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正文完结
太阳一点点升高, 消息源源不断传来。
废太子应恪上堂作证,指证王鸣起在袁家军与犬戎激战时背后偷袭,致使袁家军全军覆没。
王鸣起反驳说交战之时应恪在玉龙城, 并未亲临战场, 一切都是口说无凭。
应恪一方请出袁家军阵亡将士遗体, 所受致命伤均来自背后,伤口长度大小与王鸣起部下的兵刃吻合。
王鸣起反驳说兵刃相似的太多, 不足为凭。
应恪一方请出一名袁家军幸存士兵,作证说亲眼看见王鸣起率军偷袭袁家军。
王鸣起反驳说此人曾是应恪部下, 必是受应恪胁迫,而且应恪拿出的都是人证, 至今没有任何物证。
“太子一方请亦白和赵继上堂作证, 眼下已经去诏狱带人了。”姜念青道。
周沄点点头, 觉得紧张,悬着一颗心。他两个已经很多天没有消息了, 他们是关键人证,尤其顾亦白押在诏狱,在皇帝的手心里捏着, 这些天也不知道他好不好?
外面突然有人喊:“不好了,走水了!”
转眼之间到处都是喊声:“走水了,快跑呀!”
周沄起身, 看见窗外滚滚的浓烟, 几个仆人正飞快地往这边跑:“姑娘快跟我们走, 火烧过来了!”
诏狱。
顾亦白走在长得看不见头的走廊, 诏狱中无有门窗,远处壁上一盏小灯,越发衬得到处黑沉沉的, 前面两名甲士带路,后面两名甲士押解,四个人突然一齐停步。
灯灭了,黑暗中兵刃出鞘的声音,顾亦白寻声辨位,拧腰退步抬手,当!一把刀重重砍在手镣上,跟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城南。
车子突然停住,赵继急急推窗,四面八方无数人围涌上来,刀剑在烈日下闪着冷光。
姜府。
四面都是火,浓烟滚滚,仆人还在催促离开,姜念青挽住周沄的手:“妹妹快跟我走。”
周沄一把拉回来。这情形不对,如果是不慎失火,应当只有一个着火点,怎么会四面都是火?而且这里是内宅,平常都是侍婢婆子们过来通报,今天来的全是仆人。
“怎么了?”姜念青疑惑。
“这些人姐姐认识吗?”周沄指着
姜念青仔细看了看,迟疑着:“有点脸生。”
“那就不对,只怕不是好人。”顾亦白说过,有事的话李定会来接应,只能相信李定。周沄压低声音,“从后门逃。”
姜念青大吃一惊,她们只有两个女子,这些陌生仆人却有七八个,硬碰硬绝没有胜算,就见周沄气定神闲,指挥着那些人:“你们几个去卧房,把我包袱拿来。”
“你两个去书房,我那件缎子披风放那里了,贵得很,千万不能烧坏了。”
“你们几个去后院,找我的象牙扇子,还有个金线绣的荷包,都是你们姑娘给我的,贵得很,烧坏了你们给我赔!”
这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肯动,姜念青此时已经确定有问题,沉声道:“周娘子吩咐了,还不快去?”
几个人只得往屋里走,周沄一把拉住姜念青:“跑!”
她跑了,那样快,简直像风一样,姜念青跟不上,气喘吁吁被她拉着,身后有呼喊声和脚步声,那些人追上来了,姜念青急急挣脱:“妹妹快跑,别管我!”
周沄忙又拉住:“一起。”
拽着她拼命往后门跑,边跑边喊:“救命啊,有贼劫持姜大姑娘!”
姜念青拼尽平生力气跟着跑,她呼救喊得大声,她觉得诧异,羞耻,大家闺秀的修养让她到这时候也很难出声呼救,有个男人追上来了,她突然抱起廊下的花盆,当头砸下去。
姜念青惊呼一声,那男人被花盆砸了个正着,额角上呼呼冒血,她又跑了,边跑边抓起身边的东西往后砸,她喊得很大声:“救命啊,快来人啊,大姑娘有危险!”
姜念青拼命跟着跑,突然之间也叫出了声:“救命啊!”
迎面有人来了,是后院打扫的婆子,拿着扫帚过去抵挡,又忙忙地喊人,她又拽住了她,裙子窄小跑不快,她一把撕开下摆,姜念青抬头,看见她因为奔跑红艳艳的脸颊,看见她额上的汗,眼中明亮的光,她好像突然明白顾亦白为什么非她不可了。
诏狱。
围杀,反击,一切都在黑暗中进行,长廊两边有囚室,有狱卒的斗室,此时却都是一片死寂,就好像没人听见,没人看见,顾亦白闪身避开一把刀,用力一扯,拽开了脚镣。
他知道皇帝不会坐以待毙,这些天他一直戒备着,私下里弄开了脚镣。没有兵刃,便用脚镣做兵刃,两个甲士双双扑上,顾亦白抬手,用手镣迎上,接连两声闷响,甲士的刀劈开了手镣。
甫得自由,如猛虎归山,四个甲士很快都被放倒,顾亦白夺刀在手,黑暗的长廊中有更多甲士涌出来,顾亦白边打边退,长廊尽头门突然开了,是应恪的侍卫:“顾将军快走,我们断后!”
顾亦白冲出牢门外,烈日炎炎,空气似流动的琉璃,漫射出轻脆恍惚的光,不远处有狱卒在闲聊:“姜家着火了,听说烧成了一片灰。”
顾亦白心里突地一跳。
“将军快去大成殿,”侍卫们边杀边退,“急等着将军作证!”
顾亦白一言不发,调头冲向宫门方向。
城南。
赵继杀出重围,黑衣人牵来马,递上腰牌:“这是入宫的腰牌,校尉快走!”
赵继加上一鞭,马匹冲过人群,路边有人提着水桶:“姜府着火了,快去救火呀!”
姜府,她在那里。
赵继催马,向极远处浓烟滚滚的方向冲去。
大成殿。
日晷一点点挪移,宦官上前奏报:“陛下,午时一刻了。”
皇帝颔首:“等了整整三刻钟了,恪儿,你的证据在何处?”
他语气温和,王鸣起却咄咄逼人:“你们口口声声说有证据,在哪里?到底有没有?”
皇帝一派的官员高声附和:“拿证据来,没有证据就是诬陷!”
“陛下宽宏大量,律法却不能容忍此等欺君大罪!”
喧闹声中,应恪沉声:“请陛下再等三刻钟,证据一定带到。”
“两刻钟。”皇帝依旧和颜悦色,“恪儿,朕给你两刻钟,两刻钟后交不上证据,朕会从重处理。”
姜府。
周沄拉着姜念青冲到了后门,门从后面反锁了,围墙高高挡住前路,周沄回头:“翻墙。”
姜念青想说自己不行,她已经踩着盆景石爬上了墙边的梅树,伸手拉她:“姐姐快!”
姜念青突然生出无穷勇气,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用力一拽,她踩着梅树也爬上了横生的枝杈,那些人追过来了,她推着她猛地向上,姜念青惊呼着,已经爬在了墙头上。
“跳!”她催促他。
她拽下树上得桃子砸那些人,那些人咒骂着来拖她,她就踢他们踹他们,又往高处爬,日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墙头那么高,那么窄,姜念青觉得怕,又有一股说不出的豪情在胸中燃烧,她们可以的,她们已经逃到这里来了,不是吗?
伸手:“拉住我!”
周沄冒险一跳拉住了她,又一个人扑过来拽,周沄一脚踹过去,鞋被拽掉了,她爬上了院墙。“跳!”
她拉住她涌身跳下,姜念青下意识地想要闭眼,又死命撑着瞪大眼睛,她们跳下来了,她摔了一跤爬不起来,她拖着她继续跑,外面是后街,没什么人,那些人很快追了出来,姜念青用力挣脱:“别管我,你快跑!”
周沄想回头拉她,来不及了,一个人抓住了她,剩下的人包抄过来,周沄扭头就跑,有更多的人追过来,前面有人喊:“周娘子!”
是李定,带着侍卫正往这边来,后心里一紧,那人抓住了她,一把刀抵住她的咽喉:“叫顾亦白和赵继停手,否则杀了你!”
周沄来不及说话,眼前冷光一闪,一把刀飞来,正中那人眉心。
血溅了一身,周沄突然想起那天夜里严贡生溅落在她身上的血,扑通一声,挟持她的人倒下了,“姐姐!”远处有人喊。
有人向她飞奔而来,亮白的日光迎面刺目,看不清面目,但周沄知道是他,他每次都会出现,或者会稍稍晚一点,但每次都会出现。
他猛地抱住了她。周沄看见他苍白的脸,他那样惊慌,抱她的手都在发抖,在不觉查的时候周沄已经回抱了他,轻声安慰:“我没事,不怕。”
远处,赵继猛地勒马,看着她拥抱顾亦白的手臂。
是她愿意的,他看得清清楚楚,她抱住了他。
有更多的人追杀上来,她被顾亦白护着,边打边走,赵继深吸一口气,纵马冲去,一刀剁翻一个,跟着一跃下马。
“带她走!”
顾亦白没有迟疑,抱起周沄一跃上马:“保住命!”
“用你说?”赵继一刀一个,“滚!”
追杀的,救火的,救人的,无数声音,无数杂乱奔走的人,周沄迎着日光向前,他在身后抱着她,为她挡开杀戮,马匹在飞奔,街道两边的亭台楼阁飞快地后退,他低低跟她说话:“姐姐,我要进宫作证,你留在外面不安全,我们一起。”
穿过巷陌,穿过朱雀大街,穿过皇城,冲向宫城,他下了马,但他始终紧紧拉着她没有松手,无数宫殿高耸入云,屋脊像连绵不绝的黑云,遮挡住头顶的天,周沄心里没底,越走越慢,顾亦白低头,轻柔着语声:“不怕,我在。”
他会一直都在,从今后他再不会离开。
大成殿内。
第二支信香看看燃尽,皇帝起身:“恪儿,时间到……”
殿外突然传来一声:“臣顾亦白叩见陛下!”
皇帝的动作凝固片刻,低眼,金阶之下顾亦白挽着个女子快步走了进来,真是命硬,竟还能出现在他面前。
“臣顾亦白叩见陛下,叩见太子殿下。”顾亦白抬头,看见应茂晦涩的脸,他站在皇帝身后,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周沄跟在顾亦白身后行礼,宫殿幽深,金阶之上是九五之尊,东宫储君,金阶之下是峨冠博带的朝臣,是曾经的太子,廊柱边有卫士、内监和宫娥,肃穆庄严,令人油然生出畏惧。
她没想到有一天竟会站在这里,素来胆大,此时也觉得惶恐,不由自主低了头。
手被握住了,他凑近了,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不怕,我在。”
是啊,他会一直都在。心里安定了一大截,周沄定定神,听见金阶之上皇帝遥远淡漠的语声:“顾亦白,你来是为应恪做证?”
“是。”他松开她上前,“臣愿作证,狮子岭决战时王鸣起偷袭袁家军,致使袁家军全军覆没,袁老将军和臣的长兄战死殉国。”
“证据呢?”王鸣起反驳,“该不会只有你一张嘴说说吧?”
“因为臣一直追查狮子岭一案,王鸣起屡次刺杀臣,五月初十臣返京途中遭人刺杀,来人用的弓箭与皇城司所用一致。五月二十三日臣再次遭人刺杀,抓获俘虏十余人,经审问是受王鸣起差遣,杀臣灭口。”
殿门外,应恪的侍卫呈上弓箭和几个俘虏,皇帝冷冷看了眼王鸣起:“顾亦白,你说的这些只能证实你与王鸣起有积怨,跟狮子岭有什么关系?”
“臣还找到了王鸣起部下振武校尉赵继,他能证实奉王鸣起之命,偷袭袁家军。”顾亦白抬眼,“王鸣起两次刺杀赵继也都在场,他也能证实王鸣起是为了灭口刺杀臣等。”
“赵继?”皇帝微哂,“在哪里?”
不出意料的话,眼下应该是一具尸体了。
殿外却突然传来一声高喝:“赵继在此!”
啪!殿外扔进来一人,浑身是血摔在大成殿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殿内一阵骚动,周沄抬头,赵继大步流星走了进来,身上脸上都沾着血,指着地上的男人:“臣被追杀,来迟一步,这就是追杀臣的贼子,已经承认是受王鸣起指使。”
他也来了,周沄高悬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赵继也看见了她,站在顾亦白身后,安然无恙。她没事就好,至于她喜欢顾亦白,等这些事了结之后再说吧,他现在实在理不清头绪。
转过脸:“臣原是王鸣起麾下振武校尉,去年十一月二十五,我军与犬戎决战当天,臣收到王鸣起密令,命臣比约定时间晚三刻钟前去接应,又说袁家军里通犬戎,命臣率军围歼。”
殿中鸦雀无声,随即王鸣起喊了起来:“诬陷,全都是诬陷!”
“口说无凭,朕要证据。”皇帝冷声道。
无数道目光一齐望过来,赵继从怀中取出一张纸:“这是王鸣起当时给臣的密令。”
内监一溜小跑过来取,应恪上前拿过,举在身前,四方展示。
王鸣起的字迹,末尾署明日期,盖着王鸣起的军印,白纸黑字红印,无可抵赖。
“陛下,”应恪沉声,“人证物证俱在,庶民乞请审问王鸣起,追查幕后主使。”
“军令是假的,他们全都是诬陷!”王鸣起双喜跪下,高声喊冤,“陛下,顾亦白狡诈淫邪,赵继贪生怕死,他们为了一己私利构陷臣,他们的话不可信!臣有人证,请陛下恩准臣带人证。”
皇帝很快道:“准。”
无数双眼睛一齐望向殿外,周沄看见卫士们押着一人往近前走,那人弓着腰低着头,似是兴奋,走路时一窜一跳,到跟前一抬头,周沄怔了下,是赵发奎。
“小人赵店村大保长赵发奎,”赵发奎扑通一声跪下,“有要紧事禀报皇帝大老爷……皇帝陛下!”
周遭全是鄙夷的目光,王鸣起也觉得难堪:“赵发奎,你直接说事。”
“是,”赵发奎点头哈腰,“小人作证,顾亦白前阵子跟周沄成亲了,可周沄有丈夫,就是赵继,一女两夫,简直是荒淫无耻!小人看不过去出头制止,顾亦白打了小人,小人的伤到现在都没好,他这个人这放荡无耻,不要脸得很,他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周遭嘁嘁喳喳的议论声,此事近来京中也在议论,但都是捕风捉影,并没有人知道真实情形,此时竟突然以这种方式掀开在众人面前,一个个惊讶怀疑,应恪一方急急思索对策,皇帝一方自然是喜不自胜。
赵发奎伸手一指赵继:“还有赵继,周沄跟顾亦白勾搭,他居然不收拾周沄,居然心甘情愿戴绿帽子,咱们老赵家的脸都让他丢尽了,皇帝大老爷,这种活王八还是男人吗?皇帝大老爷,这种人必须出族,他家的房子地可是咱们老赵家的,得收回族里……”
王鸣起听他越扯越远,连忙呵斥住:“说正事,少扯什么房子地。”
“是是,”赵发奎赶紧磕头,“小人作证,顾亦白和赵继都是周沄的奸夫,他们三个整天厮混在一起,放荡无耻得很,这种人嘴里怎么会有实话?皇帝大老爷,他们说的话一句都不能信!”
皇帝一派立刻立刻附和:
“竟有这种无耻之事!顾亦白秽乱乡里,这种人的话如何能信?”
“简直是匪夷所思,有污圣听,臣乞请追查顾亦白失德之罪!”
“他们所说必定是捏造,臣请追查他们串通诬告之罪!”
顾亦白冷冷听着,一向都是如此,挑不出别的毛病,就攻击道德有瑕疵,打倒了人,自然也就推翻了这人所说的、所做的一切。
想要安慰周沄,却忽地发现她并没有紧张慌乱,她唇边甚至还有淡淡的笑意。她在笑什么?顾亦白愣住了。
周沄又笑了一下,从前一直以为皇宫朝廷肯定是天底下最庄严肃穆的地方,以为朝会是皇帝带着文武百官商议国家大事,方才她进来时还觉得紧张,可现在呢?这些人一听见别人被窝里那点事就说得唾沫星子飞老高,一个个眼红心热,跟乡下那些长舌头、碎嘴子有什么区别?
皇帝不过如此,当官的也不过如此!
赵发奎终于看见了她,伸手一指:“皇帝大老爷,她就是周沄!她放荡无耻,指使奸夫顾亦白打我,皇帝大老爷一定要拿她下大狱,给小人做主啊!”
无数道目光一齐望过来,打量的,审视的,鄙夷的,周沄坦然站着,高处传来皇帝的问询:“你就是周沄?”
周沄抬头:“民妇正是周沄。”
“赵发奎指证你,你可承认?”
“不认,一个字都不认。”周沄朗声道,“赵发奎全都是诬告。”
周遭一阵吵嚷,有性急的忍不住呵斥:“放肆,陛下面前,岂容你……”
后面的话被顾亦白打断:“让她说完。”
慢慢看过周遭:“谁敢拦着不让她说话,休怪我不客气。”
赵继没说话,但浑身是血铁塔似的往周沄跟前一站,也让人望而生畏。
没人敢再吵嚷了,周沄从从容容说了下去:“民妇与赵继早已和离,不是夫妻关系。”
皇帝遥遥问道:“赵继,她说的是否属实?”
赵继看见顾亦白眼中一闪而过的喜色,这贱人,到这时候了,还在做梦!
“赵继,”王鸣起在边上蛊惑,“你照实说,我知道周沄是你的妻,你放心,有陛下在,是你的就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赵继看着周沄,她必是喜爱他的,当初是她主动找他,约定了婚事,这次她也选了他。但她也喜爱顾亦白,他看得出来。她想怎样就怎样吧,他亏欠她太多,只愿余生一切都能随她所愿。
深吸一口气:“我与周沄早已和离,不是夫妻关系。”
周遭一阵嘁嘁喳喳的议论,周沄闭了闭眼。她知道他,他从来不舍得让她为难。“至于顾亦白,更是无稽之谈,民妇前阵子的确成亲了,婚书上写着丈夫白二,前阵子民妇才知道白二是捏造的身份,根本没有这个人,所以这份婚书是假的,不做数。”
“你胡说!谁不知道白二就是顾亦白?”赵发奎连忙反驳。
“官府认吗?户籍认吗?”周沄淡淡道,“如果官府不认,婚约就是假的,作不得数。”
顾亦白心里一疼,明知道她是为了审案,还是觉得恐慌,似乎他们的一切都要被她否定了。但,她说的每个字,他都要为她托底。转向户部齐侍郎:“齐大人,你说,假身份官府认不认,户籍认不认?”
齐侍郎是皇帝一派的人,也只得硬着头皮答道:“不认,不过……”
“这不就结了?”周沄立刻打断,“民妇没有丈夫,相看男人有什么不对,怎么就放荡无耻了?民妇没什么见识,不知道京城富贵人家是什么规矩,不过我们乡下人成亲之前,总要相看几个挑挑哪个合适,民妇到底犯了什么法,值得在皇帝陛下面前谈论民妇的婚事?”
“审案就审案,盯着人家被窝里的事说三道四,下作!”赵继厉声骂道。
顾亦白朗声道:“赵发奎贪赃枉法,收受贿赂,私自篡改征兵名单,臣前些日子已经将证据提交县衙,是谁找来这无耻小人,竟敢在陛下面前作怪?”
应恪的人跟着附和:“审案该当就事论事,如此不择手段,实在下作!”
“找一个收受贿赂的小吏攻击朝廷命官,实在可笑!”
“臣请追查赵发奎的幕后主使,肃清朝堂纲纪!”
皇帝沉着脸一言不发,侍卫上前拖走赵发奎,应恪起身:“亦白,姜大姑娘收到的血衣何在?”
顾亦白心里一跳,应恪知道?他的手笔?从怀里取出血衣:“在此。”
“陛下,”应恪看向皇帝,“这是顾白殉国之时穿的衣袍,上面染的是他的血。”
“亦白,你拆开腰封。”
顾亦白拔下发簪,拆开血衣的腰封,内里是两张折叠的纸,应恪双手捧起:“一封是顾白临终前留下的血书,禀明王鸣起偷袭始终。
“另一封,是陛下给王鸣起的手令,命王鸣起趁两军交战之际,偷袭袁家军。”
殿中突然陷入一片寂静,唯有应恪低缓的语声:“我知道进京之后必定会被攀诬,这些证据留在我身边保不住,所以将东西缝在顾白的血衣里,悄悄送去顾白的未婚妻子姜大姑娘府中。”
他高高举起第二张纸,手令上写着要王鸣起依约行事,歼灭袁家军,后面盖着皇帝的私章。
死一样的寂静,跟着皇帝猛地起身:“诬陷,都是诬陷!应恪,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欺君!”
应恪淡淡道:“陛下的御笔,在场每个人都见过。陛下的私印,也有不少人见过。”
看向应茂:“二弟你说,是不是陛下的御笔,陛下的私印?”
应茂早已看清了,浑身发抖,许久:“是……”
一句话说完,像失去了所有力气,瘫倒在地。
皇帝咬着牙,废物,要是有别的儿子,他绝不会选这个心慈手软的废物!
余光忽地瞥见周沄,所有人都低着头,唯有她昂着头,所有人都紧张惶恐,唯独她神色如常,像看戏一般轻松。一个乡下女人竟然如此大胆,不,不是大胆,她这样子就好像在看他笑话似的。
突然之间羞愤至极,啪一声拍在御案上:“让她走,带她走,走!”
卫士上前驱赶,顾亦白厉声喝道:“滚开!”
挽她的手:“姐姐,我送你。”
周沄躲开了,他送着她一路出来宫门,赵继在另一边,他们不约而同轻声叮嘱她:“小心些,我们马上回来。”
他们回去了,周沄穿过长长的宫门道,心里前所未有的轻快。
和离了,婚书也是假的,她是自由身,想如何,便如何。
姜念青在宫门外接着,看见她时笑起来,取出帕子在她额头上擦了擦:“妹妹,你额头上有灰。”
周沄也笑,伸手擦掉她脸颊上的一点烟灰:“姐姐脸上也有。”
太阳照得这样暖,这样热烈,彼此眼中有欢喜,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她们都在笑,从没有过的大声和畅快,姜念青笑着笑着哭了,伏在她怀里无声落泪,周沄轻轻拍着,什么也没说,任由她的眼泪点点滴滴,打湿她的衣服。
就要结束了,她想家了,想回家去。
回家去,出来这么久,驿站那边的包饭生意怕是都黄了,她好容易才说定的生意,让别人抢走就太可惜了。肉铺的李定是他的人,如今这一折腾肯定不会再开,以后可该去哪里买肉?玉米正是抽条的时候,这么多天没浇水没施肥,希望回去的时候不会看见一地枯杆。
接下来几天消息不停传来,狮子岭一案真相大白,皇帝下罪己诏,亲身到社稷坛祭祀英灵。
王鸣起斩立决,家人流放三千里。
应茂被废,应恪重新入主东宫。
顾亦白和赵继依旧留在宫里没有回来,案子牵扯太广,有太多后续需要处理,周沄等不及,请姜念青送她回了赵店村。
包饭生意这些天小兰在做,安安稳稳接住了,没有让别人抢走。玉米地是张兴祖两口子帮她打理了,好好的没有荒废,唯一可惜的是李定的肉铺子还关着门,眼下买肉还得从朱恒那里倒一手。
“听说皇帝马上就要逊位,当太上皇了,”村里消息最灵通的张六又在麦场发布最新消息,“听说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了,最近这些天朝廷的事都是太子办的,当官的有事都跟太子说。”
“宸王降成郡王了,保住了性命,听说是顾亦白给他求的情,”张六看了眼周沄,“就是那个白二。”
周沄提着篮子目不斜视走过去。
像是他会做的事,他这人啊,先前被太子当成宸王的人,后来又被宸王当成太子的人,他重情重义,却要被所有人防备,可怜得很。
“赵发奎彻底完了,下大狱了,连王家都跟着倒了霉,赵有禄也要下大狱了,听说张兴祖要当大保长了,”张六还在说,“咱们姓张的可是抖起来喽!”
周沄穿过小树林,看见了自家院墙。
“姐姐!”身后有人喊。
“淼淼!”还有另一道声音。
周沄回头,顾亦白在远处下马,飞奔着扑向她,旁边是赵继,一膀子撞开他:“贱人!她早说了不要你,你还死皮赖脸追过来!”
“蠢夫!姐姐早跟你和离了,她要的是我,你算什么东西!”
他们顾不上跑了,抽刀拔剑打了起来,周沄叹一口气,一见面就吵,就打,闹笼的公鸡似的,烦人得很:“都住手!”
顾亦白不打了,飞跑着冲向她:“姐姐,我帮你提篮子。”
“淼淼,你累不累?我给你捏捏肩。”赵继凑过来。
“累,怎么不累?”周沄横一眼,“家里这么多活,干都干不完。”
玉米地得锄草了,杂草都快跟玉米一样高了。红薯苗得剔剔,太密了红薯长不好。还有她的小店,得赶紧选个地方开起来,近来附近越来越热闹了,早晚是个大镇店。
活可真多啊,还好家里有两个壮劳力。
赵继抢着去拿锄头:“我去锄草!”
“我去!”顾亦白也来拿锄头。
两个人同时攥住锄头把,立刻又嚷骂起来:“贱人,淼淼让我干活,关你屁事!”
“你会干什么?这么多天都是我给姐姐割草割麦,磨豆浆卖豆腐,姐姐叫的是我。”
两个人咬牙切齿,攥着锄头谁也不肯松手,周沄一把拿过来。
取两把簇新的镢头:“一人一把,谁也不许抢。”
两个人都愣住了,攥着镢头看着她,周沄横一眼:“还愣着做什么?”
“都给我干活去。”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撒花~番外写三人转,日常甜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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