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你就这点胆子?
雨噼里啪啦, 倒豆子似的只管往下砸,周沄上前一步,肩膀露出屋檐, 瞬间湿了一大片。
那个身影, 头脸被树枝和大雨阻隔, 看不清楚,可这强烈熟悉的感觉不是假的。是谁?
远处突然有人喊:“嫂子!”
赵谦气喘吁吁跑来了, 衣衫湿透,鞋子上全都是泥, 疙疙瘩瘩粘成一大坨,离得老远就把伞往她手里送:“给。”
周沄顾不得接, 急急回头, 龙爪柳蜷曲的枝条还在晃, 哪里有什么男人?方才的一切仿佛只是错觉。
“嫂子,”赵谦替她撑开遮住雨, 急急问着:“朱大哥怎么说,还要豆腐不?”
老半天不听周沄回答,赵谦担心着:“嫂子?”
周沄回过神来, 心里空落落的,不知因何而起,不知如何排遣, 甚至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失态, 到底是因为什么。
定定神, 摇头:“他不要了, 他们先前有人供货,他想换成咱们,东家不同意。”
“他们怎么能出尔反尔?”赵谦气愤着, 很快想明白了原委,“原来供货的是不是镇上那个豆腐店?”
周沄点头:“应该是,刚刚我去买肉,肉铺不肯卖给我,他们两家店是两口子。”
“啊?”赵谦脚底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周沄低头一看,他的鞋陷进泥里了,老半天拔不出来。连忙伸手拉一把:“你也上来坐。”
“不了,我给嫂子牵驴。”赵谦松开手,看着前头,“那以后怎么办?”
周沄看见他耳根子上的红,小孩子脸皮薄,害羞,怕人看见了说闲话。因为身世的缘故,赵谦遇事比同龄人想得多,也谨慎。
便也没有再让,毛驴踩着泥地啪嗒啪嗒走着,赵谦望着前头一直不做声,周沄觉得不对:“老五,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赵谦耳根子又红了。
说谎呢,瞒不过她。周沄放慢了速度:“有事就说,憋在心里让我猜,我更不高兴。”
“嫂子,”赵谦回头,眉毛上沾着雨,湿漉漉的,“我有点怕。”
“怕什么?”周沄问着,心里隐约有了答案。
“怕考不好。”从来都不怕的,他知道自己读书不坏,夫子也夸他聪明,但越临近考试越怕,怕到一宿一宿睡不着。他必须考上,这两年为了他读书花了家里那么多钱,为了他读书,张兴祖才愿意帮忙,只有他考上了,赵有禄才会畏惧,他才能撑起这个家。
他必须考上,这事太重要了,重要到他开始怕,开始不相信自己。赵谦隔着朦朦雨帘,看着周沄:“嫂子。”
雨雾缭绕,托出她飞扬的笑容:“我当多大的事呢,就为这?”
赵谦愣住了。
赵家。
大门前踩出两排泥脚印,黄秀芹心里焦急,来来回回走着:“是不是没接到?这么长时间还不回来。”
脚底下一滑,险些摔倒,顾亦白听见动静连忙奔出来扶住:“婶子小心。”
脚扭了,疼,黄秀芹越想越自责,儿媳妇好容易谈成的生意,她怎么能弄砸了?是不是她哪句话说错了,惹恼了朱恒?“都怪我,我怎么这么不中用,事情办不好,害得沄娘下着大雨还得出去。”
“不怪你。”顾亦白觉得无措,从不会安慰人,他连自己都安慰不好。扶着黄秀芹进屋坐下,干巴巴说道,“婶子别急,我去看看。”
没有伞,披了蓑衣跑出去,雨水击打土地的气味,蓑衣沾水后的气味,新奇复杂,皆是他之前不曾体验过的,突如其来的生活。
“二公子。”黑衣人从隐身处闪出,举着伞给他打。
顾亦白抬手止住:“周沄呢?”
“正往回走,赵谦接到她了。”黑衣人余光里瞥见他明显松一口气的神情,不由得一愣。
“怎么?”顾亦白抬眉。
黑衣人忙道:“没事。”
公子不是关心周沄,是关心国家大事,这个节骨眼上,就指着周沄抓赵继呢,肯定不能让她出岔子:“五十里外发现异常,孙秉还看见了一个人,身高体型有点不符合,可能是赵继的同党。”
赵继果然动了,是不是听说周沄要改嫁,沉不住气?那叛国贼,竟是个多情种。顾亦白无端有点烦躁,拧着眉头:“为什么没抓住?”
“对方很谨慎,设下好几道警戒,孙秉刚接近就被发现了。”黑衣人觉察他心情有点不好,忙道,“赵有禄找了几个地痞,准备明天打赵谦的闷棍。”
是要让赵谦没法县试,断了出路。赵谦总跟他过不去,他不管,看赵谦怎么办。
雨帘如瀑,隐隐透出熟悉的动静,顾亦白心头陡然一宽。是周沄,她回来了。
“赵有禄跟匡掌柜找了十几个人,打算后天抢亲。”黑衣人急急说完,消失不见。
那点轻快立刻又沉下去,顾亦白等在道边,沉默地望着。
后天抢亲,因为赵谦不在,家里只有两个女人,容易对付。
管,还是不管?管了,可能会暴露,可能赵继发现她没有危险,就不会出现。不管,万一那些痕迹不是赵继,万一她真被抢走。
驴蹄声越来越近,随即是赵谦的语声:“嫂子,要是今年考不上怎么办?”
废物吗,一个秀才,也会考不上?太想知道周沄会怎么回答,顾亦白不由自主,上前一步。
“今年不行就明年,”周沄的声音,轻快上扬的调子,“明年不行就后年,没什么大不了的。”
愤怒和上次一样,迅速扩散。怎么会没什么,她怎么能不责怪不惩罚,怎么能这样宽容!
雨声大了一瞬,赵谦语声凝涩:“我等不起那么久,我得早点考出来,才能顶门立户。”
她笑了,带着嘲讽,像平常笑他干活不行时那样:“你觉得娘跟我都是废物,非得你考上才能活?”
赵谦忙着否认,又被她打断,她不笑了,声音里带着认真:“能考上当然好,考不上也没什么,秀才就了不起了?我爹还是秀才呢,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全靠家里养活。读书是挺好,不过,只要你能像你大哥那样堂堂正正做人,像娘那样心存善念,哪怕像我这样自食其力呢,不管哪样都挺好,人活着从来都不止一条路。”
她停住了,赵谦跟着停住,她低头,雨打湿额前碎发,朦朦胧胧,勾勒出明艳的轮廓:“老五,不要怕,不管怎么样,都有我和娘。”
那点愤怒渐渐变成不甘。凭什么?赵谦这废物凭什么能被她谅解,宽慰?赵继那叛逆,凭什么能被她当成顶天立地的男人!
不甘中渐渐咂摸出羡慕的滋味。他事事争强,半点不敢松懈,却原来这世上,竟然还有另一种活法。
羡慕又渐渐变成做不出的决断,虫蚁一样,啃噬着肺腑。
赵有禄要抢亲,管,还是不管。
***
傍晚时雨终于停了,周沄按时出摊。
一桶豆腐汤,一盆豆腐盒子,用的是早上退回来的十五斤豆腐。上次的酸菜米饭没卖完之后,她试过卖炖菜、饺子、炒面,最后发现稀饭配面食最受欢迎,也是最不容易出错的搭配。
豆腐切块,小火煎成金黄后重新起锅倒油,下葱蒜爆香,再下豆腐翻炒,调料只用盐、酱油、醋,再加点自家做的黄豆酱,这样做出来的汤有淡淡的酱香打底,滋味才能醇厚。翻炒一会儿后加足量的水,转小火炖煮,俗话说千滚豆腐万滚鱼,这种老豆腐越炖越嫩,到最后连汤都是浓白,看一眼就有食欲。
除了豆腐,周沄还放了大白菜和炸萝卜丸子,经冬的白菜因为失水格外甜、糯,无论口感还是香味都和豆腐极是搭配,萝卜丸子是代替肉的,没能买到肉,但萝卜能提味,猪油一炒一炖,炖出来的汤不比肉汤差。炖得差不多时加泡好的粉条和自家晒的干黄花菜,稀面糊勾芡,点几滴香油,撒一把葱花,一锅本地人爱吃的豆腐汤就得了。
汤头醇厚,豆腐软嫩,白菜清甜,粉条筋道,锅盖刚一打开,香气立刻飘散在雨后湿润的空气里,很快就有人过来问价:“汤怎么卖?”
“五文钱一碗,给大哥盛一碗?”周沄立马拿碗来盛,又揭开旁边饭盆上盖着的布,“还有刚出锅的豆腐盒子,三文钱,大哥也来一个?”
豆腐切丁炒香,加葱油和鲜葱一起烙成的菜盒子,外酥里嫩,松软可口。一半加了红油,又辣又香,一半没加红油,是浓浓的葱香味,周沄看那个脚夫还在犹豫,立马拿起来一个:“有辣的有不辣的,大哥要哪个?”
“来个辣的吧,”脚夫被她这么一带,满脑子从买不买变成了要辣的还是不辣的,果然做出了选择,“给我挑个辣油多的。”
“好咧。”周沄挑了个红得透油的,连豆腐汤一起递过去,“汤热,大哥晾凉再吃,别烫着。”
刚下过雨,驿站门前人来人往踩得到处都是泥,脚夫拿着吃食正愁找不到干净地方吃,边上赵谦跳着担子先往地上铺了一层沙,跟着拿几块青砖铺出来一块干净地面,招呼道:“大哥来这边吧。”
明天就要去县试,今天他没有温书,只想好好帮家里干点活。
驿站内,老驿卒听见外面有动静,急急忙忙出来。
他猜着是周沄来了,刚下过雨,她这一卖饭,人来人往肯定把门口踩成泥坑,上头看见了肯定要问责,正要阻拦,忽地一愣。
饭摊子摆得比平时远,跟前铺了沙,青砖垫出来的平地上一个脚夫正吃得香,她竟然自己带了沙和砖头铺地?
那边周沄也看见了他,笑着打招呼:“大叔好呀,我想着人来人往的怕弄脏了地面,特意铺了下,您看行不行?”
行,怎么不行,驿站人多,这些年也有不少人偷偷摸摸在这边卖东西,可要么是不会做人,要么是弄得又脏又乱,最后都让上头撵走了,唯独周沄待了这么久。老驿卒顿了顿:“行。”
“那就好,没给您老添麻烦就行。”周沄带着笑,“大叔,我想跟您打听个事儿,咱驿站里有没有明天往县城方向走的?我小叔子要去县城考试,想找个同伴一起,要是能捎带他坐车就更好了。”
乡下读书人少,一整个赵店村就只有赵谦一个要去县试,周耀宗倒是也去,但周沄不想跟娘家人扯上关系,况且周耀宗在家里养尊处优惯了,什么都不会,真要有事,还得赵谦分神去照顾他。
这件事她琢磨了许多天,赵谦一个人上路她怕碰上劫道的,也怕赵有禄下黑手,驿站每天都有人往县城方向去,她见过那些脚夫们背着雇主接私活赚钱,可以挑个靠谱的带上赵谦一起,一来也许能蹭车坐,二来脚夫们背后都有脚夫帮派照应,劫道的一般也不会动他们,安全有保证。
“我们照市价付路费,只求大叔帮忙介绍个可靠的人,等我小叔子回来,一定当面再给大叔道谢。”
伸手不打笑面人,这些天里周沄只要出摊就一定给他送吃食,虽然他分毫没要,但人家礼数做到了,老驿卒觉得自己也不能太不近人情,况且孤儿寡母的也不容易,问个消息而已,又不是什么难事。指指刚进门的一群脚夫:“他们明天进京,应该跟你小叔子顺道,你去问问吧。”
周沄抬眼一看,立刻发现这群人不大一样。多数脚夫是挑担、推车,也有赶驴车的,不算多,但这群人都是赶车,赶的还是骡车,比驴车贵得多,有个三十来岁、浓眉大眼的高个子男人甚至还牵了匹黄骠马,派头足得很。这群人分工明确,牵马的大个子明显是领头,有个三十出头留胡子的男人看着像是押队,另外六七个汉子都是二十出头的壮劳力,衣着干净扎着绑腿,精气神比普通脚夫好得多。
如果他们有帮派,肯定是大帮派,匪贼绝不敢招惹。老驿卒平常惜字如金,肯给她推荐,想必也知道对方靠谱。周沄连忙包了两个豆腐盒子递过去:“谢谢大叔,刚做的豆腐盒子,这俩是不辣的,大叔尝尝。”
“不要。”老驿卒照例推辞。
“给小兰的,大叔拿着吧,这会儿您老忙着,孩子还没吃饭吧?”周沄硬是塞到他手里。
她打听过,老驿卒一辈子无儿无女,前两年老伴也过世了,留下一个收养的孤女叫小兰,爷孙俩挨着驿站后院的牲口棚住,白天扫地,夜里照看牲口,也是苦命人。
老驿卒愣了下,还想推辞,周沄招呼赵谦:“大叔这会儿忙着,要么你送到后面给小兰?”
赵谦果然要去,老驿卒连忙拦住,到这时也只能收下,跟着就掏钱:“我给你钱。”
“不用不用,”周沄连忙拦住,“您老这就是折煞我了,要是不麻烦的话您老帮忙看下摊子,我带小叔子去问问那位大哥,成不成?”
话说到这份上,老驿卒也只得答应,板着脸在饭摊跟前站住,看周沄带着赵谦走到驿站门前,向那牵马汉子问道:“大哥好呀,我们是附近赵店村的,我小叔子明天要去县城县试,能不能麻烦你们捎他一程?我们按市价给路费。”
赵家。
大黑叫了两声,顾亦白急急一望,院里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影。
不是赵继,这懦夫不敢出现,那个选择,他还得做。
黄秀芹上午扭了脚行动不便,坐在小板凳上检查赵谦明天要带的包袱:“老五才来的时候才这么高,瘦的跟麻杆一样,衣服挂在身上都晃荡,一眨眼都这么大了。”
她用手比划出赵谦当时的个头,顾亦白沉默地看着。
去年正月他去北境时也带了包袱,不过是乳母给收拾的。母亲没有来,只打发丫鬟传话,要他过去后千万保护好长兄。其实不能称呼母亲,他已经过继给二房,这些年叫母亲都是伯母。二房的母亲也没来,那时候她正忙着给亲生的儿子选书院,无暇顾及他这个过继的儿子。
“好孩子,”忽地听见黄秀芹问道,“你出来这么久了,家里人肯定挂念得紧,要么给家里捎个信,报个平安?”
顾亦白顿了顿,转开脸:“不必。”
没有人挂念他。重伤刚醒时许是身体虚弱的缘故,他格外想见母亲,母亲始终没有来。后来他从下人口中得知,母亲一直在佛堂悼念长兄。直到他拖着病体从北境调查回来,母亲才见了他一面,责令他竭尽全力,尽快查明长兄战死的真相。
“是不是东西让打劫了,怕家里人怪你?”黄秀芹一直惦念着这事,得着机会就开导他,“没了那么多值钱东西肯定心疼,说几句也难免嘛,心里肯定是疼你的,好孩子,听婶子的话,好歹给家里报个平安。”
顾亦白急急起身:“我去看看阳沟有没有堵。” ①
快步来到后院,四下无人,长长吐一口气。
太稠密,这来自赵继家人的关切,几乎让人透不过气。
院里的积水顺着阳沟往院外排,水里有树叶泥沙,通往院外的出口已经半被堵住,顾亦白拿铁锨扒开树叶,正要再疏通一下洞口,忽地愣住。
并没有人让他干这个,只不过周沄随口提了一句阳沟容易堵。该死!天天被她使唤,竟不知不觉,成了习惯。
驿站。
牵马汉子拒绝了:“我们不接私活。”
周沄有点失望,说得更恳切了:“也不是接私活,让他跟大哥们搭个伴一道走成不成?他年纪小,头一回出这么远门,我家没有合适的人,没法送他,实在是不放心。”
牵马汉子看了眼赵谦:“你们是赵店村的?这村里差不多都是一家子吧?”
周沄明白他的意思,都是亲戚,怎么会找不出个能送的人?叹了口气:“是赵店村的,我婆家二叔就是村里的保长,不瞒大哥说,我要防的就是我二叔。”
后面的话她没有细说,头一次见面就推心置腹,不妥当,也容易让对方起疑心,她已经说了自家的情况,对方走南闯北又是个领头的,多半也能猜出来:“我小叔子能读书不容易,县试是一辈子的大事,万一路上出点差错,我们这辈子都没法安心,还请大哥帮帮忙吧。”
牵马汉子只是沉吟着不说话,赵谦有点沉不住气了:“嫂子,我能行,我自己去。”
恨自己没用,总让嫂子操心,气这汉子无礼,嫂子好言好语求他,只是难为人。无非是去县里,他能行,他十四岁,是大男人了,这点路怎么走不了?“不用求他。”
倒惹得牵马汉子笑了,瞧着周沄:“你男人呢?怎么尽让你一个人出头。”
周沄心里蓦地一疼,如果赵继还在,她又怎么能受这样的为难:“去年在狮子岭打仗,没了。”
脑中电光石火,突地跳出上午雨中那个高大的身影,现在她知道那堵在心口,惆怅难过的感觉是怎么回事了,那个身影,很像赵继。
牵马汉子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神色温和了几分:“我兄弟也是那一仗没的。”
他看了眼赵谦:“明天卯正到这里,别晚了,我们不等人。”
这是答应了?周沄连忙拉着赵谦道谢,又问对方姓名,牵马汉子摆摆手:“萍水相逢,不必留名姓,记得明天按时到。”
那么明早上多带些干粮,再请他们吃个早饭,好歹表示一下心意。周沄谢了又谢,带着赵谦回去,替换下沉着脸的老驿卒。
人越来越多,很快就忙得不可开交,只是今天周沄怎么都不能专注,时不时抬头张望。
说不出在期待什么,自己也知道很荒谬,赵继已经死了,那个身影就算再像,也绝不可能是他。
刚得知赵继死讯时,她需要安慰婆婆,需要支撑起这个家,有泪也只能在夜里默默流。后面越来越忙,要填饱肚子,要抵挡外面的算计和恶意,忙到没空再去想赵继,可此时思念突然开了闸,怎么压都压不住。
那个身影。那强烈熟悉的感觉。她真是疯了,怎么可怎么能凭着一个根本就没看清的背影,盼着赵继突然出现在眼前。
心神不宁,手里的汤勺一不留神磕到碗沿上,赵谦急急抢过来:“嫂子小心!”
汤撒了满手,还好不算很烫,赵谦忙着找布给她擦,周沄取了个新碗,向买饭的说道:“对不住,我重新给你盛。”
驿站门内,牵马汉子一边刷着马身上的泥水,一边跟老驿卒闲聊:“上次来的时候还没见有人卖饭。”
“半个多月前来的,男人在狮子岭打仗死了,她一个寡妇人家供养婆婆,还得供小叔子读书,不容易。”老驿卒道。
牵马汉子看他一眼,老人家在驿站干了大半辈子,最是嘴严不讲情面,难得见他替谁说话。
不过,能在外头卖半个多月没让赶走,想来也是老驿卒肯照应,刚才他也看见了,周沄问过老驿卒才过来找的他,能让这样古板的老人家替她办事,想来为人处世是有点门道。
半个时辰后。
汤和饼都还剩下点,不过周沄不准备再卖了,赵谦明天就要走,今晚应该早点睡才是,要不是有那十五斤豆腐压在手里,她根本没打算出摊。
收拾了碗筷:“回家吧。”
赵谦有点意外:“还剩了点,要么卖完再走吧?”
“不卖了,剩的留着明早吃。”周沄道。
生豆腐放不住,但做成汤烙成饼还能多放两天。今晚她也没打算让赵谦过来,只因为婆婆扭了脚,赵谦不放心她一个人,死活非要跟着。“走吧,明天不出摊,你早点收拾早点睡。”
赵谦推着车子,周沄跟在后面,天已经黑了,零零散散还有过来投店的人,那个熟悉的身影却是再也没有看见。
她真是昏了头,人死不能复生,到底在盼着什么。
二更时分,周沄还没睡着。
眼前反反复复,总是那个熟悉的身影。太像了,甚至那种远远望见时的欢喜,都那么像。
少年夫妻,耳鬓厮磨的日夜,许多记忆根本抹杀不掉。
周沄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时间久了,渐渐分辨出头顶上芦苇搭的防尘棚轮廓,是赵继亲手搭的,刚成亲时旺财在房梁上跑,腾下来的灰迷了她的眼,赵继立刻砍回来几车芦苇,给她搭了这个防尘棚。
歘,防尘棚一声响,旺财跳下来钻进被窝,冰凉潮湿的脚踩着人身体往上拱,这猫,肯定刚从外面回来,脚都是湿的。
细细的猫叫声,旺财终于拱到了被窝上面,伸着脖子舔周沄的脸,许是尝到了咸味,愣一下,舔得更起劲了。
周沄抱住猫,脸贴在它热烘烘毛茸茸的脑袋上,低声道:“你也想他了,对不对?”
外面嘎嘎几声鸭叫,院里有积水,鸭子不肯进圈,拍着翅膀在积水里扑腾,吵得很,今夜怕是睡不着了。
西厢房,顾亦白闭着眼睛。
愚蠢的鸭子,嘎嘎叫着从南蹿到北,从东蹿到西,炮仗一样吵得人没法合眼,泼狗也开始叫,恶狠狠地吼鸭子,鸡也醒了,咯咯叫着在笼里闹腾,最后毛驴醒了,扯着脖子嚎一嗓子。
她怎么养这么多牲口!
顾亦白一骨碌坐起来,黑暗中一个影子从房梁上飘下,压低着嗓子:“二公子,豆腐的事属下查清楚了。”
情绪更坏了,顾亦白冷冷抬眉:“属鬼的?飘挺高啊。”
黑衣人觉察到他心绪不佳,忙低了头:“锦丰酒楼原来从镇上的豆腐店进货,朱恒当采办后换成了周沄,昨天赵有禄去镇上找了豆腐店,说周沄命里带煞克死了丈夫,豆腐店去酒楼大闹了一场,她跟肉铺是一家,酒楼一直从肉铺买肉,东家怕惹麻烦,就让朱恒换掉周沄。”
半晌不见顾亦白回话,黑衣人抬头:“二公子?”
顾亦白沉沉吐一口气。原来如此。原来轻飘飘一句克夫,就能毁掉一个人这么多天的努力,那他这么多天起早贪黑磨豆腐又算什么!
“还说周沄不守妇道……”黑衣人迟疑着没往下说,顾亦白瞥一眼:“说。”
黑衣人只得道:“偷偷在家养汉子。”
空气瞬间冰冻,黑衣人大气儿也不敢出一声,许久,顾亦白轻笑一声:“赵有禄说的?拔了他的舌头。”
黑衣人吃了一惊,二公子虽然脾气不好但从不滥杀,难道真要拔了赵有禄的舌头?想问又不敢问,只得胡乱答应一声。
黑暗中,他的语声冷下来:“还不走?要我送你?”
黑衣人本来还想问问要不要派人护送赵谦,要不要管抢亲的事,见他如此也不敢再问,一晃飘上了房梁。
顾亦白重重倒下,觉得烦躁,拉起被子蒙住头。
他知道侍卫还想问什么,该死!只要能抓到赵继,就该不惜一切代价,他为什么到现在还是无法抉择!
***
四更时分,赵家小院飘起炊烟。
烧饼烙了几十个,鸡蛋煮了一大盆,还有夹烧饼吃的辣炒豆酱、豆腐干,周沄分门别类装好,这是赵谦和脚夫们路上的干粮。还做了十几份卷饼,这是送给脚夫们的早餐。
碎银子二两让赵谦贴身藏着,防备万一。还有两吊铜钱装在褡裢里,随身使用。
钱啊,真是个好东西,她攒了大半年,本来只攒下一吊钱,可县试考五场,每天一场,在县里至少得住六天,一吊钱要包住六天的食宿还有笔墨应酬,根本就是捉襟见肘,没想到出摊半个月竟然又攒下这么多,足够赵谦安心考试了。这么看她还得感谢赵有禄,如果不是赵有禄逼得太狠,她未必能这么快找到别的出路。
五更时分,周沄扶着黄秀芹,一起送赵谦去驿站,顾亦白候着人走远了,叫出黑衣人:“派两个人护送赵谦。”
赵谦虽然可厌,他也没必要让他被赵有禄害了,况且一个堂弟而已,就算出事,赵继也未必现身。
那么,周沄呢?
“周沄找的脚夫似乎是京城里的脚行,属下听见底下的人管领头的叫小把头。”黑衣人道。
顾亦白顿了顿。知道她找了脚夫送赵谦,没想到竟是京城的帮派,小把头是二级管事,大帮派的话手底下能管百十号人,她从哪里找的门路?
“二公子,”黑衣人窥探着他的神色,及时奉上乳糖狮子,“抢亲……”
“还不去布置?怎么,时间很充裕么?”顾亦白一口咬下狮子头。
黑衣人也只得退下,奇怪,以往二公子吃了乳糖狮子心情都能好些,今天怎么不管用?而且公子这副模样,怎么像是有意回避,不想回答似的?
驿站门前。
周沄老远就看见牵马汉子在院子里喂马,连忙快走几步打招呼:“大哥早啊。”
牵马汉子有点意外:“来这么早。”
看见她身后的毛驴上驮着大包小包,笑了下:“带这么多东西。”
乡下人出门恨不得连铺盖都带上,毛驴走得慢,怕是要耽搁脚程。
“都是些路上吃的干粮,还给你们做了点早饭。”周沄吩咐赵谦,“老五,快把吃的分给大哥们。”
赵谦取下毛驴背上的包裹,一大兜煮鸡蛋,一盆卷饼:“多谢大哥们肯带我,这是家里准备的早饭。”
他心里有疙瘩,怨那汉子起初为难嫂子,但嫂子要他道谢,他听嫂子的。又打开另外一个装烧饼和小菜的包裹:“这些是路上吃的。”
所以这些不是行李?牵马汉子觉得意外,想要推辞,周沄已经开始给其他人分发卷饼,他也只能招呼道:“都过来吃吧。”
手下的脚夫这才都接了,牵马汉子自己也拿了一个,菜卷饼,卷的是土豆丝、煎鸡蛋、干豆腐丁子,卷的菜多,鼓囊囊的都快拿不起来,土豆丝是花椒油呛拌的,爽脆鲜麻,后味十足,煎鸡蛋油汪汪的带着溏心,干豆腐丁应当是卤过之后风干的,有点费牙,但嚼几下满嘴咸香,饼也做得好,又薄又筋道,面香浓郁,正好兜住这些配菜的鲜。
好吃,家常饭能做出这个味道,怪不得这么多人来驿站摆摊,唯独她能坚持半个多月。
手下的脚夫们一边吃一边也夸赞:“嫂子这手艺硬是要得!”
周沄笑:“还有呢,多吃点。”
一行人占住门内的位置吃得香,有别的脚夫看见了,忍不住也上前询问:“今天出摊吗?”
周沄客客气气回答:“不出摊了,我小叔子今天去县城考试,送送他。”
脚夫们失望着,眼巴巴地看别人吃得香喷喷得,自己只能干咽唾沫:“都说你早饭做得好,尤其豆浆跟卷饼,还说尝尝呢。”
“下回吧,”周沄笑,“下回大哥再来,肯定有。”
牵马汉子吃完一个卷饼。饭菜干净好吃,做事利索,说话得体又有亲和力,天生就是做生意的人才。
“大哥再来一个。”周沄很快又递上一个卷饼。
牵马汉子笑了下,果然接过来又吃了,周沄取了一百文,红绳拴着双手递过:“这是我小叔子的路费,辛苦大哥了。”
一百文带个书生,又没啥行李,到县城也只有几十里地,这个价钱是市价的两倍了,她说要防着她二叔,大约也有保镖的意思。牵马汉子没有推辞,接过来装了:“你放心,一定全须全尾给他送到县里。”
周沄这才放下心来,叮嘱赵谦:“路上听大哥们招呼,有事商量着来。”
赵谦答应着,盼着这顿饭能吃得慢些,可以在家多待会儿,可这些汉子偏偏都吃得快,一眨眼间便到了启程的时候。
满肚子的话不知道该说什么,队伍走出去半晌,赵谦松开毛驴,低声道:“回去。”
毛驴通人性,甩开四蹄飞也似地跑回去了,赵谦看见周沄接住驴又要送回来,连忙挥手高喊:“我不带,留家里吧!”
嫂子要磨豆腐,要送货买东西,有毛驴能轻省点,他有腿,能自己走。
褡裢沉甸甸地背着肩上,心里热腾腾的,手都有点抖。一定要考上,县试、府试、院试,关关都要过,考上秀才,免了家里的钱粮,嫂子肩上的重担以后他来扛!
一个时辰后。
家里活干完了,周沄帮黄秀芹的脚踝擦了药,牵过毛驴:“娘,我去镇上送货。”
“让白二跟你一道吧,”黄秀芹招呼着顾亦白,“好孩子,送送你嫂子。”
赵谦不在家,她总觉得不放心,不敢让周沄独自出门,带上白二村里人怕是要说闲话,但说闲话总也比出事强。
周沄愣了下,余光瞥见顾亦白怔忡的脸,显然他也挺意外。周沄并不想跟他一道,昨夜到现在一直心绪不宁,她更想一个人静静:“没事,我自己去,一会儿就回来了。”
却突然听见他道:“我跟你去。”
周沄又是一愣,他一向最抗拒她,今天怎么突然转了性子?
顾亦白上前拉过毛驴:“走。”
这些天她变着法的指使他,如今突然放过,他有点不习惯,也觉得疑心。她眼底下顶着俩黑眼圈,昨夜也没睡好吗?他是为着鸭子太吵,那么她,又是因为什么。
她上了驴,没有等他,独自往前快走,顾亦白远远跟着,狐疑的种子生根发芽,翻来覆去,只是琢磨她这异常的举动。
吱呀一声,隔壁半掩的大门开了,赵五嫂拿着鞋底子飞跑出来,瞧瞧他,又瞧周沄:“妹子,你们俩……”
话没说完,后心上陡然一凉。
是那个野汉子,一双眼刀子似的盯着她,好不吓人。赵五嫂咽了口唾沫,临时改了口:“你去哪儿呀?”
“去镇上买点东西。”周沄看了眼顾亦白。
他好像没睡好,顶着俩大黑眼圈,薄嘴唇抿成一条线,阴沉沉的,隐隐竟有几分杀气。
小少爷憋着气呢,大约从被叫做野汉子的时候,这口气就憋下了。
所以为什么不肯走?死皮赖脸待在这里,到底有什么目的?
毛驴穿过村中小路,路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就连隔了半个村的都专程跑过来看,周沄目不斜视走过。
若是以往,这些人越议论,她越要若无其事地打招呼,但今天不行,彻夜未眠,头疼得像箍着个铁箍,许是这些天一直憋着一股劲儿给赵谦攒路费,如今这任务终于完成,那口气松了,整个人都陷入前所未有的疲惫之中。
甚至有点烦躁,如果不是白二赖着不走,她也不需要面对这些议论,明枪暗箭,时刻都得防备,便是铁打的人难免也有累的时候。
顾亦白跟在她后面,目光如刀,斩向每个窃窃私语的人。好一堆爱管闲事的长舌头!不知道拔了舌头,还能不能传谣。
出村老远,那些议论就好像还在耳朵边上,那些打量审视的目光就好像还粘在背上,顾亦白低着头,忽地听见周沄道:“这下你亲眼看见了?”
顾亦白抬眼,她冷冷看着他:“我几次跟你说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如今你信了?”
一整夜没合眼的疲惫,迟迟做不出决断的困窘,此时一齐堵在心口,顾亦白深吸一口气:“你就这点胆子?”
不是很泼辣吗?不是敢背着杀头的罪过勾结赵继吗?这点风言风语就怕了?你没做错,为什么要忍,要退!
周沄怔了下,这些天他虽然时常板着一张脸,却从没有当面跟她争执,以为他还要再吵,他却突然顿住,越过她大步流星往前走了。
周沄长长吐一口气,稳了稳恶劣的情绪。天阴沉沉的,路上的泥还没有干,头顶树枝间偶尔掉一两滴积雨,周沄不由自主,往昨天避雨的地方走去。
近了,更近了,昨天避雨时待的屋檐,屋檐不远处,道旁的龙爪柳。呼吸突然凝固,周沄紧紧望着。
前面,顾亦白停步回头。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还是0点更新,肥章,么么~
注释:阳沟,露出地面,主要用来排水的沟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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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本开这个,古言强取豪夺+火葬场+修罗场,围捕老实妻子,宝宝们收一个吧~
《可怜天予半瓯春》:
隔壁花园里新搬来的小夫妻,
乡下人,不知风雅,门前栽瓜,牡丹花圃边种菜。
女人是他父妾的侄女,父母双亡,前来投奔,
男人是她招赘的丈夫,小地方的秀才,自视颇高,醉轻王侯。
陈存中长日无聊,偶尔透过镂空花窗看他们夫妻起居
如观鸟雀,蝼蚁。
看他们为钱挣扎,为亲戚的冷眼窘迫,
为男人的屡屡碰壁抱头痛哭,互相安慰。
后来,那女人开了饭铺,渐渐攒下银子,
她丈夫中了举,春风得意,骏马轻裘。
再后来,女人匍匐在他脚下,低垂一弯脆弱的脖颈,
求他做主,准她和离。
陈存中握她下巴,迫她抬头,拇指慢慢揉过她饱满苍白的唇珠。
可怜啊,乡下女人无知无识,被丈夫辜负也只会默默哭肿双眼
可怜啊,她到现在还不知道,带她丈夫进这纸醉金迷的名利场
是他的授意。
◆
和离之后,杜冷翠搬离候府花园
孤身女人,貌美无依,门前难免不清净。
陈存中会来看她,御赐步辇停在她低矮门户前
于是谁都知道白衣宰相,皇帝的心腹近臣与她有旧,
那些狂蜂浪蝶顿时销声匿迹。
但前夫还是来了,跪在她身前,泣不成声
说新婚时的情意,说当日被陈存中诱导,贪图名利,负了爱妻。
杜冷翠浑身发冷,这才明白那些隔着镂空花窗落在她身上,冷淡审视的目光,
到底是什么含义。
门一下一下敲着,缓慢,悠扬,无尽的耐心
大雨像箭一样,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劈下来
陈存中来了。
她逃不掉。
她必须逃。
第22章 他回来了
那个身影, 会不会出现?
那个身影,是不是赵继?
都说他死了,可谁也没找到尸体, 谁敢说不是弄错了?当初议亲时他们合过八字, 都说他们会夫妻恩爱, 白头偕老,没道理只得相聚一年, 就抛下她孤零零一个。
心跳变快,变慢, 到最后快得如同擂鼓一般,周沄紧紧攥着缰绳, 看见龙爪柳如同昨天一般卷曲虬结的枝条。
没有人。
不能死心, 勒住驴, 四下里都看一遍。只是寻常院落,寻常路过的人, 路过的鸟雀,那个让她彻夜难眠,悲喜煎熬的身影再没有出现。
前面, 顾亦白快步往回走。
太明显了,她在找东西,赵继吗?浑身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 顾亦白紧紧盯着。
后面, 周沄吐一口气, 重又启程。
人死不能复生, 那个身影或者是巧合,或者,根本就是她眼花。该放下的早些放下, 越留恋,越让自己委屈不甘,日子又怎么能过好。
便是赵继,肯定也盼着她能过好。
顾亦白赶到近前,顺着她的目光急急一望。房屋,土路,道旁的树,远处路经的陌生人,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她催着毛驴越过他走了,顾亦白不死心,细细再找一遍。
什么都没有。但刚才她肯定在找什么,是不是赵继?
她不肯让他同行,是不是要联络赵继?
突如其来一阵恨意,顾亦白咬着牙,极力压下。
她有什么值得他恨的?叛逆的妻,叛逆的同谋,狡诈蛮横,各种刁难他的人,他早该干脆利落收拾了她!
在袖子里紧紧攥着拳,余光瞥见远处伪装成路人的侍卫。只消一个手势,他们会知道他的选择,顾亦白迟迟没有动。
她越走越快,驴背上挂着两大包干菜,她要去锦丰酒楼卖,听说一斤能卖二十几文。前几天他见过她晒干菜,先去挖,回来择掉老叶黄叶,要清洗干净,要焯水,晒的时候要勤翻,要通风,一大筐菜晒到最后也只能得一小包。
顾亦白深吸一口气。再等等,眼下只是推测,他该拿到更确切的证据。
沉沉几声闷雷,周沄抬头一望,天上黑云越来越低,也许又要下雨。
加一鞭让驴跑得更快些,得赶在落雨前到锦丰楼,不然干菜打湿了,怎么卖。
顾亦白跟在后面跑,重伤之后腿脚并不利索,只是咬牙坚持。雨很快落下来,濛濛几丝,渐渐成雨点,雨滴,她把干菜包挪到衣襟底下盖住,顾亦白愤恨着,脱掉外袍。
赵继还没落网,眼下她行动诡异,他该及时示好,方便继续跟进。
沉着脸往她手里一塞。
周沄接住,披上。带着他的体温,干净的皂角味儿,奇怪,他不是有洁癖吗?居然肯给她衣服。
雨点越掉越急,衣服半湿时周沄终于赶到了锦丰楼,朱恒等在门内,看见时连忙给她撑伞:“我就想着你别赶上雨了。”
顾亦白很快也赶到了,伤口撕扯着疼,也许是裂开了,她已经交了货,那个叫朱恒的男人给了她一块银子。
很小一块,最多也不会超过六七钱,那么一大包干豆角,一大包干蘑菇,只能换这么多。如果她只是一个人,这些钱还算将就,可她现在要养三个人,尤其赵谦那个废物。
她对赵继,还真够死心塌地。
她还不走,问朱恒要不要别的货,跟朱恒说肉铺不肯卖肉给她,她说近来在驿站摆摊卖饭,肉少不了,朱恒摇着头,答应帮她想办法。
她好像从不在乎暴露自己的困窘,而他,决不允许别人窥探自己的私隐。她甚至还会利用自己的困窘博取同情,获得便利,她那些辛苦艰难,是不是故意做给他看?
心里陡然一惊,顾亦白抬眼,后厨不知什么时候围了几个伙计,指指点点瞧着他们。
他甚至能听见克夫,养汉子,零零碎碎的语声。很好,舌头这么长,为什么不拔掉?顾亦白抬眼:“说什么呢?大声点,我听不见。”
周沄吃了一惊,回头,顾亦白冷冷瞧着那几个伙计,皮肤极白眼珠极黑,上扬入鬓的眼梢,冷森森几分鬼气,几分煞气。
忙道:“你先去外面等我。”
那几个伙计还在说,甚至开始笑,看猴一般,盯着他们。情绪恶劣到了极点,顾亦白直直回望过去:“说呀,让我听听,是说八字不好,还是不守妇道?舌头那么长,拔了切切有几斤?锦丰楼也不用卖别的,单卖口条就能日进斗金。”
耳边一声怒喝:“白二!”
是周沄,横眉怒目,把伞往他手里一塞:“走。”
她匆匆跟朱恒道别,催着驴就走,顾亦白咬牙跟着。
为什么不反击?每天十五斤豆腐,他起早贪黑磨出来,她一桶桶点卤,一勺勺舀,一块块压实,赵有禄一句克夫,一句养汉子就能全部推倒,她为什么不反击?!
她现在生气了,冷着脸命令他:“以后我办事,你少插手。”
“是吗?”那些示好的念头顷刻之间化成子虚乌有,顾亦白看着她,“所以就由着他们造谣?为什么不骂回去,打回去?”
骂回去打回去?那是对赵有禄,对着朱恒只会让自己少一条路,况且朱恒一直在帮忙,没必要为几个无足轻重的伙计翻脸。但,随手就能拿出一沓金叶子的小少爷,怎么能懂寻常人的难处?周沄淡淡道:“我怎么做,轮不到你管。”
他眼梢一瞥,同样冷淡:“只要别扯上我,我也懒得管。”
周沄勒住驴:“这么不愿意,为什么不走?”
“我为什么要走?”顾亦白立刻炸毛,她有问题,绝对有问题,不然为什么一直要赶他走?“又不是我的错!”
“是么?”她红唇上沾着雨珠,翘起一点,嘲讽的语气,“要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被人议论?富贵人家金尊玉贵的小少爷,突然下凡到我这穷家,挑粪放鸭还给金子,白二,你自己说说,有没有这等好事?哦,对了,你当真姓白,当真叫二?你是不是觉得别人都是傻子?”
太阳穴突突直跳,顾亦白一刹那间,恨透了眼下的局面。
他也是有病,竟还想着找什么证据。
赵继的爱妻,赵继冒着诛九族的风险回来接的人,怎么可能是好东西!
他怎么能够,犹豫到现在。
***
雨断断续续,天快黑时还在下着,黄秀芹叹着气:“没到夏天就打雷,不吉利啊。”
大门内放着针线筐,儿媳妇就着最后一点光线在补衣服,西厢房乌漆嘛黑,白二独自在里头。这俩人从镇上回来后就一直绷着脸,互相也不说话,平常总是儿媳妇指挥白二干这干那的,今天儿媳妇也不指挥了,白二也不干了。
天象有异,人也不对头,就连她扭伤的脚也更疼了。
疼得站不住,黄秀芹慢慢坐下拉起裤脚一看,吓了一跳,脚腕子整个肿起来,红通通的,可是吓人。
“娘,”听见周沄在外面问,“怎么了?”
“没事,”黄秀芹连忙拉下裤脚盖住脚踝。下着雨,况且儿媳妇心情有些不好,她不想给她添麻烦,“我走累了,坐下歇歇。”
急匆匆的脚步声,周沄进来了:“我看看。”
黄秀芹要躲,没躲开,周沄蹲在她身旁,轻着手劲儿抬起她的腿放在膝上,拉开裤脚。肿得厉害,上午擦药时只是稍微有点肿,怎么突然就成了这样?
就怕是伤到了骨头。周沄小心翼翼放下:“我去请大夫。”
上了年纪的人最怕的就是伤筋动骨,都怪她大意,应该早点请大夫看看的。看向西厢:“白二!”
西厢房。
顾亦白冷冷吩咐:“让赵有禄抢,不管。”
黑衣人躬身领命,怕出纰漏,忍不住追问道:“如果赵继一直不出现,还是不管吗?”
赵继怎么可能不出现!恩爱夫妻,情深似海,她在他眼皮底下还要找赵继!喉咙里堵着一口气,顾亦白道:“不……”
窗外忽地传来周沄的唤声:“白二!”
顾亦白起身出门。
黑衣人愣了半晌,公子话都没说完,怎么跑这么快!
顾亦白跑到堂屋,煤油灯点亮了,周沄披着蓑衣:“娘的脚肿了,你在家照看着点。”
上午吵完后她很快消了气,她这人不忍气,但撒完气也就放下了,又不是生死攸关的大事,不值得一直记着,况且也忙。也许是攒了太久的压力以这种意料不到的形式释放了出来,中午她甚至还睡了个极好的午觉。但小少爷不一样,从吵完后绷着脸一个字没跟她说过,有骨气得很。
不过,她就喜欢看他气鼓鼓的又不肯走,咬牙切齿听她使唤的模样。
戴上斗笠:“我去请大夫。”
“别去了,下着雨多不方便,”黄秀芹徒劳地阻止着。赵店村只有个卖草药的,只能对付头疼脑热,稍有点大病都得去镇上找大夫,天黑了还下着雨,怎么能让儿媳妇去,“我再擦点药,睡一觉,明天肯定好了。”
“我去镇上请。”周沄迈步出门。
雨点落在蓑衣上,又顺着蓑草末梢滴下来,顾亦白有一刹那突然想到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她穿的蓑衣,是不是昨天他穿的那件?
天黑漆漆的,地面都是积水,一踩一个坑,她牵着毛驴就要走,顾亦白脑中天人交战,终是没忍住开了口:“等下。”
她虽可恨,但他是男人,不跟她计较。况且他是为了黄秀芹,她虽可恨,但黄秀芹并没有对不起他。况且抓赵继还着落在她身上,他就算开口,也是为了国家大事:“我先看看。”
周沄有点意外,隔着门槛看着他在椅子边蹲下,拿起黄秀芹的脚放在膝上,挽起裤脚。他前后左右细细查看,捏了踝骨,按了按肿起的皮肤。他应该是真的会看,新婚时她有次扭到脚,赵继也是这么给她检查的。
不安的情绪稍稍缓和,周沄跨过门槛,剔亮油灯,他看她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角拖出影子:“骨头没事,应该是拉伤了筋膜。”
“只伤了筋膜会这么肿吗?”周沄拿不准。
“没休息,加重了,”顾亦白轻轻放下黄秀芹的脚。习武之人,伤筋动骨都是家常便饭,这些年他久病成医,寻常的跌打损伤都能应付,“去找点干净布条,包扎后卧床,明天再看情况。”
周沄很快取来了布条,两人一左一右扶着黄秀芹到床上躺好,顾亦白选了条长布条,从脚趾向着脚踝开始裹缠。
周沄在旁边给他递布条,他缠得紧,让她有点担心会不会弄得血脉不通,他动作熟练毫不迟疑,这应该是他擅长的领域,但她不能不问:“要缠这么紧吗?”
“以能容一指为度。”顾亦白道。
她没再多问,看他手里的布条快用完时,立刻再递给他一条,顾亦白有些意外他们之间的配合竟能行云流水,还有点淡淡的得意,原来,也有她求教于他的时候。
又有点说不出的烦躁,他已经下令不管抢亲,万一赵继那懦夫不敢出现,万一她真的出事……
“紧了。”她忽地提醒。
顾亦白回过神来,才发现下手失了准头,绑得太紧了。耳根子上有点热,定定神,连忙松开来,重新裹缠。
周沄看见他红红的耳尖,他时常板着个脸,耳朵上却写着喜怒哀乐。他低头握着布条,虎口和手掌边缘都有茧子,让她不由自主又想起赵继,因为常年习武的缘故,赵继手上也有这些茧子,也会治跌打损伤。
上午吵架时,她说白二不是真名,他耳朵红着,又羞又恼。
所以,肯定不是真名,那他真名叫什么?
顾亦白缠完最后一点,打了结,把布头塞进去藏住。边上周沄举着煤油灯给他照着,灯光柔和,给她的脸蒙一层暖月似的辉影,鼻是翘的唇是红的,一双眼波光粼粼,似是发现他在看她,她羽睫一闪,看了过来,顾亦白慌忙低头。
当初她是不是也这般举着灯,给赵继举灯照明。
该死的叛逆。
拿过枕头垫在黄秀芹脚底下:“脚要抬高,尽量卧床不动。”
卧房里不便久留,顾亦白很快离开,身后语声喁喁,周沄在跟黄秀芹说话:“我今晚跟娘睡,娘有事就叫我。”
昏灯,暗夜,雨淅淅沥沥,掩住一切可疑的声响,黑衣人来了,一件件回禀着赵有禄的安排:先分开周沄和黄秀芹,再找理由引周沄出门,十几个壮汉带着轿子埋伏在外头,抓到人塞进去就走,匡掌柜的人等在河边码头,接上轿子,立刻开船。
赵有禄那蠢货,安排得居然也算周密。
“属下安排了李定在码头接应,二公子,如果赵继一直不出现,咱们管不管?”黑衣人有点拿不准,公子对这件事始终没有明确答复,“一旦上了船,局势就复杂了。”
顾亦白沉默着,许久:“不管。”
眼前闪过周沄嘲讽的脸:你当真姓白,当真叫二?你是不是觉得别人都是傻子?
她从一开始就不相信他的身份,怀疑他的目的,她与他周旋到现在,很可能是因为知道他的来意。在北境时他虽然没跟赵继打过交道,但他身为先锋,又是军师的胞弟,赵继很可能认得他,很可能偷偷通知了她,所以她才对他各种磋磨。
他决不能心软,长兄在九泉之下看着他。
黑衣人走了,雨还在下,鸭子今夜很安静,狗没叫,鸡也没有,但顾亦白还是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直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鸡叫。
跟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家里的鸡也开始叫,嘈嘈杂杂,新的一天。
头脑里晕沉沉的,顾亦白想起床,却一头扎进了梦乡。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突然几声狗叫,顾亦白猛地醒来。
坏事,睡过头了,误了磨豆腐!
披了衣服飞跑出去,一脚踩下,脚底下猛地湿凉,顾亦白低头一看,满院子都是水,没过了脚踝。
“阳沟堵了,水跑不出去,”周沄挽着裤腿拿着锨,“我去通阳沟,你在家照看娘。”
到处都是水,堂屋地势低,水已经顺着门槛往里渗,顾亦白拿过她手里的锨:“我去。”
她再可恨,终究是女人,他岂能让一个女人去干这种体力活!
余光瞥见一点白,下意识地看去,是她的脚,想是怕弄脏了鞋袜,此时她光脚踩着钉鞋,细细的踝骨,圆鼓的外踝。
顾亦白急急回头,耳朵上热辣辣的,飞快地向后院跑去。
踩的积水哗哗直响,周沄摇摇头,耳朵又红了,这又是为的什么?
顾亦白在后院墙找到了排水口,被石块堵得严严实实,就连缝隙都用泥糊着,除了赵有禄还能有谁?
“赵龙堵的。”黑衣人无声无息出现在身后。
“为什么不管……”顾亦白说到一半,猝然停住。
不能管,他下的命令,想来这是赵有禄抢亲计划的一部分。
靴子已经湿透了,靴筒里进了水,顺着裤管往上洇,脏,若在以往他片刻也忍不了,此时却只是抿着唇,一点一点,撬开堵死的石头。
不狡诈,能行吗?会被堵下水道,水积多了,房子泡塌,人说不定砸伤砸死了。
不泼辣,能行吗?会被抢亲,被打闷棍,拿你换钱,还要你的性命。
越挖越急,越挖越狠,黑衣人看看情形不对,忍不住出声:“公子……”
“不管!”顾亦白压着嗓子,几乎是吼出来。
不能管,长兄在九泉之下看着呢,只要今天抓住赵继,一切就都能结束了。
前院,周沄抱来两捆麦秸塞进门槛缝隙里,暂时堵住渗水,正想去后院看看,黄秀芹扶着墙出来了:“我帮你弄吧。”
“娘快回去躺着,”周沄连忙扶着她回去躺好,“脚好容易好点,不能下地,更不能泡水。”
门前水位正在降低,看来白二通好了阳沟,只是这房子。
周沄四下一望,厢房还好,都是青砖瓦房,耐泡,但堂屋是土坯房,此时下半截墙裙已经被水泡得变了颜色,太危险。
得赶紧找泥瓦匠看看,趁着今天没下雨,该修修,该补补。
周沄快步走到后院,顾亦白闻声抬头,她叫着他:“堂屋墙泡了,我去找泥瓦匠看看,你先把娘背到我屋里。”
顾亦白心里一跳,她要出去,赵有禄的计划,拆开她们,让她落单。
阻止的话极力压下去,顾亦白沉默着,点了点头。
来到堂屋,一蹲身,背起黄秀芹。
周沄在旁边扶着,有些意外。他瘦,年纪又轻,她还有点担心他背不动,没想到竟这么有劲。
让她越发怀疑他手上的茧子,他处理伤口的熟练,他必定是习武之人。
顾亦白背着黄秀芹进了东厢,这是他第一次进周沄的屋子,一眼望去到处都是白,小客厅里挂着赵继的遗像,桌上供着赵继的灵位,香炉里三根线香刚刚燃尽,想来是她一早起来点的。
这些天她要跑买卖出摊,大多数时间并没有穿孝衣,但眼下,处处都是她为赵继服丧的痕迹,让人生出愤怒,又不得不压下去。快了,今天只要抓住赵继,一切就都能结束了。
顾亦白背着黄秀芹到卧房,放在床上。
白布帐幔,白布床褥,一切都是干净简单,鼻尖闻到淡淡的香味,暖,甜,让人心跳突然有点快,顾亦白一言不发,快步出门。
院里积水哗哗流着,鸭子又出来了,嘎嘎叫着来回扑腾,她换上钉鞋往外走:“你在家照看着娘。”
她走了,门前那条路的拐角处有一小片树林,赵有禄在那里埋伏了十几个人,等着抢她,顾亦白在袖子底下攥紧了拳头。
赵继,早该伏诛的叛逆,为什么还不出现?
大黑突然冲着后门叫了起来,顾亦白回头,模糊听见敲门声,很轻,敲一下停住,片刻后又敲一下,似在犹豫,迟疑。
是谁?
大门外,周沄快步走着,路边一棵龙爪柳突然晃了下,两只斑鸠扑扇着翅膀飞了出去。
心里突地一跳,前天那种强烈熟悉的感觉又出现了。是谁,赵继?
几乎是飞跑着往树跟前去,积水踩得飞溅起来,树后面空荡荡的,半个人影也没有,远处突然有人叫她:“侄媳妇!”
是李秀英,小跑着往她跟前来,周沄停步等着,李秀英很快到了跟前,凑在她耳边:“你二叔找了十几个人,鬼鬼祟祟藏在前头小树林里,你张叔让我跟你说一声,你只管往那边走,到时候他自有安排。”
周沄一下子就明白了,赵有禄要抢亲。也许院里的积水就是他干的。先前她请张兴祖帮她盯着赵有禄,张兴祖想来发现了赵有禄的阴谋,做好了安排。
点点头:“谢谢张叔跟婶子,婶子先走吧,我自己过去。”
李秀英赞赏地点点头,这孩子真聪明,知道她在这里赵有禄有顾忌,未必敢动手。这孩子也真镇定,一般人听见这事早就慌了,她还能镇定自若,让她先走。
低声叮嘱:“你当心些。”
她装作偶遇说话的模样,调头往反方向去了,周沄慢慢往小树林跟前走。积水若是赵有禄捣的鬼,白二方才去通阳沟应该发现了,为什么不做声?
赵家。
顾亦白拉开后门,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瘦小女孩,看见是他吓了一跳,一直往后缩。
顾亦白认出来了,是赵四女,赵有禄的女儿,她来做什么?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说话,末了赵四女终于鼓足勇气:“我,我找我大嫂。”
“她出去了。”顾亦白道。
赵四女脸色一变,差点哭出来:“你别让她出去,我爹带着人抢她哩!”
她不敢再说,飞也似地跑了,顾亦白怔怔站着。
为什么是她来报信?她为什么要给周沄报信?
“白二,”黄秀芹在屋里叫他,“谁来了?”
顾亦白慢慢往回走。要说吗?他可以不说的,瞒下这消息,只要周沄被抢进轿子,赵继就会出现。
“谁来了?”黄秀芹老远问着他,眼角细细的皱纹,慢而轻缓的语声。
顾亦白沉默着,许久:“赵四女。”
“她咋了?”黄秀芹顿时紧张起来,“是不是又挨打了?还是饿着了?我那屋柜子里有花生,厨房有煮鸡蛋,你快拿点给她。”
顾亦白看着她,他好像有点明白赵四女为什么会来报信了。无数念头一齐在脑中撕打,几乎要把人撕裂,终是一横心:“她说赵有禄要抢亲。”
他不是为救周沄,他只是不能说谎,否则万一今天不成,日后一对账,他立刻就会暴露。
黄秀芹果然急了,扶着床就要下来:“我去找她!”
“婶子别去,”顾亦白按住她,“我去看看。”
也许这时候赵继已经出现了,他已经布下天罗地网,赵继跑不掉。到时候一切都能结束了。
周沄慢慢往小树林走去。
远处有动静,惊得鸟雀喳喳叫着次第飞起,周沄回头,一个高大的男人飞快地往跟前来。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是夜里0点更新,肥章
第23章 夜色浓稠
周沄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快得如同擂鼓,响得如同擂鼓。
理智想清楚之前,身体已经不由自主朝那个人影飞跑过去。
是赵继吗, 他回来了, 他没有死!
远处, 顾亦白猝然停步,望着她因为奔跑飘起来的裙角。
是不是赵继?他从没见过她如此急切的模样, 肯定是赵继!
她突然停住,顾亦白不由自主向前一步, 望着她望的方向。
近了,更近了, 铁塔似的身形, 微黑的皮肤——身体因为惯性向前倾斜, 周沄在巨大的失望中,死死掐着手心。
不是赵继。哪怕看不清模样, 但,不是赵继,耳鬓厮磨整整一年, 她认得出他。
喉咙堵得死死的,半晌,周沄长长吐一口气。
不是赵继, 要失望过多少遍, 才能接受这个事实?赵继已经死了, 人死不能复生, 就算再想念再痛苦,他都再也不会回来了。
温暖的怀抱,踏实的依靠, 那些平凡愉悦的日子,她和他曾经的日子,永远不可能再回来了。
该放下了。这两天心神不宁彻夜难眠,再熬下去人就要垮了,一辈子还长,赵继九泉之下,肯定也盼着她能过好。
周沄转身,向小树林走去。
远处,顾亦白绷紧的神经收紧到极点,听见两声杜鹃啼叫,是侍卫发出的信号,他们正向那个策马疾驰而来的男人包围。但,她走了。
她的神色也不一样了,没有了刚才的急切,难道那人不是赵继?
在北境时他没见过赵继,所以这次过来时他带了王鸣起一个心腹亲兵,专门负责认人。据那亲兵说,赵继个子很高,他在男子中属于高的,赵继跟他差不多高。壮,据说铁塔似的,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浓眉大眼,直鼻阔口,肤色微黑,两只眼睛炯炯有神。
周沄屋里挂的那张遗容,正验证了亲兵的描述,眼下奔来的男人也正符合这个描述。
高,壮,微黑的皮肤,座下一匹黄骠马,顾亦白打了个手势,迎着来人,向前一步。
周沄来到小树林边缘。四周安静到了极点,想来是因为林子里埋伏了人的缘故,连虫叫鸟叫都听不见一声。远处的马蹄声哒哒响着,由远及近,想来很快就能看清楚容貌了。
不过也没必要看了,不是赵继。不知哪里来的旅人,走得这样急。
迈步走进小树林,有点紧张,很快又镇定下来,张兴祖既然说有安排,必定已经筹划好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周沄迈出第二步,第三步,林间小路长满绿草,脚踩上去,柔软微刺的触感。
树林外,顾亦白终于看清了来人,浓眉大眼,高挺的鼻梁,不是赵继,这人三十来岁,年龄全不相符。
但她刚才冲过去了,她认错了人,她必定知道赵继没死。
恨怒刹那间达到了顶点,她竟真的跟赵继勾结!
杜鹃又啼两声,侍卫们也发现找错了人,正在回撤,顾亦白打了个手势,示意按兵不动。
只要赵有禄抓到她,赵继一定会出现,就算现在不出现,上船时也一定会出现。再忍耐片刻,一切就都能结束了。
周沄走到了树林中间,七八棵粗大的泡桐树密密麻麻开满紫花,伸展的枝丫挡住视线。
“上!”树背后传来赵有禄的声音。
十几个汉子一涌而上,向她扑来。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高喊:“周娘子!”
周沄一怔,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是谁?
赵有禄的人很快将三面围住,周沄掉头就往外跑,赵有禄追在后面:“抓住她,快!”
周沄越跑越快,心砰砰乱跳,张兴祖在哪儿,为什么还不出现?身后,一个汉子已经追上来了,脚尖几乎踩到她的脚跟,手指就要抓住她的后背,周沄再顾不得别的,大声呼救:“救命啊,救命!”
“啊!”那汉子一声痛叫猝然停步,抱着胳膊疼得直跳,周沄心砰砰跳着,那人被偷袭了,是谁,张兴祖?
树林外,顾亦白怔怔看着白袍上缺失的扣子,那男人将要抓住她的时候,他想都没想,出手了。
这不符合他的计划,他该冷眼旁观,该将她逼到绝境,唯有如此,赵继才会出现,他怎么能帮她!
“周娘子让开!”黄骠马冲进树林,马背上的汉子喊一声,抽出腰刀。
周沄认出了他,驿站那个牵马汉子,护送赵谦去县城的人,他怎么会在这里?
急急让开,汉子催马挥刀,向着赵有禄的手下冲杀过去,树林外又是一声高喊:“抓强盗啊,乡亲们,强盗抢人了!”
是张兴祖,他终于来了,周沄松一口气。
树林外,顾亦白闪身躲在树后,藏住身形。
这汉子是谁?看他动刀的架势绝不是生手,为什么会来救她?
局势瞬间扭转。几十名村民拿着锄头、斧子、镰刀,在张兴祖的带领下乌央乌央冲进树林,牵马汉子一马当先杀进包围圈,一把刀使得虎虎生风,砍瓜切菜一般,瞬间打倒一大片。
张兴祖扛着镢头只盯着赵有禄,看他要遛,冲上去照着后背就是一下:“贼强盗,我看你往哪儿跑!”
赵有禄被打翻在地,一边挣扎一边破口大骂:“是我,狗日的你眼瞎了吗?敢打我……”
话没说完,嘴里已经被塞了一堆土,周沄还在抓土往他头脸上撒,一边跟张兴祖使眼色:“张叔,强盗头子骂人呢,堵他的嘴!”
张兴祖会意,脱了衣服往赵有禄头上一罩,又是一镢头下去:“狗强盗还敢骂人?乡亲们,强盗头子不服,骂咱们哪!”
村民们一窝蜂涌过来,赵有禄脑袋被衣服蒙住,谁也认不出是他,棍棒雨点般只管往他身上招呼,赵有禄开始还呜呜啦啦在骂,后面鬼哭狼嚎喊疼,再后来又变成断断续续求饶。
“沄娘,沄娘,”树林外传来焦急的呼唤声,“你没事吧?”
周沄回头,黄秀芹被李秀英扶着,一瘸一拐往跟前跑,后面跟着赵发奎,被她们叫来的,眉毛拧成个大疙瘩:“又怎么了,青天白日哪有强盗?”
“怎么没有强盗?强盗要抢我闺女,人我都抓住了!”树林另一头传来中气十足的女人声音,韩玉梅带着丈夫周大任,拉着个五花大绑的男人闯了进来,“赵有禄勾结这个姓匡的抢我闺女,打算绑上船卖到外省,幸亏严贡生老爷明察秋毫抓了这姓匡的狗贼,赵大保长,这事你管不管?你不管我就告到县里,让严老爷管!”
一顶青呢小轿抬进林中,轿里走出个四五十岁,穿长衫戴东坡巾的圆脸男人,笑眯眯地瞧着周沄:“周娘子,你要我办的事情我已经办到了,你怎么说?”
周沄认得他,贡生严助,两年前韩玉梅让她嫁的人,原来这次韩玉梅提的亲事还是他。
“我没有抢人,我正儿八经娶亲,给了彩礼,还有婚书!”匡掌柜挣扎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红绿贴的婚书,韩玉梅一把抢过来,嚓一声撕成两半:“呸!周沄是我闺女,我没答应,什么婚书都不算!”
一片混乱中,牵马汉子快步走来,问着赵发奎:“你是赵店村的大保长?我是京城顺风脚行的秦焰,赵有禄买通两个土匪半道上打劫我们,人已经被我抓了,押在驿站里,赵有禄在哪儿?我要押他去京城衙门。”
黄秀芹红着眼圈也过来了:“大保长,赵有禄带着这么多人抢沄娘,这事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事情一桩接着一桩,一件接着一件,赵发奎只觉得脑子嗡嗡直响,该死的赵有禄!早说过不准动周沄,猪油蒙了心,偏会给他惹事!铁青着一张脸:“赵有禄根本就不在这儿,怎么都说是他干的?无凭无据,让我怎么给说法?”
身后突然一声长嚎:“当家的你怎么了?当家的,谁把你打成这样了!”
赵发奎急急回头,王引娣跪在泥地里,哭天抢地对着地上一个半死不活的男人哭嚎,那人被打得浑身是血鼻青脸肿,不是赵有禄又是谁?
“哟,是赵有禄啊,”张兴祖一脸惊讶,“我看见一群人埋伏在树林里抢周沄,还以为是外头来的狗强盗,这才招呼着乡亲们过来抓强盗,怎么是赵有禄?”
树林外,顾亦白转身离开。
事已至此,赵继绝不会出现,筹划多日,毁于一旦。
原以为只要他不出手,她必定逃不开被赵有禄掳走的结局,可眼下他并没有出手,却有这么多人从天而降,助她逆风翻盘。
步子越走越慢,乡间小路雨后泥泞,靴子沾满污泥,白袍下摆也溅满了泥点,可此时他什么也顾不得了。
说不出是失望,愤怒,还是庆幸。无数念头纷纷杂杂,到最后都变成对自己的失望,愤怒。
顾亦白,你自负聪明,为什么救不了长兄,抓不住仇人,为什么对着一个不该怜悯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心生犹豫?
身后传来周沄的声音,冷肃,坚定,不带半分退让:“赵有禄勾结匪贼,伪造婚书劫持我逼婚,人证物证俱在,大保长,今天这事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顾亦白闭了闭眼。
他能想象她此时的模样,红唇紧抿,眉宇间透着英气,那双眼,群星一般璀璨。
她好像做什么都能成,而他近来,一败再败。
天知道他这时候,多么盼望有人跟他说,这次不行就下次,没什么大不了。
就像她平常说的那样。
***
临近晌午,事情终于有了眉目。
匡掌柜挨了一顿臭揍,人是肯定娶不到了,就连定钱也没要回来,人财两空,灰溜溜地跑了。
赵有禄罪名重,一是伪造婚书掠卖妇女,第二条也是最要命的一条,买通土匪打劫脚行,一旦坐实,不仅罚钱还要坐牢,赵有禄死都不肯认:“我没打劫脚行,赵谦不孝敬我,我让那俩人打他一顿,给他个教训,我根本不知道有脚行!”
王引娣连哭带嚎在边上帮腔:“我作证,他就是要打赵谦,他当叔的教训教训侄子怎么了?周沄,你好狠毒,你把他打成什么样了!”
“闭嘴!”赵发奎被她哭得头都要炸了,暴喝一声,“再嚎把你也抓起来!”
王引娣不敢再嚎了,赵发奎看着周沄:“你要报官?”
周沄不打算报官,天下衙门朝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只要进了衙门,不管占不占理都得掏钱,被当官的当差的扒一层皮,不如趁现在赵有禄势弱,直接解决掉:“都是亲戚,我也不想闹到衙门里去,给大保长添麻烦。”
赵发奎松一口气,打劫脚行非同小可,真要打官司的话连他都得问个监管不力的罪过,他也害怕报官。却突然听见周沄说道:“不过,我也有条件。”
“我要赵有禄给我婆婆磕头赔礼。”
“要赵有禄把当年侵占我小叔子的房子和地还回来。”
“还要大保长报上衙门,撸了赵有禄的保长。”
这些年家里人受的委屈,今天全部向赵有禄讨回来!
周遭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村民把小树林围得水泄不通,地上全踩成了泥糊涂,赵有禄被打得爬不起来,躺在泥里嘶哑着喉咙喊:“周沄你做梦,我死也不磕!”
“那你就去死。”赵发奎彻底失去耐心,“磕头赔礼,把东西还给人家!”
边上张兴祖使个眼色,两个张姓村民立刻押着赵有禄跪在黄秀芹跟前,周沄扶着黄秀芹,瞥一眼:“磕吧,二叔。”
赵有禄梗着脖子不肯,两个村民一左一右按住,扑通扑通,在泥地里磕了三个响头。
村民们哈哈大笑起来,这些年赵有禄作威作福,在村里横着走,他也有今天!
也有趁火打劫的,趁人不注意,一脚踢在赵有禄身上。
周沄扶着黄秀芹离开:“我给你三天时间把房子腾出来,交上房契地契,三天后要是没有,我就去衙门告状。”
张兴祖跟着后面,压低着声音:“侄媳妇,有件事挺奇怪的,我寻思着得跟你说一声。”
周沄停步,张兴祖低声道:“我一开始只知道赵有禄今天抢亲,但不知道他准备在哪儿下手,后来有人一路扔石头引着,我才发现了。”
周沄怔了下,是谁?
“周娘子,”秦焰牵着马出来了,“先走一步,后会有期。”
周沄连忙行礼:“秦大哥救我小叔子又救了我,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我也不敢说别的,如果秦大哥以后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只要我能办的,一定赴汤蹈火。”
她知道秦焰为什么一口咬定赵有禄是要打劫脚行,如果照实说是要打赵谦,有辈分压着,衙门也不会管,但打劫脚行是抢劫重罪,立刻就能拿捏住赵有禄,逼得赵发奎也只能秉公处理。
秦焰笑了下:“我说过,一定把人全须全尾给你送到,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他飞身上马,眨眼已在远处:“周娘子,后会有期!”
“沄娘过来,”韩玉梅紧跟着出来了,带着严助,笑容满脸,“今天要不是严老爷,你早让人抢上船卖了,还不快过来谢谢严老爷!”
周沄不想过去,但又不好不去,正犹豫时,黄秀芹握了握她的手:“我去。”
她知道周沄不想跟严助扯上关系,便自己过去给严助行了个礼:“多谢严老爷搭救我儿媳妇。”
严助板着脸不说话,韩玉梅瞪周沄一眼:“死妮子,严老爷帮了你这么大忙,还不快请去家里坐坐,给严老爷做顿饭吃!”
又对严助笑:“我闺女手艺可好了,做饭比京城里饭店都好,严老爷尝尝。”
说得严助一张黑脸又带上了笑,正要走,周沄拦住:“赵有禄使坏堵了阳沟,家里让水泡了,到处都是泥,没法请贵人过去。”
严助脸又黑了。两年前他就有心要娶,结果周沄死活不嫁,害得他面子扫地,如今都成寡妇了,还对他拿乔!
他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岂能让一个小寡妇给拿捏住了。严助冷哼一声,钻进轿子就走,急得韩玉梅追在轿子后面直喊:“严老爷你放心,过两天我一定带沄娘过去给你道谢!”
严助没理她,青呢小轿飞快地往村外走,周沄沉默地看着。
如果赵有禄是狼,严助就是虎,更有地位更有势力,还有母亲一力撮合,她想不嫁,似乎更难了。
“死妮子!”韩玉梅气呼呼地回来,拍了她一巴掌,“瞧瞧你办的事,要是严老爷气跑了,我揭了你的皮!”
周沄没做声,韩玉梅冷哼一声,瞧着黄秀芹:“亲家母,今儿我给你帮了这么大忙,怎么,连口热茶都不让我喝?”
“没有没有,”黄秀芹哪敢说不?连忙往家里招呼,“亲家公亲家母,快请家里坐。”
***
赵家小院的积水已经排得差不多了,周沄踏进门,先往西厢房一望。
门关着,一点动静也没有,但院里看样子收拾过,树叶垃圾都扫走了,白二干的?他人呢?
屋里,顾亦白躲在窗后的阴影里,沉默地听着熟悉的脚步声。
她回来了,恍如隔世。早上他出门之时,还以为所有的事情都能在今天结束。
“还真泡水了,”韩玉梅小心挑着干净地方走,一脸嫌弃,“瞧瞧这腌臜劲儿,你都过的什么日子?不是我说,严老爷家的茅厕都比这院子大。”
“那娘去他家茅厕住吧。”周沄笑了下。
“呸,怎么跟你娘说话呢?”韩玉梅又拍了她一巴掌,“再胡说我撕烂你的嘴!”
“污水进户,不吉利啊,”周大任跟在后面,捻着胡子摇头,“我给你起上一卦,算算是不是触了什么霉头,寻个破解之法。”
他掏出三枚铜钱准备起卦,韩玉梅一脸鄙夷:“什么霉头?我看就是你起的名字不好,叫什么不好偏叫个沄,名字里都是水,所以才招水灾。”
“你不读书不认字,什么都不懂。”周大任摇头,“沄者,水流之状貌也,闺女五行缺水,所以我给她取名‘沄’,又取小字‘淼淼’,是为云水缭绕之状,以姓名补五行之缺。”
西厢房,顾亦白在心里无声默念,淼淼。
云水缭绕,波光粼粼,像她的眼睛。
“是我不想读书认字吗?我爹娘偏心,只给我兄弟读书,不给我读,能怪我吗?”韩玉梅反驳,“再说取个名字就行了?赵有寿还叫有寿呢,怎么年纪轻轻就死了?”
赵有寿是赵谦的爹,三十多岁就死了,周大任被她噎得无话可说,摇摇头:“你这人一说话就急,我不跟你吵。”
“我哪儿吵了?我好好地跟你说话,怎么就是吵?”韩玉梅催着他,“在家我怎么交代你的?快跟你闺女说,让她赶紧嫁给严老爷,以后儿子也有指望了,你也能跟着享福。”
周大任动了动嘴唇,干巴巴说了一句:“你娘都给你看好了,让你改嫁,听你娘的。”
“我不嫁。”周沄拒绝。
西厢房,顾亦白唤过黑衣人:“查查姓严的。”
四五十岁,那副尊容,也配肖想她!
堂屋,韩玉梅急了:“你先前说收拾了赵有禄就嫁,严老爷立刻就给你办到了,你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我没说,”周沄反驳,“我说的是只要他能收拾赵有禄,我就信他有这个本事。”
“你!”气得韩玉梅又是一巴掌拍过来,“搁这儿给我耍心眼呢!”
“亲家母,别打孩子了。”黄秀芹再看不下去,从刚才到现在打了三回了,韩玉梅手重,儿媳妇肯定疼。连忙把周沄拉到自己身后护住,“有话好好说,孩子这么大了,别打她。”
西厢房,顾亦白上前一步,又停住。
她小时候是不是挨过很多打?他倒是没挨过打,他那时候宁愿母亲打他,至少证明母亲还在意他。
“瞧你说的,我拍一下不疼不痒的,哪里就打坏她了。”韩玉梅又推周大任,“你赶紧跟她说呀,你不是也想去县城坐馆吗?到时候让严老爷给你找个有钱人家,束脩比现在至少翻一倍。”
“钱财乃身外之物,”周大任摆摆手,“提钱就俗了。”
“你不俗,那你别吃别喝,别穿好衣裳呀,”韩玉梅捏捏他的衣袖,“这会子嫌我俗了,问我要钱的时候怎么不嫌?”
“你看你又急了,你这人脾气不好,”周大任摇摇头,“我不跟你说。”
他果然不再理会韩玉梅,拿着铜钱念念有词开始占卜,周沄沉默地看着。
一直都是这样,暴躁忙碌想尽一切办法抓钱的娘,悠悠闲闲看书喝茶的爹,吵到一半吵不下去的架,夹在中间手足无措,总想做点什么改变这一切的她。可她什么都改变不了,最后她想通了,嫁了赵继,离开了那个家。
韩玉梅又吵了几句,见周大任不搭茬,便冲着周沄说起来:“你怎么这么没良心?人家严老爷千里迢迢亲自过来给你办事,赵有禄替你收拾了,面子也给足你了,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你一个寡妇,人家严老爷不嫌弃,你还摆上谱了?赶紧收拾收拾跟我回家,明天去给严老爷赔个不是,商量个日子,喜事办起来。”
“我不嫁。”周沄只是一句话。
“你这死妮子!我都答应人家了,你现在反悔,你想逼死你娘?”
“你答应的,你自己想办法解决。”周沄道。
“你!”韩玉梅急了,伸手又要打,黄秀芹连忙拦住:“有话好好说,别打孩子。”
韩玉梅心念一动,周沄是说不通的,自己生的闺女自己最了解,认准了从来不回头,但黄秀芹是个软柿子。
深吸一口气:“行,算你心肠狠,逼死了我,你别后悔!”
转身就往外走,黄秀芹心里过意不去,追在后面叫她:“亲家母别生气,好好跟孩子说。”
韩玉梅越走越快,到大门口时忽地停步,一把攥住黄秀芹:“沄娘不肯改嫁都是为了你,她心肠好,怕你没人照顾,难道你就这么狠心,非要害她一辈子?”
黄秀芹结结巴巴答不出来,韩玉梅盯着她:“她才十九,如花似玉的年纪又没个孩子,往后还有几十年,你让她怎么守?她把你当亲娘孝敬,对你比对我都好,亲家母,做事可不能这么昧良心,只顾自己,不顾她的死活啊!”
说得黄秀芹红着眼低了头,是啊,这个家都是儿媳妇撑起来的,她怎么这么没用,总是拖累儿媳妇?
韩玉梅还在说:“你瞅瞅你这个穷家,饭都吃不上,嫁了严老爷吃香的喝辣的,他家一年光收地租都几百两银子……”
“娘,”周沄追出来,护在黄秀芹身前,“我说了不嫁,就绝不会嫁。”
“行,你现在翅膀硬了,连你娘的话都不听了,”韩玉梅咬着牙,“到时候严老爷怪罪下来,你就等着给我收尸吧!”
***
入夜后,顾亦白依旧无法入睡,翻来覆去想着白天的事。
侍卫们细细搜查了小树林和码头,没发现任何赵继的痕迹,也许赵继怕了不敢出现,也许是现场人太多,破坏了证据,也许,是他弄错了,赵继已经死了,他从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
他原以为一切都能在今天结束,现在没有结束,他为什么,竟有种隐隐的庆幸。
外面突然有动静,极轻,轻到连狗都没有叫。
顾亦白披衣下床,推开一点窗,夜色浓稠到什么都看不见,可他还是从中分辨出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是周沄,拉开大门,走了出去。
顾亦白屏着呼吸,悄悄跟上。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夹子,更新推迟到夜里,大概十点左右
第24章 是你男人
周沄慢慢走着, 地上泥泞没干,鞋子踩下去不太容易提起来,就好像有什么拽着脚似的, 还能听见微带涩滞的轻响, 让人心里禁不住发毛。
她从来胆大, 唯独怕鬼,但现在她不应该怕了, 赵继在那边,赵继的鬼魂想来会护着她。
夜黑得很, 伸手不见五指,但这条路她走过太多次, 便是看不见, 凭着记忆也能找到。周沄一步一步, 慢慢向前走去。
身后,顾亦白远远跟着, 夜黑得很,她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但奇怪的是他一直能看到她, 甚至还闻到了极淡的,与这夜风和周遭的草树丝毫不同的香气。
她的香气,今早在她卧房里, 他闻到过。
心跳突然快到无法抑制, 对她的愤怒和对自己的愤怒也在此时冲到了最高。
深更半夜, 她独自一个悄悄到这荒郊野岭, 除了要见赵继,还能为什么!
他早该拿下她了,诱捕不行, 便该用强硬手段,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对她心慈手软?
周沄穿过一大片麦田,看见黑魆魆几棵小柏树,去年冬天她亲手种的,今年春天风调雨顺,已经扎稳根基,抽出新枝了。
春草年年绿,人,却是再也回不来了。慢慢走到近前,在围垒成一圈的石头上坐下。
顾亦白现在认出这是哪里了,坟地,赵继的,她深更半夜不睡,竟是来赵继的坟地?
亮光一跳,她点燃了火折子,顾亦白急急躲到树后,看见火光由弱到明,在她脸上画出柔和的光影,鼻子是山,眼睛是水,嘴唇是月,她低着头,身体倾斜靠住坟头,让人突然有种诡异的念头,她好像隔着坟墓,在与里面的人拥抱。
但里面没人,只是空棺一口,他刚到赵店村就亲自查证过了。
火折子的光只是一瞬,渐次弱下去,周沄掏出了怀中的红烛。刚成亲时买的,贵,所以总不舍得用,都两年了还剩下小半截。凑在火折子跟前点燃。
火光立刻又明亮起来,红红的,像新婚那些夜,赵继搂着她,凑在她耳朵边上说,以后我努力挣钱,让你天天都能用上蜡烛。
他食言了。
顾亦白又向树后躲了躲,怕影子漏出来,身体贴着树干,她突然开了口:“你骗我。”
心脏突地一跳,顾亦白于一刹那间想出无数理由为自己辩解,他并非骗她,他只是太需要知道真相,他没有对她用过任何不该用的手段,只要她肯交代赵继的下落,他甚至可以想办法减轻她的罪责。
却听见她第二句话:“你说过会回来,你没有。”
那些解释全都堵在喉咙里,顾亦白攥紧的手松开了,说不出是庆幸还是失望,原来她不是跟他说,她在跟赵继说。
烛光晃了晃,她滴了烛泪在石头上,固定住蜡烛,她头发没有梳,密而厚地披在肩头,烛光下毛茸茸的影子让人想起被子,裘衣,卧房,一切温暖、柔软、舒服的东西。
她俯身贴住坟头,以拥抱的姿态,依偎着冰冷潮湿的坟墓。
心有点疼,于疼痛中又渐渐萌生另一种情绪,顾亦白一时分辨不出是什么,茫然地看着。
周沄紧紧贴着坟墓冰冷的泥土,大雨刚过,水洇得衣服有点湿,脸也是湿的,喉咙堵得难受:“娘今晚哭了,她很想你。”
躲在被子里偷偷哭,怕她发现不敢出声,越来越沉的呼吸声。婆婆是被母亲那些话扎了心了,让她既难过又愧疚,想哄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默陪着落泪。
她累了,身心俱疲。想念赵继的拥抱,想念他火热的胸膛,想念有他在时踏实安稳的日子。假如他还活着,母亲绝不敢那样,周有禄更不敢,他在的时候她回顾身后,永远都有最坚实的依靠。
可他不在了。赵继啊赵继,你说过会回来,你看起来怎么也不是短命相,合八字的时候明明说过咱们会夫妻恩爱白头偕老,你为什么一去不回,留下我一个人苦苦支撑?
坟墓冷冰冰的,没有人回应她,突如其来的怨恨,周沄狠狠骂一句:“你这个狠心短命的鬼!”
“好好的日子统共只过了一年,你让我等你,你呢,为什么不回来?”
“连梦都不给我托一个,你就算变成鬼,也是个狠心的鬼!”
树后,顾亦白听见她哽咽的语声,她哭了,脸颊上挂着泪,落下去,像流星。
这让他茫然,无措,他从没见过她哭,他以为她铜头铁臂,坚不可摧,她从不怕事情做不成,也不会在失败后像他一样自责懊悔无法解脱,她甚至还能安慰别人说没关系,他以为她会永远笑着将那些困境一个个击倒,却原来,她也会哭。
心里某个地方针扎一样,越来越痛,顾亦白如梦方醒,这才意识到这模糊不安,说不清道不明的疼,大约跟她有关。
她带着泪的语声在黑夜里那么脆弱:“你这个狠心的鬼,你根本不想我。”
所以,她想赵继了吗?那点痛里开始掺杂愤怒、不平,赵继算什么东西,也值得她想!
这念头让顾亦白惊讶,但这惊讶随即被另一种新的,全然陌生的情绪替代,头脑发着胀,浑身的血液全都冲到了脑颅中。她不知道赵继还活着,她根本没有和赵继同谋。
她没有和赵继同谋!!
欢喜,惊喜,狂喜。
想狂呼,想舞蹈,想大笑,不能动,手紧紧攥着树,树上的鸟雀被这突如其来的狂热惊醒,扑棱着飞出去又飞回来,虫声喁喁,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这个寂静又热闹的夜,只有她和他的夜。
她是无辜的,他根本不必恨她恼她,她是无辜的!
她好像睡着了,伏在坟头上一动不动,顾亦白开始担心,积水会湿透她的衣服,脏,也容易生病。
手有点痒,想解衣给她披上,脚有点控制不住,想走出去陪着她,但要怎么解释他深更半夜出现在这里?顾亦白犹豫着,她突然坐起来,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盼着是她发现了他,可她只是擦掉眼泪,吹灭蜡烛。
青烟袅袅,一缕浓重的烟火气,她起身掸了掸灰土,转头往回走。
顾亦白远远跟在身后。地面上一个一个,她留下的脚印,雨后的泥土松软潮湿,让人的脚步也跟着轻快起来。她根本不知情,都是赵继一个人干的,他会尽快抓住赵继,帮她脱罪,就算她对他呼来喝去极尽折辱,但她是无辜的,他又怎能让无辜者获罪!
她到家了,推开大门进去,从里面插好门闩,顾亦白一跃跳上墙头。狗立刻叫起来,看见是他又不叫了,歪着脑袋瞧他,今夜就连这泼狗都有几分可爱。
她回房去了,一切又都沉入浓夜,顾亦白蹑手蹑脚溜回西厢,睡不着,脑子里放烟花似的,一丛落下,一丛炸开。这失眠与之前的大不相同,没有愤怒没有焦躁,是兴奋是激动,还有一些想不清也不敢细想的东西。
她是无辜的,他那些犹豫迟疑都有了正当的理由,她当然不可能跟赵继同谋,他也是蠢,之前怎么能怀疑她!
外面安静到了极点,慢慢开始有零星动静,慢慢响起第一声鸡叫,跟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后院那只大公鸡也开始叫了。
有推门的响动,她起来了。
顾亦白一跃而起,跑出房门。
天还是灰灰的,她没有梳头,黑发披满两肩,让他突然又想起昨夜烛光下她毛茸茸的侧影,耳朵火辣辣地热起来。
周沄也看见了他,觉得奇怪,微扬着眉梢:“今儿奇怪,没叫你就起来了?”
往常都要叫半天才醒,沉着脸气鼓鼓地跟她较劲,今天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耳朵上越来越热,顾亦白说不出话,极力收敛着表情。
他怎么忘了她有多伶牙俐齿,取笑他的时候是多么不留情面。
周沄走去井边打水洗漱,蹲下来时压住了前襟,衣领便鼓了起来,忙用手拢了拢。
顾亦白已经看见了,蓝布外衫里素色绣花的一角,耳朵热到发烫,连眼皮都热起来,站不住,逃也似的蹿回厢房。
心砰砰乱跳,非礼勿视,他根本不该看到,看到了也不该记住,为什么偏是记得清楚!
那花,似乎是海棠……
耳朵热到发烫,顾亦白推开窗,深深吸一口清早湿凉的空气。
于是又看见了她,在洗脸,水珠跳跃着从指缝到脸颊,再到修长的脖颈。
“去收拾收拾,”离得远,周沄没发现他红到脖子根的脸,“娘腿脚不方便,今儿的活你得多干些。”
她拿着帕子擦脸,那些圆鼓鼓,湿漉漉的水珠一下子都不见了,她抬着手挽头发,那么长那么密的头发,黑缎子一样在她手指间绕来绕去,让他的心也跟着绕来绕去不能停歇,顾亦白不敢再看,低着头走出门,她微带着嗔怪叫他:“快点去收拾,怎么一直磨磨蹭蹭?”
怎么收拾?她占着井边,他怎么过去。光是想想,耳根子上已经是火烧火燎。顾亦白拿着脸盆慢慢往跟前蹭,余光瞥见蓝布裙子一晃,她走了。
头发挽了个低低的发髻,擦肩而过时,能看见细长低垂的颈子,耳后细白的皮肤,哗啦,顾亦白兜底提起水桶,灌满木盆。
水声太响,引得周沄回头,他蹲在井边飞快地撩水洗脸,动作大得很,头发湿了,连衣服前襟都湿了,这小少爷又是哪里不对了?一大早起来就古里古怪的。
洗脸,漱齿,整理仪容,一切似乎都跟从前一样,一切又都跟从前不一样了,比如今天光是整理衣服就花了平常两三倍的时间,顾亦白皱着眉,衣服旧得很,皱巴巴的全没有样子,从前在京中他的衣服每天都换,换下来会细细浆洗熨烫,来这儿之后都是他自己对付着洗,皱成这样,什么丑样子!
极力将下摆抚得平整些,她等不及,扬声催他:“快点,该磨豆了。”
顾亦白蘸了点水又在下摆上抚了抚,快步走过去。
黄豆泡了一夜,圆鼓鼓的装满小桶,她提起来递给他,顾亦白伸手接过。提手上暖暖的留着她的温度,下意识地摩挲一下,自己也吓了一跳,烫手似的连忙丢开。
周沄眼疾手快一把接住,带着嗔怪,看他一眼:“干什么?差点给弄洒了。”
离得近,顾亦白看见她微微红肿的眼皮,也许她昨夜一直在哭,该死的赵继,早该伏诛的贼叛逆。
她放下桶,顾亦白却不敢去提,她皱着眉看他:“有事?”
没事,能有什么事。顾亦白一咬牙,提起来就走。
手心里似握着烧红的烙铁,让人恐慌,又是异常牢固的吸引,顾亦白不敢想,不敢回头,飞快地来到柴房。
套驴拉磨,加豆加水,毛驴一圈一圈走,他跟着一圈一圈走,这单调无聊的动作让骚乱的心似乎稍稍平静了些,但这平静随着她的到来很快又变成波涛翻覆,她忽地拿起刷子,去扫磨眼边漏掉的豆子。
她的身体,柔,韧,柳枝般伸展着,蜿蜒在他面前,顾亦白几乎是逃出了柴房。
周沄看见他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朵,他远远站着不肯回来,苍白的脸上双颊绯红。放下刷子跟出去,细细打量着:“你病了?”
顾亦白转开脸,不肯看她,也怕被她看:“没。”
那是怎么了,从早晨起来就不对劲。周沄思忖着,看见他不停伸手地去拉衣襟,似是想把皱巴巴的衣襟抚平,这衣服刚来时金贵得很,现在洗了太多次,可怜巴巴的。小少爷也是。
来了这么多天,脏活累活干了不知道多少遍,肯定是撑不住了。他虽然来历可疑,但这么多天确实也没干什么奇怪的事,让他走吧,反正接下来这阵子肯定更不太平。
周沄看着他:“是不是想走了?钱我还给你,你去驿站找辆车,让他们捎你去京城。”
谁要走!顾亦白憋着气,一言不发走回柴房。
驴还在拉磨,一圈两圈,磨里没豆子了也不知道停,这蠢驴!顾亦白解开驴,握紧磨把手,用力推开。
一圈两圈,眼睛盯着磨眼,手加着豆子,全神贯注,无暇旁骛,至少现在脑子里不再是乱糟糟的,各种难以启齿的念头。
耳边嗤的一声,周沄在笑,顾亦白不想看,又忍不住不看,她靠在门口,红唇翘起柔软的弧度:“我瞧着你推得比驴都好呢。”
拿他比驴!但她的笑,很美。耳朵上刷一下又烫到不行,顾亦白急急低头,盯紧地上的脚印,一个个对准,踩住,踩实。
周沄笑着摇头,小少爷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好好的驴放着不用,自己当驴。算了,愿意当就当吧,待会儿还得出摊,她得赶紧去准备,随便他了。
笑声消失,她走了,顾亦白越推越慢,发烫的耳朵一点点降温。她在的时候他不自在,但他现在宁愿她还在,有一句没一句地取笑他,至少他不会像现在这样心里空荡荡的,难受得要命。
“二公子,”黑衣人来了,“大太太召您回京。”
磨盘停了,一颗豆咕噜噜滚到边上,半晌,顾亦白伸手拨进磨眼。
“公子歇歇,属下来推。”黑衣人看他鬓边已经有了汗,连忙上前帮忙。
顾亦白抬手止住,踩着地上的脚印,迈步。
所以母亲,终于肯见他了?假如在今天之前,他听见这消息必是立时返京,但现在。
一圈两圈,豆子在沉重的磨盘间粉身碎骨,顾亦白沉默地推着。
辰时跟前,周沄在驿站外支起了饭摊。
顾亦白给她打下手,算账收钱,端碗收碗。
她原是要他在家照顾黄秀芹,但黄秀芹不放心她一个人,硬是要他跟着。他没能推辞掉。
人越来越多,钱也越来越多,新的旧的,脏的和不那么脏的,顾亦白手里垫着毛巾,拧眉接过,余光里瞥见周沄的脸。
眉眼低垂,眼梢上翘着画出优美的弧度,她很忙,额前有细汗,碎发粘住一点,她红润饱满的嘴角一直翘起,安稳的笑意。
她是欢喜的,这些钱,能让她安心。那些厌恶抗拒突然之间都变得可笑,顾亦白隔着毛巾握住一枚,沉甸甸的,让他恍惚之间,也有了踏实的错觉。
“这两天怎么没出摊?”来了老主顾,好奇着打量他,又去问她,“这是你男人?”
心脏砰的一跳,顾亦白抬头,看见周沄含笑的脸。
第25章 做她的狗
快卖完时, 周沄取下车上的袋子,吩咐顾亦白:“你守着摊子,我去去就来。”
半晌不听他回答, 周沄回头, 他一双眼死死盯着她, 清晨的阳光一晒,灼灼闪亮。
“怎么, ”周沄下意识地摸了摸脸,“我脸上沾东西了?”
他立刻转头不再看她, 声音闷闷传来:“没有。”
小少爷今天真古怪。周沄摇摇头,提着袋子去找老驿卒。
袋子里是两包点心, 一块布, 昨天她特地去镇上买的, 还有一大包自家腌的咸鸭蛋,多亏老驿卒给她介绍了秦焰, 赵谦才能躲过赵有禄的暗算,这件事她一定得当面感谢。
这会子驿站的住客走得差不多了,老驿卒独自一个在后门跟前收拾, 往常她每次来,老驿卒总是沉着脸教训她,让她把车子推远点, 可这次过来老驿卒从头到尾都没说话, 周沄知道, 从今往后, 他再不会赶她了,这次她才算是真真正正站稳了脚跟。
看看四下没人,连忙向老驿卒行礼:“多亏大叔帮我介绍了秦焰秦把头, 我小叔子还有我才能逃过一劫,大叔的恩情我这辈子都不忘,特地过来感谢大叔。”
把袋子塞到老驿卒手里,老驿卒怎么都不肯收:“你拿走,我不要。”
他知道这事,昨天闹得那么大,附近就没有几个不知道的,而且昨天秦焰路过时也跟他说了,这有什么可感谢的?他不过是介绍个人,秦焰救人自己想救,又不是他让救的。
“大叔要是不要,那就是怪我昨天没及时过来道谢了。”周沄道。
老驿卒皱着眉:“牵个线说句话的事,我要你东西干嘛?”
“没什么稀罕物件,就是两包点心,一块花布,都是给小兰的,”周沄打开袋子给他看,“还有点咸鸭蛋,自家鸭子下的蛋,自家腌的,拿去给小兰尝尝吧,大叔每天忙,她一个人在家,饿了煮个鸭蛋也方便,自家做的也干净放心。”
草木灰和稻壳腌的鸭蛋,大小匀称,收拾得整齐,乡下送礼这就是上品了,老驿卒不想收,可她说得恳切,况且又是给小兰的——他天天绑在驿站里干活,可怜那孩子独自一个在家,想喝口热汤都得自己做。
饭摊前,顾亦白不停张望。
她送完东西还不回来,跟人说话,又帮人扫地,她对别人都好得很。
可她对他呢?那时候那人问他是不是她男人,她轻描淡写地笑:“怎么会?不相干的人。”
原来,他只是不相干的人。
豆浆是他拉磨磨出来的,卷饼是他烧火烙出来的,就连车子都是他推过来的,他帮她收钱,帮她收拾碗筷,到头来在她眼里只是不相干的人!
她终于往回走了,顾亦白立刻转过头,只装作在收拾东西,她没发现他的不痛快,随口向他吩咐:“走吧。”
让他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不能上也不能下,她收拾了碗筷,筐子里装好盖住,顾亦白沉着脸,上前推起车子。
心里憋着气,一言不发只管往前走,越走越快,步子越迈越大,她落在后面叫他:“慢点。”
不想理会,可脚已经不由自主放慢了速度,顾亦白抿着唇,听着身后轻盈的脚步声,她跟上来了,带着嗔怪说他:“走这么快做什么?我都赶不上了。”
那点香气,他在她卧房闻到过,昨夜又在她身上闻到过的香气,随着她的到来发散,弥漫,压过路边的花草香,风里春末的气味,让人心跳疯狂加速,无法呼吸,顾亦白沉默着,不肯回头看她。
周沄看见他通红的耳垂,薄而小,跟她的差不多,算命的总说耳垂薄的人福气也薄,可见是瞎说,小少爷随手就能拿出来一沓金叶子,怎么可能像她一样福薄。
跟上去,伸手扶了下装碗的筐子:“车上都是碗碟,你走那么快,弄碎了怎么办?”
好,很好,不担心他走太快摔了,倒是担心碗碟。不相干的人,果然不值什么。顾亦白盯着她:“碎了赔你,那些金子够不够?不够我再加。”
周沄怔了下,他薄而长的眉飞扬着,眼睛红彤彤的兔子一样,这又是谁惹了他?逮住人就咬。“好好的,发什么疯?”
他是疯了,被她当成驴使唤,挑粪喂猪放鸭割草,种种屈辱都受了,竟然还想着为她脱罪,竟然还为她一句不相干耿耿于怀。本来就不相干,她是赵继的妻,她满心里只想着赵继,他无非因为先前冤枉了她,所以现在想要给她补偿,他与她本来就毫不相干!
顾亦白不说话,推起车子就走,走两步又觉得太快,咬着牙把速度放慢下来。
周沄跟在身后,他手长脚长个子又高,看起来单薄得很,偏是有力气,早晨推了那么半天磨,现在还能推着车子走得飞快。赵继也有力气,从前他们去赶集,都是她坐车,赵继推着她走。
回忆忽然便拥挤起来,也是这样的路,她坐在车上,脚边堆着要去集上卖的东西,蘑菇、干菜、咸蛋、自家编的柳条筐子,赶集回来就变成米、面、肉,布匹,赵继每次还会给她买一大包龙须酥,车子装满了东西沉甸甸的,她说要下来走,赵继说不用,他推得动,夫妻俩玩笑时他还会抱起她坐在车把上,给她看因为推车鼓起来的肌肉。
周沄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她在叹什么气?顾亦白终是忍不住,回头,她眼睛瞧着前面,唇边朦胧恍惚的笑意。
于是他知道了,她在想赵继。该死的赵继,也配让她想着!
脚底下一块石头挡路,车轮轧上去,咯噔一跳,顾亦白一脚踢开。
石头踢进了旁边的麦田,周沄回过神来,抬眼一望,满地绿意中透着黄,早麦快熟了,今年家里也种了三亩早麦,不多,但赵继不在了,家里没有劳力,割麦、晒麦、打麦也就不是轻省活,也不知到那时候小少爷走没走,没走的话,倒是又能多个壮劳力。
不过,就他用镰刀那个劲儿,她还真怕他麦没割完,腿没了。
周沄嗤地一笑,看着前面翠竹般挺拔的身形,这人也真是奇怪,说脾气不好吧,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不偷懒不耍滑而且一定要做到最好,说脾气好吧,一天到晚板着个脸,就跟谁欠了他几吊钱似的。
前面,顾亦白感觉到了她的目光,黏在他后背上,让他连迈哪只脚都有点闹不清,终是又忍不住回头。
她在笑,对着他笑,红唇翘起,眼梢也是,狡黠,危险,漂亮,藏在长草里的豹。
耳朵上又开始火烧火燎,心里那口气却是越堵越狠。赵继那叛逆害得你无依无靠受人欺辱,她还天天想着他,我对你言听计从,由着你使唤得团团转,你竟说我是不相干的人!
“哎哟,你们这是去哪儿,卖饭去了?”路边蹿出来赵五嫂,一双眼直勾勾的,看完她又看他,“这小兄弟还没走呢?以后是不是就在你家长住了?”
周沄没搭茬:“嫂子这是去哪儿?”
“去菜园薅点菜,”赵五嫂东扯西扯,只是跟着不放,“这小兄弟有没有二十,娶没娶妻?瞧这眉清目秀的比大姑娘都标致,你别说,跟你还怪般配的。”
顾亦白又羞又恼,又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连这无知妇人都知道他们般配,偏她说他是不相干的人!
心砰的一跳,般配?他是疯了吗,他都在想什么?
“嫂子说什么?”周沄沉了脸。
“没说什么,”赵五嫂不敢再说了,“我去菜园了,回头聊啊。”
“侄媳妇,”远处李秀英急匆匆跑过来,“快回去看看吧,你二婶去你家里闹了!”
赵家门前,邻居们左拦右拦没拦住,王引娣照准黄秀芹一头撞过去:“我当家的让你们打得只剩下一口气,你们还要撸了他的保长,抢我的家产,你们不让我活,那我也不活了,这条命今天跟你拼了!”
还要跟周沄赶到时正看见这一幕,急忙要上前拆解,顾亦白一把拉住。
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手,两下都是一惊,顾亦白急急松开。
耳朵上火辣辣的,手上更是,他原是隔着袖子拉她,谁想那么寸,偏生碰到她的手。她还要过去,顾亦白横身拦住:“我来。”
有他在,怎么能让她去对付一个发疯的泼妇。
王引娣还在嚷叫着乱撞,几个邻居一个没拉住,王引娣钻着空子冲了过去,黄秀芹脚伤没好,一瘸一拐来不及躲避,眼看就要被她撞上,斜刺里突然伸出一根树枝,向王引娣腿上一点。
哎哟一声,王引娣摔了个嘴啃泥,趴在地上哭嚎起来:“你们太欺负人了,我跟你们拼了!”
顾亦白扔掉树枝,皱眉拍了拍手上的灰。
周沄走到近前扶住黄秀芹,方才她看得清清楚楚,白二捡了根树枝随便一点,王引娣就摔了,他果然会武,看起来比赵继也不差什么,怎么会被水匪伤成那样?
王引娣还在嚎,周沄朗声道:“怎么处置你们是大保长定下的,二婶口口声声欺负人,是骂大保长办事不公了?”
“放屁,我可没说我姐夫!”王引娣躺在地上喊,“你们太欺负人,我辛辛苦苦养大了老五,房子地都是我的,让我交出来,除非我死了!”
“你的?”顾亦白冷笑一声,“你叫一声,它答应吗?”
村民们哄堂大笑,就连周沄也忍不住笑了,顺着他的口风说道:“对呀,二婶叫一声,要是答应了,房子就归你。”
“你,你!”王引娣说不过她,又开始撒泼,“行,你不给我活路,那我也不活了,我一根绳子吊死在你门口!”
她爬起来就往大门跟前跑,又到处找绳子,啪,一根麻绳丢过来,顾亦白冷冷道:“给。”
村民又是哄堂大笑,绳子丢在脚底下,王引娣当然不肯死,脸上青了白,白了红:“我不活了,我变成鬼也不放过你们!”
看热闹的人群分开一条道,却是张兴祖把赵发奎找来了,沉着脸骂王引娣:“回去,丢不丢人!”
他发了话,王引娣不敢哭了,抹着眼泪就要溜,周沄忙道:“大保长,我二婶说让她交房契地契除非她死了,这事怎么办?”
“怎么办?”赵发奎啐了口唾沫,“王引娣,立刻回去把房契地契交过来,不然我今天就给你报到衙门!”
王引娣哭着走了,周沄看了眼顾亦白,从前觉得赵继的拳头好用,没想到他这张利嘴也不差。“学过功夫?”
顾亦白沉默着,许久,点了点头。
瞒不过她,刚才既然出手,他也没打算再瞒她,她没有跟赵继同谋,他便是告诉了她,也算不得徇私枉法。
“那行,以后看家护院就靠你了,”周沄笑着,半真半假,“有了你,大黑也能歇歇。”
他是狗吗?给她看家护院!耳根子火辣辣的,顾亦白摩挲着刚才碰到她的手指,一句反驳的话也没说。
她让他看家护院,至少现在,他不算不相干的人了吧?
天黑时王引娣哭哭啼啼送来了房契地契,黄秀芹又惊又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拉着周沄一个劲儿地确认:“你再看看,真是老五的房契地契?”
“真的是,”周沄笑,“娘放心,我看过了。”
“那太好了,太好了,”黄秀芹抹着眼泪,“等老五回来赶紧给他,以后他也是有家业的人了。”
当初接回来赵谦的时候,赵继也要过房契地契,赵有禄咬死了不给,没想到竟然让周沄要回来了:“咱家沄娘真能干!”
“就是这么说呢。”周沄笑起来。
窗外,顾亦白慢慢走回厢房。
是啊,她真能干,昨天他原以为除非他出手,否则她决逃不过这一劫,没想到她非但闯过关,还把赵有禄拉下了马,连赵谦的陈年旧账也都一并讨回来了。
秦焰,张兴祖甚至赵四女,这些人都在帮她,她就像家里那盏灯,温暖明亮,吸引着所有的人都向她靠拢。
“二公子,”黑衣人无声无息飘了进来,“王鸣起醒了。”
顾亦白陡然一惊,“走”字几乎脱口而出,立刻又咽了回去。
他不能走,现在家里只有她和黄秀芹,万一出事,谁来照应?
黑衣人窥探着他的神色:“公子放心,这边有属下继续监视。”
不行,他不能放心。顾亦白拧着眉,赵有禄未必死心,还有严助虎视眈眈,再说他错怪了她这么久,总该补偿她:“再等等。”
至少要等赵谦回来,家里有个男人,哪怕是赵谦那种废物,总也是个照应,县试五天,今天第二天,可以再等等。
心急如焚,王鸣起醒了,狮子岭的情况只有他最清楚,他恨不得插翅飞回去,立刻问清这一切——可是她,也不能有闪失。
顾亦白压下心里的焦躁:“严密布防,赵继出现就立刻拿下,决不能让他靠近周沄。”
黑衣人隐约猜到他的顾虑,昨夜坟前那一幕他也看见了:“会不会是周沄知道公子跟着,故意说那些话,好让公子……”
话没说完,后心上陡然一凉,抬头,对上顾亦白冰冷的眼。
公子很生气。黑衣人立时闭嘴。
气氛一时冷到极点,许久,顾亦白抬眉:“退下。”
昨夜有一瞬间他怀疑过这种可能,但很快就否定了,她不是那种人,她嬉笑怒骂皆是真心,她怀疑他,就明白说出来撵他走,她行得正走的直,怎么会是那种人!
黑衣人连忙离开,心里百思不得其解,公子这是怎么了?最近好像一句也听不得说周沄的不是。
天彻底黑下来了,厨房里灯还亮着,周沄在里面泡豆子,准备明早出摊的饭食,顾亦白站在窗前默默看着。
她让他看家护院,她信任他,那么,他不走。
接下来几天风平浪静,王引娣没再来闹,韩玉梅也没有,那个严助碰了钉子死了心,也没了消息。
第六天夜里,顾亦白喂完大黑正要去插门,赵谦风尘仆仆撞了进来:“伯娘,嫂子,我回来了!”
安静的夜突然热闹到了极点,她在笑,黄秀芹也在笑,她们拿着房契地契给赵谦,赵谦不肯收,只管询问这些天的情形,又说自己考过了,只要下次能通过府试,到时候就能去京里考秀才。
赵谦回来了,他得走了。顾亦白沉默着,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第26章 姐姐
第二天周沄起来时, 先去柴房看了一眼。
白二和赵谦都在,驴在拉磨,白二在加豆子, 赵谦拿着瓢在加水, 两人一驴挤得柴房里都转不过身, 这也是奇了,什么时候拉磨都成了香饽饽, 人人来抢?
“你出去,”赵谦头一个沉不住气, “这里用不着你,少添乱。”
白二撩起眼皮, 冷冷一句:“驴也是这么想的。”
“你!”赵谦咬牙。
周沄笑出了声, 小少爷这张嘴, 可真是没白长。“白二拉磨,老五跟我去烧火。”
赵谦横他一眼, 放下葫芦瓢走了,顾亦白沉着脸。愚蠢的赵老五,以为去烧火就能让她另眼相看?可笑, 她说过要他看家护院,她可没找赵谦。
脚步声听不见了,她走得远了, 顾亦白一勺水一勺豆, 熟练地磨着。毛驴现在跟他熟了, 拉上几圈就冲他伸着长嘴要蹭要吃, 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竖着尾巴在他脚底下钻来钻去,狗在外头叫, 鸡也在叫,大约是狗又在追鸡,泼狗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逗猫追鸡。
不知不觉,他已经来了这么久,一草一木,猫狗鸡鸭,竟然都这般熟了。嘴角翘起来,慢慢又压下,可他马上就得走了。
饭做好了,一家人围坐在厨房,一人一个卷饼就着豆浆吃,房矮屋小,木桌旧椅,一个月之前,他绝计想不到竟要过这种日子,但现在,他竟隐隐有种甘之如饴的感觉。
周沄吃完了,站起来正要收拾,耳边听见低低一声咳,白二看着她:“我要走了。”
要走了吗?周沄怔了下,有些意外,又有点遗憾,早不走晚不走,偏在这时候走,过几天割早麦,又少了一个壮劳力。
不过既然要走,说明心里没鬼,从前倒是她错怪他了。
“你要回家?”黄秀芹惊讶着,又替他欢喜,“那太好了,是不是先跟你家里人说一声,让他们来接你?”
不必说,说了也没人接他。顾亦白摇摇头:“不必,我自己回。”
眼睛不看周沄,心里带几分焦躁,等她回应。她到现在都不说话,是不是不舍得他走?
她终于开了口:“什么时候走?”
公事公办的口吻,听不出一丝留恋。也对,她从一开始就千方百计撵他走,又怎么可能留恋。一个不相干的人,走了就走了,她早盼着他走了。顾亦白低着头:“今天。”
“这么急?”黄秀芹连忙起身,“我给你煮点鸡蛋路上吃,再带点水,听说路上喝口干净水都不容易。”
她忙忙地去找鸡蛋,周沄不紧不慢,收拾着出摊要带的东西,顾亦白焦灼的心渐渐冷下去。他也是可笑,指望她有什么反应!
起身,拦住黄秀芹:“婶子不用忙,我去收拾东西,立刻就走。”
堵着一口气,快步回到厢房。收拾东西?哪有什么可收拾的,来时一身衣服一双鞋,如今都在身上穿着,自己也不知道回来这一趟做什么,在屋里枯坐片刻,出门。
她在门口,拿着个东西向他手里一塞:“给。”
顾亦白不由自主接过来,软而暖地捧在手心,原来是衣服。她眼梢微扬,睨他一眼:“去换换,你那身衣服都破成什么样子了,穿出去让人笑话。”
衣服,给他的?突然之间头晕目眩,顾亦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拿着衣服木然回到卧房。
脱下旧衣,抖开新衣,梨花白的细布斓衫,不肥不瘦,不长不短,一切都是刚刚好。
手有点颤,衣带系了几次也没系好,耳朵烫得几乎要烧起来了,顾亦白被鼓胀的欢喜冲击着,微微发着抖。
衣服,她给他做的,也只能是她做的,这村里连个裁缝都没有,她什么时候买的布,什么时候量了他的身材,什么时候给他做的!
早饭装好了车,周沄正要走,顾亦白出来了,一身新衣衬得人越发精神,周沄看一眼,笑着点点头:“也没给你量身材,赶着做的,你凑活穿吧。”
怎么是凑活?她做得这样好,他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顾亦白说不出话,木着脸重重点头。
“这个你拿着,”周沄从袖中取出金叶子,刚才他说要走,她立刻就去取来了,“去驿站雇辆车,让人送你回去。”
顾亦白心里一跳,立刻推辞:“我不要。”
“怎么,你还藏的有?”周沄递过去,一文不带就敢进京,难道靴筒里还藏着一沓?“拿着吧,我又不是开黑店的,要你的钱干嘛。”
“给你了,就是你的。”顾亦白推回来。
一个递一个推,顾亦白的手不小心碰到她的,也许根本就没碰到,只是他的错觉,却让他的心跳一下子快到几乎要跳出胸腔。
昨天也是碰到了这里,灼烧的感觉至今还不曾消失,如今,又再灼烧。顾亦白僵硬地站着,她抽出一张收下,剩下的终是塞回给他:“一张就够了,你就算再有钱,也不能这么乱花。”
她转身离开,声音轻柔着传来:“要不要我帮你雇车?”
不要。拒绝的话说不出来,顾亦白怔怔看着她的背影,她刚才叮嘱他不要乱花钱,她对他这么温柔体贴,他从前真是瞎了眼,竟然觉得她泼辣可恶。
黄秀芹提着个布口袋匆匆走来:“这是你嫂子给你装的干粮,你带着路上吃吧,别嫌弃。”
她怎么能是嫂子?他更愿意叫她一声姐姐。或者沄娘。
这念头突然就出现了,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内心最阴暗的角落突然落进了光亮里,让人狼狈、混乱,顾亦白木然接过口袋,一言不发往屋里走。
她并没有发现他的异样,带着笑回头叫他:“我要去驿站了,你要不要一起去?正好给你雇个车,或者也给你请个保镖。”
她的笑,在琉璃般清明的晨光里抹出最鲜艳的亮色,刺痛人的眼睛,也刺痛人的心,顾亦白沉沉吐一口气,摇头。
不能去,从驿站雇车容易暴露他的身份,但他现在,真的很想去。
“我跟嫂子去。”赵谦连忙上前推起车子。
“你在家照顾娘,给娘换换药,”周沄吩咐着,“放心吧,二叔他们肯定不敢再闹。”
昨天王引娣闹过之后,张兴祖联合张家一众族老,立逼着赵发奎上报了撤销赵有禄保长的申请,眼下赵有禄受了伤下不得床,家里鸡飞狗跳的,绝计不敢再来找事。
她走了,背影消失在门外,顾亦白慢慢走回厢房,将她退回来的金叶子压在枕头底下,又把存着防身的另一沓也放了进去。他既然给了,就绝不会收回来,他顾亦白从来言出必行。
这些钱,给她添新衣,买吃食,让她能活得稍微轻松点,那就是功德无量了。
出来门,向黄秀芹郑重行礼:“我走了,婶子,这些天多谢你照顾。”
走了,这个怀着仇恨过来,意外给了他平静的地方,他日渐留恋的地方。黄秀芹带着赵谦在后面送他,要走了,就连赵谦这废物看起来也不像从前那么可厌。
顾亦白挥手作别,出村后该往官道去的,终是忍不住,绕到驿站跟前一望。
周沄在那边,吃饭的人多得很,她忙得很,但她脸上一直带着笑,她的眼睛那么明亮,赛过天上最亮的星星。
顾亦白猝然回头,为什么,星星落在赵继手里?
“公子,”黑衣人牵来马,“属下在这边监视,孙秉和李定随您回京。”
“孙秉也留下。”他不过是回京,以他的身手天底下有几个能暗算他?但她不一样,一个弱女子,有虎狼盯着还有赵继,绝不能让她出事。
翻身上马,走出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又望一眼。
刚才他说错了,她不是弱女子,她如此强大坚韧,胜过世上无数,但人的肉身是脆弱的,他必须保护好她,让她每天都能笑得这么灿烂。
驿站门外,周沄正忙着突然心里一动,抬头,太阳正慢慢挪上树梢,大道上人来人往,不知哪里有赶路的旅人,马蹄带起腾腾的烟尘。
白二走了没有?他不肯雇车,准备怎么回去,难不成靠两条腿?心思有一瞬间瓢远,紧跟着有人来买饼,一忙起来,便又忘了。
***
顾亦白一路快马加鞭,当天傍晚赶到京城。
顾不得回家,先到王鸣起家中探问消息,哪知皇帝在王鸣起醒来后便把人接去宫中暂住,方便太医院每日看诊用药,皇宫大内,无召不得擅入,顾亦白想了想,掉头去了宸王府。
宸王与他总角之交,情谊非同寻常,可以通过宸王入宫,当面向王鸣起问清楚。
宸王府建在御花园中,本朝旧制是皇子成年后便要搬出宫中,开府别居,但皇帝膝下只有宸王一个亲生儿子,舍不得让他远离,是以便把原来的御花园分去一半,改为宸王府。
王府后门开在背街僻静处,门吏一看见是顾亦白,连忙起身相迎:“许久不见顾将军,是王爷召见的吗?”
顾亦白望着斗拱上描金彩绘的图案,有些恍惚。昨天还是茅檐草舍,今天已经雕梁画栋,这才是他的本来面目,此时却觉得十分陌生。“刚从外面回来,特来拜见王爷。”
这就不是宸王召见的了,但宸王待顾亦白不同旁人,门吏也不敢怠慢,陪着笑脸说道:“卑职这就去禀报王爷,将军还请稍候。”
门吏自去前面通报,几个小厮让进里面的抱厦坐着,又给上了茶,顾亦白无心吃,守着窗户,就见来来往往,不停有人进出,有许多都是朝堂中人。
不由得想起前些日子收到的情报,皇帝有意废太子,立宸王。
太子乃是先帝嫡子,皇帝的嫡亲侄子,当年先帝暴病宴驾,传位于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也就是当今皇帝,彼时太子只有五岁,皇帝膝下还没有子嗣,便在先帝灵前亲口册立了太子,又道百年之后必将传位于太子,报答先帝恩义。
皇帝登基第四年生下了宸王,彼时朝中纷纷扬扬,都道皇帝有了亲生儿子,必定会动摇太子根本,但皇帝这些年对太子越发器重,比对亲生儿子都好,直到这次狮子岭大战太子指挥不力,致使北境精锐全军覆没,皇帝迫于压力,才不得不在前些日子下令太子禁足自省。
门吏很快回来了:“王爷请将军到书房说话。”
顾亦白起身入内,宸王坐在窗前喝茶,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亦白,伤好些了吗?前阵子你的人来求王令,我才知道了你去竞县,去那里做什么?”
“伤好多了,”顾亦白上前行礼,“殿下,我怀疑狮子岭一战有内鬼。”
宸王吃了一惊:“谁?”
“王鸣起的振武校尉赵继,我去竞县就是为了追查此事,”总角之交,顾亦白没再隐瞒,况且今后要想行事方便,少不得还要请托宸王,“听说王鸣起已经醒了,我想请殿下带我去见见他。”
“赵继,是不是前阵子王鸣起昏迷中叫过的那人?”这事在宫中不是秘密,宸王也听说过,“不过亦白,王鸣起醒来后已经向父皇禀明此战失利的原委,此事已有定论,过两天父皇就会下诏处置,至于赵继,他在决战时已经当场身死,王鸣起亲眼所见。”
顾亦白大吃一惊。赵继当场身死?他在狮子岭整整找了两个月,几乎翻遍每个山头每寸地皮,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赵继,他怎么会当场身死?“王鸣起说了什么?”
“他说决战时太子哥哥避居关内玉龙城,一切指令全靠快马往返传递,致使信息延误,袁家军与他配合不力,最终酿成惨祸。”宸王叹口气,“太子哥哥已经承认他当时在玉龙城,父皇又惊又怒,下旨禁足,可我怎么都不能相信太子哥哥会做出这种事。”
顾亦白也不信,太子到北境后治军严谨,不畏生死亲自到前线勘察,怎么可能在决战时避居关内?况且长兄算无遗策,有长兄在,怎么会听任太子离开,怎么会眼睁睁看着前线信息延误?
一时间千头万绪纷乱缠绕,顾亦白定定神:“恳请殿下带我去见王鸣起。”
唯有见到王鸣起,这些疑问才有答案。
“王鸣起伤势太重,父皇命他在宫中静养,任何人不得惊扰,你若实在想见我可以给你想想办法,”宸王起身走近,细细看他,“亦白,你脸色很不好,今晚别走了,我命太医给你看看,你就住在我这里吧。”
顾亦白婉言谢绝:“多谢殿下,但我刚刚返京,还得回家一趟。”
得回家,母亲催着他回来,也许是听说了什么,他不给出交代,母亲绝不会安心。
“好,那你先回去,”宸王拍拍他的肩,又叹口气,“这些天我这里人多得很,说什么的都有,我心里烦乱,你明天有空的话过来陪我说说话。”
说什么的都有,是说废太子立宸王吗?顾亦白点头应下,告退出府。
街道宽阔,路两边修剪整齐的灌木,沿着长街走五个路口便是长宁侯府,京中寸土寸金,但即使在寸土寸金的京城,长宁侯府也占着最好的位置。他的家,体面,堂皇,至少从外面看是这样。
门人看见了他,一路小跑迎出来:“二公子回来了,太太一直让人在门上候着呢。”
顾亦白点点头,心中莫名多了几分期待。母亲在等他,虽然明知道等的是他能带回来关于长兄的消息,但,又怎能不期待。
迈步从正门进去,这是长房所在,他已过继给二房,平常更多是从去二房的侧门进出。
穿过仪门是长兄的外书房,从前他偶尔到长房这边来,长兄便在这里跟他说话。
书房后面是他们兄弟的院子,三岁之前他住在这里,不过,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再往后是正房,静悄悄的没有人,父亲大约是在姨娘那边。
正房旁边的跨院是母亲的佛堂,香烟袅袅,沉郁的气味,顾亦白在门外停步,看见内里惨白的帷幕,母亲身穿齐衰坐在蒲团上念诵,母亲在为长兄服丧。
顾亦白进门行礼:“见过伯母。”
大太太沈氏闻声回头:“为什么不为你兄长服丧?”
顾亦白下意识地抚了下身上那件梨花白的细布斓衫,周沄给他做的,那么细腻柔软,让人的心好像突然陷进棉花团里,软软的,抵消了此时的苦涩:“在外面不方便。”
沈氏盯着他:“王鸣起醒了,你见没见到?有没有问清你兄长的事?”
“王鸣起在宫中,宸王已经允诺带我去见他。”顾亦白道。
沈氏的声音低下去:“朝中都说要废太子,立宸王。”
顾亦白明白她的意思,眼下宸王与太子关系微妙,长兄是太子的东宫班底,他要调查长兄的死因,宸王未必会真心相助。但,他相信宸王,同窗数载,少时便结下的情谊,宸王既说了帮他,就一定会做到,这天底下未必所有人之间都只能是利益关系。
淡淡道:“我明白。”
沈氏抬高了声音:“所以你出去几个月,什么也没查到?”
顾亦白抬头,看见她眼中清晰的失望。
顾亦白想说他一直都在努力,想说朝中对此事讳莫如深,他已经竭力抓住每个能抓到的线索了,对上沈氏失望的眼神,终是什么都没说。蓦地想起周沄的笑,那么轻快,那么温柔,她说这次不行就下次,下次不行就下下次,有什么大不了?
沈氏不再说话,转回身闭上眼,顾亦白又等了一会儿,佛堂的香烟刺得人眼角有些发疼,于是他明白,母亲不会再理他。
母亲甚至都没问一句,他的伤怎么样了。
是该他自责反省,尽快办好事情的时候了。
他已经自责了很久,反省了很久,他一时一刻都不曾松懈过。顾亦白退出门外,天已经黑透了,灯烛辉煌,不像赵店村的夜总是黑漆漆的,周沄总是不舍得点灯。
也许他不该坐等,该想想办法,尽快见到王鸣起。顾亦白从侧门进入二房,仆从们看见了赶着去禀报他的叔父婶娘,但直到他换好禁军服色,谁也不曾叫他去见面。
顾亦白束好腰带,忽地笑了。
所以,他到底赶着回来做什么。若是没走,这时候有狗叫,鸡叫,猫说不定又在他脚底下乱蹭,她也许在泡豆子,他在旁边铡草,准备夜里起来给毛驴加餐。
她现在,是在泡豆子吗?
赵店村。
周沄躺下了但没睡着,去京城两百里地,白二这会子到哪儿了?不会真是靠两只脚走路吧。
外面有动静,大黑叫了一声,尾音咽下,变成欢喜的呜鸣,周沄心里一跳,披衣坐起。
第27章 她的好
周沄轻轻推开房门。
月光下一切都蒙着一层轻柔的银白色, 旺财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抱住她的腿,引得大黑又叫了一声,除此以外, 什么也没有。
但那种紧张不安的感觉又来了, 和前几天一模一样。
周沄握着领口, 慢慢在院子各处走一遍,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 除了猫狗和她的影子,什么都没有。
远处几声杜鹃叫, 大半夜了,鸟儿又什么一直叫?
院门外, 黑衣人追着前面的男人疾掠而去, 远处的树林子里传来两声杜鹃啼叫, 是孙秉发来的信号,那边也有动静。
方才那个男人一直摸到了后院, 狗几乎没叫,而他直到最后才发现,那么熟门熟路, 难道是赵继?
小树林方向又是两声急促的杜鹃叫,看来那边情况紧急,黑衣人稍稍分神的功夫, 前面的男人已经不见了, 月光底下, 无数安静矗立的房舍。
这人对周边环境极是熟悉, 而他们来了大半个月,东躲西藏一直不能露面,地形并不算熟, 天然就不占优势。
黑衣人掠上树梢,居高临下四处搜寻一遍,依旧不见那男人的踪迹,孙秉从小树林里出来了,脚上沾着泥,有点狼狈:“林子里有捕兽夹,险些伤到咱们的弟兄。”
树林里偶尔会有村民抓些野兔之类,但卡在这个时间,不能不让人怀疑。黑衣人思忖着,听见大黑又叫了几声,连忙折身返回。
躲在树梢一看,是周沄,蹲在狗窝跟前跟狗说话,方才的动静吵醒她了吗?黑衣人心里一紧,要是二公子知道了,肯定又要黑脸。
大门内,周沄摸着大黑的脑袋:“刚刚你叫什么,有人,还是有老鼠?”
如果是人的话,大黑那个叫法有点像是看见了熟人,不过有时候老鼠经过,大黑也会那么叫,一边叫一边去抓。
大黑冲着她摇尾巴,狗脑袋直往她身上蹭,身上粘了几根黑黝黝的狗毛,换季的时候这狗掉毛掉得跟雪片似的。周沄拍掉狗毛,叹着气揉大黑的脑袋:“你要是能说话就好了。”
要是能说话,就能告诉她刚刚看见了什么。
这一刹那蓦地想起了白二,要是小少爷还在,耳朵那么尖眼睛那么亮,准能发现刚才是谁,他还会说话,看见什么都能告诉她,不像大黑只会汪汪叫。
周沄嗤一声笑了。小少爷要是知道她又拿他跟大黑比,准要气死,也不知道他现在到家了吗?
京城。
灯火照得宫城门前亮如白昼,顾亦白身穿禁卫军服色,看准轮值换岗的空挡走了进去。
他在禁卫军中待了三年,什么时候换岗,多久轮一班,每班的巡逻路线皆都清清楚楚,此时拣着僻静处飞快地往内里走,不多时就看见了太医院的飞檐。
旁边一带宫墙是禁城外围,他打听过了,王鸣起就暂住此处。
若是在内城,他没有腰牌口令,绝计是进不去的,但外围防守没那么严谨,以他的身手足够自由进出。
顾亦白拣着灯火找不到地方,掠过高墙。
墙内一带楼阁,靠里的一处亮着灯,有宦官陪着太医刚刚出来,想必是来给王鸣起看诊的,王鸣起就在里面。
顾亦白候着门内的小太监离开,闪身进去。
扑面而来浓烈的药味,卧房里帘幕低垂,王鸣起半坐半躺靠在床头吃药,顾亦白上前叫了声:“王将军。”
王鸣起闻声抬头,脸色刷一下变成惨白:“顾白,你,你……”
啪,药碗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王鸣起额头上冒着汗,激烈地咳嗽起来,顾亦白沉默地看着。
顾白,长兄的名字,王鸣起把他错认成了长兄?
一母同胞,他们兄弟俩的容貌是相似的,但长兄温润从容,金马玉堂的气质,他则是激烈如火,从小母亲就说他性情不好。因为气质不同,年龄又差了六岁,很少有人会认错他们,更不会像王鸣起这样满脸恐惧。
他在怕什么?
咳嗽声渐渐停住,王鸣起缓过神来,在灯火下细细看着他:“顾亦白,是你。”
“是我,”顾亦白上前行礼,“听闻将军醒了,我特来探望。”
“你怎么摸进来的?”王鸣起擦了擦洒在身上的药汁,“吓我一跳。”
久经沙场的将军,会被闯进来的熟人吓成这样?更何况方才他的神色除了恐惧,还有别的东西。顾亦白盯着他:“夤夜前来,惊扰将军,恕罪。狮子岭一战我有些疑问,需要向将军求证。”
“夜深不便,而且这里是皇宫,你是怎么闯进来的?”王鸣起抬高了声音,“来人,送客。”
小太监慌忙进来,正要请人出去,顾亦白扬眉:“问完问题我自然会走。”
“顾亦白,我说了送客,你敢不服从上峰命令?”王鸣起沉着脸。
“王将军虽是上峰,但并非我的上峰。”在京中时他从属禁卫军,王鸣起是殿前司的,没有统属关系。在北境时他直接听命于太子,王鸣起也管不得他。顾亦白话锋一转,冷不丁问道,“你刚才很害怕?把我认成了我长兄?你怕我长兄,是怕鬼,还是你心里有鬼?”
“放肆!”王鸣起脸色变了,“顾亦白,早就听说你桀骜不驯无法无天,竟然到我这里撒野来了!来人,押他去皇城司,问他冒充禁卫军擅闯宫闱之罪!”
顾亦白定定看着他,他嘴上说的是愤怒,但他的神色更多是恐惧,他很害怕,在怕什么?几个太监跑过来抓人,顾亦白厉喝一声:“我看谁敢!”
沙场上指挥过千军万马的将军,一怒之威非同小可,太监们被镇住了不敢上前,顾亦白很快放软了语气:“我来之前禀报过宸王,并非不告而来,王将军,我长兄惨死,家中母亲悲痛欲绝,一再责令我查明长兄的死因,我只有几个问题,问完了立刻就走,有什么罪名我自己担着,还请王将军网开一面。”
一味强硬问不出答案,想要办事,有时候要学着示弱,身段灵活些。她就是这么做的。
这些天他在她身边,虽然嘴上不肯承认,但心里却也认同了她的做法。
许久,王鸣起抬眼:“你想问什么?”
顾亦白顿了顿,开口时,声音干涩:“我长兄是怎么死的?”
送回京中的只有一具残破不全的尸首,面目全非,肢体缺损,凭着衣服和身上的玉佩才能确认是长兄,母亲一看见就昏死过去。
长兄的音容笑貌还在眼前,他怎么都不能相信那具尸体就是长兄。
“我怎么知道?”王鸣起皱着眉,“太子殿下在玉龙城指挥,离得太远号令延误,我收到命令赶过去支援时犬戎大军已经越境,我看到了袁老将军的遗体,随后就被前后夹击,重伤昏迷,醒来后才知道你兄长也没了。”
这说辞,与宸王告诉他的基本一致,但以长兄的睿智,以袁家军的身经百战,怎么会被犬戎杀戮殆尽?顾亦白盯着王鸣起:“袁家军和东宫率卫为何多数致命伤在背后?王将军身为接应,他们的背后应该是你。”
“我不是说了吗,我是后来才接到号令赶到的,”王鸣起咳了一声,摸了摸鼻子,“那时候他们的背后不是我,必定是犬戎有埋伏,他们像我一样被前后夹击了。”
不,不是犬戎,那些伤口他比对过,跟犬戎常用的兵器不一致,大小和痕迹更像是本朝兵器造成的。顾亦白没说话,王鸣起又咳几声,转过目光:“问完了吗?”
“没有,”顾亦白话锋一转,“王将军昏迷之中,为何说杀了赵继?”
“我说了吗?我自己都不知道,”王鸣起又摸了摸鼻子,“我伤成那样,昏迷中说什么都有可能吧。”
“赵继是王将军的心腹,他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作战计划?”
“连我都是到最后才接到太子殿下的命令,他一个小小校尉,怎么可能提前知道?”王鸣起眉头拧得紧紧的,“你总追着他问什么?一个小小的校尉,有什么可问的。”
不,不对,摸鼻子,说话时无故咳嗽,常常都是说谎的表现,这点他看得出来。顾亦白上前一步:“赵继真的死了?”
“死了,我亲眼所见。”王鸣起抬眼,“顾亦白,你问够了吧?”
顾亦白看着他:“怎么死的?伤在何处?先伤哪里后伤哪里?”
“让犬戎砍了几刀,第一刀在大腿,第二刀在胳膊,第三刀正中咽喉,”王鸣起怒气越来越盛,“顾亦白,你在审犯人?你把上峰当成了什么?”
第一刀在大腿,受伤摔倒,伸手格挡,所以第二刀伤在胳膊,但那时候胳膊应该抬起挡住了头脸,又怎么会伤在咽喉?顾亦白顿了顿:“我问完了,多谢王将军。”
转身离开,身后王鸣起在叱责守卫失职,命小太监立刻上报皇城司,捉拿擅闯之人。
王鸣起的确伤得很重,头脸胳膊上全都有伤,腰间鼓鼓的,应该也是包扎的伤口,王鸣起脸色苍白,说话时中气不足,也都符合重伤的症状,只是伤口都包得严严实实看不见,没法比对是什么兵器所致。顾亦白拣着僻静小路继续往内宫方向走,太子避居玉龙城一事疑点重重,要是能见到太子问一问,也许就能弄清真相。
越过几重宫墙,遥遥看见东宫的飞檐,顾亦白在一丛芍药后隐住身形。此处的守卫明显加强了,皇城内城按制是两盏茶一班巡逻,这里却络绎不绝有禁卫军走过,间隔连一盏茶都不到。
当初他重伤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求见太子,太子没有允准,出事之后太子一直避居东宫四门不出,就连太子三师三少也是多日不曾见到太子。
顾亦白凭着地形的掩护,慢慢往近前摸。除了巡逻的明哨,还发现了两处暗哨,一处在墙头,一处在树后,在这么严密的布控这下想溜进去基本没有可能,但,他必须见到太子。顾亦白伏在树后掩住身形,在这危机四伏的时候,思绪却突然飘到了遥远的村落,仿佛听见大黑在叫,她在洗豆子泡豆子,哗啦哗啦,轻柔的水响。
如果是她,会怎么办?绷紧的神经里掺进了一丝柔,抿紧的嘴角微微翘起,她啊,肯定不会像他一样硬闯。
她那么聪明,身段灵活能屈能伸,从前他觉得她狡诈,觉得她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被偏见蒙了心迷了眼,全没看见她的好。
硬闯是不行的,闯进去了也不可能从从容容将他想问的问题问完,而且这里是东宫,不比王鸣起那里闯了便闯了,如果他被追责,谁来查案?
又一队禁卫军过去了,顾亦白卡着空挡,悄无声息离开。
硬闯不行,但还有宸王,宸王一向敬重太子,如今太子被禁足,宸王也十分焦急想要探望,他得想个法子,通过宸王的路子混进东宫。
出得宫城已经是三更时分,梆子一声接着一声,从街巷各处传来,乡下没人打更,他已经许久不曾听见这声音,但他现在,想念那黑沉沉的安静的夜。
其实也不安静,狗会叫,鸡会叫,偶尔毛驴也叫,今夜有没有叫,要有没有吵到她?他是真的很想知道,她今晚睡得好不好。
赵店村。
天亮时周沄刚起床,赵谦来了:“嫂子你看。”
他手里捧着两沓金叶子,神色古怪:“白二走了,我想着把被褥拆洗一下,结果在枕头底下找到了这个。”
“我的老天爷,怎么比从前还多?”黄秀芹吓到了,“这孩子怎么这么实诚,咋能给这么多啊老天爷!”
“谁要他给?”赵谦说不出哪里不痛快,但就是不痛快,“咱们自己又不是不能挣。”
周沄点了下数目,一共十九张,白二把她退回去的又留下了,另外还添了一倍:“他非要给,就收着吧。”
她虽然不贪财,但送上门的也没道理推出去,况且人都走了,还能怎么办。
收进钱箱锁好,到后院一看,驴棚旁的地面还没干透,一个浅浅的脚印。
很大,男人的脚印,周沄慢慢走近,呼吸突然有点不畅,抚了抚心口。
这个尺寸,和赵继的一模一样。赵继脚大,十里八村就没有比他脚更大的,从前她给他做鞋,总是一边做一边笑他长这么一双大脚,费布,做双鞋都比别人贵。
除了赵继,她就没见过谁长着这么大一双脚。
昨夜的狗叫,那天路边的背影,那个引着张兴祖去小树林的人。周沄一言不发,快步往门外走。
赵谦看她神色不对,跟在身后问:“嫂子去哪里?”
“去找张叔。”周沄越走越快。
她要好好问清楚,那天引着张兴祖去小树林的人到底是谁。
狗又叫了两声,没有风,树枝却晃了晃,近来怪事越来越多,仔细想想都是从白二来了以后开始的,她从前怀疑过白二,但人既然走了,是不是就跟给他无关?
京城,昌宁候府。
顾亦白早晨起来,又顶着两个大黑眼圈。
睡不好,整夜翻来覆去,怎么都觉得不习惯。从前在她家时睡不惯光板木床,睡不惯粗布衾枕,又嫌猫狗吵闹,如今回来了,整夜里想的都是木床粗布,鸡犬之声,熏了香的细丝被褥反而是那么陌生。
“亦白。”门外有人唤,顾亦白抬头,宸王穿着便服进来了,唇边无奈的笑,“我那里人太多,来你这里躲躲清净。”
怎么有那么多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说着他不想听的话,让人片刻都不能清静。
顾亦白也知道他烦,他虽生在皇家但性子冲淡,不怎么过问朝政,更何况他对太子又是真真切切的孺慕。也就是因为宸王这个性子,他们才能真心相交,情同兄弟。但身为皇子,还是皇帝唯一的亲生皇子,朝廷此刻风云变幻,他又怎么可能清静。顾亦白请进书房,关了门窗:“昨晚我去找了王鸣起。”
“当真?”宸王惊讶着,再一想确实是他能干出来的事,他一向不怎么守规矩,笑着摇摇头,“好吧,皇城司那边我替你解决,下次你再要行动,好歹提前给我打个招呼。”
门外,沈氏停住步子,凝神细听。
门内,顾亦白压低着声音:“王鸣起也说太子殿下号令延误,他赶到时已经无力回天,他还说亲眼看见赵继死了。”
宸王摇摇头:“一个小小的校尉,不大可能掀起大浪,你为何如此在意?”
顾亦白不置可否,想了想:“若是见到王鸣起,能否请殿下问问他赵继是怎么死的,伤在何处,中了几刀?”
“问这些做什么,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我总觉得王鸣起没说实话。”如果是谎话,说多了总会有破绽,不同的人问同一件事,来回比对,应当能确定王鸣起有没有撒谎。
“行,我看见他了问问。”宸王知道他性子执着,认准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不说这些,亦白,你在竞县那边那么久……”
话没说完,忽地起身走近,看着他身上的衣服:“你昨天穿的也是这件吧?”
是这件,她给他做的衣服。顾亦白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是。”
“这可是奇了,”宸王笑起来,凑近了细细看着,“我记得你每天都要换衣,这是什么稀罕物件,竟能让你连穿两天?”
已经穿了两天?顾亦白怔了下,手心里痒痒的,衣服细腻的针脚。
第28章 贪恋
耳边有笑语声, 宸王还在追问:“这衣服是布的,也不像是京中的时样,你老实说, 从哪里弄来的?”
顾亦白心不在焉听着, 眼前一幕一幕, 全是周沄的脸。她什么时候给他做的衣服?她并没有量,如何知道他的身材, 做得这么合身?她为什么给他做衣服?他虽然不懂这些,但亲手做衣服, 是不是亲近之人才有的待遇。
肩膀被拍了一下,顾亦白回过神来, 宸王的笑容带着几分促狭:“你耳朵怎么红了?”
“什么?”顾亦白下意识地摸了下耳朵, 红不红的看不到, 但是很烫,烫手那种。
“从小到大, 你但凡害羞耳朵肯定会红,好好的说着话,你害羞什么?”宸王大笑起来, “你从实招来,这衣服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你是不是在竞县遇见了什么人?”
“没有, ”顾亦白矢口否认, 生平头一次有了不愿让挚友窥探的心事, “昨天回来太晚, 忘了换。”
“我不信,这衣服料子虽然一般,做得可是用心, 说,谁给你做的?”
用心吗?连宸王这种天家富贵里生长出来的都能夸一句用心,那必定是极好的了。她对他竟然这么好。
耳朵上越来越烫,心里某个地方异样柔软,几乎就要融化,顾亦白急急岔开话题:“我还有件事想求殿下。”
“顾左右而言他,你心里准有鬼。”宸王大笑起来。
门外,沈氏沉着脸,转身离去。
门内,顾亦白终于将话题转入正轨:“我想求殿下想想法子,带我见太子殿下一面。”
宸王不笑了,神色变成郁郁:“连我都见不着,前两天西山那边送来了第一茬新樱桃,我想着给太子哥哥送去,结果到门前还是不能进,最后也只隔着门说了几句话。”
隔着门,所以,还是能接近东宫的。顾亦白思忖着:“樱桃是殿下的人送进去的,还是太子殿下的人来取的?”
“东宫的人出来取的。”
“如果是殿下的人送进去呢,这个也会拦着吗?”如果不拦着,他是不是可以扮成送东西的人。
从小一起玩到大的伙伴,他这么一说,宸王立刻便明白了:“可以试试。”
顾亦白起身答谢:“殿下援手之恩,亦白没齿不忘。”
“好了,你我之间不必闹这些虚套。”宸王摆摆手让他坐下, “就算能见到,时间也不会充裕,你得想清楚要问什么。”
顾亦白想过了,问问长兄是怎么死的,问问太子为什么会在玉龙城,问问决战之时赵继的行踪。
“那个赵继,你还要问吗?”宸王思忖着,“既然都说他死了,想来跟他无关,你莫要钻了牛角尖,浪费了见面的机会。”
赵继死了,所以,他从一开始找错方向了吗?顾亦白沉默着,说不出话。
他找错了吗,浪费了那么多时间,狮子岭一战已经过去四个多月了,他竟然没有丝毫进展,他怎么对得起九泉之下的长兄!
他找错了,这事跟赵继无关。
心里一下子空荡到了极点。跟赵继无关,那么,他就没有任何理由再回去,离开之时没有细想,此时才恍然意识到,那或者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就这样分别吗?他连句告别的话都没有对她讲。
赵店村。
周沄问着张兴祖:“张叔,那天引着你去小树林的人,有没有什么特征?身量,声音什么的。”
这个人似乎在帮她,似乎一直想要跟她见面,就算不是赵继,她也得弄清楚是谁。
张兴祖摇头:“没见到人,也没听见声音,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那天刚下完雨,地上有没有脚印什么的?”周沄追问着。
张兴祖努力回忆:“当时太着急,没时间去看,怎么了侄媳妇?”
“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怪。”周沄没有把自己的顾虑说出来,在事情没有眉目之前,她不想声张。
如果是赵继,这么躲躲藏藏一定有原因,朝廷都说了他已经战死,如果他活着回来了会不会获罪,会不会因此下大牢?心里紧张着,周沄定定神,不会的,做夫妻整整一年,她了解赵继,他为人正直,嫉恶如仇,绝不可能当逃兵,更不可能犯下什么重罪。“张叔,那天那人是在哪里扔石头?”
“就从前面路口一直到小树林跟前。”张兴祖走到门口指给她看。
“我去看看。”
土地说不定还没干透,说不定还留着脚印,如果和后院那个脚印一样,至少说明是同一个人。
“我陪你过去,”张兴祖跟上来,压低了声音,“你小心些,赵发奎这次扫了面子心里窝火,他这个人不大地道,搞不好会出阴招。”
周沄也有这个顾虑,这次明面上是扳倒了赵有禄,其实连带着也敲打了赵发奎,很难说会不会被报复,但这件事不好让别人知道。周沄道了谢,还是推辞了:“不麻烦张叔了,我过去看一眼就走,我想着要是有人暗地里帮我,好歹心里有个数,以后也好感谢人家。”
张兴祖没再坚持,周沄转过路口,在道边的草丛里搜寻着。
泥地没有干透,但草太多太高,也没找到什么痕迹,周沄有些失望,慢慢走出来。
是谁?那个躲在暗中的人。除了赵继,近来唯一古怪的便是白二,会是他吗?但他又好像没必要偷偷摸摸地帮忙。
他现在应该到家了吧,如果他说的是真话,他被水匪打劫了财物,回家后会不会因此受责罚?
京城,东宫。
顾亦白扮成小太监,低着头捧着个雕镂精致的匣子混在太监群里,宸王走在前面,看了眼门前的禁卫军:“开门。”
“陛下有旨,太子殿下禁足期间,任何人不得探望,”禁卫军惶恐着,“还请殿下恕罪。”
“怎么,连我也不行?”宸王沉了脸。
门前的禁卫军全都躬身行礼,大气儿也不敢出一声,但怕归怕,放人是不可能的,大门依旧紧紧锁闭,半晌,宸王冷冷道:“你们职责所在,我不跟你们为难,我给兄长带了泉州进贡的悬丝傀儡,人你们不放,东西得送到。”
“臣这就送进去。”领队的禁卫军忙道。
“你?”宸王看一眼,“悬丝傀儡需得组装,还需演示,你会吗?”
“这……”领队当然不会。
宸王回头,点了顾亦白:“你送进去,好好给太子殿下演示一番。”
顾亦白应声而出,领队还要拦人,宸王翻了脸:“放肆!难道陛下有旨意,连东西也送不得?”
皇帝当然没下这个旨意,圣旨只令太子禁足自省,无诏不得擅自与朝臣会面,但一个送东西的小太监,肯定不在此列。领队也只得放行。
顾亦白躬身低头,迈过高高的门槛。东宫之前来过,熟门熟路来到书房,太子垂目静坐,顾亦白上前请安:“泉州进贡了悬丝傀儡,宸王命小人送来给殿下赏玩。”
“放着吧。”回事太监道。
“宸王殿下还命小人为殿下组装演示。”顾亦白上前一步,抬头,稍稍抬高了声音,“小人斗胆,请为殿下演示。”
太子睁开眼,四目相对,眸中微光一闪:“准。”
顾亦白打开木匣,悬丝傀儡栩栩如生,丝线穿好,提在手中。
门外也有禁卫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在中庭划出纵横几条长线,如果只是禁足自省,为什么防守如此严密,连院内都要布控?
顾亦白双手握住提线,手指轻拢慢捻,傀儡四肢活动,活灵活现:“小人为殿下演示一出泉州老戏,讲的是将军与戎狄决战沙场。”
到处都是耳目,直接问肯定不行,唯有借戏中人,问出心中事。
傀儡手持兵刃,冲杀对战,虽然没有乐器,但沙场肃杀之气宛然就在眼前。为了这片刻的演示,顾亦白提前跟匠人学了一个多时辰,虽然时间还是太短,但他上手快天分高,此时舞得有模有样,外行却也看不出来。
太子神色淡淡的看着。
顾亦白提着将军傀儡退到后面,放下,跟着提起另一个傀儡:“将军不知何故退守城中,军师出城迎敌。”
军师傀儡手持折扇,缓步向前又忽地倒下,顾亦白垂目:“军师不知何故,以身殉国。”
“军情瞬息万变,内外夹击,出其不意,如何逃脱?”太子垂目。
内外夹击,犬戎?但有袁家军在,犬戎如何能够越境?又为何是出其不意?对敌之时,难道不该是时刻警戒防备么?顾亦白急切之中找不到答案:“万里长城尚在,戎狄如何越境。”
太子没说话,垂目静坐。
门外的禁卫军回头看一眼,顾亦白知道,他逗留的时间太长了,忙放下军师傀儡,拿起一个兵卒傀儡:“援军迟来,竭力血战,麾下有振武校尉,不知是生是死。”
太子依旧没有说话。
是不知道有赵继这人?但就算在北境时不知道,王鸣起昏迷时大叫杀了赵继,太子必定知道,为何一言不发?顾亦白按捺着性子继续摆弄,忽地听见太子低低的语声:“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那么,赵继就是死了。手中的悬丝傀儡顿了顿,门外禁卫军出声提醒:“这位小公公,时间不短了。”
“退下吧。”回事太监道。
顾亦白放好傀儡,躬身退出。
宫道宽阔,宫墙重重,心中茫然到了极点。赵继死了,那么,他之前的思路全都是错的,浪费了这么多时间,他怎么对得起九泉之下的长兄!
怎么能犯下这样的错误?怎么能连方向都错了,顾亦白啊顾亦白,你自负聪明,却犯下这等大错,你对得起谁!
自责和愧疚几乎要把人压垮,顾亦白沉沉吐着气,耳边蓦地响起那个轻盈的语声:这次不行就下次,下次不行就下下次,有什么大不了,
眼梢有点热,他这时候多么盼望,她会笑着跟他说这句话。
“亦白,”宸王在前面等着,“怎么样?”
“有禁军,没说太多。”顾亦白凭着本能回答。
赵继死了,他没理由再回去,原来昨日一别,竟是永别。“殿下说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看来赵继的确死了。”宸王知道他最容不得自己犯错,低声劝道,“这事已经有定论,确实是消息延误的缘故,没有别的内情,父皇很快就会下诏处置,亦白,别再为难自己了。”
不,怎么可能只是消息延误?长兄精心筹划那么久,怎么可能犯下这等低劣的失误?顾亦白沉默着,宸王递过来一个盒子:“我让御厨房做的,够你吃阵子了。”
是乳糖狮子,外层裹着金箔纸,里面包着糯米纸,御厨房做这个最是拿手,节日庆典时,皇帝总会拿来赏给勋贵家的孩童。可笑他活了十几年,吃着孩童才吃的糖果,做事也如无知孩童,错漏百出。
顾亦白双手接过,躬身:“殿下,容我先告退。”
出来宫城,茫然四顾,顾亦白按辔驻马,极力振奋起精神。
赵继死了,他找错了方向,但,他不能被击垮,长兄还在九泉之下看着他。
这条线索断了,肯定还有别的,太子说内外夹击,出其不意,方才来不及细想,此时想来,这八个字大有深意。
王鸣起说的是前后夹击,太子却说内外,至于出其不意,他们针对犬戎的兵力和作战习惯筹划了几个月,绝不可能是出其不意,太子却用了这八个字。
太子在暗示什么。东宫守卫如此森严,简直如同牢笼,朝堂吵闹废太子的声浪,难道真的只是自发?
还要从王鸣起入手,他昨夜的态度明显有问题。袁家军虽然全军覆没,但王鸣起部下还有不少幸存,他可以一个个查问。
顾亦白抖开缰绳,一路飞奔到家,正要吩咐侍卫调查王鸣起部下幸存士兵,抬头看见了沈氏。
等在他房中,没有表情的脸。
母亲从来不曾等过他。顾亦白快步进门,心里生出几分期待:“伯母。”
“去了哪里?”沈氏抬头。
“进宫去了。”
“可曾查出来什么眉目?”沈氏看着他。
“眼下还没有,”顾亦白看见她脸上的失望,忙道,“但我已经确定先前的方向不对,也想好了接下来从何入手。”
沈氏打断他:“也就是说,你什么都没查到?”
顾亦白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那时候宸王过来,你们在说什么?”沈氏又问。
“在商议此事。”顾亦白道。
“商议此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说笑,什么衣服,耳朵,你一去几个月,说是找线索,其实在外头胡天胡地,你以为我不知道!”
顾亦白想要解释,沈氏不容他解释,红着眼,咬牙切齿:“你大哥是为你死的,你还笑得出来!”
“我真是想不通,怎么会是你大哥死了!”
顾亦白心里一跳,低头,对上沈氏恨怒的双眼。
原来,如此。顾亦白扯了扯嘴角,惨淡的笑:“母亲是不是希望死的是我?”
沈氏不说话,咻咻的呼吸声。
那就是说对了。顾亦白笑着,十几年没叫过母亲了,当然,母亲也不愿让他叫,毕竟当初过继给二房,就是母亲的主意。“母亲放心,若我不能查明真相,这条命,我赔给长兄。”
转身出门。
槛外芍药开得正烈,刺目的鲜红色,日色明亮到了极点,明晃晃的,到处都是利箭般刺下的白。
顾亦白跳上马背。
马蹄踏过大块的白石地砖,冲出仪门,侍卫们手忙脚乱,拉着马跟在身后,顾亦白跨过大门,穿过街巷,冲出城门。
没有方向,却又知道方向在哪里。官道通向看不见尽头的远方,路两旁飞一般急速后退的树。
白天,黑夜,月亮升起来,满天星河,月亮落下,星星不见了,天边一线曙色,又是新的一天。
顾亦白听见鸡叫,狗叫,看见远处的黑虎山,白水河,看见赵店村笼罩在黎明中的房舍草木,他日渐熟悉,贪恋不舍的地方。
翻身下马,摔开缰绳。
小路弯弯曲曲,送他到小院跟前,大门虚掩着,她一直都是这个习惯,起来了便要开门,但又不会全开,虚掩着半扇。
顾亦白推门进去。
大黑在屋檐底下打盹,看见他时爬起来叫了一声,又懒洋洋趴下。猫从墙头跳下,喵喵叫着过来蹭他的腿。有炊烟,有豆浆的香气,厨房门前的大杏树累累垂着青色的果实。
顾亦白走进厨房。
第29章 她是他的
顾亦白看见了周沄。
灶台上水汽袅袅, 她藏在薄白的雾中,朦朦胧胧,看不清楚, 又那么真切, 他唯一能抓住的温暖, 真实。
她在盛豆浆,看见了他, 递过来一碗。
她没惊讶,甚至没问他为什么回来了, 就好像他本来就应该在这个清晨走进来,带着满身烟尘, 满身疲惫, 从她手里接过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
就好像以后还有无数个清晨, 他都会这样走进来,从她手里接过一碗豆浆。
顾亦白双手捧着, 眼圈发热,鼻子发酸,血在沸腾燃烧, 渐次又变成另一种更温暖,更长久的情感。
他早该回来了,他根本就不该走。
天下之大, 他还能去哪里?不管世事变幻, 沧海桑田, 唯有她一直在这里, 永远在这里。他怎么能到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
周沄走去点卤,又回头问他:“加不加糖?”
顾亦白怔怔的,说不出话, 她也不需要他回答,拿了糖罐舀一勺加在他碗里,顾亦白双手捧着喝,甜得很,比世上任何东西都甜。
她简直是神仙,怎么会知道他爱吃甜。
她本来就是神仙,又怎会不知道他爱吃甜。
他身上还穿着她做的衣服,她根本不用量,就知道该裁多少,该做多大,她天生就知道他。
她天生就该是他的。
如果赵继死了,她孤身一人,他该陪伴她安慰她,不让她独自在深夜里哭。
如果赵继没死,那就是叛国叛军,怎么配做她的丈夫。她那么好,应该有更有用更听话,时时刻刻陪着她的男人。
他可以成为那个男人。
心砰砰跳着,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手按着心口,想要压下几乎跳出来的心脏,却摸到硬硬一个盒子,是那盒乳糖狮子。
顾亦白取出,打开。
周沄听见动静回头,他手里拿着个金光灿烂的小狮子,底下带着竹棍,缠着丝带,多大人了,还玩这些小玩意儿?
他走近了,双手捧着递给她:“给你的。”
他声音轻柔,他还从没有这么温和地跟她说过话,周沄有些意外。他一双漆黑的眸子低下来看她,睫毛出奇的长,又黑又密,毛茸茸的尖端翘起,像小兽的毛,摸起来会不会像大黑一样?周沄笑着摇头,不会的,睫毛应该软得多,大约跟旺财一样的手感吧。“我不玩这些。”
“不是玩的,”顾亦白拆开外面的金箔纸,“吃的,乳糖狮子。”
金箔纸下面是糯米纸,薄薄一层,裹着乳白色的小狮子糖果,空气里立刻有了浓郁的牛乳和甜糖气味,周沄惊讶着:“这么精致?”
乳糖狮子她见过,京中那些贵价点心铺里有卖,但她从没吃过,太贵了,一个就要上百文,眼前这个比点心铺里卖的还要精致好几倍,得多少钱?
那层金箔纸是不是也就挺值钱的?
顾亦白举着乳糖狮子,她迟迟不接,带着好奇歪着头,长睫毛忽闪忽闪的看着。她红红的唇翘起一点,她的嘴唇柔润,饱满,吃起来会是什么滋味,是不是比乳糖狮子还甜?
耳朵烧得几乎要起火苗,喉咙里干得很,顾亦白空咽一口,喉结滑动。她还是没接,她是不是,在等他喂她。
顾亦白凑近。看见她嘴唇上细细的纹路,红得很,润得很,刚成熟的樱桃,咬一口,满嘴甜润的汁水。
他要渴死了。顾亦白低头,伸手。
“你回来了?”身后突然传来黄秀芹的声音。
顾亦白急急撤身,面红耳赤,气息不稳,黄秀芹抱着柴火走进来,看着他又惊又喜:“我还想着你有没有到家呢,怎么就回来了?你家里人都还好吧,没怪你吧?”
家,哪里有他的家?从今往后,她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家。顾亦白下意识地把乳糖狮子向身后藏了藏:“婶子早。”
她却一把拿走,笑盈盈地举着给黄秀芹看:“娘,白二带了这个,乳糖狮子。”
手里空了,心里却是太满,接连不断各种念头,该有的不该有的,大胆的狂放的龌龊的,顾亦白盯着她,她拿着糖狮子,送到黄秀芹嘴边:“娘尝尝,牛乳加糖做的,京城里卖的可贵了呢。”
“阿弥陀佛,”黄秀芹尝了一口,“怪不得贵,是真好吃。”
“娘吃吧。”周沄把一整支都递给她。
顾亦白沉默地看着,那是他给她的,她随手就能给人,在她心里他没有什么特殊,所以他送的东西也没什么特别。
要怎样才能成为她心里特殊的人?顾亦白再取一支糖狮子递过去:“给你。”
“还有呢,”周沄笑着接过,“花了你不少钱吧?”
钱算什么,哪怕把他全副身家都搭上,只要能看见她的笑,他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她在吃糖,想来是舍不得咬,含住一点,柔软的红唇。顾亦白急急转过头,不敢再看,渴得很,嗓子里冒了烟,着了火。
“你怎么又来了?”赵谦拿着猪食盆走进来,看见他时怔住了。
他怎么忘了,家里还有这么个讨厌的东西。顾亦白瞥一眼:“我也没说不回来。”
“行了,一见面就吵,乌眼鸡一样,”周沄笑着止住,这俩人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越来越不对付。咬下自己吃过的那点糖,剩下的递给赵谦,“快尝尝,乳糖狮子,白二带回来的。”
谁要他的糖!赵谦不想接,但嫂子给的,肯定得接,绷着脸刚伸手,顾亦白一把夺过。
带几分焦躁,从盒子里取一支新的递给赵谦:“你吃这个。”
他给她的糖,她随手就能给别人,两次。在她心里,竟是一点也不在乎他,还当他是不相干的人吗?
不,不会的,她给他做了衣服,不相干的人,她怎么肯做衣服?
她没有量体就能把衣服做得那么合身,肯定平时就非常留意他,不相干的人怎会让她那么留意?
她把糖给黄秀芹,因为那是她婆婆,给赵谦,因为那是她小叔子,她对亲人一向都很好。要怎样才能成为她的亲人?
顾亦白看着周沄。他和她没有血缘,但,这世上不仅只有血缘可以让两个人成为亲人,还有婚姻。
黄秀芹,赵谦都是通过婚姻成了她的亲人,他也可以。
他可以做其中最亲的,她的丈夫。
心砰砰跳着,顾亦白慢慢向她身边凑近,她在吃糖,笑意盈盈,夸狮子做得活灵活现,夸糖甜,夸牛乳和糖的比例刚刚好,不会太硬,也不会太黏。
看,他们天生就是一对,连爱吃的东西都一样。
他们不是亲人,但他们可以做夫妻,他们会血肉相融,水乳相交,天底下男人与女人最亲密,最牢固的关系。
对,就是这样。他和她,做夫妻。
“你总盯着我干什么?”周沄回头看他一眼,从进门他就一直盯着她,目光古怪得很,“怎么,我脸上沾东西了?”
“没有。”顾亦白连忙转开头。
不敢再看,她那么聪明,再看就要发现他的意图,现在还不能让她发现,她心里还有赵继,知道了肯定又要撵他走,他得徐徐图之,潜移默化,让她在不经意的时候,就已经离不开他。
耐心点,谨慎点,行兵布阵,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
周沄没信他的话,他耳朵红透了,比鸡冠子还红,小少爷又在瞎琢磨什么?一天比一天古怪了。
糖吃完了,豆腐脑也凝固得差不多了,周沄走去拿沥水的大木盆,吩咐赵谦:“把豆腐屉子拿过来。”
顾亦白不等赵谦动手,一个箭步抢上去拿走,知道屉里还得铺上滤布才行,又把晾在边上的滤布拿来铺好,低声问道:“铺好了,你看行不行?”
“行,”周沄笑着看一眼,小少爷平常干活都是不情不愿绷着个脸,今天儿怎么这么听话?“今儿怎么了?眼里这么有活。”
顾亦白不说话,铺完滤布,把豆腐屉子架到木盆上放好,周沄舀豆腐脑往屉子里铺,他就在边上扶着屉子,免得移动挪位。
就是这样,从今往后他都会眼里有活,想她所想,急她所急,从今往后不管她要做什么,他都会替她做,他是她的刀她的斧,她手底下最好用的卒子,永远冲在前面替她开路。
他会渗进她生活的每个角落,她会习惯他,喜欢他,离不开他。
豆腐脑装完了,顾亦白余光里瞥见赵谦要去拿沥水的青石,又是一个箭步冲过去,抢在前面抱走压上,赵谦扑了个空,忍着气狠狠瞪一眼。
说好要走,这才几天就又跑回来,抢活干,讨好卖乖,无事献殷勤,准没安好心!
顾亦白看见了,待要瞪还回去,一转念又忍下,低眉垂眼,拿起装豆腐脑的大桶:“我帮你洗了?”
赵谦是她小叔子,眼下在她心里多半比他要紧,他要是总跟赵谦较劲,她说不定会觉得他小气。
况且区区一个赵老五,何足为惧?刚才她把吃过的糖给了赵谦,如果她当赵谦是男人,绝不会这么做,她能那么自然地给出自己吃过的糖,因为在她眼里,赵谦只是个小孩。
乳臭未干的小子,也配跟他争。
耳边听见她带笑的回答:“行,有劳你。”
说什么有劳,只要她一句吩咐,要他的命都可以。顾亦白提起木桶去井边刷,身上穿着她做的衣服,怕弄脏,胳膊上套了袖套,腰里扎着围裙。
厨房,赵谦沉着脸看着井边:“嫂子小心些,这人很可疑。”
周沄也望着井边,是有点可疑,他到现在还瞒着真实名姓不肯说,他是京城人,京城到这儿两百多里地,他才两天就回来了,凭两条腿走路绝对不可能,要么坐车,要么骑马,可又不曾见他去哪里雇车马,说走就走,说回就回,莫非外头有人接应?
心里一动,那个暗中引着张兴祖去小树林的,难道是他?
顾亦白刷好木桶,靠着墙根晾着,洗好手走回厨房。
她在拌卷饼的土豆丝,赵谦在烧火,黄秀芹在烙饼。满满一大盆土豆丝,浇了料汁拌了红油,锅里刚炸好了花椒油,她舀起来泼上,嗤啦一声响,满屋飘香。
她拌好了,夹起来给黄秀芹尝,又给赵谦。他才走了一小会儿,这里又成了他们一家三口,亲密无间,针扎不进水泼不入,他又成了外人。
顾亦白沉默地看着,心沉下去,又极力鼓舞起来。
不能颓。刚刚她给了他豆浆,他就那么冒冒失失走进来,她连问都没问一句,甚至没有奇怪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面前,只是温柔着包容着,递给他一碗豆浆。
她待他一定是不同的,他知道。
凑近来,在围裙上擦着手,盯着她手里的土豆丝。
周沄看见了他眼中的渴盼,奇怪了,小少爷从不吃辣,看见红色就要皱眉头,今天居然要吃这个?“你想吃?”
顾亦白点头,她笑着摇头,似是奇怪他怎么突然嘴馋,她夹起一筷子,顾亦白不由自主凑近张嘴,她却放进碗里,递了过来。
顾亦白双手捧住,一口吃光。辣,嘴巴里像点了火,舌头都要燃烧,但她爱吃,他也会爱吃。
她又夹了一筷子到他碗里,可她刚才都是夹着喂黄秀芹,喂赵谦。
她待他们终归不同,但是没关系,他会努力,他会更能干更听话,做她的猫做她的狗,给她看家护院,给她暖脚暖被。
如果她喜欢,他也可以做黄秀芹,做赵谦,甚至可以做赵继,做她的亲人,友人,爱人。
他要是她生的就好了,这样他们就是血脉相连,哪怕天崩地裂,也不会分开。
第30章 越雷池
天黑时, 顾亦白提着桶挨个喂牲口。
猪要吃麸子、糠拌的剩饭剩菜,还要加新鲜猪草,驴要吃草和豆子, 鸡鸭吃草和麦麸, 大黑待遇高, 不仅能吃上剩饭,饭里还有一小块鸡蛋, 旺财待遇更高,鸡蛋更多点。
旺财不知道哪里去了, 唤了半天也不出现,顾亦白把饭倒进猫碗里, 又往水碗里换了新鲜净水。
家里养的牲畜太多, 每个吃的都不一样, 以往看她喂还不觉得,如今自己喂上了, 才发现费时费力,也不是个轻松活。
以后他帮她喂,或者干脆让她别养了, 反正他有钱,他养她,不要她这么劳累。
厨房亮着灯, 她在里面准备明天的食材, 顾亦白反反复复洗了几遍手, 绞一桶新水提着进了厨房。
周沄闻声回头, 他走进来,托着桶底哗啦一倒,把厨房的水桶加满, 他今天有眼色的很,都没让他打水,他就知道打回来。
正在洗豆子,周沄甩甩手上的水:“喂完了?”
鼻尖一凉,顾亦白怔了下,随即意识到是她手上的水,甩脱了,沾在他脸上。耳朵开始烧,跟着是脸颊,脖子,顾亦白转过脸:“喂完了。”
烧死了,渴死了,指尖小心翼翼抹下,含住。
舌尖一舔,尝到了甜,比乳糖狮子还甜,比世上任何东西都甜。
眼睛都开始发烫,熊熊燃烧,顾亦白不敢回头,一边对自己不齿,一边又是渴望,她要是再甩点多好,甚至不用她甩,他可以去舔。
这念头吓了他自己一跳,逃也似的蹿出厨房。
龌龊,龌龊极了,他怎么能有这么龌龊的念头,他又不是狗,怎么可以舔她?!
似是听见他的心声,大黑突然开始叫,越叫越急,顾亦白定定神,抬头,墙上多了两只猫影子,狸花那个是旺财,另一个黄白黑三色的长毛猫远远跟着,翘着尾巴瞧这边。
大黑叫得更凶了,边叫边扑,冲着那只陌生猫,旺财嗷呜一声跳下来,照着狗脸就是一巴掌。
狗不叫了,现在是猫叫,旺财蹲在地下冲着墙头那只猫,一遍接着一遍,缠绵悱恻,九曲回肠叫起来。
周沄很快出来了,猫很少这么不歇气的叫,出了什么事?
顾亦白看见她,心跳再又砰砰起来,不敢过去,靠着井边挂好水桶,丢回井里。
桶底落水,闷闷的带着回响,她站在厨房门前,半边身子在灯光里,半边身子在阴影里,光线在她脸上画一条明暗分别的线,山峦般起伏的侧影,收束在柔软圆细的腰。
顾亦白急急回头,龌龊吗?假如刚刚那个念头是龌龊,现在他满脑子控制不住的念头比那个龌龊百倍、千倍。
他是疯了吗,他怎么能这么想她!
大门内,旺财又叫了几声,等不及,歘一下跳回墙头,周沄看见它飞快地走到三花猫身边,蹭脖子蹭头,猫尾巴缠来缠去,尽在三花猫身上转,三花猫昂着头没理会,几分骄傲,几分试探。
旺财很快又跳下来,飞跑到饭碗跟前,冲着三花猫叫几声。
三花猫终于动了,昂首挺胸迈着小碎步,旺财连忙迎到墙底下,三花猫跳了下来。
旺财在前头领路,三花猫跟在后面,旺财跑到猫碗跟前停住,让开地方,三花凑到碗边闻了闻,低头开吃。
周沄笑出了声。还以为旺财跟别的猫打架呢,原来如此。
耳边轻轻的脚步声,白二回来了,闷闷的语声:“怎么回事?”
怎么了?周沄笑着,感叹摇头:“旺财找媳妇了。”
多聪明的猫,知道自己找媳妇,还知道有饭先让媳妇吃,宁可自己饿着,也要给媳妇吃饱,这猫比世上许多男人都强。
顾亦白怔了下,抬眼,旺财还在旁边守着,三花猫终于吃完了,舔舔爪子洗洗脸,凑到水碗边喝水,旺财这才凑近了,给它舔脖子舔脸,舔身子还舔尾巴,三花猫偶尔回舔一两下,骄傲抬着一张漂亮的小脸。
心砰砰乱跳,龌龊吗?猫也舔呢,万物生灵种种行为皆是发自内心,出于天然,可见这世上本就该如此,真心喜爱,怎么都不为过。
她还在笑:“下回多给旺财喂点食,它现在是俩人吃呢。”
堂屋门开了,黄秀芹听见动静,拄着拐杖出来看,赵谦本来在读书,这会子也出来凑热闹,她走去跟他们一起说笑看着,顾亦白独自留在厨房的阴影里。
猫都知道给妻子找吃的,照顾妻子,他一个人,难道不如猫。
油灯晃晃的,灯焰在墙上熏出一道灰黑,呛鼻子的气味。她怎么可以用这么粗劣的东西?熏坏了她的眼睛。明天得多买些蜡烛,那个方便亮堂还没有油烟,不会刺鼻子熏眼睛。
大门内,三花猫吃饱喝足舔好了毛,迈着小碎步走了,旺财跟在它身后送上墙头,三花猫跳去旁边的屋顶,旺财也跟着跳过去了,周沄笑着走回厨房。
这是要去三花猫家里?没想到她养了只倒插门的猫。
厨房门半掩着,白二在里面泡豆子,他今天还真是有眼色,事事都抢着干,回京城一趟,怎么整个人都转了性子?
顾亦白听见动静回头,她站在门边看他,唇边狡黠的笑。在笑什么?让人脸红心跳,根本不敢看她那双明亮的黑眼睛。
连忙低头:“豆泡好了,还要做什么?”
“不用了,你早些睡吧,”周沄走来拿起油灯,“我也要睡了。”
她穿的衣服是自家织的土布,穿得久了袖子破了,蓝底子上补了一道浅蓝宽边遮住,好看,但肯定不会舒服。
明天多买些绸缎布匹,找个裁缝给她做衣服。
但她给他做衣服用的是细布,她对他真好。
心里软得几乎要融化,顾亦白跟在周沄身后,油灯将她的影子推在后面,他的影子更靠后,可若是换个位置,他的影子就能触到她的影子。
顾亦白屏住呼吸,悄悄调整着角度,近了,更近了,他的脸就要吻上她的,她突然转身,走去了东厢。
她的影子随之转身,离开了他的。
该死,刚才为什么没快一点!顾亦白咬着牙攥着拳,剪得又短又平的指甲掐着手心,突如其来,无法压制的冲动。
想抱,想亲,想舔。太龌龊,自己都受不了,又控制不住不去想,从骨头缝里透出痒,像千万只蚂蚁一起啃着咬着,推着他往她跟前凑。
可她已经进屋锁门,门上神荼郁垒一左一右,挡住他的视线。
咫尺相隔,如同天涯,顾亦白看着紧闭的房门,沉沉吐着气。
他要是个女人就好了,登堂入室,夜里还可以跟她同床共枕,等她睡着了……他都在想些什么?怎么能这样龌龊!
极力把那些难以启齿的念头全都按下去,顾亦白深吸一口气,转身回房。
不能这样,从小到大,他学的都是礼义廉耻,发乎情止乎礼,他就算爱极了她,也要敬重她爱护她,守着礼仪规矩绝不能越雷池,那些不能说的事只能等将来成亲了才行,他怎么能现在就满脑子她的嘴她的腰!
但,她的嘴唇那么软,她的腰也是,她指尖的水,怎么那么甜。
心跳越来越急,顾亦白一个箭步迈进门槛,来到书房。
先前他住赵谦的卧房,他走后赵谦搬回去了,他如今只能住书房。屋里没点灯,赵谦等在窗前,看着对面东厢房的窗户:“既然要走,为什么又回来?”
满心绮想都被这一句打断,变成冷冰的敌意,顾亦白停步。他为什么回来,也不必告诉一个乳臭未干的孩童。
赵谦半天等不到他的回答,窝着火,再又问道:“你到底是谁,赖在我家有什么目的?”
你家?好大的面皮。顾亦白轻嗤,这是她家,是她留下的我,她根本不问我为什么回来,她永远都肯留下我。
黑漆漆的房间里较量无声流动,许久,终是赵谦先沉不住气:“你一天到晚盯着我嫂子,要是敢有歪心,我绝不饶你!”
顾亦白冷笑:“你要是没盯着,怎么知道我盯着?你有什么歪心?”
“你!”赵谦气极,这几乎就是承认了居心叵测,他早知道他没安好心,从来了以后那双贼眼就没离开过嫂子,“我去告诉嫂子!”
“怎么,吵架输了,找大人告状?”顾亦白轻哼一声,把大人俩字说得无比清晰,“去吧,我等着。”
对面那扇窗户灯光灭了,周沄已经睡下了,赵谦极力冷静下来。这人今天一直装可怜装老实,冒冒失失去找嫂子,说不定会被反咬一口,得冷静些,他一定能抓到他的破绽,一击致命。
起身离开,身后咔一声响,顾亦白锁上了门。
屋里安静下来,顾亦白慢慢走到窗前,对面的窗户隐在夜色里,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她睡了吗?
有没有想他?像他想她一样。
身后有动静,侍卫来了,偏是没眼色,专在这时候打岔。
顾亦白皱着眉不想理会,黑衣人很快来到近前:“公子离开当天,这边有情况。”
顾亦白回头,黑衣人低低的语声:“那天夜里有人摸进了后院,属下追到院墙外追丢了,当时孙秉也发现了可疑人物,追到小树林里,不知什么人设了许多捕兽夹,险些伤到咱们的兄弟。”
顾亦白精神一振:“看清了吗?”
“是个男人,个子很高,别的没看清,”黑衣人回忆着,“第二天一早周沄去找了张兴祖,属下这才知道抢亲那天有人扔石子,引着张兴祖找到了赵有禄的埋伏。”
赵继,一定是赵继。
除了赵继,再没有任何人与这里有关系。能从他的侍卫手中逃脱,除了功夫好,地形也必须熟悉,没有谁比赵继更熟悉。
顾亦白在黑暗里望着对面的窗,所有的怪事都围绕着她,赵继一定很爱她,所以才不顾生死,明知他在此设伏,还一再想要接近。她一定也念着赵继,所以才对这些常人难以发现的蛛丝马迹如此敏感。
心里酸得很,像有什么在拧着绞着,在心脏某处反复捅刺,顾亦白陷在混乱中,许久,才模糊意识到可能是妒忌。
妒忌赵继。妒忌赵继曾经拥有她,妒忌赵继能让她现在还想着。
“公子,”黑衣人许久不听他回答,试探着询问,“接下来怎么办?”
顾亦白回过神来:“钱易立刻进京,严密监视王鸣起。”
赵继活着,那么,他先前的判断就没有错,整件事的谜题就在赵继身上,京中那些人里头肯定有人说了谎,头一个可疑的就是王鸣起。
盯住王鸣起,盯住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答案就在其中。
“带刘虎过来,明天未时我要问话。”
刘虎,王鸣起的心腹亲兵,他带过来原是为了指认赵继,但既然是心腹,既然也参与了狮子岭一战,必定知道些什么。
“孙秉追查王鸣起部下幸存的人。”他刚醒来时查过,这些人战后由皇城司统一安置,无一人在京,当时他以为是抚恤,现在想来十分可疑,更像是为了掩盖真相。
“你和李定守住赵店村,不得让任何可疑之人接近周沄。”
赵继还活着,赵继一直再想办法见她。如果她知道,一定会去见。他不能让她知道。
赵继是王鸣起的心腹,王鸣起不惜说谎也要掩护他的行踪,赵继绝不可能无辜。她要是知道自己的丈夫如此卑劣,一定会伤心,他不能让她伤心。
夜色掩盖下,一切有条不紊进行着,顾亦白闭着眼,一遍遍在脑中推演整件事。
太子在决战之时退居玉龙城。长兄和袁家军被内外夹击,全军覆没。王鸣起接应来迟,同样遭遇夹击,死伤惨重,但,犬戎全歼,此战朝廷胜了。
王鸣起竟能在这种情况下转败为胜?连长兄和袁家军都没能做到的事,王鸣起一个皇城司统领,从没真正上过战场的将军,居然能做到?
思绪纷纷乱乱,几次似乎抓到了什么,几次又都被逃脱,顾亦白听着外面断断续续的猫叫,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看见了周沄。
半明半暗的光线,半明半暗的她,明亮的一边披着光,幽暗的半边带着神秘,她在洗手,水珠跳跃着,晶莹剔透,从她指尖滑落,在空中落成绚烂的虹彩,她向他笑,点手叫他。
顾亦白走近,她伸手,抚上他的脸。
她的手,温暖,氵朝湿,氵闰滑,含在他双唇间。
吮,舔,世间最甜的乳糖狮子,天宫里赐下的琼浆玉液……
顾亦白猛然醒来,亵裤里陌生的湿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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