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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龌龊


    第二天早上周沄起来, 柴房里是赵谦在磨豆浆,奇怪,自从白二学会了以后一直都是他干, 怎么今天换成了赵谦?


    “洗澡呢, 洗完澡又洗衣服, ”赵谦垂着眼皮,“三更不到就开始折腾, 吵的我也没睡好。”


    怎么一大早洗澡洗衣服?平常不都是夜里躲在井边洗嘛。周沄道:“你回去补个觉,我来磨。”


    赵谦怎么都不肯:“不用, 我能行。”


    他死死攥着盛豆子的瓢不肯给她,为了表示自己能行, 催着毛驴拉得越发快了, 周沄拉住毛驴:“别硬撑, 你夜里还要读书,睡不好可不行。”


    再过一个月就是府试, 府试过了才能被称作童生,往秀才的路上迈了一大步,赵谦开蒙晚, 所以比别人更用功,这些天都是二更天才睡,小孩子正长身体的时候, 一定要睡够才行。周沄催着他:“快回去睡吧。”


    “我没事, 我本来瞌睡就少, 他闹就闹吧, 我能撑住,”赵谦心里熨帖着,趁机上眼药, “不过嫂子,我总觉得这人有问题,京城那么远,他说去就去,说回就回,有那么容易吗?他还给了那么多钱,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余光瞥见白二来了,赵谦停住不说,冷冷看一眼。


    周沄也看见了白二,想是刚洗完澡的缘故,他头发半披半束,发梢滴着水,顺着脖子落进微微敞开的领口,白衣服上点点片片洇湿的水痕。


    这张脸,这单薄易碎的模样,这双毛茸茸的眼,他要是个女人,怕不是祸国殃民。刚才赵谦的话他听见了没?是不是又要炸毛斗嘴。周沄瞧着他:“怎么一大早去洗澡?”


    顾亦白脸上一红,下意识地按着袍角,难道她发现了?不可能,弄脏的衣裤他都洗了换了,悄悄晾在房里,她刚起床也没去过他房里,不可能发现。


    可她为什么这么看他?目光灼灼,唇边还带着玩味的笑。


    都怪他,那么龌龊,龌龊透了,做那种梦,弄出那许多脏东西!


    心砰砰乱跳,顾亦白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昨天忘了洗。”


    “再买几身衣裳吧,好歹有个替换。”周沄打量着他,这人太爱干净,衣服一天一洗,皂角搓棒槌砸,好好的料子三五天就洗伤了,“待会儿我出完摊要去镇上,给你捎几件回来。”


    那些紧张窘迫突然都消失了,顾亦白怔怔站着,她要给他买衣服,她主动给他买,她竟如此爱他!


    耳朵里嗡嗡直响,手脚都有点发肿发胀,顾亦白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她没再理他,转头跟赵谦说话:“你回去睡,我来磨。”


    赵谦推辞着不肯走,顾亦白在膨胀的欢喜中一把夺过水瓢,太急切,手都有点抖:“我来,五弟去睡吧。”


    五弟?赵谦黑了脸,叫谁五弟?谁是你五弟!


    周沄怔了下,这倒是奇了,他几时这么好脾气,管赵谦叫五弟?


    顾亦白倒豆加水,催着毛驴拉磨,又向赵谦道歉:“早上我想着早点起来早点干活,没留神吵到了五弟,抱歉。”


    赵谦一口气堵在心口,什么叫早起干活吵到了他?是说他睡懒觉不肯起来干活吗?想要分辩,周沄叫住他:“走吧,这里白二一个人就够了。”


    赵谦也只得出来,心口堵得生疼,急急解释着:“嫂子,我没睡懒觉,我每天都起得很早。”


    “我知道,”周沄安慰地拍拍他,白二大概是听见了他背后嘀咕,故意拿话挤兑,小少爷那张嘴从来都不肯吃亏,“咱们一家人,我还能不知道你?以后别跟他吵,你也吵不过他。”


    说得赵谦心里又踏实了,带着气,又有点炫耀,瞪白二一眼。


    顾亦白根本没看见,所有注意力都在周沄身上。她刚刚拍了赵谦,他来了这么久,她从来没碰过他。该死的赵谦。


    她对别人还是更亲近,但是没关系,她主动给他买衣服,赵谦有这个待遇吗?


    他会更努力,他会让她离不开他,总有一天,她也会这样亲昵着,轻轻拍拍他。


    比拍赵谦亲昵千倍,万倍。


    半上午时,周沄出完摊,换好衣服准备出门。


    家里又攒了些干菜,拿去问问朱恒收不收。盐和面都快没了,黄豆也快没了,自从开始出摊,豆腐的销量比从前翻了两倍,黄豆消耗得快,看来今年得多种两亩黄豆才行,但这样一来,玉米地就少了两亩,就怕玉米又不够吃了。


    一共二十几亩田,来回倒腾,能做得也有限,要是赵谦这次能考中秀才免了赋税,大约才能缓一口气。


    周沄装好干菜,正要去牵驴,顾亦白已经牵过来了:“我跟你一起去。”


    怕她拒绝,连忙又补了一句:“你说要买衣服,我想着我去试试,免得不合身。”


    那倒也是,去试试肯定没坏处。周沄没再拒绝,正要上驴,顾亦白连忙凑近来:“扶着我。”


    耳朵热烘烘的又红起来,扶着他吧,碰碰他吧,哪怕只是手指头轻轻挨一下也行。


    周沄按住驴背,一抬腿便坐上去了:“不用。”


    毛驴在前面走,顾亦白跟在旁边,天开始热了,路两边田地里半黄半绿,一眼看不到头的早麦。心里空落落的,失望,绝望,她丝毫不曾觉察到他的低落,随口跟他说话:“再过几天麦就熟了,到时候教你割麦。”


    顾亦白愣了下,突然之间,又欢喜到了极点。


    她肯教他,她心里有他,她甚至连几天后的事情都想到了,在她计划的将来里,有他。


    声音打着颤,急切着靠近她:“好,你现在教我都行。”


    周沄看见他眼中自己的剪影,他的黑眼珠很大,黑漆漆的看不见底,白眼珠又极白,黑白对比像画出来的一样,他的睫毛又长又密,别人就算是长睫毛,通常也是上睫毛长,他连下睫毛都又长又翘,细看还是双层,一个男人,怎么能长这么漂亮一双眼。


    “可惜你是男人。”


    顾亦白愣了下:“为什么?”


    “你要是女人,长这么好看怕不是能进宫当娘娘。”周沄笑。


    顾亦白彻底愣住,半晌,一股热流从心底腾起,热烘烘的,烧遍全身。


    她说他好看,她说他好看!


    他知道自己长得好,从小到大许多人都说过,可在此之前这张脸一直都令他厌恶,因为长得美貌像女子,读书时总会被同窗取笑捉弄,长大了习武,从师父到师兄弟都觉得他不可能吃苦,更不可能学好,后来他到了军中,那是个最推崇力量的地方,他这样的容貌天然就被排斥,他打了许多场架,偏体鳞伤,也让那些瞧不上他的人付出了更惨烈的代价,他终于在军中站稳了脚跟,再没人敢拿他的容貌说事。


    可她没有取笑他,她夸他长得好。


    他怎么这么蠢?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眼明心亮认得清好坏,怎会不爱俊俏男子?他怎么一直没想到还有这个优势!


    连忙整理头发,抚平衣襟,可恨他从来嫌弃这张脸,从来没有带镜子的习惯,也不知道现在这模样可还能看?“你也好看。”


    他靠得太近,说话的语气太轻柔,周沄有点不习惯,转开了脸:“行了,这是比美吗?”


    不是,他怎么能比得上她,但他肯定比赵谦好看,比赵继更是好看不知道多少倍,赵继那个黑乎乎的蠢大个,真是委屈了她。


    但是他好看,他长成这样就是要般配她的,老天都存心这么安排。


    毛驴悠悠闲闲往前走着,地里有除草的,有上肥的,四月快结束了,马上就到农忙的时候了,周沄思忖着:“割麦的时候又忙又累,你要是受不了,到时候早点说。”


    “我受得了。”顾亦白忙道,想想又补一句,“其实你不用割。”


    “不割?难道麦穗能自己掉下来不成?”周沄笑。


    “我出钱,请人来割。”顾亦白道。她太辛苦了,每天起早贪黑,没有一刻闲着,从前觉得习武累,现在才发现她每天干的活,根本不比习武轻松。


    “那可得不少钱呢,”周沄摇头,“地多的人家才雇麦客,家里总共才三亩早麦,花钱雇人,本都包不住。”


    “我有钱,你不用那么累,”顾亦白坚持着,“就连出摊也不必,我有钱。”


    我养你。让你不用辛苦,不用起早贪黑磨豆腐,不用为了挣那几百纹钱,累得手上打了泡,起了茧子。


    “你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周沄笑着摇头,小少爷随随便便就是一沓金叶子,家里得多有钱?“再说那也是你的钱。”


    不,我的就是你的,凡我所有,皆是你的,连我这个人都是你的。话在嘴边却不能说,顾亦白看着她:“只要我有,你随便花。”


    “那算了,靠别人不如靠自己。”靠山山倒,靠谁水流,就连那么可靠的赵继,也会突然没了。周沄下意识地看了眼路边,来来往往全都是人,全都不是赵继,“还是我自己能挣钱最好。”


    顾亦白不说话了,有点气闷,更多是心疼,她瞧着前面,画一样美丽的侧脸:“我一直想问你,不是回家了吗,怎么突然又回来了?”


    顾亦白心里一跳,她还是嫌弃她,不想让他回来吗?


    却又听见她紧跟着说道:“是不是你家里为难你了?”


    大喜大悲来得如此快,让人的心脏都有点承受不住,顾亦白沉沉吐着气,他错怪她了,她没有嫌弃他,她怎么可能嫌弃他!“家里怪我办事没办好。”


    可他没有错,他找对了方向,家里那些人,母亲,从来都不相信他。他要付出百倍千倍的努力,要做到比别人好百倍千倍,可他从没得到过一个肯定的眼神。


    周沄看他一眼,他嘴唇抿着,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委屈,有倔强,毛茸茸的睫毛偶尔忽闪一下,可怜得很:“你家里对你期望很高吗?”


    顾亦白顿了顿。没有,他倒是希望母亲对他期望高点,那样至少说明,母亲还是在乎他的。转开脸:“就那样。”


    “也许是怕期望太高,你压力太大。”周沄不大能够想象他的家庭,既然能给他那么多钱,肯定很重视他,娘就是这样,娘偏爱大哥,所以家里的钱差不多都花在大哥身上,可他提起家里,似乎更多是失望,“家里给你那么多钱呢,肯定对你很好。”


    顾亦白扯了下嘴角,要是有那么简单就好了:“钱是我长兄给的。”


    这些话从没对人说过,此时怎么都控制不住,只想跟她说:“我三岁就过继给了叔父叔母,后来叔父有了自己的亲生儿子,我生父生母这边也不管我,长兄怕我将来无依无靠,把自己的产业分给我一半。”


    长兄是长房长子,将来要继承候府家业的人,他只是次子,将来就算析产,所得也不会多,可长兄硬是分给他一半。长兄知道他无依无靠,想要给他一些依靠。


    “我自己做事,也挣了点。”入宫伴读有俸禄,后来进禁卫军也有,他生活简单没有嗜欲,除了爱干净衣服做得勤,别的再没有花销,他攒下了不少钱,他能让她过得很好,不再辛苦,“钱我不缺。”


    那其他的呢?周沄有点感慨,那么小就过继出去,更尴尬的是那边有了亲生儿子,乡下也有这种情况,但一般亲生父母就会把孩子接回去,“你爹娘没让你回去吗?”


    顾亦白笑了下,比哭还难看:“没有。”


    他不说话了,眼睛望着前面,薄薄锋利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周沄以为他不会再说了,他却突然开了口:“我的生母,讨厌我。”


    周沄吃了一惊,想问,又觉得不能问,便是安慰也不合适,他眼睛盯着前面,高高昂起的下巴:“她怀着我的时候,我的生父纳了一房妾室,妾室很不安分,她心高气傲,想要和离,没有成。”


    和离没那么容易,双方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她还怀着顾家的血脉:“她想落胎,也没成,还因此落下善妒的恶名。”


    顾家的震怒,娘家的指责,被落胎药弄坏的身体。“她早产,难产,差点丢了性命。”


    所以,讨厌他也是应该的吧,如果不是他,母亲不会承受这么多。


    他已经很努力了。但他再努力,有些事,也无法改变。


    顾亦白看着前面,他们已经到了镇上,很多人,来来往往热闹得很,前面就是锦丰楼,他也真是啰嗦,尽把这些无聊的事情说给她听,应该烂在肚子里的,这么多年他一直都是这么做。


    只是,怎么也忍不住对她说:“她讨厌我,也是应该的吧。”


    肩膀上轻轻落下,羽毛般的重量,顾亦白怔怔抬头,周沄看着他,眸子里映着缩小的他:“不应该。”


    她的手,在他肩上搭住,扶着他跳下来:“这不是你的错。”


    第32章 嫂子


    顾亦白眩晕着, 脚底下发软,头脑里发昏,被她素手碰过的右肩却在着火, 烧得太狠太烈, 几乎把人烧化。


    烧化了也好, 变成灰变成烟,追着她。


    不行, 世上这么多灰,这么多烟, 她分不出哪个是他变的,却要便宜了别的灰, 别的烟, 他还是活着吧, 在她身边十年百年,将来他死了, 让她亲手埋了他,或者就把他烧成灰带着,吃掉, 他的魂魄也会永远跟着她。


    就这样吧。深一脚浅一脚,平坦的路面竟走不稳当,惹得她回头来看。


    顾亦白定定神, 跟在周沄身后, 走进锦丰楼。


    她跟朱恒说话, 递过干菜称重量, 她说那家肉铺还是不肯卖肉给她,她让赵谦也去试了,肉铺掌柜还是不卖。


    该杀的肉铺, 竟敢这么欺负她。


    “一直没有荤腥,卖饭也不好安排,朱大哥,你见多识广的,帮我想想有没有什么办法?”周沄问着朱恒。


    其实也没报多少指望,朱恒只是采办,锦丰楼也要进货买肉,不大可能跟肉铺撕破脸,但现在这样也不是长法,朱恒到底是混场面的人物,路子肯定比她广,多个人就多条路。


    朱恒苦笑摇头:“这事是我没想周全,你放心,也不能因为我的缘故让你吃亏。”


    他丢下她往里走:“你想买什么肉?”


    “想买两斤前腿,再来两斤板油,家里没有荤油了,有些菜做出来差点意思。”早饭还好,全素也没问题,但晚饭不行,晚饭得量大,管饱,解乏,有点荤腥才能招徕顾客,这么多天都是全素,脚夫们都问过好几遍了。


    朱恒走到后厨里面,周沄不好跟着,站在门内看他从条案上拉过刚送来的半扇猪,手起刀落,切下一大块连肥带瘦的前腿,又划开猪皮,切一大块白生生的板油。


    拿秤一秤,四斤二两还多,麻绳捆上油纸包住,朱恒交到她手里:“以后你要买肉就来我这里,我按进价给你,二十五文一斤,这块你给一百文。”


    新鲜猪肉,漂亮的肉红色,比零买便宜,而且肯定足斤足两。周沄喜出望外,连忙给钱:“多谢朱大哥!”


    “好说,”朱恒摆摆手,“东家那边我正在想办法,到时候还让你来送豆腐。”


    “那我先谢谢大哥,”周沄福身道谢,“我等大哥的好消息。”


    夫妻一体,她做什么,他必定要跟上。顾亦白也跟着行礼道谢,心里不自在,绷着一张脸。大哥大哥,叫得好亲热,她从来没这么叫过他。一块肉而已,就能换她叫这么多声大哥,那他干脆给她弄头猪回来。


    她又寒暄了几句才跟朱恒告别,顾亦白跟在身后,不由自主,无法抑制的强烈期待。


    她还会搭着他的肩膀上驴吧,她还会碰他,羽毛般轻拂,让他再次烈烈燃烧。


    她走到毛驴跟前,顾亦白紧紧跟上,身体绷成了一张弓,弓弦向她倾斜,她却没理他,手搭着驴背,一跃上去。


    顾亦白在意外的失望中,怔怔站住。


    所以刚刚那轻轻一搭,来自极乐世界的触碰,就只是那一下吗。她要安慰他,所以才肯搭着他下驴,如今他不可怜了,不需要安慰了,她就不再碰他。


    所以,要可怜些,要让她怜惜,那样,她才会再碰他吧。


    “走了,”周沄走出两步,看他还愣在原地没动,于是回头叫他,“去街上给你买衣裳。”


    顾亦白连忙跟上,想要再说些让她怜惜的话,一时又想不出来,刚刚说过的话是不会再说了,就连一开始他也没打算说,他从不允许别人窥探他那可笑的人生。


    还有什么办法能让她怜惜,让她再碰碰他?


    周沄发现他耳朵又红了,他不知道在想什么,想得出神,紧紧抿着的嘴唇。


    先前他说有难言之隐不能回家,她以为是谎话,她错怪他了,他家那个情形,也难怪他不肯回。


    这次回去想来也是很受了一番委屈,那天回来时像个找不到家的狗子,可怜得很。


    从前是她错怪他了,总防着他,为了赶他走各种为难他,亏他全都忍下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又那么爱干净,这些天想来没少受罪。低头弯腰,轻声道:“家里活多,你要是干不了就说一声,别硬撑。”


    顾亦白愣住了。她弯着腰跟他说话,口中甜润的呼吸,红唇里露出的牙齿,瞳仁中他的影子,她是怜惜他的,根本不需要他说什么做什么,她一直都是怜惜他的。


    鼻尖发着酸,心尖也是,顾亦白说不出话,该有的反应都全忘了,只是仰着头看她。


    干得了,再多再累他都干得了,只消她一声吩咐就好。


    周沄看见他毛茸茸的睫毛,水汪汪的眼睛,让她想起大黑,每次等她喂食,等她摸的时候,也是这样眼巴巴地盯着她,要是他有尾巴,怕不是也像大黑一样开始狂摇。


    周沄忍不住笑,他当然不是大黑,他那么白,变成狗也该叫大白:“干嘛呢,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我。”


    顾亦白连忙低头,连脖子都红透了。


    她是怜惜他的,不需要他搜肠刮肚想什么让她怜惜的话,她喜爱他,他真是蠢,怎么到现在才发现,当初不是她留下他吗?后来不是她再次收留他吗?她当然是喜爱他的!


    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她去买衣服,她让他试衣服,顾亦白恍恍惚惚,变成悬丝傀儡,她手中指挥,口中吩咐,他便随她的指令,顺她的心意而动。


    眼中只能看见她,耳中只能听见她,世上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唯有一个她。


    原来幸福是这种滋味,可笑他白活了十八年,到现在才知道。


    小毛驴跑得欢快,她买完衣服又去买米买面,或者还有别的东西,顾亦白都不记得了,只知道给她拿东西,抢着付钱,一切都沉浸在恍惚与欢喜中,不知不觉他们已经回了家,她要下驴,他突然反应过来,一个箭步上前去扶。


    她没让他扶,但她下来时衣襟飘起一点,擦到了他。


    连这布帛之间的交集也让人眩晕,她笑着招呼家里人,说买了肉,今天中午包饺子,他从来都不爱吃饺子,过年时家里会做,各色皮各色馅,蒸的煮的煎的,都说团圆时要吃饺子,可家里并没有人盼着跟他团圆,那些饺子看着就像个笑话。


    可现在有人愿意跟他团圆了,饺子,天底下最好的食物。


    剁肉,调馅,擀皮,包,他都是不会的,但她一直在教他,她手上沾了面粉,她低着头靠近了,说他手法不对,捏的褶子太厚。


    顾亦白又试了几次,心太慌手太点抖,皮捏住了,馅漏在外头,她伸手拿过,带几分调侃,乌溜溜的眼睛向他一睨:“长了张聪明面孔,怎么手这么笨?”


    她手上的面粉沾到了他手上,她拆开饺子皮,重新包好给他示范,她怕他看不见,所以靠得很近,耳边散落的头发几乎要蹭到他的脸颊。


    顾亦白快要窒息而死,溺水一般,浮浮沉沉。她红唇张合,说的每个字他都听见了,连在一起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鼻子里是她的香,眼睛里是她的唇,她纤长的脖子藏在浓密的黑发里,咬一口舔一下,会是什么滋味?


    啪!一摞饺子皮扔过来,赵谦沉着脸挤到他们之间:“嫂子歇歇,我来教他。”


    幸福的泡沫都被这一下击破,顾亦白一刹那间恨不得掐死他,旋即又压下怒气。


    赵谦是她亲人,她一向都很护着亲人,他不能翻脸。她是怜惜弱小的性子,他越可怜越无辜,她越会怜惜,说不定还会为了安慰再碰碰他。


    忍,不但要忍,还要容让。顾亦白低眉垂眼,拿起一张饺子皮:“抱歉,我太笨,给五弟添麻烦了。”


    赵谦重重一拳砸在棉花上,喉咙里堵得几乎呕血,好阴险的白二!当着嫂子的面比谁都老实,嫂子不在就张牙舞爪,总有一天他会拆穿他的真面目!


    忍着气拿起饺子皮,一步步细细教,顾亦白心不在焉,眼睛总是瞟到旁边,她包得真快,十指翻飞,盛开的莲花,她包得真好,饺子元宝似的,翘着边整整齐齐摆在锅拍上。


    “你包的都是什么?”赵谦越来越气,指着东倒西歪的饺子,“糟蹋东西。”


    “抱歉,辛苦五弟了。”顾亦白态度越发谦卑。


    “让你嫂子教吧,你嫂子包得好,也会教,”黄秀芹看他们两个别别扭扭不是事儿,开口说道,“白二,跟你嫂子学吧。”


    嫂子,从前他不肯叫,因为叫她嫂子,就等于叫赵继大哥,那个贼,也配!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最爱护亲人,叫一声嫂子,他就是她的亲人,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兵者诡道,为了达到目的,行军时也经常来回反复,未必都是一条直路走到底。


    身段灵活,心思灵活,她一向也是这样。


    顾亦白越过赵谦,来到周沄身边:“嫂子,麻烦你教教我。”


    别扭,真是别扭,怎么能叫嫂子?夫妻之间是不是该叫沄娘,或者她的小名淼淼?


    周沄觉得意外,他居然肯叫嫂子?之前婆婆提一句嫂子,他就气呼呼的绷着脸,眼下倒是乖得很。笑着拿起一个:“教你最简单的吧,先把馅放在正中间,拿勺子整理下形状,然后两手像我这样。”


    她两手相对,纤长笔直的手指叠放着,拇指一压,一个漂亮的小饺子包好了。


    学不会,根本学不会,心思没有一点能放在饺子上。顾亦白不说话,拿起一张饺子皮胡乱包着,她摇摇头,告诉他不对,又重新教。


    他们靠得很近,他们的影子帖在一起,他们几乎也要贴在一起。


    对,就是这样,他好像有点知道该怎么办了。


    耳朵有点热,有点羞耻,用这种手段太不地道,但兵行诡道,为将帅者岂能拘泥于形式?反正他所有的心思无非是要对她好,她会明白他,会怜惜他的。


    磨蹭着拖延着,饺子还是包完了,她在煮,他给她烧火,元宝似的饺子在锅里翻滚,渐渐散发的香气,顾亦白忽地愣住,该死,忘了给她买蜡烛了!


    呼一下站起来,周沄抬眼:“怎么了?”


    “想着买点蜡烛,给忘了,”顾亦白拔腿就往外跑,这么要紧的事,怎么能忘了?“我这就去买,你们先吃。”


    “回来,吃了饭再去,”周沄叫住他,“天大的事也得先吃完饭。”


    她说得如此不容置疑,她命令着他,如此自然,就好像本来就该如此。顾亦白不由自主坐下了,的确就该如此,他天生就该听她的话。


    水又滚了两遍,饺子的香气飘散出来,天底下最美味的食物。


    从今往后,他最爱吃的就是饺子。


    午饭过后,顾亦白赶去镇上买蜡烛。


    小毛驴平常都是驮周沄,今天突然换了人,想是不习惯,时不时撂个蹶子,顾亦白低声安抚,摩挲着驴背上的坐垫。


    她坐过的,会不会留着她的痕迹,她的气味?


    指尖摸到一点异样,定睛细看,一根又黑又长的头发。她的头发。


    顾亦白屏住呼吸,拈起,贴着心口放进口袋。他终于有一件她的东西了。


    身后有马蹄声,黑衣人很快赶上来:“二公子,属下有要事回禀。”


    顾亦白手抚着心口,隔着衣服摸着那根头发:“你来得正好,挑个牢靠的人去镇上开个肉铺,立刻。”


    那家肉铺如此欺负她,那么他再开一家,他的肉铺,她想买什么就有什么。


    黑衣人愣了下,想问又不敢问,只得答应下来:“属下这就去办。”


    看他要走,忙道:“二公子,刘虎死了。”


    顾亦白勒住缰绳。


    【作者有话说】


    顾·霸总·亦白: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这个肉铺被你承包了!


    第33章 吻


    入夜时蜡烛点亮了, 饭菜的热气飘在暖黄色的烛光里,朦朦胧胧像戏台上的仙境,周沄四下一望:“蜡烛比油灯还是亮得多。”


    油灯再亮也带点灰暗的影子, 而且气味大容易起烟, 有时候熏得眼睛疼, 蜡烛又亮又轻便烟气还小,确实比油灯好。


    “是啊, 真亮堂,”黄秀芹感叹着, 又心疼钱,“就是太花钱了, 白二啊, 下回别买了, 看你一下子买那么多,多花钱。”


    “没事, 不算什么,”顾亦白轻柔着声音,从前她为了省钱, 总是天黑了也不舍得点灯,摸着黑忙来忙去,以后不会了, 他会让她永远都有明亮的烛光, “我有钱, 等用完了我再买。”


    镇上东西太少, 最贵的也只是这种普通红烛,从前在京中用的是那种添了香料的蜡烛,点燃时会有淡淡的香气。让侍卫买些回来。


    “你的钱不是钱吗, 难道是大风刮来的?”周沄笑着看他一眼,“以后别这么大手大脚了,得存着钱将来娶媳妇呢。”


    顾亦白刷一下红了脸,心里砰砰乱跳,娶什么媳妇,他已经有了。


    不对,有了更要存钱,到时候十里红妆,他所有的全都是给她的聘礼。


    心乱得说不出话,黄秀芹瞧见他满脸通红,知道他害羞,笑着说道:“这孩子脸皮薄,别笑他了。”


    周沄也忍不住笑,小少爷连脖子都红了,跟煮熟的虾子似的,害羞得可怜。


    不知怎的突然想起赵继,当年她找到他,要他去提亲时,他也突然红了脸,当然,赵继皮肤黑,红了脸也不大容易看出来,不像小少爷皮肤白,稍微红一点,就跟抹了胭脂一样。


    真快,已经过去两年多了。


    气氛突然冷了下来,顾亦白发现她不笑了,垂着眼皮,漆黑的眉毛微微蹙起一点,她不高兴,为什么事?是不是为他要娶媳妇,她心里不痛快?


    脸颊越来越烫,明知道不可能,还是忍不住生出期待,她夸他好看,她怜惜他,她还教他包饺子,她心里有他,所以才不想听他娶媳妇,她不知道他只会娶她。


    得想个法子告诉她,这样她就不会难过了。


    ***


    一更过半,家里各处收拾完了,周沄锁了门,给赵继灵位上了香,又点了两支蜡烛。


    服丧期间,家里各处都是一色素白,但她要做生意,许多人忌讳这个,所以她这些天只是穿素色衣裳,并没有穿孝,但赵继的牌位前一色都是白,除了这两根红蜡烛。


    白二买的都是红蜡烛,亮堂堂红艳艳的,像她新婚时的喜烛。


    周沄不觉就叹了口气,当初赵继说过,以后多挣钱,让她每天都能用上蜡烛,如今她用上了,却不是赵继买的。


    那个突然出现的大脚印,后来再也没出现过,就好像一切都是她的胡思乱想。


    外面安安静静,家里人都睡了,周沄轻轻拨开门闩,闪身出来。


    门外,顾亦白巡视完前院,转去后院。


    乡下的夜静得很,除了偶尔几声虫鸣,别的什么都听不见,但精神紧紧绷着,手里握着一把匕首。


    刘虎死了,在他准备审问的前一个时辰,在众多侍卫的严密看守下,突然七窍流血,暴毙。


    尸体已经送往京城找仵作查验,但这事很明显,有人不想让他继续查下去。灭口这事不仅适用于刘虎,也适用于他。


    他是不怕的,甚至盼着对方快些来,这样就能顺藤摸瓜查出真相,但他怕连累了她。那些人出手就是人命,心狠手辣,他决不能让她出事。


    顾亦白顺着细草茸茸的小路,走向后院。


    下弦月照得院子里淡淡一层白,她蹲在驴棚跟前,低着头看着地面,月光给她披了一层轻纱,如此轻盈,如此脆弱,顾亦白屏住了呼吸。


    不敢出声,连呼吸都不敢,怕稍稍大声一点,她就会随风而去,再也找不到了。


    地面上什么都没有,她在看什么?如此专注,纤长的脖颈像雨打的花茎,垂下脆弱的弧度。


    顾亦白无端感觉到强烈的哀伤,心像是被什么揪住,拧紧,千百根小针扎着刺着,疼得受不住,她很难过,谁让她如此难过?他去杀了那人。


    一步一步,慢慢向她靠近,她的影子拖在地上,随着他的靠近又漫上他的衣襟,顾亦白握紧匕首的手,慢慢抚过她的影子。


    像抚过她的脸,她薄薄的肩,她披散肩头的黑发。她在为谁哀伤?让他百倍,千倍的哀伤,又百倍千倍的愤怒。


    一切让她难过的人,都该死。


    周沄终于听见了动静,抬头。


    猝不及防看见了他,脸藏在黑暗中,低头看她。有点窘迫,没想到会在这时候撞见,连忙起身:“你怎么来了?”


    蹲得太久腿已经麻了,站起来就是一个趔趄,顾亦白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小心。”


    手握住了她的,周沄急急甩开。


    手心留下瞬息间轻柔的碰触,让人的魂魄几乎都要飞出肉身,她一言不发往前走,顾亦白连忙跟上:“你很伤心?谁惹你伤心?”


    周沄没说话,从不习惯向人倾诉这些,况且这个家她是主心骨,她也不能伤心。只是,他怎么知道她伤心?她又没哭,连伤心的表情都没有。


    眼前光线一暗,他拦住了她,他低着头,毛茸茸的长睫毛托住狭长的眸子,漆黑的瞳仁:“告诉我。”


    周沄仰着头,恍然意识到他个头很高,差不多跟赵继一般高,从前只觉得他年纪小,还是半大孩子呢,此时才发现他其实也不小了。


    十八岁,正当成年。


    那点不自在更加浓密,周沄绕过他:“赶紧回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顾亦白执拗着,再次拦住她:“告诉我。”


    周沄发现他肩膀其实很宽,只不过有些单薄,不像赵继是壮年男人的健壮。他哪儿哪儿都薄,眉眼,身材,气质,又薄又锋利,像好瓷器的碎片,但他方才扶她的时候,手很热,手掌宽厚。


    她以后不能再当他是个半大孩子了,他已经是个成年男人。或者她该远着点他。


    周沄再次绕过:“没什么,有点睡不着,出来走走。”


    顾亦白紧紧跟着,她没说实话,他看得出来她很难过:“姐姐。”


    周沄吃了一惊,他还从没这么叫过她。


    这声姐姐原是脱口而出,顾亦白此时却丝毫不觉得意外。也许在心里早已叫过无数次了,不然怎么会叫得这么自然。她睁大眼睛看他,似是惊讶,长睫毛忽闪忽闪,心里痒,手上痒,假如捂住她的眼睛,让她的睫毛忽闪着蹭在他手心,会是什么感觉?


    “姐姐,”靠近一步,她似是戒备,后退一步,顾亦白再次靠近,“我的心事都跟你说了,你有心事也要告诉我才行。”


    周沄在紧张窘迫中无端有些想笑,于是便笑了:“这话说的,难道是交换吗?”


    笑声一出,窘迫减轻不少,他依旧拦在前面不让她走,周沄拨开他,半开玩笑:“行了,好狗不挡路啊。”


    “姐姐,”顾亦白心里一跳,反手抓住她拂过的衣袖,“你要是喜欢,拿我当狗也行。”


    做她的狗,给她看家护院,蹭她舔她,她会摸他的头,夸他听话,夸他能干,就像对大黑一样。


    周沄愣了下,哭笑不得。


    还真像是被夺舍了,这次回来,不对头得很。抽出衣袖:“你是发烧了不成?满嘴胡言乱语。”


    “没有,”顾亦白执拗着,再次抓住,她个头到他嘴唇的位置,他怕她仰头辛苦,不觉便弯了腰,“姐姐,你不高兴,谁惹你不高兴?我去杀了他。”


    心跳突然有点乱,周沄定定神,他神色郑重,一双眼紧紧盯着,探查她每个细微的表情,他说要杀人,并不是跟她开玩笑。


    “行了,”周沄沉了脸,“都在胡说什么?要是我说你惹我不高兴,你准备怎么办?”


    “我就……”我就杀了我自己。但我绝不会惹你不高兴。顾亦白没有说完,她神色肃然,明显不会满意他这样回答,他不能惹她不高兴,“我错了,姐姐,我不胡说了。”


    “回去睡吧,”她似乎满意了这个回答,神色不那么严肃了,“时辰不早了。”


    “嗯,”顾亦白答应,“我给驴喂点草,等下就睡。”


    “那行,别太晚了。”周沄嘱咐着。


    走出去两步,听见身后他低低的唤声:“姐姐。”


    “嗯?”周沄回头。


    “你不让我问,那我这次就不问了,”他站在原地看她,黏黏糊糊的眼神,“可是姐姐,下回你一定要告诉我。”


    可怜得很,委屈得很,假如他是大黑,她此时一定会摸摸他的脑袋,或者抱一抱来抚慰,但他是人,血气方刚的成年男人。周沄转回头,一言不发,向他摆了摆手。


    留下顾亦白独自一个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离他而去。


    她很难过,因为什么,赵继吗?


    好像也只能是因为赵继,就像上次她在赵继坟前痛哭一样。该杀的,赵继,留下她独自面对这一切,让她伤心,让她痛苦,还让她想着。他一定要抓住他,亲手将他碎尸万段。


    手上残留着她皮肤的温度,灼烧褪去了些,留下更绵长,更持久的悸动,顾亦白抬手,送在唇边,吻住。


    透过自己的皮肤,吻她。一遍又一遍,双唇含住,牙齿轻咬,舌尖舔舐。这些天他都不要洗手了,他要留下的她的痕迹。


    周沄走出几步回头,他还站在原地,淡白月光底下修长单薄的身影,他低着头手捂着嘴,微闭着眼睛似乎在闻手上的气味,又似乎是堵着鼻子不想闻外面的气味,周沄觉得古怪,又看一眼,转身离去。


    回房插门,吹熄灵前的红烛,香已经烧到了最后一段,明灭的三小点微光,周沄走回卧房躺下,心里突然一跳。


    或者不是在闻,不是在捂鼻子,他是在亲他自己的手。


    方才他扶她的时候,手心握住了她的手背。


    都在乱想什么。周沄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嗤的一笑。怎么能想这么离谱的事,小少爷这次回来像被夺了舍,这毛病难道会传染?弄得她也开始胡思乱想了。


    闭上眼睛躺好,心里影影绰绰,总是有另一个念头,如果她没想错呢。


    ***


    四月底的时候,早麦熟了,周沄停了出摊,赵谦也放下了读书,一家人全神贯注准备割麦。


    天还没亮就吃了早饭,赶到麦地时天边也只有一线浅淡的曙色,可麦地里已经到处都是人了,麦子熟得急,如果错过成熟的关口没及时收割,碰一下就会脱粒掉地上,养分还会流失,分量越来越轻,辛苦大半年最后就要落得个白忙,所以割麦的人家都是天不亮就下地,深更半夜看不见了才回。


    赵家只种了三亩早麦,并不像别家那么紧张,但家里只有两个女人和一个半大小子赵谦,连割带捆加上搬运,往年也得两天时间才能弄完。周沄看了眼白二,他换了身乡下人干活时穿的短褐,踩着草鞋戴着草帽,纯然是乡下人打扮了,但那张脸,那通身的气派依旧扎眼,任谁也不会把他当成乡下人。


    今年多了他这个壮劳力应该会比往年轻松点,不过他是个新手,还得细细教他才行。


    弯腰低头,右手拿着新磨过的镰刀,左手搂过一束麦子,招呼着他:“你过来。”


    顾亦白连忙凑近,她眼睛并不看他,专注盯着手里的麦子:“仔细看我的动作,麦秆要搂住,镰别握太近,也别太远,要从根上割,别留太高。”


    麦秸秆都是柴火,割得太高浪费太多,而且穿的都是草鞋,麦茬子留得高了,戳一下就是一个血窟窿,她小时候割麦没少吃这个亏。


    顾亦白全神贯注看着,她搂住麦秆往怀里一带,镰刀疾如闪电,嚓一下就是一大捧,倒下的麦子她没有管,挥着镰去搂下一束:“割完先放地下,等割完这一垄了再过来捆扎装车。”


    她真美,干脆利索,生气勃勃,像春天的风,夏天的云,眼前金黄一片的麦浪,吸引着他不断靠近。


    顾亦白学着她的模样也搂住一束,这些天他时常割猪草,用镰刀已经很熟练了,割麦跟割草想必差别不大。


    一镰刀下去,麦秆应声而断,但是位置没掌握好,留下的茬子太高。顾亦白有些懊恼,再搂过一束,挥镰。


    “不对,手要这么拿。”她凑过来,握住他的镰刀,她沾着细汗的脸离他那么近,近到只要他稍稍一凑,就能吻到她的脸。


    第34章 纾解


    麦子一片一片倒下, 她握着他的镰,嫣红的嘴唇开合不停,应该是在跟他说话吧, 顾亦白眼花缭乱, 昏沉晕眩, 完全不知道她说了什么,眼中只有她柔润的皮肤,


    这么近,她的身体几乎挨着他的身体, 能嗅到她因为劳作变成暖热的香气,她低着身体前倾, 他只要稍稍一低头, 就能吻到她。就算不能吻嘴, 脸,脖子, 头发,哪怕衣服,也都是可以的吧。


    天色尚且昏暗, 周围人虽然有人但都各自在忙,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们,他们从来没有离得这么近过, 老天都在给他机会。


    天予不取, 必受其乱, 他该听从上天的安排。


    耳朵里听见自己急促, 响亮,全然没有规律的心跳声,顾亦白低头, 再低一点。


    嘴唇碰到她的头发,全身的血都涌到了双唇,她柔软的脸颊就在眼前,顾亦白屏着呼吸靠近。


    她忽然抬头,带着娇嗔:“你到底听进去了没有?一句话也不应。”


    顾亦白猝不及防,她的脖颈擦着他的嘴唇掠过,也许没有,也许只是他的错觉,他现在什么都分不清了,耳朵里嗡嗡直响,眼前似有无数烟花闪烁跳跃,强烈的眩晕中有什么东西热热的流淌而下。


    耳边听见她的声音:“你怎么流鼻血了?”


    混乱的头脑有片刻清明,顾亦白低头,看见衣襟上斑斑点点的血,该死,好端端的,怎么流鼻血了?


    “给,”周沄掏出帕子递过来,“先捂住。”


    血不停地淌,帕子很快打湿了一半,顾亦白手忙脚乱捂住,黄秀芹提着水罐跑过来:“喝点水,是不是晒着了?”


    割麦累,天热,又一直低着头,流鼻血也不少见。


    “太阳都没出来,晒什么。”赵谦冷冷盯着,这人刚刚一直鬼鬼祟祟凑在嫂子跟前,根本没有在学割麦,肯定没安好心。


    血湿透手帕,粘得手上黏糊糊的,顾亦白怕周沄嫌脏,背转身不让她看。刚刚肯定是吻到了,也许就是吻到的一瞬撞到了鼻子,所以他才会流鼻血,可恨那会子太猝不及防,已经有点模糊了当时的感觉。


    只觉得脸上热得厉害,身上胀得厉害,连嘴唇都在发胀,她很香,暖热的香,麦浪一样热烈的香气。


    “还没止住?”周沄走来查看,“你把帕子撕一条塞住鼻子。”


    顾亦白拿开手帕,血止住了,方才流得虽然多,但时间不长:“不流了。”


    “估计是上火,得吃点下火的才行。”周沄四下一望,田埂上有茅草,走去挖了两根回来,“吃点这个,下火的。”


    顾亦白怔了下,草根,这也能吃?伸手要接,周沄又拿回来,提起水罐冲了下,笑着说道:“我怎么忘了,你这人最怕脏。”


    刚从土里挖出来的茅草根,虽然她已经捋掉了外皮,但他肯定嫌脏。


    顾亦白连忙接过:“我不怕,也不脏,真的不脏。”


    她给的,怎么会脏?他只是没见过这东西,有点惊讶。怕她吃心,两手捧着往嘴里塞,草根湿湿的带着她手上的水,恨不得连手也舔干净,舌尖上沾到清甜的汁液,是草根,还是她手上的水?她在边上柔声叮咛:“嚼嚼就吐掉吧,这个吃不得,就是嚼点甜味。”


    甜得很,比乳糖狮子还甜,他怎么从不知道有这种好东西。顾亦白细细嚼着:“这是什么?”


    “茅草根。”周沄感叹摇头,他生在京城长在京城,怕是从没见过这种乡下东西,“回头挖点回去给你熬凉茶,这个最下火了。”


    “好,”顾亦白心满意足,“多谢嫂子。”


    周沄看他一眼,这次回来嘴甜得很,只可惜手笨,教了半天看样子还是没学会,白瞎了他这膀子力气:“你歇着吧,不用割了,待会儿帮着打捆装车就行。”


    她不再理他,转身又去割麦,她两腿分开微微蹲身,弯着柔软的腰肢,她飞快挥动手里的镰刀,她的腰柔韧如柳,但麦田一眼望不到边,她得一直弯着腰,割久了肯定很累。


    他怎么能让她这么劳累。


    顾亦白把帕子贴身装好,洗了手,拿起镰刀。心猿意马全都抛下,占住旁边的一垄麦,跟在她身后,学着她的姿势,挥镰。


    第一下还是还是割得不对,但第二下已经好多了,第三下第四下……顾亦白不停挥镰,渐渐跟她平齐,渐渐越过她,渐渐到前面很远了。


    快点,再快点,他多干点,她就能轻松点。


    周沄又放倒一束,直起腰擦擦汗,看见远处顾亦白修竹般的身影。


    割得真快,已经割完两垄了,她才刚割完一垄半。割得也好,地上的断茬又矮又平,割下的麦子整整齐齐摆在一处,他学东西一向快,干得也好。


    “那后生割得真不错,”旁边是张兴祖家的麦地,李秀英割累了坐在田埂上喝水,笑着说道,“可是个壮劳力。”


    “瞧他细皮嫩肉的,我还想着怕是不中用,没想到还不错。”另一边地里是冯大庆,也跟着点评。


    “可不是嘛,”赵五嫂家里没种早麦,这会子在不远处割猪草,高腔高调地应和,“我瞅着比赵继也不差多少。”


    周沄笑笑,没有接茬。赵继在的时候她很少下地,差不多都是赵继包了,他干得快干得好,一个人一天能割两亩地,自家的麦子割完了还能帮乡邻割,也会到隔壁村当麦客,挣几天快钱。


    白二割得也好,但跟赵继,还是不一样。


    太阳已经很高了,热,后背上出了汗,衣服湿湿地贴住,周沄喝口水正要继续割,顾亦白从另一边调头回来:“我割吧,嫂子跟婶子先歇歇,待会儿帮着捆麦就行。”


    周沄有些意外,笑着摇头:“没事,我干得了,让娘歇着吧。”


    “你也歇着,”顾亦白坚持着,看了眼赵谦,“五弟,剩下这些咱们两个包了,你能不能行?要是不行也去捆麦吧,我来。”


    行,怎么不能行?赵谦压着火气:“来!”


    憋着气挥着镰刀飞快地割过去,周沄心里一动:“你怎么老跟他过不去?”


    “没有,”顾亦白矢口否认,“我们是男人,多干点应该的。”


    眼看她拿起镰刀又要割,顾亦白一把拿过,索性把黄秀芹的镰刀也收了:“你们只管捆麦,我跟老五割。”


    太阳晒得暖洋洋的,时不时一阵风,吹起层层麦浪,周沄坐在田埂上,看着麦子一垄垄倒下,割好的麦子越堆越高,女人们嘻嘻哈哈在边上打趣,说她命好,从前有赵继把苦活重活全都包了,现在又有白二,一样是壮劳力,一样听话顾家,长得还标致。


    他正好割到跟前,不知是热的还是害羞,红彤彤一张脸。周沄转过目光,蓦地想起昨夜他说,你要是喜欢,拿我当狗也行。


    真是被夺舍了,这病怕不是还传染。


    天黑时三亩麦子全部割完,拉去麦场晾晒,顾亦白回到家时,晚饭已经做好摆好,小米粥,干豆角烧肉,白菜粉条烧豆腐,还有一大盆包子。


    “尝尝。”周沄夹了个包子递给他。


    顾亦白拿起来刚要吃,她笑着叮嘱:“慢点,别烫了嘴。”


    包子热腾腾的刚出锅,但还不至于烫嘴,顾亦白心里熨帖着,她怜惜他,时时刻刻都关切他。


    一大口咬下去,滚烫香甜的馅心突然填满口腔,顾亦白没防备,哎哟一声。


    周沄笑出了声:“早提醒你小心了。”


    “你这孩子,”黄秀芹也笑,拍拍她的胳膊,“他老实,你就别逗他了。”


    原来不是平常吃的肉包菜包,是糖包,红糖里掺了芝麻糊,香浓甜软,汩汩流心,他吃得太急,到底烫了嘴。但她被他的模样逗乐了,一直在笑,前仰后合,翘起的眼梢,鼻子,嘴巴。


    怎么能这么美,这么可爱,这么妩媚。


    喉咙里堵着,原来爱到极点竟然想哭,顾亦白转开脸,吹了吹包子,又是一大口。


    甜,浓香厚密的甜,无孔不入,密密笼罩。她知道他爱吃甜,所以特意给他做的糖包,她是爱吃辣的,可她专门为他做了甜的。


    “这个是白糖馅的,”周沄指了指盆里另一种三角形的包子,“尝尝。”


    顾亦白这才发现原来每个包子形状不一样,他吃这个包得像麦穗一样,白糖的是三角,普通形状的大概是咸味包子。


    她对他真好,做包子都不嫌麻烦,特意为他多调两种馅。顾亦白把剩下的一口吞了,含糊着声音:“谢谢嫂子。”


    忙又补一句:“下回不用专门给我包了,太累。”


    “你把地里活都干了,我反正也闲着,多做两种馅而已,累不坏。”周沄挑了个肉包夹到他碗里,“镇上新开了个肉铺,比原来那家还好还便宜,我下午特地去割了两斤,听朱大哥说他们酒楼打算从那家进货了。”


    顾亦白吃着包子,没有说话。肉铺三天前开张的,原本他的命令是立刻就开,但乡下地方猪的数量有限,最后花了高价才把几家养猪户拉过来供货,好歹是开起来了。


    低价也是他定的,永远都要比原来那家店便宜一文,那家店那样欺负她,他给她出气。


    听见黄秀芹说道:“晚上我去麦场守夜,你们好好歇歇。”


    顾亦白怔了下,为什么还要守夜?


    周沄知道他不懂,解释道:“那么多麦子堆在场里,有人偷,也有把别人的麦推走,自己抢占地方的,所以夜里得有个人去看着。”


    “我去。”顾亦白不假思索。


    “我去!”赵谦几乎同时说道。


    “不用你们,”周沄没答应,“累了一天了,你们俩夜里好好歇歇,我去守夜,我都跟李婶子说好了,两家麦子挨着,我守前半夜,她守后半夜。”


    “我去,我不累。”顾亦白坚持着。


    “行了,”她横他一眼,“就算是驴,忙了一天也得歇歇。”


    可他真的不累,他比驴能干多了。顾亦白还想再说,她夹了肉到他碗里:“赶紧吃饭,就这么定了。”


    顾亦白没再争辩,她要去,那他就陪她去,他替她守夜,让她好好睡。


    对,就是这样,天上掉下来的,亲近她的机会。


    吃完饭收拾了,烧了两大锅热水,每个人都洗澡。


    赵谦在屋里,顾亦白就在井边,拉了条长绳挂上床单挡住,半坐在木盆里。


    水不冷不热,她烧的水,特意给他烧的。就好像她的手,温柔抚慰着每一寸皮肤。


    顾亦白微微闭着眼,隔着床单,看见东厢房模糊的灯光,她在里面洗。


    在洗哪里,头发,脸,还是身体。


    那些水真好命,可以拥抱她抚慰她,一亲她的芳泽。


    从未有过的异样躁动,自己也说不清要做什么,要怎么做,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是痒,压抑不住的强烈渴望,偏又不知道该如何纾解。


    想变成她的洗澡水,抱她亲她,无孔不入侵占她,吻她每一寸肌肤,吻她全身,想把她吃掉。


    顾亦白不由自主舔了舔嘴唇,白天里吻到了吗?太恍惚,以至于自己也不能确定。衣服挂在绳子上,探手取出那根头发,她的头发,虔诚捧着细细吻着,就好像吻着她。


    身体越来越躁,诡异丑陋的变化,龌龊,龌龊透了,怎么能这么龌龊!


    顾亦白猛地从盆中站起,哗啦一声水响。


    外面有动静,她洗完出来了,跟黄秀芹道别,提着灯往外走。


    她要去麦场,水井就在大门不远,她能看到他吧?


    觉得应该坐下,偏又不想动,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看见他了吗?顾亦白挺胸抬头,急急打量自己,肩宽腰窄,结实的胸膛,利索的腰腹。除了身前那条疤,那条差点要了他性命的刀伤,太深了,一直没消掉,丑陋的一条。


    连忙伸手捂住,心里忐忑着,她看见了吗?能不能让她满意?


    周沄走过大门,余光瞥见井边的床单,白二在那边洗澡,这人也是秀气,洗澡都无声无息。


    脸有点热,周沄推门出去。


    顾亦白怅然若失,她怎么走得这么快?她看见了吗?


    周沄来到麦场。各家都有人来守夜,互相打着招呼,有爱玩的带了叶子牌,马吊,凑在一处热闹,女人们嘻嘻哈哈聊天说着闲话。


    周沄在地上铺好凉席,垫上被褥。夜风微凉,到处飘着新麦香气,她不怎么爱凑热闹,坐好了,闭目养神。


    有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近前,周沄睁开眼。


    “姐姐。”他在她身边坐下,带着沐浴后新鲜的水汽。


    第35章 夫妻


    麦子一捆捆堆成小山, 遮挡住周遭的窥探,缝隙里偶尔漏进一两点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周沄上上下下打量着:“你怎么来了?”


    非但来了, 还换上了她给做的那件梨花白的衣裳,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束着发冠, 脚上是他来时穿的那双小牛皮靴子,这模样这打扮, 若非深夜,还以为他要出门拜客呢。


    “你回去睡吧, ”顾亦白想向她再靠近一点, 怕她拒绝, 极力压抑着,“我来守夜。”


    心里矛盾着, 盼着她回去,这样她就能安安稳稳睡一觉,不用在这里苦熬, 又盼着她留下,怜惜他陪伴他,让他不必独自一个。她眼梢微扬, 似乎是要拒绝, 顾亦白忙道:“我不累, 我比驴能干。”


    周沄噗嗤一下笑了:“哪有跟驴比的!”


    顾亦白看见她灿烂的笑容, 在夜色和星光,远处灯火的映衬之下,她那双眼仿佛盛着满天星河, 不,她的眼就是星河,水波荡漾,璀璨闪烁,让他只想溺死在其中。这样,就能永远永远,跟她在一起了吧。


    说不出话,怔怔看着,她站起来,他本能地也跟着站起,她笑着向他摆摆手:“那我真回去了啊,你小心些,夜里冷,记得盖被子。”


    所以,她要走了吗?顾亦白觉得难过,又觉得轻松,这感觉如此奇妙,她带给他的永远都是从未体验过的,新奇美妙又掺杂酸涩的情绪:“好,你路上慢点。”


    她转身离去,影子一晃,脱离了他的怀抱,顾亦白一动不动站着,望着她的背影。回去也好,他本来也是为了让她回去好好休息,她累了一天,应该好好睡一觉。


    他可以做到的,这里到处都是她的痕迹,她坐过的褥垫,她呼吸过的空气,这些,足够他一个人撑过去了。


    周沄走出几步,回头,他还在原地看她,肩膀垂下,眉眼也垂下,像没人要的狗子,淋了雨,找不到家。


    怎么总拿他比狗子?太不应该了。周沄转身回来,看见他眼中猛然亮起的光,他立刻便往她跟前跑,像大黑平常迎接她回家一样,他一下子就跑到她面前了,黏糊糊的声音:“姐姐,你回来了?”


    他要是狗,这会子准已经扑上来抱她的腿,摇头摆尾冲她乱叫了。周沄笑着摇头,这样可不行,好端端一个漂亮后生,怎么老觉得像狗?“算了,我待会儿再回去吧。”


    他头一回守夜,到处都是他不认识的人,他这人心气儿又高,来了这么久也不跟村里人打交道,真要是撂下他一个,怕不是要憋闷出毛病来。


    陪他一会儿,等他习惯了,她再走也不迟。


    顾亦白说不出话,他早知道,她怜惜他,她才舍不得丢下他!


    满心欢喜,手忙脚乱,把凉席擦了又擦,把褥子铺好叠好,怕还有灰,拿袖子来拂,她已经坐下了,语声轻快:“可以了,哪有那么脏。”


    不,凉席就铺在地上,前面是麦后面是草,万一有灰土玷辱了她,他就该杀了。顾亦白继续擦着,手指碰到她的裙角,突然之间,冲动几乎不能克制。


    想抱,想亲,想把自己一整个揉进她身体里,藏在她发肤间。忍到身体都开始发抖,小心翼翼,攥住她裙子的一片。


    像孩童找到母亲,无家可归的狗找到收留的家门,她似是有所觉察,嗔怪着来看:“你压住我衣服了。”


    顾亦白恋恋松开,她盘膝坐着,他便挨着她坐下,已经是礼仪所能允许的最近距离了,还是贪心觉得不够,慢慢往她近前挪,周沄看他一眼:“过去点,太近了。”


    近到能嗅到他身上微涩的皂角气味,能感觉到他头发上的水汽。


    湿着头发挽发髻,容易受风头疼,他年纪轻,全然不懂这些:“刚洗过头,束着头发容易进寒气,你先晾晾干。”


    顾亦白怔了下,手忙脚乱拆发冠,拔玉簪。她怜惜他,她喜爱他,她竟如此关切他!


    头发失去束缚,披散而下,发梢带着水,一滴滴往下掉。他太着急过来找她,洗完后只是胡乱擦了一把,这么深的夜,她偏能看出来,无微不至提醒他。


    她对他,真是好到了极点。顾亦白以手为梳,努力将头发梳得整齐,她夸过他好看,披头散发可不算好看,他得时刻保持最好看的模样才行。


    有一两滴甩到了周沄身上,风一吹,凉凉的湿意,许是刚洗过澡的缘故,青年男子的气息分外强烈,浓到化不开,陌生又熟悉,夜色中无端便觉得危险。


    “侄媳妇来守夜?”一个斗叶子牌的女人瞧见了他俩,“哟,这俊后生也来了?”


    顾亦白连忙把头发又整了整,厌恶这些人嘁嘁喳喳说三道四,但因为说的是他和她,厌恶之外,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在解释:“我不守夜,过来照看一下,马上就走。”


    她之前从不解释的,总是不软不硬顶回去,顾亦白默默听着,总觉得有哪里似乎不一样了,一时又说不清楚。


    “侄媳妇真有福气,上哪儿找这么老实肯干的男人。”


    “可不是嘛,我家那个睡得跟死猪一样,我忙了一天还得过来守夜。”


    “你们瞧那后生脸红了,哎哟,他羞得一句话都不敢说哩!”


    女人们你一句我一句,嘻嘻哈哈笑着打趣,光线突然亮了许多,却是有好事的人举着灯往这边看。


    啪,顾亦白一个石子飞过去,灯灭了,周沄觉得心慌,往边上挪了挪。


    顾亦白拍拍手上的灰,跟着她挪,怕她离开,又怕跟得太近她不喜欢,努力寻找合适的距离。


    凉席随着他的动作窸窸窣窣响动,周沄定定神,抬手虚虚划一条线:“离远点,不许超过这条线。”


    太近了,晦暗不明的灯光和星光下,他漂亮得不像话,她一向喜欢漂亮的东西,当初挑中大黑就是因为它在一窝小狗崽子里毛色最亮,黑得最纯,虎头虎脑最可爱。


    对狗尚且如此,何况是对人。


    顾亦白怏怏的,挪到那条并非实际存在的线跟前,不能再过去了,她下了命令,他从不算听话的人,但她的话,他听。


    四周忽高忽低,渐渐安静下来的人声,夜深了,那些玩闹的人也都陆陆续续散场,家里麦子少,所以他们只占了麦场把角的一小块地方,边上一棵大楸树,密密开着淡粉紫的花,丝丝缕缕的香气。


    周沄微微闭了眼睛,无端就有点想叹气。


    刚成亲的时候,她也曾坐在这棵大楸树底下守夜,不过那时候,身边的是赵继。


    顾亦白已经听见了:“姐姐,为什么叹气?”


    “没什么。”


    “姐姐,你答应过的,有心事要告诉我。”


    周沄回头,他毛茸茸的眼睛执拗着看着她,淡淡粉色的唇,光洁得星光都沾不住的皮肤,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人,像男人,像女子,还像毛茸茸的小动物。


    他挨挨蹭蹭往她跟前挪,周沄抬手止住:“我可没答应过你,是你自己说的。”


    顾亦白没再凑了,膨胀的喜悦迅速收缩,原来大喜大悲竟可以如此迅速的切换。


    “你没拒绝。”


    “没拒绝就是答应吗?”周沄笑着,看他薄薄的唇抿起来,嘴角垂下,怏怏的模样,让她因为拒绝他生出淡淡的罪恶感。


    但又怎么跟他说呢,夫妻间的事,又怎能告诉一个非亲非故的年轻男子。


    晚风悠悠掠过,一朵落下的楸树花,顾亦白低着头:“你是不是在想从前守夜的情形?”


    除了这个,再没有别的,每次她想起赵继都会难过,叹气,红红的眼皮。千刀万剐的赵继。


    周沄没料到他能猜到,含糊着掩饰:“去年我守前半夜,老五守后半夜。”


    那么前年呢?她不说,自然是要守住跟赵继的回忆,不愿意让人窥探。让他妒忌到扭曲,心脏上千百条毒蛇一齐啃咬,满满都是毒液。


    最后一盏灯灭了,麦场上陷入夜深的寂静,周沄躲在黑暗里,到处都笼罩在漆黑中,什么都看不见,也就没了那么多顾忌:“前年我没守夜。”


    前年是赵继守夜,但她中间过来给他送宵夜,送水。


    也在这棵大楸树底下,她枕在赵继腿上,他躲在黑暗里,手滑进她的衣襟。她怕人看见,推搡着不肯,他低头吻她的嘴,堵得她出声不得,趁势解了她的衣带。


    脸上有点热。少年夫妻,赵继又胆大,逮着机会就是胡天胡地,现在想来,恍如隔世。


    “姐姐,”顾亦白又向她凑了凑,太黑了,看不见那条线,他也不算不听她的话,“以后我也不会让你守夜。”


    周沄怔了下,什么叫也?不远处有脚步声,有人来了。


    两个人,沿着场边躲去树后,那边是半人多高的排水沟,夏天里草长得茂盛,挡住视线,声音零星着传来。


    “我就想着你肯定会过来送饭。”男人的声音。


    “送了你又不吃。”女人仿佛是嗔怪,但又带着笑,绝不可能是嗔怪。


    “哪儿还顾得上吃?”男人也笑,“干正经事要紧。”


    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声,男人粗重的呼吸声,女人低低的笑声,嗔怪声。周沄听出来了,是王凤娘家的大儿子、大儿媳妇,去年年底刚成亲,年轻的小两口。


    脸上有点热,想走,又怕惊动了他们,边上顾亦白挨过来:“他们在做什么,是不是偷麦的?”


    “嘘。”周沄压低着声音。有点想笑,他真是什么都不懂,谁家偷麦这样啊。


    顾亦白不敢做声了,模糊明白点什么,因为全然没有经验,更多还是不明白,眼睛适应了黑暗,看见茂密的草丛忽地一荡,扔出来一件衣服。


    跟着是第二件,第三件,女人的呼吸也开始急促:“不行,让人看见了。”


    “你别出声,就不会有人看见,”男人喘着气,“急死我了,一天到晚都有人,干事都不方便。”


    周沄脸上越来越热,王凤娘家四世同堂,人口多,房子紧张,小两口跟王凤娘夫妻住隔壁,紧挨着爹娘,想来是不方便。


    她刚成亲时住堂屋,挨着婆婆,新婚刚一个月,赵继就张罗着搬去了东厢房。


    顾亦白又向周沄的方向挪了挪,手按住她的裙角,攥紧了,压抑着急促的呼吸。


    他现在明白那两个人在做什么了。桑间濮上,游女之约,念书时夫子带着鄙夷说这些都是淫奔之辞,正人君子不应该看,但同窗都看,他因为好奇,也曾偷偷看过一点。


    只看过一点,觉得脏,立刻就扔了。原来如此。


    女人的声音忽地高起来:“你轻点……”


    后半截被堵住了,模糊暧昧的水声,男人含糊粗重的气声:“好人,你动动。”


    长草激烈摇动,男人女人的轻喘,压抑着的叫声。她忽地起身,顾亦白跟着起身,她转去另一边要坐,顾亦白压低着声音:“等等。”


    慌张着去拿凉席,周沄摆手止住他:“别。”


    动静太大,惊动别人就不好了,乡下地方虽然没那么多讲究,但王凤娘管儿媳妇一向管得狠,要是传出去,小媳妇难免要吃排头。


    他忽地扶住她,周沄心里一跳,抬头,他的脸凑得很近:“地上脏。”


    他脱下衣服给她垫着,周沄感觉到衣服上他的体温,脸越来越热。


    “姐姐,他们……”顾亦白扶她坐下,隔着衣服握她的胳膊,感觉到她的体温,心跳越来越急。


    “他们是夫妻。”周沄甩脱他的手,无端有些着急,只想跟他解释。


    所以夫妻,就可以这样?顾亦白如醍醐灌顶,突然就豁然开朗。原来夫妻之间是要这样,不是什么龌龊的事,他那些躁动不安,不能启齿的无耻念头,只要是夫妻,便都是可以的。


    他要跟她做夫妻,夫妻之间是可以的,她自己都这么说了。


    “姐姐。”顾亦白试探着,来找她的手。


    天太黑,看不见,但周沄能感觉到他灼热的呼吸,也或者是体温,弄得她也觉得热,许久不曾有过的紧张。


    想起新婚之时,想起那些如胶似漆的夜晚,想起大楸树底下凌乱几度的春风。


    手被握住了,周沄吃了一惊,他的脸几乎蹭到她的:“姐姐,我……”


    周沄重重甩脱,起身。


    顾亦白急忙追过来,她转回头,压抑着声音,肃然,冷淡:“回去。”


    顾亦白说不出话,她转身离开。


    第36章 我娶你


    到处都是楸树花, 纷纷扬扬,飘飘荡荡,落在发间, 衣上, 还有几朵在她脸上, 赵继低了头,双唇噙住花拈起, 周沄在恍惚中伸手抚他的脸,抚他的眉, 他粗而硬的眉毛一根一根,带着轻轻的痒划过她的指腹, 他不是走了吗,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下一息, 这些疑问全都忘了,他吻她, 她在渴望中迎合,抱紧,他强健的体魄以往总能给她安慰, 但这次怎么都抱不紧,流水一样从指缝中溜走,周沄努力去捉, 越努力越抓不住, 他的脸在楸树花海中一点点变幻, 淡粉的薄唇, 毛茸茸的眼睛,他叫她:“姐姐。”


    周沄猛地醒来。


    衣衫凌乱,被子夹在腿里, 荒唐的梦,荒唐的她。


    昏沉沉的就像没睡一样,胡乱把头发梳了下,推开房门。


    他站在门外,天还没大亮,灰白的晨曦衬着他苍白的脸,单薄的身形,他一双眼里全都是红血丝,昨夜里滑得沾不住星光的唇这时候发着白起了皮,他没喝水吗?还是一夜没睡,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可怜得很。


    但她不能可怜他,她就是因为可怜他,才惯得他得寸进尺。


    周沄越过他,拿着脸盆往井上去。


    顾亦白追过去,抓她的袖子:“姐姐。”


    周沄没有回头:“撒手。”


    顾亦白不想松手,抓着她的袖子就好像跟她还有联结,松开了,她就彻底消失了。紧紧抓着,紧紧跟着,她不肯看他,他便看着她,眉弓弯弯鼻子挺翘,最高明的画师也画不出这么漂亮的线条,她生他的气,嘴唇抿着,平常总是含笑的嘴角抿出了严肃的线条,但就连生气,也美得不像话。


    她生他的气,总比不理他强,顾亦白紧紧跟着:“姐姐,你生我的气了?”


    周沄抽走衣袖,放下脸盆:“对。”


    伸手来摇辘轳,顾亦白抢先一步拿住,绞一桶水上来:“为什么?”


    她自己说的,夫妻之间可以那样,他什么都还没做,就只是握了一下她的手。他到现在都没舍得洗手。


    “你觉得呢?”周沄反问,“我是哪里给了你错觉,让你觉得可以对我动手动脚?”


    “我没有,我不是,”顾亦白急急分辩着,紧张,窘迫,又隐隐松了一口气,她并不是不喜欢他那样,她只是误会了,他真糊涂,怎么会忘了先告诉她要娶她?她说过夫妻是可以的,如果他提前说清楚,她就不会生气了,“对不起,我该先把话说明白。”


    周沄回头,他靠得很近,苍白的额,单薄挺拔的鼻梁,长睫毛围着湿红一双眼:“我娶你。”


    让她突然之间怔住,他带着急切,身体倾斜着靠向她,呼吸拂在她脸上:“你说过,夫妻是可以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周沄讶异着,不明白为什么一大清早会站在井边听见这些话,跟他说这些话,难道是梦还没醒?


    顾亦白看见她皱紧的眉头,这一切跟他的预想完全不同,让他懊恼到极点。他怎么能这样草率,在井边,在清晨她还没有梳妆,他彻夜未眠不曾打扮的时候,说出这么重要的事。


    他现在很丑吧?头发没梳,仪容潦草,她喜欢他好看,他这样子怎么可能好看!急急把头发整了整,衣服扯了扯:“昨天晚上,那两个人那样的时候你说的,你说他们是夫妻。”


    周沄现在有点明白他的思路了,哭笑不得:“这不是重点,扯太远了。”


    所以什么是重点?顾亦白看着她:“我娶你。”


    我们成亲,老天让我们相遇,就是要我们做夫妻,要不然那么多条线索,我为什么选了赵继?要不然侍卫们为什么混不进来,必须我自己过来?老天注定了要我来,要我遇见你,娶你。“我们成了亲,什么都可以了。”


    她明亮的眼睛瞧着他,她现在没生气了,但也没有别的,这反应让他心慌,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她开了口:“我同意了吗?”


    顾亦白怔住了。她不同意吗?他从来没想过这种可能。


    周沄看着他:“我不会嫁给你。”


    顾亦白脱口说道:“不行。”


    周沄抬眼,他苍白的脸上透出近乎于病态的红,他头发没有束,漆黑浓密,顺着脖子落向少年单薄的锁骨,他的手紧紧攥着,指骨修长,干净整齐的指甲盖每个都有淡粉的月牙。连手也这么好看。


    “你说过我好看,你给我做了衣服,我回来时你根本没问就留下了我,姐姐,你怜惜我喜爱我,”喉咙里绷紧着,顾亦白干涩的语声,“你怎么可能不嫁给我?”


    周沄看见他红红的眼皮,他眼睛瞪得大大的,眼梢飞起,窄窄的双眼皮,他根本不相信她的话,试探着,又来握她的手:“姐姐,你怎么可能不喜爱,不想嫁给我?”


    周沄躲开:“你误会了。”


    他怎么可能误会!她喜爱他怜惜他,看他头发没晾干都记得提醒他会受凉,从没有人如此无微不至的关切他,他绝不可能弄错。顾亦白红着眼梢:“我没误会。”


    她一定有难言之隐,所以才这么说。


    但是很快,听见她的回答:“夸你好看,因为你确实很好看,给你做衣服,因为你只有那一身衣服,洗了那么多次都洗坏了,你回来我留下了,因为你给了那么多钱,娘也同意留下你。”


    顾亦白说不出话,头脑中一片空白。


    她没再多说,倒了水开始洗脸,冰冷的水点溅到他皮肤上,他的心比水还凉。


    不可能,她一定有难言之隐,她怕那些人说闲话,或者怕黄秀芹不答应,她一向很顾念黄秀芹:“姐姐……”


    身后有动静,赵谦正旺这边走,黄秀芹也起来了,拿着盆过来打水,她洗好脸离开了,神情自若跟他们打着招呼,顾亦白怔怔站着。


    她怎么会不想嫁给他?不可能,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他得问清楚,他能解决的,她根本不必有顾虑。


    “你跟我嫂子说了什么?”赵谦过来了,沉着一张脸,“我看见你动手动脚不安分。”


    难道是为赵谦?不可能,那么丑,乳臭未干的小废物,她怎么可能看得上!


    顾亦白一言不发,倒了水细细洗好手脸,束好发髻,回屋换了身干净衣服。前几天从镇上买了镜子,拿在手里左照右照,心里越来越凉。


    太丑了,一整夜没睡,眼睛红眼圈黑脸色青白,鬼一样。她一定嫌他不好看,所以才不肯嫁。


    不对,她刚刚还说他好看,她的原话是,你确实很好看。顾亦白几乎要跳起来,她说他好看,她一定是有难言之隐,她并非不喜爱他!


    颓丧和疲惫一扫而净,顾亦白把鬓角又抿了抿,连眉毛都用篦子细细梳了一遍,又把指甲修剪整齐,她喜欢他这张脸,其实他不止脸好看,身材应当也好看,当初在禁卫军演练时脱了袍服舞枪,时常有宫女偷偷来看。


    他得让她知道。


    吃早饭了,在厨房,她坐在黄秀芹和赵谦之间,他一直没找到机会跟她单独说话。


    吃完饭她要去镇上,他要一起,但她只叫了赵谦,她要给赵谦买府试需要的东西,还要去驿站找个送他进京的人。


    中午吃饭时又是四个人一桌,他还是没找到机会单独跟他说话。


    吃完饭她出门了,他跟着出去,她去了张兴祖家,他硬着头皮跟进去,她说赵有禄到现在还没有把赵谦的房子退还回来,他们一起去找赵发奎催促。


    顾亦白等在外面,突然有点明白了,她不想跟他独处,她有意避开他。


    为什么,她不要他了吗?


    天黑了,各处都收拾完了,她提着灯往卧房去,顾亦白连忙跟上,她根本不给他接近的机会,哐一声插了门,她的影子印在窗户上,解开的发髻,顾亦白凑近窗口,她吹熄了灯。


    一切都陷入黑暗,顾亦白在黑暗中独自站着,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确凿无疑了,她不想见他,连话也不想跟他说。


    她不要他了,她怎么能如此负心,始乱终弃!


    一刹那恨到了极点,为什么要让他尝到被怜惜被偏爱的滋味?为什么在他把自己交给她时,她又不要他了?她如此高高在上,随手施舍,又随手剥夺,那么他算什么!


    猫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拱开门,从门槛和门扇之间的缝隙溜进去了,顾亦白听见周沄轻柔的笑语声,她在唤猫,也许还抱了,抚摸了,也许还让猫进她的被窝,跟她一起睡。


    他连猫都不如,她绝不会抛弃猫。


    满腔毒液无法排解,无处消释,要么一起死吧,他的魂缠着她,奈何桥上给她喝孟婆汤,他不喝,带着记忆与她一道转世轮回,神道也好,人道也罢,哪怕是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生生世世他都会缠着她,这样就可以用永远在一起了吧,化成灰化成烟,她也休想抛弃他。


    屋里以后一点声响安静下来,她睡了,顾亦白死死盯着猫拱开的门缝。


    这门挡不住他,他想进去易如反掌,可她不要他,他就算进去,又能如何?


    屋里,周沄轻手轻脚走到门口,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太安静了,根本听不出来他走没走。


    朔晦之日,月光暗淡,连影子也看不见,周沄在门背后又等了一会儿,从寂静中分辨出他的呼吸声。


    他还没走,与她一门之隔。


    他是习武之人,会发现她在偷听。周沄不敢再留,屏着呼吸小心翼翼走回去,躺下。


    外面依旧是一片死寂,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再走时,听见了他的脚步声。


    慢,沉,都能想象出他此时的模样,肩膀垂下来了,眉眼也是,薄薄的唇抿成一条直线,他不高兴或者专注的时候,总是这样把嘴唇抿得紧紧的。


    回去了就好,年轻人的喜怒哀乐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很快就会忘掉这一切。


    顾亦白慢慢走回卧房,拆了头发,将衣服一件件叠好放好,拿起梳子细细讲头发梳好,梳通顺。


    他太不应该,怎么能恨她?只要她再给他一个温柔的眼神,他连命都可以给她。


    他不能恨她,他还没问过她,怎么能胡思乱想,错怪她呢?她今天确实太忙,一时顾不上他也是有的,并不是她不要他了。


    得赶紧睡,睡好了,这张脸才能更好看,她喜欢他好看。


    顾亦白躺下,小心将头发放到枕头两侧避免压到,合上眼睛。


    明天得找机会问清楚她的顾虑,他会替她解决,她没了后顾之忧,就不会假装对他无情。明天得更好看些,要好好挑衣服,若是有机会,让她看看他的身材,他肯定会让她满意的。


    窗外偶尔几声虫鸣,顾亦白默默筹划着,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周沄推开门,他在门口,刚洗漱完,头发披在两肩,领口敞开,顺着发梢淌下的水滴。


    第37章 吻住


    早饭时顾亦白吃得心不在焉, 目光紧紧追随着周沄。


    她坐在对面,唇边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偶尔瞟他一眼。


    让他的心脏跳得都快蹦出胸腔, 她注意到他的容貌了吧, 早晨他花了半个多时辰梳妆打扮, 洗了澡洗了头,修了指甲修了眉, 连衣服都喷了水反复甩抖得平整,靴子也擦了又擦, 光可鉴人。


    她肯定喜欢这么好看的他。


    她又看了他一眼,顾亦白不由自主向她倾身, 往她靠近, 忽地听见黄秀芹问道:“好孩子, 你冷不冷?”


    顾亦白怔了下,回头, 黄秀芹放下碗站起来:“是不是扣子掉了?一早上都敞着怀。”


    周沄笑出了声,看见他薄而白的耳垂突然染了一层红,这红色迅速加深, 蔓延,现在他整张脸全红透了,就连鼻尖和眼皮都像染了一层淡胭脂, 他有点慌张, 将敞开的领口拉了又拉, 掩住冷白的皮肤, 骨肉停匀的胸膛,以往她总觉得他单薄,一旦脱了衣服露肉, 才发现他并不是。


    肌肉轮廓清晰,线条利索坚实,只不过少年的骨架不厚,也不是赵继那种结实鼓胀的大块肌肉,所以才给了她错觉。


    黄秀芹很快回来了,拿着针线凑近了来看:“哪个扣子掉了?我给你补上。”


    顾亦白窘迫至极,将领口拢了又拢:“没掉,有点热,所以解开了。”


    他只是想让她看看他的身材,她看见了吧?她的目光现在还在他身上流连,让他一边想着拢紧,一边又恨不得全脱下来给她看。


    黄秀芹信以为真:“阿弥陀佛,你小孩子家贪凉,不懂这中间的厉害,这会子还没出日头呢,敞着怀容易受凉坏肚子,等出了日头你再敞吧。”


    顾亦白脸上越来越红,只得将领口掩好:“我知道了。”


    “伯娘还记得不?村东头那个找不着媳妇的老光棍,”赵谦瞟他一眼,“每次犯花痴都这样敞着怀到处跑。”


    该死的赵谦,竟敢取笑他!顾亦白冷冷瞪还回去,看见周沄勾起的红唇。


    她一直在笑,她是不是也看出了他的心思?但她没有怪他,反而一直在笑,她对他肯定是满意的,他这一番功夫总算没有白费。


    饭吃完了,她起身收拾,顾亦白连忙抢过去:“我来。”


    周沄当真放下了,他收了一盆端去井上洗,他每次都去那里,她猜他是嫌厨房地方小,水少,油腻腻的不如井边畅快。


    他绞了一桶水上来,哗啦一倒,先把碗盘都冲一遍,食物残渣顺着水沟往围墙流,引得鸭子跑得飞快过来呷食,他两根手指捏住盘子,先在清水里涮了两遍,等盘子差不多干净了,这才拿了条没用过的丝瓜瓤细细洗起来,周沄笑着摇摇头。


    嫌脏呢,他那个洁癖的性子,不知道怎么忍着恶心洗碗。


    他刚来那会子,铲鸡粪跟要命一样,包得严严实实一脸要杀人的表情,眼下碗也能洗,猪也能喂,鸭子在他旁边乱叫乱刨找食吃,他也没翻脸,变化可真大。


    “洗个碗都得浪费四五桶水,”赵谦来了,“纨绔子弟,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没用的废物。”


    不,他近来很勤快,五谷差不多也都认识了。周沄看了赵谦一眼:“你让着他点,他算是不错了,没什么少爷习气,该干的活全都干了。”


    “可是嫂子,”赵谦越发气闷,“他对你不怀好意,我都看见了,你为什么不撵他走?”


    周沄现在有点明白他俩为什么一见面就掐了,抬眼:“老五。”


    赵谦心里一惊,本能地知道自己越界了,低着头,像个犯错的孩子:“嫂子。”


    “他怎么样我心里有数,我如果没让你插手,你就不要插手。”周沄看着他,声音轻柔,语气却是斩钉截铁,“他是他,你是你,我不会因为他冷落你,也不会因为你对他有偏见。”


    “嫂子。”赵谦觉得鼻尖酸酸的,眼睛也是。


    “别瞎想了,”周沄拍拍他。这孩子从小就没了家,所以分外宝贵现在这个家,尤其赵继又没了,他近来总是拼命想要多承担些责任,守护好剩下的一切,“有我在,这个家不会散。”


    “嫂子。”赵谦想哭,又觉得已经这么大男人了不能哭,拼命忍回去。


    井边,顾亦白下意识地抬头,看见周沄的手停在赵谦胳膊上,轻轻拍抚,赵谦低着头似是在哭,该死的赵老五!示弱卖乖,引她同情。


    急忙把剩下的碗都洗了,飞快地回来:“嫂子,洗好了。”


    赵谦低着头走了,黄秀芹还在厨房,难得的,他跟她独处的机会。顾亦白连忙凑近:“姐姐,我……”


    “侄媳妇,”门外一声喊,李秀英进来了,“走了,打麦去。”


    她走了,收拾麻袋簸箕,和李秀英一起去麦场,顾亦白满心懊恼,整整衣服连忙跟上。


    不能急,他会找到机会的。


    麦场。


    麦子晒了一天,外皮干燥,颗粒饱满一碰就掉,等着打麦的人密密麻麻挤满了麦场,可碾麦子的石磙只有三个。


    这东西又沉又大,占地方而且不常用,所以并不是各家都置办,村里姓赵的做了一个,姓张的一个,其他小姓凑钱做了一个,此时便各自往各家的队伍里排队等着用。


    赵家是赵发奎排号,周沄被排在了最后一个,轮到她就得后半夜了,一整夜都别想睡。


    李秀英有心想让她去张家的队伍里排,但到处都是耳目,一时也不好明说,扯扯周沄的袖子:“侄媳妇,你先回去歇着,待会儿我瞅着能插空就给你打了。”


    “谢谢婶子,不过这么多人排着队呢,让人看见了不方便,”周沄知道她也为难,笑着谢绝,“我再等等,不着急。”


    “我去买一个。”顾亦白立刻就要走。


    “回来,”周沄叫住他,“这东西没有卖的,都是跟石匠订做,等做好了,黄花菜都凉了。”


    “这孩子倒是个实心眼。”李秀英笑着说道,也是奇了,这后生整天冷着个脸看起来很不好惹,在周沄跟前简直换了个人,乖得出奇。


    顾亦白停住步子。难道就这么让她等着?打赵发奎一顿倒是容易,但闹得鸡飞狗跳,她肯定不高兴。四下一望,角落也有人没用石磙子,拿着个怪模怪样的工具在打麦,长木头柄半人多高,顶端是一块能活动的厚木板,抡起来在空中一甩,向下一砸,木片重重砸在麦子上,饱满的麦粒随着闷响蹦出,地面上眨眼就铺满了一层。


    这个好,快,不用受赵发奎的气,还能顺理成章的脱衣服,打麦的那个男人就把衣服脱了,打得起劲,肌肉贲张。


    顾亦白向前站了站,挡住周沄的视线:“那个东西,家里有吗?”


    “有,”周沄也瞧见了,“那个是连枷,全靠一膀子力气,累得很。”


    从前打早麦的时候赵继也会用连枷,不用排队等,反正他一身好力气,打完了麦,夜里还能轻轻松松抱起她。


    顾亦白看她还在看那个光膀子男人,连忙调整位置再次挡住:“我有力气,不累,就用那个打吧,免得你等。”


    看那人做什么,脸没他好看,个头没他高,又肥又胖腆着个大肚子,脏了她的眼。等下他脱给她看,他好看得多。


    周沄想了想,果然回家找了连枷出来,顾亦白仔细一看,那块厚木板不是一整块,是五六根厚木条连在一起组成的,她似是担心,轻声问他:“你会用吗?这个不仅要靠力气,还得有巧劲,不容易上手。”


    不难,他学东西一向快。顾亦白仔细看着,诀窍应该是让木板砸下来的时候平面对准麦子,有点像军中使的铁链夹棒,他各样兵器都使得熟练,对付这个易如反掌。


    腾出地方铺好一层麦子,抡起连枷就是一下。


    稍微有点歪,但也砸中了,麦粒飞溅。顾亦白调整了角度,砸下第二次,第三次。越来越熟练,啪啪作响,麦子争先恐后出来。


    周沄放下心来,他学东西真快,聪明。


    顾亦白又砸了几下,双手甩脱外袍,扎起两根袖子束在腰间。


    露出雪花也似一身结实削薄的肌肉,前胸一道长长的刀疤,不觉得狰狞,反而给这张过分俊秀的脸添了几分凛然之气,更像男人了。周沄怔了下,转开脸,很快又转回来,有点想笑,又忍不住看。


    这是献宝呢,也是,这么漂亮的一身好肌肉,埋没了其实可惜,从前她在京城看过当街卖艺的,那个后生也这么脱了衣服扎在腰间操练,引得大姑娘小媳妇纷纷往盘子里扔钱。


    白二比那个后生更白,更挺拔,肌肉更匀称,脸也好看太多,更难得的是他自带一种世家子弟的矜贵冷淡,让人只觉得漂亮,却不敢亵玩。


    边上很快就围了一圈人,大姑娘小媳妇都跑过来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眼睛恨不得黏在人身上。


    顾亦白冷着一张脸,几分欢喜,几分懊恼。他是给她看的,谁让这些人来看?


    王引娣刚排到号,一边忍不住偷看,一边跟赵发奎发牢骚:“姐夫你瞅瞅,成什么样子?伤风败俗!”


    赵发奎看一眼,冷哼一声:“你赶紧把房子腾出来,别让他们再去找我了!”


    人越聚越多,女人们再无心打麦,只管盯着饱餐美色,不过又都怕他,并不敢上前,到最后一个胆大的女人喊了声:“俊后生,你娶亲了没?要不要嫂子给你说一个?”


    顾亦白冷冷看一眼,女人不敢再说了,顾亦白穿好衣服。


    以后再不脱了,他只给她脱,只给她看。


    周沄笑出了声,既然脱了,还害什么羞?连脖子都羞红了。


    “他是不是不走了?”李秀英凑在耳边小声嘀咕,“要我说这人不错,老实肯干又听你的话,我瞧着你婆婆应该也是愿意的。”


    “嫂子说笑了,他是京城人,过阵子就回去了。”周沄道。


    虽然他没说,但她知道他不大可能留下来,他只是需要找个地方落脚,疗伤,等伤好了,他自然也就走了。


    身份悬殊,他又隐姓埋名,他身上这刀疤还不知道藏着多少隐情,他说娶她,少年人一时冲动,很快就会过去。


    余光瞥见他一边抡连枷一边看她,满眼都是期待,周沄笑着,冲他点点头。


    顾亦白抡得更起劲了。她看见了,她很满意,她对他笑了!


    不到中午麦子已经全部打完,扫起来扬掉了麦壳,装了满满四麻袋,顾亦白来来回回跑了几趟,才把麦子和麦秸秆全都拉了回去。


    活多活忙,一家人匆匆吃了个午饭又开始干,顾亦白和赵谦堆麦秸垛,先往地上堆,堆得高了够不着,顾亦白拿铁叉挑上去,赵谦站在麦秸堆上接住,整理。


    周沄在淘麦,刚打的麦子里头有沙有土,倒进大木盆里洗两遍淘两遍,再拿笊篱捞出来,黄秀芹早已经支好了竹匾,洗干净的麦子倒进去晒几天,干透了才能装包,磨粉。


    半下午时活终于干完了,周沄洗澡洗头,补了个觉,再醒来天已经黑透了,厨房锅里给她温着饭,顾亦白独自坐在灶前,衣衫半解,就着灯光不知在身上翻什么。


    周沄想走,想想又进来了,总躲着也不是办法,该说请的早晚都得说清。“怎么了?”


    顾亦白抬头:“身上不知道怎么了,又疼又痒。”


    烛光下他睫毛的影子拖得很长,虚虚实实,无端有些梦中的恍惚,他冷白的皮肤被灯光镀上了一层暖色,胸前条条道道,挠出无数红印子。


    周沄不由自主走近,弯着腰去看:“好像是麦芒。”


    打麦时本来就容易沾上,他那会儿还脱了衣服,转身拿起蜡烛:“我看看能不能挑出来。”


    顾亦白不敢动了,她温暖香甜的气息盈满了房间,染得他几乎要眩晕,她低头凑近了细细看着,脸颊上极细极浅的绒毛晕染着烛光的暖黄,是最甜润多汁的水蜜桃。


    渴,快要渴死了。顾亦白透不过气,她柔软的手指一点点抚过他的胸膛,所到之处,迅速点燃烈火,快要烧死了。


    “找到了,”她忽地低头,长长的睫毛几乎刷到他的脸,她声音里带着笑,“这里有一个。”


    “拿着,”她把蜡烛塞给他,“照好了,我给你挑出来。”


    她温暖的手指点在他肩膀上,像哄孩子一样,温柔着命令他:“别动。”


    针刺进皮肤,顾亦白不觉得疼,她的手离他那么近,十指纤纤,抚在他皮肤上,心尖上。


    顾亦白低头,吻住。


    红烛一抖,落下滚烫的蜡油。


    第38章 隐秘,渴望


    舌尖裹住, 轻吮,舔舐,梦中做过无数次的事情, 如今终于体验, 比梦中真切一万倍, 销魂一万倍,让人禁不住发着抖, 眼梢湿湿的热着,不知是泪还是别的什么。


    顾亦白不由自主闭上眼, 舌尖密密裹缠住不放,两只手又来抱她, 她压低着声音命令他:“放开!”


    顾亦白不肯放, 盼了那么久, 想了那么久,像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的绳索, 哪怕顷刻就死,也要尝这最后的甜蜜。吮着吻着,顺着指尖向上, 啪,她重重一个耳光甩过来。


    脸被她打得猛地偏向一边,她还没来得及抽手, 而他已经趁势捉住, 送进口中。


    吻着, 舔着, 脸上火辣辣的却不觉得疼,她打他了,她跟他发生的最亲密接触, 她是在意他的,如果不在意根本就不会理他,从前那些人对他都是不闻不问。


    “姐姐,你是喜爱我的,对不对?”


    “放开!”周沄挣脱不开,抬手又是一个耳光,他仰着脸送过来,微微颤抖的身体:“姐姐,你喜欢就打吧。”


    打吧,藉由这身体的亲密接触,这情感的纠缠不清,哪怕是厌恶愤怒也好,有情感才会厌恶愤怒不是吗?况且她在这时候也只是压低着声音,她不想让别人听见,她顾念他。


    “姐姐。”


    疯子。


    手重重落下,手指却只是轻轻擦到他脸颊,他睁大眼睛看她,毛茸茸的长睫毛,晕红的脸颊上清晰的指头印。周沄收手,离开。


    眼前留着他胸膛上触目惊心的红烛泪影,指尖是他亲吻留下的痕迹,擦也擦不掉,缠住了的湿黏,让人心里慌乱,又有异样的燥热。


    很久不曾有过的体验。


    “别走。”他追过来抱她。


    周沄用力推开,他被她推得后退,踩到蜡烛,袍子下摆立刻窜起火苗,他也不管,只管追着她。疯了,昏了头,死活都不顾了。


    周沄折返回来,舀一瓢水要泼,他忽地捏住窜起的火苗,带着点自虐般的决绝,用力攥住。


    “你疯了?”周沄一瓢水泼过去。


    火浇灭了,手背是湿的,手里心留着灼烧后尖锐的疼,顾亦白半跪半坐,抓她的裙角:“姐姐,你心里怜惜我,我都知道。”


    他不会弄错,她哪怕生气要走,也还肯回头为他扑火。这世上有谁能这么待他?除了她。


    长兄待他是兄弟情分,光明正大,宸王与他交情虽笃,但君臣有别,他也不可能一切皆由内心,唯独在她面前,他只是他,嬉笑怒骂的,光明正大的,龌龊不堪的,掺杂了私欲,情欲,独占,嫉妒,一切从未体验过的情绪,一切独属于她的情绪。


    让他短短几十天里,体会到十几年从不曾体会过的幸福,痛苦。


    就连痛苦也渗透着幸福,纠缠渗透,分不开也舍不下。


    顾亦白膝行着,向她靠近:“为什么不要我,是不是我哪里不能让你满意?好姐姐,我会改的。”


    周沄脸上越来越热,有些窘迫,拿帕子擦着手。


    什么满意?就好像他是猫是狗,是卖艺的后生,取乐的玩意儿。她又不是那些欺男霸女的恶人,这般糟践别人。


    顾亦白盯着她擦手的帕子,满腔热血都成冰凉,她嫌他脏吗?


    她还在擦,又倒水洗手,她嫌他脏,他亲一下,她就这样拼命擦洗。顾亦白颓然看着,许久,掏出帕子递过去:“给你。”


    周沄认出来了,是她的帕子,上次他流鼻血,她借给他擦,过后他没还,她也忘了。现在这帕子洗得干干净净,带着香气,还有他的体温,刚刚他是从贴身口袋里取出来的。


    他偷偷昧下了帕子,让人既惊讶又觉得可怜,那股子久违的燥热越来越盛。


    洗过擦过,每一处都擦到了,指尖依旧觉得湿黏,就好像他刚才亲的不是手,而是在她心里留下了痕迹。周沄低着头,看见他白皮肤上蜡油烫出的点点淡红,他靠着她跌坐在地上,眼尾是红,嘴唇白得可怜,他喃喃分辩着:“姐姐,我不脏。”


    不脏的,每次吃完饭他都漱齿,刚刚说是身上疼痒,其实也是一直在等她起床,怕跟她说话时不洁净,他又多漱了一遍齿。


    不脏的,狗经常舔她的手,猫也舔,猫狗不都漱齿,他比猫狗干净得多。


    小时候他不懂事,弄脏了衣服还要母亲抱,母亲总是嫌弃推开。他一直以为干净了母亲就会抱他,他都改了,他现在每天都干净得很。


    不脏的。别嫌弃他。“姐姐。”


    周沄没敢看他湿漉漉的眼,丢回帕子:“以后再敢这样,立刻给我滚。”


    可她的帕子,她又给他了,这就是过了明路,的的确确给他了,如果她不喜爱他,怎么会这样?顾亦白死死盯着她:“你说过,夫妻之间可以的。”


    “我也说了,不会嫁你。”周沄不准备再说了,跟他说不清,这人已经彻底疯魔,哪还是刚来时那个矜持骄傲的贵公子?


    转身要走,顾亦白急急扑过来,不敢再握她的手,便伏在她脚上面:“为什么?”


    “起来,成什么样子?”周沄踢一下,命令他起来,他只是贴住不动,灼热的呼吸透过鞋袜拂着她的皮肤:“姐姐,你告诉我,我都改。”


    好,那就告诉他,说清楚了,断了他的念头。周沄定定神:“第一,你没跟我说过实话,你的姓名,你的出身,连你身上这条刀疤怎么来的我都不知道。”


    顾亦白心里突然安定下来了,她连他的刀疤都在意,怎么会不喜欢他?他是骗了她,但国事在身,他现在还不能对她坦白,等抓到赵继,他会把一切都告诉她,跪下求她都可以。


    “这条疤是先前打仗留下的,重伤,我差点死了。”


    周沄低眼去看,他衣服松松挂在肩头,那条疤从左肩斜向腰腹,疤痕还带着深红,当初伤得一定很重。他匍匐着贴住她,脖颈从衣领里伸出来,脆弱的薄:“姐姐,除了这些,我再没有瞒你,我发誓。”


    他的目光太炽烈,周沄转开眼:“你恐怕自己都没想明白,你不是想娶我,你只是想留下来,所以给自己找了个留下的借口。”


    高门大户的少爷,要娶个乡下寡妇,她又没失心疯,怎么会相信这事。


    “不是,”顾亦白急急反驳,痛苦,委屈,被她这样误解,简直要杀死他了,“我没有,如果我只是想留下,认婶子当干娘不也能行?婶子肯定会答应的。”


    周沄想不出反驳的话,他眼角湿湿,细碎的水光,嘴唇失了血色,像冷掉的白烛泪,他匍匐在她脚下又仰起头,让她想起寺庙里求拜神佛时,也是这样卑微仰望的姿态。


    难道他是真心?周沄拿不准,他仰望着她:“姐姐,我是真心想要娶你。”


    她的心不是铁石,就算是铁石,被他软磨硬泡,也捂出了温度。周沄有片刻恍惚:“你先起来。”


    顾亦白不想动,就这么挨着她贴着她,哪怕是脚也行,至少现在他跟她是连结在一起的,不再冷冰冰的让人恐惧。


    “你答应我,我才起来。”


    周沄挣了下没挣脱,踢他一脚:“我不会答应,门不当户不对,我不给自己找罪受。”


    顾亦白突然狂喜,她虽然拒绝,但话里的意思分明是说对他这个人满意,只是担心门户不相当。


    “不会的,有我在,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周沄微哂:“连你自己在家都受委屈,你拿什么保证?”


    “我用性命保证。”浑身的热血都在沸腾,她是肯的,他听得出来。


    顾亦白举起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并拢伸直,郑重起誓:“若是我让你受半分委屈,就让我万箭穿心而死,永世不得超……”


    “不准发誓!”周沄拍开他的手。


    誓约的手型被打乱,周沄转开脸。不要发誓,太不吉利,赵继走的时候也跟她发过誓,一定要活着回来。


    “你不用再说了,我不会再嫁。”


    “为什么?”希望和绝望反复煎熬,顾亦白几乎要被折磨疯了,但折磨也是幸福,独一无二,她给他的考验。只要他坚持,她看到他的真心,她会答应的。


    周沄心里有片刻恍惚,想起新婚时赵继宽阔火热的胸膛,想起那些被翻红浪,水乳相融的夜,指尖上又觉得湿黏,心烦意乱。


    身份悬殊,不会有好结果,况且她现在这样很好,她的人生自己做主,嫁人却是把自己交给另个人,另个家族掌控,现在这样很好,无谓为了一时心软,心动,放弃自己。


    “我想自己做主,不看别人脸色,我不会再嫁给任何人。”


    他带着诧异,不肯相信,攀缘着要来拥抱,周沄推开。“这事以后不要再提。”


    顾亦白看见她微微蹙起的眉尖,眼中淡淡的惆怅,她在想赵继,她是为了赵继才不肯嫁他。该杀的赵继,已经死了的人,为什么还要活在她心里!


    她走了,头也不回,顾亦白再顾不得,扑过去紧紧搂住:“别走!”


    别走。如果她只想要赵继,他也可以的。


    “你还想着赵继,对不对?”


    周沄挣了一下没挣脱,他灼热的呼吸扑在她后颈里,热,潮,一阵阵怪异的痒,他的声音黏涩,带着不甘,又有委屈:“姐姐,我可以学赵继,他能做的,我都能做。”


    觉得羞耻,不甘心,但,要什么矜持,要什么脸面?假如她根本不要他,要这些有什么用?他可以的,先把名分定下来,潜移默化,鸠占鹊巢,终归她是他的。


    “姐姐,你试试,我可以的,你想怎么样都行,试过了不喜欢的话。”


    她脸红了,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在升高,她对他的提议并不是不动心。顾亦白哀求着:“试完了如果不喜欢,你再扔掉我也不迟。”


    话一出口,心里一股强烈的恨意。


    扔掉?绝不可能。他就算死,魂也会缠住她,她休想扔掉。


    周沄用力挣脱:“你疯了!”


    他立刻又要来缠,来抱,周沄扬手。


    顾亦白迎着她抬起脸,颤抖着,带一丝隐秘的渴望。


    打吧,打得越狠越好,越狠,你对我的感情就越多。证明我们还有瓜葛。


    但那记耳光迟迟没有落下,顾亦白睁开眼,她看着他,悲悯的姿态:“以后别这样,你就是你,不是别人,不要这么自轻自贱。”


    她走了,没有回头,顾亦白追出门,在夜色中看着她决绝的背影。


    眼睛湿着,心里湿着。


    她多么好,哪怕生气,也还这么温柔安抚他。


    她多么无情,为了赵继,不肯嫁他,连试试都不肯。


    杀了赵继。


    杀了所有占据她的人。以后他就是她的夫,她的兄弟姐妹,她的亲人朋友,她所需要的一切,都由他供给她。他一个人供给她。


    他所需要的一切,也只是她一个人。


    黑暗中侍卫无声无息靠近,顾亦白低而轻,冰冷的声音:“一旦发现赵继,立刻押解入京。”


    他不会给赵继任何机会见到她,该死的人,必须死。


    第39章 贪嘴


    早麦收完, 锄地施肥种黄豆,一连忙了几天,周沄才有功夫出摊。


    驿站后门堆着木头、砖石, 许多匠人正忙着搭架子, 拌泥灰, 看样子准备开工,几天没来, 竟有这许多变化。


    周沄把车子放下,先去问老驿卒:“大叔, 这是在干什么?”


    “盖房子,以后这个驿站要改成大驿站了。”老驿卒正扫着地, 停下来跟她说话, “听说南边挖出来煤了, 朝廷建了个煤场,以后大概要走那条路往京城送。”


    他指了指远处从南边过来的一条山道:“就是那条路, 听说过阵子路也要修,加宽,要不然大车走不下。”


    那条路在驿站附近接上官道, 通往京城,周沄心里一动:“那以后这边人是不是更多了?”


    运煤进京多半要靠马帮驼帮,人不可能少, 驿站扩建的话投宿的人肯定也多了, 再加上附近还有水路, 说不定将来赵店村就能成个水陆码头, 客人一多,她这卖饭的生意大有前途。


    老驿卒点头:“要是能成,人肯定多。”


    他忙着要走, 周沄赶紧拿了个口袋送过去:“这几天我家打麦,忙,所以没过来,小兰还好不?刚打的新麦,给她尝尝。


    老驿卒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接了:“难为你还记得她。”


    他是不愿意欠人情的,但吃新麦是本地的习俗,都说吃上头一茬新麦,来年必定身体康健,无病无灾,事事顺利,他倒是罢了,一把老骨头怎么都行,但小兰还小,哪个老的不盼着孩子好。“我替她谢谢你。”


    赵谦又递过来一罐豆浆:“大叔,我嫂子特地给您带的。”


    新陶罐,从镇上买回来洗刷得干净,大小刚好能盛两碗豆浆,带着盖,把手上系着绳子,轻轻巧巧提着正好,周沄笑道:“大叔拿着喝吧,等我走的时候把罐子给我就行。”


    老驿卒不肯收了:“不用,我吃过早饭来的。”


    “那正好,喝点豆浆溜溜缝,”周沄到底还是塞他手里了,“我也不白给,还有事情求大叔呢。”


    老驿卒也只得接了:“你是说找人送他去京城?”


    前几天周沄带着赵谦来过,专门求了他这件事,这些天他一直都在物色人选,不过:“找人送的话我也能给你找来,不过我算着日子,秦把头这一两天应该还要过来,你要是不着急,那就不如还找他。”


    周沄喜出望外,要是秦焰能来,那肯定更好:“行,我等秦把头。”


    离赵谦出发还有三四天时间,再等等秦焰,真要是等不到,再请老驿卒帮忙找别人。


    老驿卒提着罐子走了,赵谦目送着,心里沉甸甸的:“嫂子,我走以后家里就剩下你和伯娘,你小心些,尤其要防着白二。”


    这次进京除了要府试,也许还要院试。院试三年两次,今年恰好有一次,排在六月份,嫂子说了,假如府试能通过,那么他就别回来了,留在京中等待院试。


    若是要他选,他打算回来,中间一个多月呢,他实在放心不下家里,尤其白二近来不安分得很。


    嫂子虽然没说,虽然还像从前那样跟白二相处,但他能看出来,这两天他们的情形不对。比如出摊,以前嫂子都是带白二,让他在家读书,今天却带上了他,白二央求了半天,嫂子就是不松口。嫂子似乎不动声色在疏远白二,但白二纠缠得更凶了,以前还是鬼鬼祟祟偷着看几眼,现在一双贼眼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嫂子身上,全然不管他的警告,简直无耻。


    “嫂子,要么这次让他送我进京?反正他是京城人,肯定认路。”这主意赵谦想了多时,找个借口让白二进京,等到了京城他一定能打听出白二的底细,直接把人送走,免得一天到晚盯着嫂子。


    周沄顿了顿:“还是等秦把头吧。”


    她多少猜得到赵谦的心思,但想送走白二?怕是没那么容易,那也是个不肯吃亏的性子,赵谦到底小几岁,怕是对付不了。


    况且白二家里那样,她也不大忍心赶他走。


    虽然眼下两人相处有点尴尬,但白二这几天再没动手动脚,也没说什么不妥当的话,那天她把话说得明白,想来他也该想通了。


    “我心里有数,你安心考试就好。”


    赵谦没说话,半晌:“好,我听嫂子的,安心考试。”


    怎么能安心?他走了,白二肯定更加肆无忌惮。赵谦暗自拿定了主意,等考完府试,不管结果如何他都立刻回家。


    买饭的人陆陆续续来了,今天多了许多匠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叔嫂俩很快都忙碌起来,顾不得说话了。


    远处,顾亦白快步走来。


    她不让他来,但腿长在他身上,他也不能看她一个人忙碌。


    她忙着盛饭卷饼,赵谦在收钱算账,有个人交完钱就一直催,她忙完上一单立刻给那人盛豆浆卷饼,那人还是一叠声催着要热豆腐,顾亦白一个箭步走近,抢在前面盛好递过去。


    手上使了暗劲,那人只觉得一股大力猛地压下,接不住,哎哟一声碗掉下去,顾亦白伸手接住,冷冷抬眼:“小心。”


    手掌压得生疼,手腕也疼,那人冒着火正要嚷嚷,被他这一眼瞧得突然有点发毛,不敢再吵,拿着吃的蹲边上吃去了。


    周沄看他一眼,刚刚他使了什么手段?那人显然吃了暗亏。


    “我盛饭,你卷饼。”顾亦白守住她身边站定。


    他不再说话,飞快地盛饭收碗,他记性好手脚又麻利,人虽多但处置得有条不紊,周沄每次回头总能看见他沉默的侧脸,眉眼低垂,薄唇紧抿,像受了委屈的小狗。


    让她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总觉得跟欺负了他似的。


    人多,东西销得快,不到半个时辰已经全部卖完了,顾亦白也不说话,抢在前面把装好车推上,周沄跟在后面:“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家侍弄小菜园吗?”


    豆角长得老高,该搭架子了,早晨走的时候她吩咐他去搭,本意是想着给他找件事做,免得他往这边跑,没想到他还是来了。


    “我不会,等着你回去教我。”顾亦白低着头。


    周沄怔了下,有点想笑。


    显然是耍赖了,就算他不会,婆婆一定也会教他,放着现成的人不去请教,非要过来找她,他几时学会了耍赖?


    顾亦白余光里瞥见,急急回头。


    笑容一闪而逝,她又换上了那张平静疏离的脸,就像这几天她对他一样,但他没看错,她刚刚肯定笑了。


    她笑了,根本没怪他不听话,没怪他自作主张,她喜爱他怜惜他,所以才一再包容他,他绝不会弄错!


    几天来的颓丧一扫而光,顾亦白想说点什么,到底又忍住了。


    她不让他乱说,那他就不说,反正不用说话他们也能明白彼此的心意,他和她心有灵犀,天造地设的一对。


    赵谦不动声色凑近,挡在他们两个中间。没错,白二肯定对嫂子做了什么,所以他两个的情形才这么古怪,嫂子不让他管,但他不能不管,一定要查出白二的身世,尽快把这个贼弄走。


    到家时门锁着,门前等着个男人,老远看见她就喊:“大姑娘,你怎么才回来?等你老半天了。”


    周沄认出来了,是娘家邻居李五,急匆匆往她跟前来:“你娘病了,让你赶紧回去看看。”


    周沄走去开门:“多谢李叔,李叔进屋坐。”


    “我还要去镇上买东西,不坐了。”李五看她不慌不忙的,禁不住抱怨,“你娘病了,你怎么一点儿也不着急?赶紧回去吧,你娘病得厉害哩。”


    周沄问道:“什么病?”


    “我也搞不清,”李五着急走,“反正躺了好几天了,你娘说你再不回去怕是见不上面了,你赶紧回去吧!”


    李五走了,赵谦忙道:“嫂子,我跟你一起回去。”


    “我不回。”周沄慢慢收拾着碗筷。


    这些天她一直想着母亲什么时候生病,没想到居然拖了这么多天。


    从小到大,但凡她有哪里不能让母亲满意,母亲总是会病倒,她自责过,愧疚过,也努力顺从过,后来她终于明白了,母亲不是生病,是想让控制她。


    上次严贡生的事情后,她就一直在等着母亲什么时候生病,没想到母亲竟然拖了这么久才病倒。


    赵谦有点懵:“真不回?伯母病得那么厉害。”


    “她说不回就不回,用得着你啰嗦?”顾亦白冷哼一声。她说不回,必定有不回的道理,愚蠢的赵老五,竟敢质疑她的决定。


    “不回。”周沄看他一眼,示意他闭嘴,“走吧,我教你搭豆角架。”


    小菜园里蔬菜正长得好,茄子、辣椒伸展着青绿的枝叶,藏着小小的果实,苋菜长高了,叶子开始变红,番茄枝干开始变粗变壮,她在豆角垄跟前站住:“架子挨着豆角根外头一点,给它留出点长根的地方,顺着田垄插一排。”


    她要去插,顾亦白连忙抢在前面拿走竹竿:“我来。”


    他会的,刚刚他跟着黄秀芹去大菜园搭了黄瓜架子,已经学会了,他只是想让她再教教他。


    拿起竹竿一溜插过去,又去对面也插好了,两根两根相对绑起来,又在半中腰和高处再横加一根竹竿固定,一来能固定,二来又多了许多交叉点,豆角秧子正好顺着爬。


    风吹着,新鲜的菜蔬香气在身边飘散,周沄笑着摇摇头。


    他会搭,他就是想磨着她再教一遍,馋嘴孩子似的,总想多吃一口糖。


    顾亦白瞧见了,低着眼皮,委屈之中,慢慢涌起的欢喜。她喜爱他,他绝不会弄错。


    再耐心点,他会让她忘掉赵继,她会嫁给他,她是他的,生生世世,绝无可能改变的事实。


    这天周沄没有回娘家,第二天又有邻居过来捎信,第三天周大任亲自来了:“你娘快不行了,让你回去。”


    周沄吃了一惊:“什么病?”


    “气的。给你提亲你不答应,你娘就一直生气,你哥又没考上,她又生气,前几天严贡生过来把定钱要走了,她当时就气倒了。”


    周大任摇着头:“心胸狭窄,目光短浅,人有走早运,也有大器晚成,姜子牙七十岁才遇周文王,你哥才几岁,何至于如此沉不住气?你娘就是不肯读书,不知道这世间的道理,若是像我一样……”


    周沄打断他:“请大夫了没?”


    “请了吧?”周大任也吃不准,“我要读书,还要研习易经八卦,哪有时间管这些无聊琐事?我瞧着你嫂子给她煎药。”


    疑心去了一半,周沄起身:“我跟你回去看看。”


    “我还要去镇上买书,你自己回。”周大任摸摸荷包,“大姑娘有钱吗?先借给我半吊,我忘了带。”


    周沄顿了顿,只怕不是忘了带:“我也没有。”


    “我有,”黄秀芹连忙把自己身上的全掏出来了,“也不多,就一百多文,亲家公,你先拿着,不够再说。”


    周大任啧啧两声,嫌少,但一个不落全都收了,摇摇摆摆离开,周沄低着声音:“娘,下回别借给他。”


    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


    黄秀芹也知道,点点头:“行,我知道了。”


    周沄叹口气,下次婆婆肯定还会借,婆婆是怕她为难。“我得回去一趟。”


    “我跟你一起,咱们先去镇上买点东西,你再拿点钱,多拿点。”黄秀芹忙忙地起身收拾,“这可不是个小事,你多拿点救个急,要是病得很,不行你就留家里照顾几天。”


    “我跟你们一起。”窗外传来白二的声音。


    周沄回头,他已经收拾好了,穿着她给他做的那件斓衫,清爽标致一张脸。


    第40章 见不得光


    四色礼买好了, 鸡笼里抓了两只肥母鸡,钱带了两吊,黄秀芹生怕不够, 又把新打的麦子装了一袋, 东西太多, 小毛驴几乎驮不动,刨着蹄子一直发脾气, 周沄连忙喂了一把玉米,安抚了半天才好。


    “走吧, ”周沄摸摸毛驴脑袋,“辛苦你了。”


    “嫂子, ”顾亦白追出来, “我跟你一起去。”


    她不想去, 他看得出来。他也不想让她去,她娘家那些人没一个好东西, 很难说这次到底要干什么。


    看着她,几乎是哀求:“让我去吧,好歹多个人照应。”


    周沄还是拒绝了:“不用了, 我回娘家,又不是龙潭虎穴,有什么好照应的。”


    况且人也够多了, 有婆婆有赵谦, 就算娘要出什么幺蛾子, 总也得先掂量掂量。


    “你在家看门, 要是我们回来挽了,你记得把鸭子赶回来,别忘了捡鸭蛋。”


    她走了, 顾亦白沉默地看着。


    赵谦和黄秀芹一左一右簇拥着她,三个人说着话亲亲热热,就好像他们才是一家,他什么都不是。


    那些耳鬓厮磨,亲吻拥抱仿佛根本就不存在,她仿佛怜惜他喜爱他,但当着别人的面,他立刻就成了无关紧要的人。


    就好像他是什么见不得光的脏东西。


    顾亦白走去河边,捡了鸭蛋,把鸭子赶回鸭棚关好。给鸡和猪添了食,大黑和旺财也添了。对着镜子把自己又收拾一遍,看看再没有一丝纰漏了,锁了门往周家走。


    她不肯认他,不肯给他名分,但这世上许多东西,原本也要靠自己争取,就像在禁卫军,在北境军营,全都是靠他一刀一枪给自己挣出来的地位。


    去拼,去抢,哪怕去偷,他会让她明白,他才是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她不能离开他。


    周家离赵店村二十多里地,周沄赶到时已经是晌午了,嫂子江氏正在做饭,听见动静迎了出来:“妹妹回来了。”


    她一身颜色暗淡的旧衣服,扎着蓝布围裙,戴着蓝布袖套,周沄有点惊讶,怎么这样瘦?上次相见是赵继办丧事时,这才几个月,瘦得几乎脱相了,气色也十分不好。


    忙握住她的手:“嫂子,你瘦了许多,没有生病吧?”


    江氏看看黄秀芹,又看看赵谦,扯了下嘴角:“你们都回来了,那就好。”


    她避而不答,周沄也不好再问,岔开话题:“娘怎么样了?”


    “还没死,也快了。”堂屋传来韩玉梅的声音,“我命不好,养了个不孝的女儿,逼着她娘去死,都不肯露头瞅一眼!”


    周沄笑了下,还能骂,那就肯定没事。


    扶着黄秀芹往堂屋走,赵谦扛着东西跟在后面,卧房里门窗紧闭,韩玉梅蓬着头发,额头上绑着个布条,恹恹地歪在边上,看见她时冷哼一声转过身,留下个后背给她。


    原以为是装病,此时看着却像是真病,眼睛凹下去了,脸色也不好,屋里浓浓的全是药味儿。


    黄秀芹连忙上前问候:“亲家母,你好点没?这几天家里打麦,忙,孩子一直惦记着过来看你,就是太忙走不开,这不,刚忙完立刻就来看你了。”


    赵谦连忙把东西都放下,两只老母鸡捆得结结实实,咕咕叫着还想跑,韩玉梅一骨碌翻过身来:“我可当不起你们来看,打发人去捎了三回信,非要她爹过去了她才肯露面,她小的不懂事,你老的也不提醒,我还以为我得到咽气的时候才能看见她哩!”


    黄秀芹觉得理亏,红着脸不敢反驳,周沄在床边坐下:“实在是忙,走不开,是我不对,我给娘赔不是。”


    韩玉梅还要再骂,周沄忙把两吊钱拿出来,拿红布包着,沉甸甸的动一下就发出清脆的钱响:“这个是我婆婆的一点心意,娘抓点补药吃吃。”


    韩玉梅鼻子里哼一声:“我可当不起。”


    嘴上这么说,手却收了钱压到枕头底下去了,一抬头看见了江氏,立刻又翻了脸:“你杵在这里干嘛?还不赶紧做饭去?”


    江氏低眉顺眼走了,黄秀芹十分过意不去,忙道:“我帮她做去。”


    “我去吧,”周沄起身,“突然过来也没打招呼,给嫂子添麻烦了。”


    “你回来!”韩玉梅叫住她,“让她自己做去,她当媳妇的,不做饭还能干啥?连个蛋都下不出来,做做饭怎么了?”


    江氏没回头,也没反驳,安安静静走了,周沄问道:“我哥呢?怎么不见他。”


    “读书呢,他忙,天天都在学堂里念书。”韩玉梅叹气,“老天爷真是不公平,你哥那么用功,怎么就总是碰见瞎眼的考官呢?连你家老五都能考过,偏不让他过!”


    周沄笑了下,什么去学堂,什么读书?怕不是又去哪里喝酒了:“哥哥是读书明理的人,也该知道天大的事都不如伺候爹娘要紧,你病成这样,他还有心读书?”


    “他一个大男人,这种活能让他干?娶媳妇干嘛使的,生不出孩子,伺候婆婆难道也不行?”韩玉梅瞧了眼黄秀芹,“亲家母,还是你命好,我这闺女胳膊肘专往外拐,一心向着婆家不管娘家,不像我那儿媳妇,一心向着娘家,对婆家是一毛不拔!”


    周沄心里一动,上次她就抱怨过江氏不肯给钱,只怕是惦记着江氏的嫁妆。“嫂子怎么瘦成这样了,没生病吧?”


    “她能有什么病?除非是不下蛋的病。”韩玉梅抓住她的手,“你知道你娘是怎么病的吧?为了你,前几天严老爷打发人要定钱,还把我打了一顿,你瞧瞧。”


    她撸起袖子,胳膊上小指那么长一条淤青,周沄看一眼:“我去报官。”


    “官也听严老爷的,你报官有什么用?县令都天天在他家吃饭哩。”韩玉梅一骨碌坐起来,“你要是心疼你娘,就赶紧答应了婚事。”


    “我不答应。”周沄站起身来,“我谁也不嫁。”


    “你要是想让我死,你就不嫁。”韩玉梅咬着牙,“我早就知道你巴不得我死!”


    黄秀芹看情形不对,连忙上前劝解:“亲家母快别这么说,沄娘一听说你病了,急得什么似的,她心里很惦记你。”


    “她惦记个屁!真要惦记,早就答应了,她是想让我死啊,”韩玉梅红着眼,“跟着严老爷有什么不好,吃香的喝辣的,出门就是八抬大轿……”


    “娘,”周沄打断她,“八抬大轿是大官坐的,他一个贡生坐不得,坐了要进大牢。”


    “你,你,”韩玉梅气得抖着手,“你想气死我啊?行,你干脆一刀捅死我,我也不用零零碎碎受气,也不用提心吊胆,整天怕严老爷报复!”


    她蓬着头往她身上撞,周沄连忙扶住,黄秀芹也慌张着来扶,韩玉梅撞不到,一头扑回床上,嚎啕大哭:“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男人靠不住,连亲闺女都跟我不一条心,我还不如死了!”


    黄秀芹还想劝,周沄拉住她,摆了摆手。


    能吵能骂能哭,娘就算病了,也不是重病,不用管。


    黄秀芹也只得罢了,从没见过这种场面,窘迫得手足无措,低着头不敢做声,韩玉梅哭声越来越低,想来是累了,周沄等她彻底不哭了,这才开口:“娘累了就睡吧,家里还有活,我得回去了。”


    “你回来!”韩玉梅一把抓住她,“好容易回来一趟,老实在家吃饭,我难道能毒死你?”


    她红着眼坐起身:“你从小主意就大,我拗不过你,你不嫁就不嫁吧,严老爷真要怪罪,打死我算了,你到时候给我坟头上烧几张纸,知道你娘是为你死的就行。”


    周沄不搭茬,韩玉梅叹了口气:“算了,你不愿意听,这事以后我也不提了,这都是命啊,我命里就没有当官的女婿。”


    又向着窗外喊江氏:“饭好了没?这么老半天,磨蹭什么!”


    “我去帮帮嫂子。”周沄起身。


    韩玉梅没有再拦,周沄来到厨房,锅里炒着菜,江氏正忙着切刚洗好的咸肉,切到一半又忙着去烧火,满头都是汗:“不知道你们要来,饭做少了,你稍等一会儿,我炒俩菜,再下锅面条。”


    灶台上拿碗扣着两个菜,案板上还有刚拔回来的苋菜,来得仓促,确实给她添麻烦了。周沄连忙上前拿起苋菜:“我来洗。”


    又招呼赵谦:“你去烧火。”


    她手脚麻利,三两下就摘好洗好,江氏也切好了肉,拿了个大盆把煮好的面条捞出来:“面好了,你们先吃,我再下一锅。”


    “不急,反正爹跟哥都还没回来。”周沄话音刚落,周大任回来了,在院里喊:“饭好了没?饿了。”


    “好了,”周沄答应了一声,“你饿了先吃。”


    周大任摇摇摆摆过来,四下一望:“又吃面条,昨天就吃面条,古人云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吃饭虽是小事,也要遵循古礼才好。”


    江氏不说话,先给他捞了一碗面,周大任也不接,摇摇晃晃又走了:“待会儿摆好了桌子再叫我。”


    这家里的男人,就没有一个不是坐等着吃现成的。周沄余光里瞥见江氏消瘦的脸,叹了口气,怪不得瘦成这样,里里外外就一个人干活,还要受气,怎么能不瘦。


    连忙上前帮着添水下面,低声问道:“我哥呢,是不是又去喝酒了?”


    江氏点点头,盛好面条,嗤啦一声,咸肉下了锅。


    “你想开点,别生气,能躲懒就躲着点,”周沄叫着赵谦,“你把饭先端去堂屋,就说还有俩菜,马上就好。”


    赵谦端起碗走了,江氏叹口气:“你这小叔子真不错。”


    旁边没了人,周沄握住她的手:“嫂子,你瘦得厉害,是不是病了?有没有看大夫?”


    半晌,江氏摇摇头:“挣命罢了,捱一天是一天吧。”


    “能躲懒就躲懒,别太老实,”周沄轻声说道,“要是实在受不了你就给我捎个信,我就说有事找你帮忙,你去我家里歇歇,或者我带你去瞧病都行。”


    许久,江氏苦笑一声:“妹妹,你是个好人。”


    她转头去炒菜,半晌:“娘胳膊上是自己没留神撞的,严贡生要走了定钱,没打人。”


    果然。娘是想让她愧疚,逼她答应嫁过去。周沄低着声音:“多谢嫂子提醒。”


    赵谦进来,端走了剩下的饭菜,江氏没说话,等赵谦走了,这才道:“你要是方便的话,给我娘家捎个信,让他们来看看我。”


    周沄有点疑惑,这里离镇上不算很远,自己回去也行,找邻居捎信也行,怎么偏偏找她?心里一动:“他们不让你往家捎信?”


    江氏没说话,但神色分明是承认。


    “饭好了吗?”周耀宗回来了,一身酒气,“怎么又是面条?一天几顿面条,你就不能改改样?懒婆娘!”


    “爱吃吃,不吃走,”周沄顶回去,“你喝都喝饱了,还用吃饭?”


    周耀宗不怎么敢惹她,先前在家兄妹俩掐架,哪怕有韩玉梅护着,他也没怎么占便宜。转身走了:“我懒得跟你说。”


    面煮好了,菜也炒得了,周沄帮着江氏一道送过去,韩玉梅拄着拐杖出来了,走一步哼哼一声:“做个饭也磨蹭半天,到底在干什么?”


    “突然多了三个人吃饭,嫂子又不是神仙,难道凭空变出来吃的?”周沄道,“就她一个人,又要洗又要炒,还得烧火,咱家的男人都是祖宗,手指头都不带动的。”


    “行了,胳膊肘尽往外拐,”韩玉梅横她一眼,“我说一句,你顶十句。”


    周沄笑笑没说话。


    韩玉梅扶着椅子慢慢坐下了:“你今儿别走了,在家住两天,我也好阵子没见你了。”


    “没法住,”周沄立刻拒绝,“老五这一两天就要进京府试,我得安排送他走。”


    啪,周耀宗放下筷子:“瞎了眼的考官!”


    周沄没接茬,周耀宗放下碗,气哼哼地走了,韩玉梅赶紧哄:“没事,咱们下次再考,下次肯定能行。”


    一碗面只吃了几根,碗里还扒了小半碗咸肉,真是糟蹋东西。


    “你吃吧,”韩玉梅把碗推过来,“你哥给你留的。”


    周沄笑了下,从小就这样,周耀宗要的,她再想要也不会有,周耀宗不要的,她就得负责处理:“脏,我不吃。”


    “你哥的,哪里脏了?”韩玉梅说了半天说不动她,只得端回去自己吃,“过几天就是你爷的周年,你记得回来上坟。”


    爷爷是去年没的,刚好一周年。周沄点点头:“好。”


    门外有笑声,邻居家的女人一阵风地跑了过来:“快去瞅瞅吧,有个可俊的后生往你家来呢!”


    周沄抬头,大门外白衣如雪,漂亮的少年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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