑腰,两家又有积怨,恐怕不会让她好过。
果然跟着就听老驿卒说道:“你得往远处再走走,驿丞说了,不准你再往近前来,门口只能是她们一家。”
周沄看见他脸上的歉意,上头有命令,想来老驿卒也争取过,但胳膊拧不过大腿。含笑答谢:“多谢大叔提醒。”
顾亦白沉着脸,小小一个驿丞,也敢如此欺辱她!
“推车吧。”她吩咐他。
顾亦白忍着气,推着车子往远处让开,离大门口已经很远了,客流都在门口,这么偏远的位置很难做生意。
周沄支好车子,打开饭盆上盖着白布,那边王招不等她叫卖,立刻高喊一声:“油条,刚出锅的油条,两文钱一根,便宜好吃咧!”
几个刚出门的脚夫听着声音便过去了,周沄打开豆浆桶的盖子。
有锅灶能现做,本来就比她这种做好了来卖的更有吸引力,再加上位置好有人撑腰,王招娣怕是想让她彻底做不成生意。
“姐姐,咱们不做了,不受这气。”听见顾亦白说道,“你正好也歇歇。”
太累了,每天起早贪黑片刻不能闲,她不该受这份累,受这份气。
周沄看他一眼,他看着王招娣,狭长眼眸里冷光一闪。
“不做了,吃什么喝什么?”
“我养你。”顾亦白看着她,区区一个驿丞,一个大保长,就可以作威作福随意欺辱她,他必要让这些人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我们成亲,我的都是你的。”
不用再起早贪黑做豆腐,不用陪着笑脸出摊,不用下地干活,不用每天侍弄一院子鸡鸭猪狗,她应该每日悠悠闲闲,像京中那些贵妇人一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会把自己所有的双手奉上,给她一个舒适轻松的家。
“我说过,不会再嫁人。”有几个脚夫没去王招娣那边,反而朝这里来了,周沄连忙招呼,“大哥,有豆浆有卷饼,都是自家早上刚做的,要不要尝尝?”
人来了,她忙着招待,其中一个是从前的老主顾,啰啰嗦嗦跟她叙旧,顾亦白勉强压下急切。
她为什么不嫁?是他哪里做的不够好?是他不够吸引她?可每次他脱了衣服,她都会都多看几眼,眼梢含笑。
她喜爱他,对他有情,她看得出来,也许只是因为她没试过他,所以才这么说。必须想办法让她试试,他肯定比赵继强百倍千倍,只要她试过,肯定不舍得抛下他。
人终于走了,顾亦白急急问道:“为什么?”
周沄看他一眼,他薄薄的唇抿得紧紧的,毛茸茸的长睫毛围着湛清的眼白,漆黑的眸子,他眼梢微微泛红,受了委屈似的,一点淡胭脂色。
让她几乎心软。周沄转开目光:“我受够了。”
顾亦白怔了下,受够了什么?她还没试过他,怎么就受够了?她应该试试的,他年轻漂亮健壮,哪里都比赵继那个粗蠢汉子好得多。
“姐姐。”向她凑近,挺直腰背,显出利索的身条。
“周沄!”远处有人喊。
顾亦白回头,韩玉梅急匆匆地过来了。
第47章 我入赘
韩玉梅挡在饭摊跟前, 一叠声地质问:
“你那晚上跑哪儿去了?”
那天她不知道被谁打昏了,醒来卧房门开着,周沄不见了, 严贡生也不见了。
“严老爷呢, 他跟你的事定下来没有?”
说好了只要生米做成熟饭, 第二天严贡生就正式下聘,立刻娶过门, 这都几天了,严贡生一点消息也没有, 那天成事了吗?难道严贡生吃到嘴里就想赖账?
“这都几天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你该不是又干了什么事, 惹恼了人家, 放飞了吧?”
家里急等着钱给周耀宗捐监生,这要是放飞了, 可上哪儿再去找下家!韩玉梅伸手来拉:“你跟我去找严老爷,哪有吃完不认账的,钱还没给呢!”
有几个脚夫想过来买饭, 看这架势不对,调头又走了,周沄甩开韩玉梅, 恨怒到了极点。
什么娘, 什么娘家, 根本就是扒在人身上吸血的恶鬼!她已经很努力摆脱了, 他们还是不放过她,难道就因为是他们生的,就要一辈子被他们吸血, 一辈子摆脱不掉?
激怒只是一瞬,很快又压下去,周沄平静着脸色:“什么严老爷?我不知道娘在说什么。”
她不能露出破绽,眼下韩玉梅还不知道那晚的情形,如果她表现得不对劲,家里就会知道严贡生的死跟她有关:“我还做生意呢,别碍事。”
“呸,你跟谁装糊涂呢?”韩玉梅急了,抬手就是一巴掌打过来,“那晚上,你跟严贡生老爷,我推你进的屋!”
手被攥住了,韩玉梅抬头,是那个少年,仿佛嫌她脏似的,攥着她时还拿袖子垫着手,那双狭长漂亮的眸子死死盯着她,假如目光能杀人,她现在都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韩玉梅突然有种感觉,他肯定杀过人,不然哪来这么可怕的目光?
气焰有一霎时被压下去,韩玉梅很快又鼓起劲,怕什么,一个毛都没长齐的毛头小子,难道还敢动她?用力拽着手,嘴里骂道:“撒手!你要不要脸,抓着我干什么?”
顾亦白手下使劲,拽开她远离周沄:“别碰她。”
这么欺辱她,如果不是她亲娘,那天夜里早就死了。
韩玉梅百般挣扎不脱,气得跳脚:“呸,我管教我自家闺女,要你拦?你算老几?”
周沄笑了下:“娘不是常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忘了吗?我早就不是周家人了,娘凭什么管教我?”
“呸!你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你就算嫁到宫里当娘娘,我也是你娘,也能管你!”韩玉梅叫嚷着。
周沄看着她,这种日子她真是受够了。
不想管的时候就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拿她卖钱的时候就是一辈子拆不开的母女。
嫁了人,就是夫家的东西,所以赵有禄能卖她。不嫁人,就是娘家的东西,所以韩玉梅能卖她,一次不够,还要卖第二次。
她不痴不呆,不蠢不笨,她不比别人差什么,更不比周耀宗差什么,为什么她一辈子就只能是个物件,不是被这个拉去卖,就是被那个拉去卖?
她受够了。
她再也不会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里,任人摆布。
慢慢整理着车子里的饭食:“那晚你推我进去,我觉得不对,撬开门走了,没看见什么严贡生。”
“放屁,门我从外头锁的,你怎么撬得开?”韩玉梅不信。
“从前又不是没撬过。”小时候她有什么活没干好,或者哪里惹到了周耀宗,韩玉梅就会把她关进柴房惩罚,又黑又臭还有老鼠,她开始会怕,哭喊着求韩玉梅放她出去,但从来没用,后来她学会了撬锁,甚至有次把半扇门拆下来逃了出去,“家里哪扇门拦得住我?”
韩玉梅也想起来了,皱着眉还是不信:“严老爷就在屋里,你怎么可能没看见?”
“不知道。”周沄抬高了声音,“白二,送她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顾亦白拖起就走,韩玉梅百般挣脱不开,又嚷又骂被他拖着走远了,周围那些匠人和脚夫都在看热闹,油条摊那边王招娣也在看,周沄平静着,开始叫卖:“热豆浆,早上刚磨的,一文钱一碗!”
她不会再嫁人,今后她的命运,她要握在自己手里。
从前去京城卖货时,她到过一户深宅大院,户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丧夫无子,申报了女户。
所谓女户,即户主是女人,同样纳税交粮,在官府面前和男户主享有同等权利,这是她唯一知道的,女人可以堂堂正正做人,不会再被夫家或者娘家当成物件随意转卖的办法。
她同样丧夫无子,她也可以申报女户,从今往后她这一户姓周,周沄的周,不属于赵家宗族,不属于周家宗族,她要怎么活,她自己做主。
远处,韩玉梅挣脱不开,张嘴往顾亦白胳膊上咬过去:“臭小子,你放开!”
顾亦白嫌脏,皱着眉松手,韩玉梅跑去解了毛驴,骑上就跑。
原本是来探探周沄的口风,问问清楚那晚上是怎么回事,但周沄态度强硬,再加上有白二拦着,恐怕是问不出什么,那就不如先去找严贡生,只要严贡生还肯娶,便是绑,也把人绑进花轿。
顾亦白不动声色打了个手势。
侍卫们会跟着,韩玉梅休想掀起大浪。
这天早上收摊时,除了豆浆,其他的都剩下了一大半。
一来是韩玉梅那一闹,耽搁了许多生意,二来位置偏僻,再有王招娣的油条摊在,分走了许多客流。做生意就是这样,一家好了,另一家多半就会变差。
顾亦白推着车子,看周沄一直低着头不说话,连忙安慰:“豆腐夜里也能卖,不着急。”
她看他一眼,没说话,沉沉的目光。
顾亦白觉得心里某处疼得很,她过得太苦了,她这么好,不该承受任何苦难,他应该为她遮风挡雨:“姐姐,嫁给我。”
周沄回头,他停住步子,少年带着赤诚,漆黑眸子里似闪着火星:“从今后我所有的都是你的,你不用再活得这么辛苦,这些活你都不用再干,我养你,我有钱。”
周沄笑了下:“如果你将来变心了,怎么办?”
脑中嗡一声响,顾亦白觉得眩晕,眼前的她仿佛带着一层晕光,像云雾中缥缈的神女。她怕他变心,她已经想好了要嫁给他,所以才会有这个顾虑。她愿意嫁给他!
举手对天,欢喜到声音都在打颤:“我对天发誓,若是我将来变心,负了姐姐,就让我万箭穿心……”
“不准发誓!”周沄立刻打断。
顾亦白不得不停住,她好像很不喜欢他发誓,上次也这么打断了他,为什么?
“姐姐,你相信我,我绝不会变心。”
“我不会嫁给你,我也不会嫁给任何人。”周沄迈步往前走,“我准备申报女户。”
不管他会不会变心,她都不会再嫁了,她不要再给自己找个夫主,不要别人来决定她怎么活,她要自己做主。
顾亦白怔住了。他听说过女户,前年新城郡主死了郡马之后不愿再嫁,便立了女户,她为什么要报女户,不喜欢他吗?
“也不要再说你养我,让我别再干活之类的话,比起让别人养,我更愿意自己有本事养活自己。”
赵继会死,至亲之人会出卖她,唯有自己永远可靠。她要永远永远,确保自己有养活自己的能力。
她走了,顾亦白怔了半天,推起车子追上去:“姐姐,等等我。”
脑子里乱哄哄的,有许多不解,但也明白了许多。
女户要像正常门户一样交税纳粮,但女子力弱,耕作之类远比男子辛苦,同样的赋税,往往要比男人多付出几倍努力,她选了这么苦的一条路,他猜她是要自己做主。
女户最大的好处,自己做主,不再受夫家和娘家的摆布。
她说不要别人养,要有养活自己的能力。他真糊涂,从他遇到她以来,她一直都是靠着自己一双手,种地,劳作,摆摊,一文钱一文钱撑起了家,养活了婆婆,供养赵谦那废物念书。
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用双手挣出来的,他给的钱她从来没用过,她从来没稀罕过他的钱,他竟然跟她说钱,他竟如此误解她!
懊悔到了极点,顾亦白恨不得狠狠抽自己几个耳光。是他太狭隘,口口声声说娶她养她,其实根本不懂她的心,他实在配不上她。
周沄拐到驿站后面,默默数着匠人的数量。
眼下地基刚打好,正在立柱子砌台基,来来往往有三十多个工匠,娘家之前盖房子的时候她全程跟着帮忙,所以知道等台基砌好,开始搭建木结构的时候匠人会比现在更多,这次扩建范围大,等完全盖好少说也要一年多,也就是说接下来一年的时间里至少会有三十个人要吃饭,而且是一日三餐。
先前她的客人大都是脚夫,吃完早晚两顿就走,回头客不多,所以她以不变应万变,早饭固定豆浆、卷饼、豆腐,晚餐基本是稀饭配饼或者馒头,可这三十个人一日三餐都要在这儿吃,一吃就是一年,若是一直就卖这几样,两三天就吃烦了,不会再来。
得推出新菜式,弄些新花样。
这些人还有一点跟脚夫不同,他们还要吃午饭。眼下围着驿站摆摊的都跟她一样只卖早晚饭,她可以试试卖午饭。
哪怕之后有人跟风来学,但最开始吃惯的那家对于很多人来说也是不一样的,只要她能把第一步走好,应当能稳住一部分客源。
“姐姐。”有人喊,周沄回头。
顾亦白走到近前,黑沉沉一双眼:“你想报女户,我帮你。”
衙门里怎么办事他熟悉,他也能打上招呼,不会让人为难她。
“你不想嫁人,也没问题。”
户主若是再嫁,女户就会取消,但,户主可以招赘,入赘的丈夫听从妻子,她依旧是自己做主。
“姐姐,我入赘。”
第48章 乱了心
晌午跟前, 周沄到驿站出摊。
一荤二素三个菜,干干净净盛在陶盆里,五月的天气已经开始热了, 周沄指挥着顾亦白把车子在树荫底下停好, 正要叫卖, 手里塞进来一块帕子,顾亦白轻声道:“姐姐, 擦擦汗。”
刚洗好的帕子,凉凉的带着点薄荷香气, 周沄接过来擦了,额上留着清凉, 笑道:“你怎么想起来往水里加薄荷?好巧的心思。”
顾亦白心里一跳, 耳朵热腾腾地红起来。她夸他了, 她果然最喜爱他!忙道:“这边买不到香料,只好用这个, 姐姐别嫌弃。”
天热,他想着她这一出来难免晒太阳,所以带了一桶水过来洗漱用, 乡下地方买不到香料,但河沟边有大片大片的野薄荷,也有淡淡的清香气。
他抱着试试的心态弄了这个水, 这么简陋的东西, 她竟然都喜欢, 还夸了他。她真是爱屋及乌, 连他胡乱弄的薄荷水都觉得好。
顾亦白等她擦完了,连忙接过来又洗好拧好,双手捧着递过去:“姐姐要是喜欢, 以后我天天给姐姐弄。”
周沄看他一眼,他又在变着花样要她答复,从早上说了入赘,这半天里他一有功夫就磨她,急切地想要个答案。
笑着摆摆手:“不擦了,干活。”
顾亦白一阵失望,她走出树荫,向工地上刚刚散工的一个匠人打着招呼:“大哥,有刚出锅的饭菜,要不要尝尝?”
这匠人刚拿出馒头咸蛋准备吃午饭,闻声回头,眼睛顿时一亮。
手推车停在树荫底下,车上一溜三个陶盆,一盆红烧肉,一盆红彤彤油亮亮的豆腐,一盆白嫩翠绿的炒豆芽,怪不得刚刚他突然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他就是因为闻到香气觉得饿所以才着急散工,原来是这车上的饭菜香。
手里的馒头顿时不香了,匠人三两步到车跟前,瞪大眼睛看着。
红烧肉颜色鲜亮,肉香四溢,肉皮是又润又亮的红棕色,肥肉是半透明的棕黄,瘦肉是油润的暗红,最让人欢喜的是个头大,一块足足有马吊牌那么大个,这要是吃一块下去,那得多舒坦!
手里的馒头立刻塞回袋子不吃了:“怎么卖?”
“荤菜十五文,素菜五文,买就送份饭。”顾亦白抢在前头回答,横身挡在周沄面前。
这粗蠢汉子,嫌热,光膀子穿着条犊鼻裈,一身汗一身臭气,实在太冒犯她。
“给我来份肉。”匠人立刻掏钱。
“好咧,”周沄拿碗盛饭,笑着又道,“大哥要不来份麻辣豆腐?也有肉,我按素菜的价钱卖,只要五文。”
“不要了。”匠人一双眼盯着她盛,她先盛了一大勺饭,大米和玉米粒蒸的,米是好米,白生生的,不像有的地方卖饭都是拿不知多少年的陈米凑数,颜色都发灰。盛的饭也多,一勺下去就是大半碗,她开始盛肉了,匠人眼都不眨地盯着。
一大勺!整整五块肉,还有搭配的土豆和干豆角,要是只给肉就好了。匠人咽了口唾沫,不过,十五文能有五块这么大的红烧肉还给米饭,有啥可说的?况且配菜看着也不错,土豆切得老大块,烧得绵软起沙,干豆角吸饱了肉汁,润泽的肉褐色,她给的也多,一勺子下去碗就平了,匠人急忙数了十五文递过去,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香,真香!油脂的香气和肉香气瞬间在嘴里爆开,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丝丝软嫩,这味道比大酒楼也不差什么。匠人一口气吃了三块,剩下的不舍得吃,便夹了一块土豆。
外头顿烂了起沙,芯子还有点土豆的脆口,沾着肉汁带着肉香,好吃。再来一筷子干豆角,吸饱了肉汁又软又韧还有干菜特有的干香气,也太好吃了吧!
匠人三两口扒完了大半碗,意犹未尽,想再要一份又不舍得,想了想说道:“再给我一份豆腐。”
“好咧,”周沄拿着饭勺先没着急盛,“豆腐有点辣,大哥能吃辣不?”
“能,怎么不能?”匠人道,“辣都不能吃,还算什么男人?”
顾亦白一下子沉了脸。
周沄余光里瞥见了,抿嘴一笑。眼前就有一个不能吃辣的男人呢,这豆腐他中午只吃了一口,立刻就灌了一大碗凉水解辣,到现在嘴巴还红红的,跟涂了口脂似的。
越显得唇红齿白,眼睛亮亮的,观里供着的小仙君似的。
盛一大勺麻辣豆腐到碗里,匠人看见上头有一层肉末,立刻先把肉末扒进嘴里,香,肉末应该先煸炒过,肉香绵密,外焦里嫩。再尝一口豆腐,眼睛又是一亮,又麻又辣又鲜,这也太下饭了吧!
这一下顿时胃口大开,蹲在地上三两下就扒完了,一伸碗:“再加一份豆腐!”
周沄又给加了,看他要掏钱,忙道:“这份算我送给大哥的,大哥要是吃着好,帮我跟大家伙吆喝一声,我就在旁边村里住,早上一直都在这边卖饭,自家做的干净顶饱,大哥们放心吃吧。”
匠人喜出望外,连声道谢,果然回头招呼着同伴:“李贵,老刘,过来吃饭了,你俩不是最爱吃辣吗?快来尝尝这个豆腐,我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豆腐!”
那两个被他叫了名字的匠人果然来了,手里的馒头吃了大半个,张着眼睛问价:“多少钱?”
“荤菜十五,素菜五文,豆腐有肉也算素菜,多实惠。”先前的匠人根本不用周沄招呼,自己就开始介绍了,“买菜就送份饭。”
那俩人看他吃得香,况且五文钱嘛,有荤有素还有饭,还想要啥?便都掏了钱:“来份豆腐尝尝。”
周沄连忙盛饭盛菜,不失时机问道:“有红烧肉,大哥不尝尝?好吃呢,不信你们问这位大哥。”
先前那匠人立刻又道:“好吃,不信你尝。”
他不舍得夹肉,夹了一筷子干豆角给李贵:“你尝尝,这豆角比肉都好吃。”
李贵低着头吃了,满嘴的肉香和豆角香,馋虫一下子就勾了起来:“行,我也要一份。”
惹得老六也忍不住来尝,尝完就买,没多会儿功夫饭摊边就围了十几个人,七嘴八舌都要买饭。
周沄忙着盛饭,顾亦白收完钱帮她盛完了,又去洗帕子。
上午她说做红烧肉,他其实还有点犹豫,这东西油腻腻的,谁喜欢吃?可她说匠人们体力消耗大,就得红烧肉这种大荤才能解馋,立时打发他去镇上买了肉。
就连麻辣豆腐也是她定的,她说重油重辣能开胃,干了一上午体力活,正需要吃点口味重的解乏,这个肯定好卖,都让她说中了。
她可真厉害,天底下怎么有她这么厉害的人?而他竟能遇到她。
现在他懂了,从前他孤单苦闷,因为他会遇见她。他听过讲经,说是福薄的人要长长久久积攒福报,将来才会交上运道,他那么多年的孤苦飘零想来都是为了积攒福报,好遇见她。耗光前半生,但一切都值得,因为他遇见了她。
从今往后,他再也不会恨上天不公。
老天待他公道极了,因为让他遇见了她。
顾亦白细细拧好帕子,又有客人来了,她忙得腾不开手来接,顾亦白走近,抬手。
周沄预感到他要做什么,有点惊讶,下意识地躲避,他修长的手臂伸出来,虚虚圈着,微凉的手握着帕子落在她额上,轻轻擦拭。
额头,鼻尖,脸颊,周沄手上没停,一直在盛饭,耳根有点热,嗅到他带着阳光气味的,温暖的少年气息。
这一刻拉得很长,长到她都看见他眼中温柔的情意,听见匠人们善意调侃的笑,他擦得很细致,所过之处留下薄荷带着淡香的清凉,但他是灼热的,让她的脸发着热,心里也渐渐热起来。
我入赘。这话从早上到现在,他跟她说了十几遍都有,先前她总还是觉得他是一时冲动,他年轻漂亮,出身富贵,怎么会给一个乡下寡妇做赘婿?可她现在忽地有点相信了,他不是一时的念头。
要不然他看着她的时候,怎么会那么沉,让人心里发着沉,隐约担心承受不了他这样全心全力的依恋。但又那么轻柔,他平时总是冷冰冰的一副不好相处的模样,但对着她的时候却轻得很,羽毛似的,拂着人的心。
周沄不觉叹了口气,生得太好,果然有点妖孽的体质,乱人心。
顾亦白终于擦好了,手心里攥着帕子,不舍得再去洗。
带着她的体温,她的香气,她的汗。怎么舍得洗呢,若不是眼下有人,他便拿来亲吻百遍千遍才是。
香得很。
拿着帕子,慢慢擦了擦额头,鼻子,停在嘴边。
香的,和他想象的一样,香得很。
周沄觉得脸上更热了,太阳毒,晒得人有点睁不开眼,只好低着头躲着。
晌午刚过,饭菜都已经卖完,头一次卖午饭不敢做太多,各样都是按着二十五份做的,匠人们三十多个人,来晚的只好眼巴巴的瞅着空盆,最早那个匠人蹲在边上拿馒头把碗里剩的汤汁全都擦干净吃了,意犹未尽:“你明天还来不?”
“来,”周沄笑道,“今晚我就来,明早也来,不过我一早一晚离得远,在那边。”
伸手指指早上待的地方,匠人们一个个伸着头去看,周沄放下心来。今天这第一餐午饭很受欢迎,主要是她舍得放肉,宁可少赚点,也要把名头打出去,现在看来做对了。
她的位置实在偏僻,又不是现做的,并不占优势,但她味道好,实惠,这些匠人大多数是固定的,比如木工、石匠这些,从架柱、上梁一直到最后都在,只要能稳住一批熟客,就不愁销路了。“大哥们认准我这个人这辆车就行,一天三餐我都在。”
“行,”匠人放回碗筷,“晚上吃啥?”
“炖肉菜,发面饼,”周沄抬高了声音,“大哥尝尝就知道了,好吃。”
“行,”匠人擦擦嘴,“晚上我再来。”
人走了,顾亦白收好碗筷,洗了手,推起车子。
那桶洗手的水不舍得倒,依旧装回车上,她带着笑,眼梢向他一瞟:“水用完了不倒,你还拿回去不成?也不嫌沉。”
“不嫌,”顾亦白推着车子靠近她,她脸颊红红的,太阳底下水蜜桃似的香气,“你用过的水,我不舍得倒。”
周沄刷一下红了脸。偏他会说这些黏糊糊的话!
她大他一岁,又是成过亲的人,竟然被他弄红了脸,乱了心。周沄定定神,提起桶往外一泼。
“姐姐!”顾亦白连忙来拦,来不及了,那桶水泼在地上,零落的薄荷叶子,她可真狠心。
垂着眼,心里也沉下去,她放回桶,轻盈的口吻:“行了,我每天不知道洗多少次手,都攒着不成?你呀。”
你呀两个字拖着短短的尾音,低下去,又在末尾轻盈起来,顾亦白猛地抬头,她眼睛望着前面没有看他,但他发现了,她脸红了。
不是太阳晒,热的那种红,是害羞,躲避的红,她都不敢看他。
她害羞了,因为他。
让心里砰砰乱跳,脚底下发着飘,头脑里发着晕,急急忙忙唤她:“姐姐。”
“行了,”周沄打断他,不让他说出口,“别说话,我要算算刚刚赚了多少,你别打岔,让我算错了。”
她果然不再跟他说话,声音低低地算着:“三斤五花肉八十七文,五斤豆芽十五文,四斤大米四十八文,豆腐自家做的不算钱,干豆角也是,哎呀我忘了算土豆,土豆三斤六文,还有花椒辣子……”
顾亦白算不出,数字在脑子里乱成一团,她的脸晕染在太阳的光影里,发着光,让人头晕目眩,心都被发软,发飘,发昏。
她脸红了,心乱了,她都不敢看他,也不敢跟他说话。她说是算账,其实是躲他,他看得出来。
嘴角翘上去,眼梢也是,顾亦白手心里攥着那块帕子,无声无息的笑。
快了,他知道。
第49章 聘礼
夏天天长, 一更近前还亮晃晃的,一家人收拾完了第二天要用的东西,凑在一起计算今天的收入。
一袋子铜钱, 叮叮当当, 悦耳清脆, 周沄拿条绳子,边数边穿:“九百九, 一千。”
一千文就是一吊钱,好串起来收着了, 顾亦白忙道:“我来。”
她果然递给了他,顾亦白接过来, 心里热着, 鼻子都有点发酸。
头一次出摊后, 她带着黄秀芹和赵谦关起门来数钱,撇下他独自一个躲在窗外偷听, 但她现在带着他一起数,丝毫没有瞒他,她是完完全全把他当成自己人了。
飞快地打好结把钱收好, 周沄含笑看着,刚来时他总嫌钱脏,摸一下就皱着眉沉着脸, 有时候还要拿帕子垫手, 现在也不嫌脏了, 就连串钱也利索得很。
总算知道钱物要紧, 从云彩上头走下来了。
拿起剩下的继续数:“……一千一百五,一千一百六,娘, 今天一共卖了一千一百六十四文。”
黄秀芹吃了一惊:“这么多?”
儿媳妇心疼她,这些天都没让她跟着出摊,她平常也不过问账目,没想到仅仅一天就能赚这么多。
“现在驿站那边人多,再说咱们卖了三顿饭嘛。”周沄拿根树枝在地上写数字,计算本利,“本钱三百一十文,毛利八百五十四文。”
“阿弥陀佛,这么多!”黄秀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没算错吧?”
周沄笑着摇头:“没有。”
说是毛利,其实人工并没有算进去,这一天从早晨起来到现在一直围着锅灶打转,婆婆和白二也都一起忙,连做带卖再算上备菜的时间,至少要搭上两个人全天的功夫,这么算的话利润也就不算高。
“就是太花时间了。”
“也太累了,”惊喜劲儿过去,黄秀芹觉得心疼,“你一天三趟往那边跑,一直围着灶头转,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身体怎么吃得消?”
虽然她也在帮忙,但她只擅长做面食,烙烙饼蒸蒸馒头包子还行,炒菜的话她就拿不出手,全靠儿媳妇,今天中午光是做红烧肉就花了半个多时辰,真要是一天天这么忙下去,身体怎么受得了?
叹着气拍了拍周沄的手:“咱们也不求大富大贵,一家人能吃饱饭就行,你也歇歇吧,不行咱就还像先前那样只卖早饭,一天挣一两百文也不算少。”
“是啊,太累了。”顾亦白早就想说了。
今天早晨是他摸黑起来磨好了豆腐,但他能做的也只有磨豆腐、烧火这些小事,大头还是得她弄,一天忙下来他一个年轻体壮的男人都觉得累,何况是她?“姐姐,这么下去不行,你得歇歇。”
周沄点点头,确实累,这一天下来饶是她体力好,也给累得够呛:“眼下我还能应付,就怕农忙的时候不行。”
眼下农活不算忙,精力都能花在出摊上,但再过几天就要割麦、种玉米、栽红薯,庄稼活一茬接着一茬,家里还有这么多牲畜,还有两块菜地,从五月中旬到九月怕是一天都闲不了,眼下家里这几个人确实忙不过来。
“光是割麦种玉米就得忙半个月,”黄秀芹道,“要么到时候就不出摊了?”
“还是得出摊。”周沄摇头。
一来出摊挣钱是大头,二来这阵子正是站稳脚跟的关键时候,一旦中断,再想回来老客怕是都要被抢光了,一切又都得从头开始。
地得种,这是农家人的根本,打下粮食不饿肚子,心里就不慌了,但饭也得卖,想要吃饱吃好,供赵谦读书,都还指望这个小饭摊,两头都不能丢下。
这事她也想了很久,这次不管赵谦考没考上,接下来肯定都得埋头读书,说不定还得去县学里念,家里又少一个劳力,白二虽然能干肯干,可他能待多久?
下意识地看他一眼,他也正在看她,目光相触,湿漉漉地粘着:“姐姐。”
他这个样子,倒好像能十年八年一直待着似的。周沄转过脸,听见他带着急切的语声:“要么找个帮忙的?我出钱。”
这事他想了很久,如果单是农活,到时候雇几个帮工就行,她累,主要是这个饭摊,得想办法把饭摊的活分摊一些出去。“找个人给你打下手,洗菜切菜甚至出摊也都包了,姐姐只管做饭,这样姐姐也能歇歇,婶子也不用担心了。”
周沄抿嘴一笑,他俩倒是想到一块儿去了。“我倒是想了个人。”
“谁?”顾亦白急急追问。
“小兰。”周沄道。
这些天跟老驿卒越来越熟,有时也会聊些家长里短,老驿卒一天到晚都在驿站忙,家里五六亩庄稼都是小兰侍弄,一日三餐也是小兰做,这肯定是个能干又本分的孩子,知根知底的也好安排。
“改天有空了我跟大叔商量商量,到时候请小兰过来帮忙,她家的庄稼咱们也帮忙做,互相都有个照应。”
老驿卒家里一老一小也不容易,报酬她准备往高里给,也是报答老驿卒这些天的照应。
“行,还是你想得周到,”黄秀芹感叹着,“听说那孩子才十五,真是不容易。”
顾亦白有些犹豫:“年纪太小了,要么再找一个?”
年轻力壮的才能帮到她,当然,男人不能要,又蠢又笨还不安分,最好是干净利索又有力气的女人,可惜李秀英家里富裕肯定不会来,不然倒是不错。
“不找了,俩人肯定养不起,”一个小饭摊,全靠自家做豆腐自家出人工才能维持利润,请两个人就全搭进去了,“一个就够了。”
顾亦白还是揪着一颗心,想了想又道:“姐姐,我看中午吃饭的人是固定的,要么咱们问问他们,要不要送包饭?”
周沄没听过:“什么是包饭?”
“就是固定一个人一个月吃几顿多少钱,咱们到点就给送过去,”这样能省点事,起码不用一个个张罗叫卖,“先前在京里我见过。”
在禁卫军时虽然公中管饭,但许多人嫌饭菜不好,就从大酒楼里叫包饭,一到饭点儿,少说有七八家酒楼的伙计推着饭菜送过来。
周沄听明白了:“这个主意好,要是能成就省事了,一来有托底不用每天现拉人,二来数目固定,也不用担心做得多了少了。”
到底是京城来的,见过世面,主意也多。周沄笑着夸赞道:“你怎么这么聪明?竟能想到这个。”
顾亦白脑中嗡一声响,她夸他了,从前她夸他好看,现在她夸他聪明,她如此喜爱他,无论外边还是内在!刷一下站起来:“我这就过去,他们夜里就住在工地上,我现在就去找他们商量!”
“回来,”周沄叫住,看见他红红的脸颊,攥得紧紧的拳头,他高兴得很,眼梢都飞扬起来,又害羞,耳朵红透了。像个孩子似的,喜怒哀乐如此纯粹,“怎么这么急性子?这都什么时辰了,人早就睡了。”
顾亦白只得站住,她带着笑,长睫毛垂下来,额前几丝头发拂在鼻尖,她呼吸时,头发丝儿便随着呼吸微微摇晃。
让人眩晕,昏沉,想替她拂开,用手,用嘴。
顾亦白说不出话,屏着呼吸,她抬头看他,唇边明亮的笑容:“有了,这些人肯定有包工头,大叔应该认识,明天我问问大叔,请他给牵个线,只要工头肯出面张罗,事情办起来不难,就算工头不肯,昨天那个大哥也是个热心能张罗的,咱们问问他。”
要是能办成,中午就只用做好饭送过去,省了多少事。“你帮我想想,还有什么要留意的。”
顾亦白手都有点抖,她要他帮忙想呢,她如此信任他!
“包饭比单点便宜,有包天的,也有包月的,也有一季一季包的,时间越长越便宜。”
“菜单有的提前三四天写出来两头商量了再定,也有不给菜单,做什么吃什么的。”
“午饭一般送个汤,这个不要钱,饭也能随便添。”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专心,天已经彻底黑了,院子里回荡着两个同样年轻,充满朝气的声音,黄秀芹插不上嘴,默默起身,点亮蜡烛。
昏黄一点光,照出女子明丽的轮廓,少年俊美的容颜,年貌相当,又都是聪明伶俐的人,真般配啊。
黄秀芹低着头,听着他们一样样商量完了,又听周沄说道:“娘,我还有件事想跟您商量商量。”
黄秀芹一颗心扑通扑通乱跳起来,是要说改嫁的事吗?她跟白二。
有点怕,不想听,只要儿媳妇还在,这个家就不会散,她活着也有念想了,儿媳妇要是走了,她一个孤寡老婆子,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勉强打起精神:“什么事?”
“我想着报个女户。”周沄道。
黄秀芹怔了下,如释重负。不是改嫁,不是改嫁就好。
又觉得愧疚,儿媳妇还年轻,难道要一辈子守着?她怎么这么昧良心,为了自己,硬赖着儿媳妇。心里翻腾着,转过脸不敢看周沄:“啥是女户?”
“就是女人当户主,我之前问过,丧夫无子,能负担起赋税就能报。”周沄道,“我想着报一个,这样就不怕赵有禄再来闹了。”
“行。”黄秀芹躲在阴影里擦眼睛,儿媳妇当户主好,有主意又能干,家里的主心骨。只是突然要报女户,是不是跟上次回娘家有关?那次的情形十分古怪,“需不需要我干啥?”
“我现在还不太清楚,这几天我抽空先问问怎么报。”周沄道。
“我去问,”顾亦白忙道,“明天我就去趟县里。”
她太忙,跑一趟太累,反正他腿脚快,去趟县里不值什么,还可以顺便跟县令打个招呼,立刻就给她办下来。
到那时候,他就能入赘了。
他什么都听她的,给她干活,给她看家护院,夜里给她铺床叠被,给她暖脚暖身。他会做得很好,她才夸过他聪明,他一定能让她满意。
脑子里乱哄哄的,一直到二更近前,顾亦白还是没能睡着。
明天要早点起,早点把豆浆磨好,让她多睡一会儿。到时候他去找工头商量包饭的事,那些都是干活的粗人,一个个还光着膀子,哪里配跟她说话。
等卖完饭他立刻就去县里,快马加鞭半个时辰就能到,或者让侍卫拿他的名刺去打招呼也行,他还能留在家里帮她做饭。
入赘跟正常嫁娶有区别吗,应该也要请媒人,合八字,下聘,像娶亲一样?但入赘应该是要住在女家,住哪间合适?东厢房赵继住过,晦气得很,要么再盖一进?把后面那个小竹园砍了,收拾收拾正好够盖一进,或者把隔壁房子买下来也成,赵五嫂家就行,反正赵五嫂每天说三道四可厌得很,撵走了,耳根也好清静些。
聘礼给什么?先前长兄过小定时他见过,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她会喜欢吗?或者就给金子,这东西最实在,房子、地、铺子也都不错。
得赶紧给她做衣服了,长兄定亲时,听说女家准备嫁妆已经准备了好几年,吃穿用度都够用一辈子,他也是糊涂,这会子才想起来,还来不来得及?
一骨碌坐起来,正要叫人,窗户开了,黑衣人无声无息进来:“二公子,京中有急报。”
满心急切不得不放下,顾亦白抬眉:“说。”
“太子殿下命公子尽快回京入职,东宫那边已经催促过几次了。”黑衣人道。
顾亦白压着眉,东宫卫率需得日夜近身值守,他又怎么能抛下她?一瞬间拿定了主意,辞官。
他开始之所以接受,一半是挚友之情,一半是方便查案,现在看来身在其中反而不方便,太近了,王鸣起处处防备,弄得人束手束脚。
辞官,在这里陪她,婚礼也得及早筹备,而且他退出朝堂,王鸣起也能打消戒备,反而有利于查案。
“找到了两个王鸣起的部下,一个在云州卫,一个在辽西卫,上个月都因醉酒坠马,死了。”
顾亦白抬眼。都死了?没有那么巧的:“把消息放出去,尤其是各个卫所。”
这些人一定知道什么,谁敢说不是灭口?就像那夜围杀他和赵继一样。放出消息,打草惊蛇,剩下那些知情者心里惧怕,就会乱了阵脚,他就能顺藤摸瓜跟进。
“二公子,”黑衣人顿了顿,“姜家大小姐去过府里几次,找您。”
姜家大小姐,姜念青。顾亦白低着头没说话。
第50章 爱抚
第二天到驿站停了车, 周沄先跟老驿卒说了想请小兰帮忙的事,老驿卒吃惊着,连连摆手:“她还小, 弄不好, 别耽误了你的事。”
要不说是老实本分的人呢, 第一个担心的是误了别人的事。周沄心里更踏实了:“我平日里做的都是家常饭,您老人家也都看着, 没什么难的,小兰肯定能做, 况且也就是打打下手,再跟我一起过来出摊, 您老放心, 庄稼活也不会耽搁, 农忙时就让她回去忙了,要是她忙不过来, 我家里那么多人呢,也都去给她帮手。”
她好说歹说,老驿卒只是不松口:“不行哩, 她还小,没怎么见过人,你干这些活她干不了。”
活肯定是能干的, 要不然也不可能自己一个应付三餐还能种庄稼, 老驿卒担心的大概是出摊, 跟人打交道。周沄想了想, 换了种说法:
“您让小兰先跟着我干一阵子,别的我不敢说,学几样饭菜, 知道这活怎么干的肯定没问题,就算她以后不想跟着我干,有个手艺傍身,不是比什么都强?您老说是不是。”
这下老驿卒动心了,庄稼人能有什么前途?一辈子土里刨食,累死累活顶多混个吃饱饭,可要是学会做厨的手艺,知道摆摊的诀窍,将来自己干也行,去酒楼帮忙也行,哪怕村里有个红白喜事去帮厨呢,总归都能挣钱,他已经六十多了,家里紧巴巴的没什么积蓄,万一他两眼一闭,小兰这孩子有个手艺,也不至于抓瞎。
心里就有点活动:“那你等我回去问问她。”
“行,”周沄听他的语气分明是愿意了,笑道,“早饭不用她过来,她就帮忙做做午饭、晚饭,一个月五钱银子,管中晚两顿饭,她要是不嫌弃的话早上也过来吃,反正都是捎带手的事。”
她以前跟朱恒打听过,酒楼里的大伙计包吃包住一个月六钱,小兰这样的算是学徒帮工,一个月二钱银子包吃住,不过她找小兰为的是知根知底可靠,而且以后肯定也少不了要老驿卒帮忙的地方,银钱上大方点好。
老驿卒又吃了一惊:“不行,她什么都不会,顶多是个学徒,咋能给这么多?”
“怎么不会?家里的饭不都是她做的嘛,您老就别推辞了,”周沄 ,“再说我也有事要求您老帮忙呢。”
话题一岔开,老驿卒也不好再追着问,只得接茬说道:“什么事?”
“我想见见工头,有件事跟他商量,”周沄也没瞒着,“我想着既然吃中饭的匠人不少,不如大家伙儿商量个价钱,以后我来送包饭,两下里都方便,我想着先问问工头能不能行。”
老驿卒知道包饭,京城那些大脚行的脚夫们见多识广,跟他说过不少新鲜事,只是没想到周沄竟然也知道这个。点点头:“你这主意要得,走,我带你去找工头。”
他是驿站的人,工头看在他的面子上肯定也好说话,周沄心里一块石头放下了,吩咐顾亦白:“白二,我跟大叔去找工头,你照看着摊子。”
他点点头没说话,皱着眉抿着唇,他从早上起来就是这样闷闷不乐的,怎么了?
哪怕着急走,也还是先问了一句:“你怎么了?没精打采的。”
顾亦白回过神来,她凑近来,乌溜溜的眼睛瞧他的脸色,又伸手似是要摸他的额头,顾亦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她的手在他脸跟前停住,收回去,她问:“没生病吧?”
“没有。”顾亦白突然有点想哭,摸摸他吧,摸一下,他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你喝点水,要是哪里不舒服赶紧说。”周沄又看了看,他脸色还好,只是眼睛里都是红血丝,“是不是没睡好?等会儿我回来了,你就去边上歇歇。”
她走了,顾亦白鼻尖酸着,望着她的背影。
昨晚上他彻夜不曾合眼,为着那三条消息。
官可以辞,案子也有了头绪,可姜念青,他不敢见。
那是长兄未过门的妻子,他见过长兄跟姜念青私下相处的模样,他们相知相爱,彼此心许,他害死了长兄,怎么有脸去见姜念青?
重伤醒来时,姜念青头一个赶来探望,当时他装作伤重不清醒,一个字都没说,后来他去北境调查,再后来又来了赵店村,固然是没有机会再见,但他也未尝不是躲着不敢见。
要不是前年祖父去世,长兄守孝,姜念青早就嫁进候府,成了他的长嫂。他害死了长兄,撇下长嫂孤零零一个,他怎么敢见。
有人来买饭,顾亦白上前招呼,忙起来时什么都不用想,一旦空闲下来,脑子里立刻又乱哄哄的,只想着那件事。
姜念青找他,只能是为了长兄,姜念青想知道长兄在狮子岭的情况。可他能怎么说,说他什么都没查清,连长兄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又有人来买饭,顾亦白恍惚着上前,碗没拿稳,豆浆撒了一身。
也溅到了对方,那人立刻吵嚷起来,顾亦白压着眉,郁燥,愤懑,有点压不住火气,手里被塞进了一块帕子,她回来了:“你去收拾一下,这边我来照应。”
她重新盛了豆浆,包了卷饼,笑意盈盈:“真对不住,这餐饭不收钱了,就当我给大哥赔个不是。”
那人没再吵嚷,觉得不好意思还开始道谢,她轻而易举化解了难题,顾亦白拿帕子擦着衣襟,鼻子酸得很,他真是没用,什么都做不好。
可她真是好,这样无用的他,她从不嫌弃,一直包容着。
她忙完了,过来看他:“是不是发烧?眼都红了。”
“我不知道,有点热。”顾亦白说着谎,怔怔看她。
摸摸他吧,摸一摸抱一抱,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她喜爱他,不嫌弃他。让他知道还有活下去的理由。
她走近了,温柔的眼眸,她微暖的手抬起来,搭在他额头上。
她摸了他。顾亦白说不出话,发着抖,微张着唇。她的手并不娇嫩,干惯了活,有茧子,有力量。多么让人崇拜啊,他就是她脚下的灰尘,仰望她膜拜她,是她最卑微的仆人,她的猫她的狗,追随她,依赖她。她随便一个触碰,他就会心甘情愿为她赴死。
周沄缩回手:“没发烧,是没睡好吧?”
喉咙堵着,许久,顾亦白摇摇头:“没事。”
“到底怎么了?”周沄察觉到他没说实话,“一早上都不对劲。”
喉咙里堵着,顾亦白有瞬间的冲动,全都告诉她吧,他再也不想对她隐瞒了,他想把全部的自己,无用的卑劣的,欺骗了她的,全都告诉她,全都交给她。
要打要骂都由她,只要她不抛下他。
又有人过来买饭,周沄连忙过去招呼,顾亦白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去帮忙。
她在跟那人说话,是昨天头一个买午饭的匠人,她说正在跟工头商量中午过来送包饭,问那人愿不愿订,比零卖便宜,那人一叠声说好,说就连早饭晚饭都想一起订了。
她真厉害。那人真讨厌,买完了饭还不走,喋喋不休跟她聊天,一会儿说哪些人肯定会订,一会儿又问她今天中午做什么饭,怎么那么讨厌?扰得他都不能和她说话。
那人终于端着碗走了,她得了空回头看他:“好点了没?”
方才那强烈的冲动此时已经能控制,顾亦白点点头。不能告诉她,那些见不得光的,对她的欺骗和算计,只能等以后再说。
就让他继续背负欺骗她的愧疚和痛苦吧,这是老天对他的惩罚。
早饭很快卖完了,顾亦白推着车,周沄跟在旁边,笑着说道:“今天倒是都卖完了。”
因为昨天剩下不少,所以今天只做了二十份,倒是卖得快。客人中有不少是昨天买午饭的匠人,看来用午饭招徕顾客的路子是对的。
豆浆一大桶也卖完了,有不少人在别的摊子买饭,但还是会专门过来买豆浆。“但这样其实是赔本赚吆喝,或者就买饭送豆浆?反正一文钱一碗的豆浆差不多也是白送,区别不大,送豆浆还能多招揽点顾客。”
“包饭的事工头没松口,说还要再看两天,我想着中午过来时给他也带一份尝尝,以后做啥都给他带一份。”
他没说话,闷闷地听着,周沄停下步子:“你怎么了?一早上都不对劲。”
顾亦白低头:“没什么。” ,
“有话就说,说出来咱们一起想办法,只管闷着有什么用?”她不笑了,乌沉沉的眼睛看着他,“难道苦着个脸事情就解决了?就算不能解决,说出来心里也能痛快些,一大早起来闷到现在,多大点事,至于吗?”
顾亦白说不出话,喉咙哽住了。
她在责怪他,但就连她的责怪也是因为关切他,怜惜他。那么严厉,那么温柔,他在梦中,在最贪婪的想象里才能得到的,严厉又温柔的爱。
骂他吧,或者打他,然后安抚他,告诉他虽然做错了,但一切都还能挽回,所有的错都有机会纠正。顾亦白在虚幻的狂想中喃喃说道:“我长兄不在了。”
周沄不确定那个不在是不是指死亡,紧跟着听见他说:“为了救我。”
周沄看见他红红的眼角,颤抖的嘴唇。他胸前那个狰狞的伤疤是不是因为这件事留下的?他低着头不肯看她,纤长苍白的后颈:“都怪我。”
心底最深处慢慢泛起异样的感觉,周沄模糊想到,她是在心疼他。剥开骄傲不驯的外皮,他骨子里其实是个脆弱无助的孩子,会惶恐,会迷茫,可怜得很。
“都怪我。”顾亦白重复着,“是我太没用,要是我没受伤,长兄就不会没人保护,就不会把侍卫都抽调来保护我,那样,他就不会死……”
手被握住了,顾亦白抬眼,她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映着他小小的影子,她声音轻柔,坚定:“他不会怪你的,他想保护你,想让你好好活下去。”
“你也不要怪自己,不是你的错。”
世界在这片刻停住了,只有她那么有力的手,她那么温柔的目光。顾亦白怔怔看着她眼中的自己,那么小,那么卑微,蝼蚁一样,祈求着神灵的宽恕,爱抚。她就是他的神灵。
他追随,供奉,他把自己献祭,竭尽所有膜拜的神灵。
“姐姐。”
远处,王招娣瞪大了眼睛,她看见了什么?那个俊后生钻到周沄怀里去了!
周沄也没躲,还轻轻拍他的肩膀,老天爷,赵继才死了几天!
啪地扔了勺子,吩咐儿媳妇:“你看着摊子,我回去一趟。”
伤风败俗,伤风败俗!连一年都没守住,该浸猪笼!
***
这天的午饭周沄依旧做的一荤两素,荤菜是黄焖鸡块,自家养的鸡黄秀芹不舍得杀,专门去镇上买了两只大公鸡,花了快一百文。配菜是土豆、洋葱、蘑菇,焖得皮酥肉嫩,浓郁的酱香味和微微的辣味。
素菜是油渣炒萝卜干和葱烧豆腐,自家晒的萝卜干,泡发好了用油渣一炒一焖,加点干红辣椒,油香中透着萝卜香和辣香,开胃下饭。葱烧豆腐入口即化,浓郁的葱香味,回味鲜甜。
周沄送了工头一份,工头本来是在驿站吃饭的,带着点不情愿尝了口鸡肉,脸色好看了:“看不出来啊,手艺不错。”
“以后每天都给大哥送,”周沄笑道,“就是得麻烦大哥张罗张罗包饭的事。”
“等我再问问,”工头一筷子接着一筷子,吃得停不住,“你明天做什么菜?”
太阳热辣辣照着,她辛苦得很,额上出了汗,顾亦白凑近了擦着。
多好啊,跟在神灵身边,蝼蚁也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该面对的事,他不会再躲着了。
饭菜都卖完了,她要收拾,顾亦白抢在前头:“我来。”
周沄便没动手,他手脚麻利,很快把东西都收拾好了,在盆里洗了手,又给她洗帕子:“姐姐。”
“嗯?”周沄低眼看他。
他抬着头,阳光含在眸子里,明朗干净的目光:“我得回家一趟,今晚走。”
晚上走,明天早上就能到京城,见完姜念青立刻回来,明晚上就能到家。跟她分开也就大半天,可以忍。
周沄顿了顿,无端有点怅然:“好。”
想了想又道:“你小心点,别再受伤了。”
上次他回来时胳膊上带着伤,也不知道怎么弄的,可怜得很。
欢喜悠长着,顾亦白拧好帕子,轻轻擦去她额上的汗。
姐姐,我知道的,我会尽快回来,成亲。
翌日。
顾亦白在姜府见到了姜念青,浑身缟素,眸中带着坚定:“我准备去趟北境。”
顾亦白吃了一惊,正要说话,侍卫匆忙进来:“二公子,严家把周娘子告了。”
赵店村,周沄刚出门就被拦住了:“你就是周沄?”
周沄抬头,是两个衙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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