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羊绒毛, 栀子花,糅杂成了妻子的感觉。
魏鸿礼的手自毛衣下摆穿过,手背蹭着柔软的绒毛, 手心贴着比羊毛更软的腰肢。他稳稳抱住妻子,隔着两层皮囊感受到她的心跳,不自觉抱得更紧,想溺亡在栀子花香中。
她那些奇怪的小情绪,他终于在此刻品出了尾调。
绵长的,细腻的,生着倒刺, 勾住他的心无法拔除。
“差点就来不及了……”
蛋糕和眼神什么的, 在这个时刻都不重要了。
她埋在他颈窝,闷着的声音里透露出一丝庆幸。魏鸿礼吻了吻她的头发,轻笑,“来得及。”
怎么会来不及?如果对象是她的话, 他的时间慢多久都可以。
“反正是你的生日。”尤嘉穗哼了一声, 又从他怀里挣出来,“好烫。”
物理意义上的烫, 热源固定在两人之间,此外还有不可忽视的硬物感。
她知道什么硬, 东西就藏在她的外套口袋里。热源这个秘密却要魏鸿礼解答。可她看向他时,比答案更先出现的是他脸上紧张的神色。
魏鸿礼把东西从大衣兜里取出, 尤嘉穗惊讶地接过, “烤红薯?好暖!”
比起看到妻子脸上的喜悦, 他更担心自己的疏忽没有导致妻子受伤。他穿着大衣,里面是一套完整的西装,而妻子穿得单薄, 毛衣下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居服。
“你在哪儿买的?”
“在门口,想到你应该会喜欢。抱歉小乖,很烫吗?”
靠得久了,自然就热了。尤嘉穗在不想忍受的时候就从他怀里抽身,本想说没关系,但还是抿抿唇,由着他牵着自己的手到车后座上坐着。
魏鸿礼蹲跪在她面前,缓缓地把衣摆往上卷,在看见她小腹明显的一块绯色时满眼愧疚,轻轻吹了吹,就要起身,“疼不疼?我去买烫伤膏,在车上等我一会儿。”
尤嘉穗赶紧拉住他:“没关系,就只有那一下下而已,烫了我就挪开了。”
她往车里面坐了坐,给他让出位置,示意他坐过来,“我有事跟你说。”
他心里咯噔一下,暗想妻子总不能如此残忍,在此时先给他一个蜜枣,再给他一个巴掌。
如是想着,上车时却紧张地干咽,唯恐妻子看出锁骨的滑动,又刻意放缓。
尤嘉穗浑然不觉,打开车顶灯,跨坐在他腿上,向他展示自己的“秘密”。
“你的生日礼物。”
她掌心托着一个巴掌大的礼品盒,魏鸿礼的心忽然就被妥帖地放置在了里面,他接过这个小盒子,郑重地打开。
里面是一枚领带夹。
他取出来,目光在上面流转,指腹从头滑到尾,在摸到那一抹异样时眸光一闪。
尤嘉穗忍不住嘚瑟:“这可是我亲自设计的,全世界仅此一个,孤品!”
正面刻着“W”,背后刻着“Y”。
“我很喜欢,小乖,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魏鸿礼嘴角含笑,再难挂下来,“帮我戴上好吗?”
“你敢不喜欢!”她威胁式地扯了一把他的领带,但如果她身后有尾巴,一定在晃个不停。
尤嘉穗夹好,欣赏片刻,食指勾上领带结,问他,“你还记得上次我给你送的是什么生日礼物吗?”
魏鸿礼当然记得,她当时送了自己一条领带,却又因为不会打,气急败坏地折腾。
最后是怎么哄好的?他忍不住笑,记得当时那个吻悠长到唇瓣红肿。
尤嘉穗从他眼里看出调笑……更有别的意味,赶忙把领带摆正,转移话题,“我本来还给你买了个蛋糕,但是你一直不回来,蛋糕要化了,我就分给医护人员了。”
“对不起,是我工作的能力还不够强,没有早点回来。”魏鸿礼勾开她脸颊上散乱的头发,搭在她腰上的手看似保护,实际默默推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蛋糕是什么馅的?”
吃蛋糕是什么样子的?
先碰到嘴唇,再是舌尖的品尝。口腔温度让奶油变成液体流动,舌头便追逐着划过虎牙,勾过上颚。是布丁馅吗?所以只需轻轻挑弄就会颤动,滑到喉咙。
魏鸿礼轻咬她的嘴角,遗憾舌尖不够敏锐,无法更深入。又觉得真到了那一步,说是把妻子吞吃入腹也不为过了。
好想把妻子吃掉。
吃到肚子里,像孕育孩子一样。
“薄荷馅的。”
尤嘉穗从迷离中抽身,脸色涨红。她一巴掌挡在他脸上,推着他,脖子后仰,拉开两人的距离。
“神经病啊你!那是我牙膏的味道!”
他在笑,胸腔的震颤带动她一起。尤嘉穗想抽回手,又被他握住。
魏鸿礼的唇唇吻过她的掌心,亲她的指间,啄她的指腹,要不是自己手上没有奶油,不然她肯定他把自己的手当成了蛋糕。
随后他抬起眼,注视着她。
光影打在他身上,他就像一座山。缱绻,温柔,包容。
尤嘉穗的心抖了一下,下意识就要从他腿上下来,先被他拢进了怀里,“抱一会儿。”
她犹豫片刻,还是贴着他肩膀,安静地由他抱着。
“还有一个要给你。”她忽然直起身来,“你有打火机吗?”
魏鸿礼不抽烟,何况他们相处的时间里,她的孕期就占了一半,烟更是禁止出现在她面前。尤嘉穗也想起来这回事,拉着他要去买打火机。
他猜到她要用来做什么,但真正看到蜡烛的那一刻,还是错愕到失笑。
“19?”
他还不至于自负到觉得自己跟十九岁的人一样,一看就知道是妻子刻意为之。妻子愿意为他多花些心思,再好不过。
“对啊,这样我们就一样大了。”
尤嘉穗一手握着一支点燃的蜡烛,催促他快点许愿。
一时疏忽,没意识到她眼里的数字是19,但在魏鸿礼眼里,两个数字的顺序调换,变成了91。
这是不是意味着,等到他九十一岁的时候,她还会这样陪着自己庆生?
在蜡油滴到她手上之前,魏鸿礼接过那两支蜡烛,轻轻闭上眼睛。闭眼前是烛火里妻子朦胧的面庞,睁眼时她的样子清晰地印在眼里。
弗丽嘉,他的妻子,能否将他们的命运编织在一起?
“你许了什么愿望?”
魏鸿礼牵住她的手,带着她往电梯的方向去,“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不说就不说。魏鸿礼,我的烤红薯凉了,你给我捂捂。”尤嘉穗把肩上披着的大衣往上拉了拉,重新把手塞回他掌心,“拆拆不能吃烤红薯吧?”
两人在电梯间一人一口分食,尤嘉穗抱怨自己已经刷过牙,现在又要重刷,眼睛倒诚实地弯成了月牙。
回到病房,原本睡着的拆拆不知何时醒了,正扶着围栏坐着,脸颊随着咬奶嘴的动作一耸一耸。看见爸妈回来,扒着要站起来。
小小一只,好不可怜。
尤嘉穗抱起他,拆拆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伸手摸她的嘴,她心虚地躲开,瞪魏鸿礼一眼。
再迟一点,他嘴角扬起来的弧度就再难藏住笑意,魏鸿礼直说自己去洗漱,等洗漱好出来,拆拆还没有睡。
夜晚是温馨的,更是难熬的。
拆拆夜里要经常检测血氧,又因为喉咙里有痰咳不出来,常被自己咳醒。魏鸿礼给他拍背,尤嘉穗就埋在被窝里看着父子俩,偶尔交替。
四天下来,出院时一家三口都瘦了一圈。
拆拆瘦得最明显,脸上的奶膘明显消了不少,出院时尤嘉穗给他套衣服,发现他竟然瘦出了脖子。赵贻敏接过孙子,掂量一下,心疼道,“要养多久才能养回来。”
过几天就是新年,干脆直接回魏家,婆家有人看孩子,她累了这么几天,也能借此机会好好休息。
唯一要担心的,大概只有逢年过节逃不了的拜年。
魏家家大业大,魏盛德对亲戚又多有照拂,因此每年上门拜年的叔伯姨婶不计其数。
今年原本还是魏家做东,但魏盛德顾虑拆拆病愈不久,不宜接触太多外人,便提前通知,只让几家常走动的亲戚上门,其余在外头设宴招待。
尤嘉穗连自家亲戚都难辨一二,更何况是魏家这边的亲戚。所幸他们是主家,不那么受拘束,魏鸿礼更是把她当成了自己的挂件,去哪都带着,唯恐她碰上亲戚搭话应付不来。
席上人沾了酒,笑说小夫妻如胶似漆,正好趁现在拆拆还小,生一个二胎一起带。
魏盛德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生多生少都一样,我们做父母的肯定能帮就帮。”
听这意思,肯定是希望他们多生。
尤嘉穗看向魏鸿礼,见他不说话,在餐桌底下揪了一把他的大腿。
这手劲,怕是下了死手。魏鸿礼倒吸一口凉气,握住她的手,面上不惊,“爸倾尽所有培养我一个孩子,我当然也会倾尽我的所有对待思缘。”
魏盛德被儿子戴了顶高帽,轻咳一声,“做父母的,都是这样的想法。生了不好好养不如不生。”
尤嘉穗还算满意,卸了手上的力。魏鸿礼轻轻摩挲她的手背,给她把挑好刺的鱼腹肉夹过去。
饭后一帮小辈要去放烟花,尤嘉穗跟这帮亲戚说不上几句话,干脆跟着去了院子。
魏鸿礼的注意力不时被外面的动静吸引,在喧闹声中细细辨认妻子的声音。与其跟着这帮人瞎扯,还是看她更有意思。
他借着带拆拆去看烟花的由头抱着孩子到了外面,一眼就看见外面的孩子王。
她刚点火,捂着耳朵往边上跑,又因为注意到父子二人而调转了方向。烟花一簇簇往天上绽,却不及她身上穿着的一件羽绒服明亮。
让她坐在屋里跟一帮无趣的人闲聊,实在是委屈她这样好动的性子。
尤嘉穗跑到他身边,脸上热得红扑扑的,“你怎么把他抱出来了?”
“外面放烟花把他吓醒了,正好是他过的第一个新年,带他出来凑凑热闹。”
刚说完,不知道哪个小孩放了个响炮,拆拆被吓得一哆嗦,委屈地瘪嘴。
尤嘉穗这才注意到他脸上还有泪痕,又好笑又心疼,“不怕,妈妈带你去放烟花。”
这会儿再放,肯定不是砰砰直响的,尤嘉穗给他放仙女棒这些的手持烟花,问,“漂不漂亮?”
“噢!”拆拆指了指,又脆生生喊,“麻麻。”
“你说妈妈漂亮啊?你小子,比你爸的嘴甜。”
魏鸿礼挑眉,对于前面半句再认同不过,至于后半句,不置可否。
赶在新年到来之际,魏鸿礼特地带着妻儿到马路上放鞭炮。尤嘉穗背了腰凳让拆拆坐着看,让魏鸿礼去点。
鞭炮声响起来之前,她捂住拆拆的耳朵,魏鸿礼捂住她的耳朵。
她靠在他胸口,仰头看他,“健健康康。”
他低头吻她:“平平安安。”
零点一过,放烟花的动静逐渐平息。拆拆早就困得眼皮打架,拍两下屁股就能睡着。
魏鸿礼把他交给保姆照顾,回到房间,看见躺在床上未睡的妻子,忽然想到这是他们一起过的第二个年。
每每想到这件事,他的内心就难以平静。
他们还会有第三年第四年,他想起生日时的蜡烛,不免期待未来的几十年。
“你在笑什么。”尤嘉穗戳他的脸,“好傻。”
“想一些我们未来的事。”
不是将来,是未来。他观察她的神情,想知道她会有什么反应。但妻子显然没有跟他同频,戳他脸颊的手滑到胸口,试探道,“我觉得爸爸想让我们生二胎。”
“他想是他的事,生不生是我们的事。”
尤嘉穗张嘴,想反驳时被他堵住,“生不了,小乖,你忘了我结扎了?”
她生产完没多久他就做了结扎,尤嘉穗对此没有什么意见,也不介意他做出结扎的举动是因为孩子是男孩。
她当时的想法简单,如果真的要和他捆绑一辈子,生下男孩可以解决很多事。
“那爸妈催生怎么办?”
她执意想得到一个答案,魏鸿礼便真的思考起来。他握住胸口的那根食指,看似认真,实际说出口,又有点不孝的意味,“我觉得爸妈现在也挺年轻的。”
尤嘉穗听懂他的意思,大叫,“魏鸿礼!你好龌龊!”
他把她压在身下,埋在她颈窝闷笑,“我们不会再生第二个孩子了,米米。有你,有拆拆一个就够了。”
生育的苦,他不愿她再经历第二遍。
尤嘉穗摸着他的头发,心头微动。他的吻细细密密地落在她下巴脖子,更有手像蛇一样游进她的下摆,在细腻的柔软处打转。
她隔着衣服摁住他的手,勾着他的脖子往自己的方向靠,几乎是唇贴唇,“你不是说不生二胎?”
“虽然不生,”魏鸿礼撑起身体,勾唇,“但是也要……”
随后附在她耳边,一字一顿。
“忆、苦、思、甜。”
新年伊始,尤嘉穗是在魏鸿礼的怀中醒来的。
胸膛抵着她的背,他的胳膊搭在她肚子上,指尖悬在下腹的那道伤疤,随着她的一呼一吸触碰分离。
他向来习惯早起,两人极少有这样如此亲密的清晨。尤嘉穗摸到他小臂上的青筋,不免有些恍惚,埋进枕头里默了一会儿,听见里面另一道不属于自己的呼吸声才清醒些许,转了个身,同他面对面。
掩盖在被子之下的肌肤相贴,她察觉到自己越发习惯跟他亲密相处,不知是好是坏。
男人闭着眼,五官褪去几分平日里的锐利,平添几分柔和。下巴上冒出些不太显眼的胡茬,尤嘉穗伸手去摸,有些扎手,但并不讨厌。
见他没什么反应,她往上靠了一下,继续摸他的眉骨和眼窝。
眉弓高,眼窝深,就连鼻梁都是高挺的,面相上把他这样的叫做“眉压眼”。她凑上去跟他比了比,又猛然一顿,退回原来的位置。
把关于他的细节记得太清,是对的还是错的?
她犹豫不决,正想要从被窝里他的怀抱中抽身,魏鸿礼就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过她的肩膀。
大掌重新盖住她的腰,往他的方向带。魏鸿礼用下巴蹭了下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点不易察觉的笑意,“还早,再睡会儿。”
尤嘉穗的心跳一重,没有再挣,又想到他是醒着的,有些脸热,嘴硬道,“你这样,我怎么睡。”
他轻哼,有些无奈,“正常反应,体谅一下,嗯?”
嗓音带着尚未清醒的沙哑,听得尤嘉穗的脑袋都发麻。她想到他年前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没有反驳,顾自在他胳膊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枕着。
魏家老宅位于半山,主人不授意,烟花爆竹一声都不会响。但这会儿要睡,也是再难入眠的,不过是享受这样无所事事的依偎,懒得下床而已。
尤嘉穗不时把腿伸出被子之外,冷了再缩回被窝里夹到他小腿间暖着。他任由她做各种各样的小动作,只是妻子的手搭在他后腰的那一刻,浑身上下都猝不及防地绷紧了些。
距离太近,她自然感受到了,于是摸着他的腰窝,认真道,“魏鸿礼,你知道吗?”
他睁开眼睛,见她表情严肃,不由得学她的样子,微微皱眉,一脸正色。
“知道什么?”
“肾的位置在肋骨下面一点,大概有手掌这么大。”
她说着把掌心捂在他的背上,魏鸿礼一瞬不移地注视着妻子,连呼吸都不自觉放缓。
“中医说……”她的手掌收拢成手指,指甲抵着那处,顺着脊柱往下滑,“肾容易积郁气,郁结排不出去就会影响到其他方面,最明显的就是虚,特征就是后腰这儿会有两个窝。”
“有这个说法?”
“嗯!”
她重重点头,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他抓住她的破绽,搭在她腰上的胳膊渐渐收紧。
“小乖,你的意思是,我肾虚?”
吻细细密密落在她颈侧,时重时轻。
“我虚不虚?你不是最清楚?”
尤嘉穗痒得在他怀里乱蹭,昨晚的旖旎恰如其时浮现在脑海里,她双颊泛红,老实地贴了贴他的脸颊,“开玩笑!我开玩笑的!不虚,你最厉害。别闹我了,今天要拜年。”
毕竟是在婆家,再偷闲就有些说不过去,何况吃过早饭还要回尤家。
魏鸿礼先起身,尤嘉穗埋在被子里,刻意用被子遮挡视线,只余他的腰部以上可以看见。
目光却一直聚焦在他后腰处的两个腰窝。
是有这两个漩,所以才会那么有力?
还是因为那么有力,所以才会有这两个漩?
他似有所感,一转头就跟她对视。见她慌慌张张用被子遮掩,忍俊不禁。
“不是说起床?”
“太冷了,你把我的衣服拿过来!”
她早就准备好了新年战袍,为此魏鸿礼还颇为遗憾,不能在妻子身上留下明显的痕迹。
至于其他地方……
他并不介意把自己比作动物,面对妻子毫无克制的样子,自己确实跟动物没有区别。而妻子……她攥着他头发的模样,像是在驯服一只犬。
“需要我帮忙吗?”
魏鸿礼把裙子递给她,被尤嘉穗拒绝。裙摆从他的手上滑过,只香味萦绕在指尖。
五指相互摩挲,他轻嗅上面的气味,觉得可惜。
换好衣服,两人随后把拆拆抱了进来。尤嘉穗特地把他打扮成小年兽,谁看了都觉得可爱。
两人先给爸妈拜年,赵贻敏分别给她跟魏鸿礼塞了个红包,她在公婆面前还算收敛,饶是如此,眼里还是在看见厚度的时候立刻闪着金光。
去尤家的路上,魏鸿礼直接把自己那份也给了她,尤嘉穗已经准备拿下,还是故作乖巧,“爸妈给你的,给我不好吧?”
“你不要?那就算了。”
他故意作势要收回去,尤嘉穗一把拿过来,主动亲了他一口,“谢谢老公!”
车厢内“啵”一声脆响,魏鸿礼手指抵着被她亲过的地方,心想如果两万块能换来一个吻,那他的钱全部给她,这个吻足以延续到下辈子。
不过他的妻子是个不贪心的好孩子,只过年收的这些红包,就足以让她高兴到抱着他的胳膊撒娇。
世界上再没有比他的妻子更可爱的人了。
尤嘉穗完全沉浸在收压岁钱的喜悦之中。
她进门就先祝尤载和杨芳君新年快乐,祝词说得一套一套,杨芳君哪里不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心领神会地把红包给她。
爷爷奶奶更是连跪都舍不得让她跪,身体健康长命百岁的话说了一半,他们的红包已经塞到了孙女手里。
更不用说今年家里还多了一个宝贝,出手更是阔绰。
拆拆一声含糊不清的“奶奶”哄了两代人,尤嘉穗仍觉得不够,特地抱着儿子,凑到尤青禾面前,“你说,‘祝姨妈新年快乐,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啊~啊~啊~哒!”
尤青禾拿妹妹没辙,更对白嫩可爱的外甥毫无招架之力。她把红包塞到拆拆的小手里,真诚道,“姨妈祝拆拆新年健健康康长大。”
年幼的孩子不知道红包的含金量,玩了两下就失了兴趣。尤嘉穗眼疾手快,在他丢下之前收入囊中。
美其名曰:“你还小,妈妈先帮你保管。”
回到房间休息,尤嘉穗把目前收到的红包都摊在床上。
“魏鸿礼,要是能天天过年就好了。”
她这样跟他感叹,又掰着手指头跟他细数儿子收到的压岁钱。
“你爸妈十万,我爸妈十万,爷爷奶奶十万,我姐一万,我俩还包了六万。他这才过的第一个年,还不算其他亲戚给的红包。照这样算,他比他妈还先财富自由了。”
公公还有意把名下的一部分股份给拆拆,被魏鸿礼拒绝了。
她把儿子的压岁钱单独收起来,让魏鸿礼找时间存进特地为拆拆开的银行卡里。
至于隐藏的小富翁魏思缘小朋友,此刻正对着几个空红包玩得不亦乐乎。尤嘉穗虚枕到他的腿上,看着他毫无棱角可言的下巴,忍不住动手捏了捏,“妈妈以后就靠你养了。”
虽然是玩笑话,魏鸿礼还是不赞同。
爸爸还在这儿,总没有让儿子养妈妈的道理。
他在手机上操作了几下,尤嘉穗的手机很快就有了动静。她习惯性看了一眼就放下,反应过来时鲤鱼打挺般坐了起来。
“你给我转这么多钱做什么?”
五十二万,多是一方面,含义又是一方面。
魏鸿礼亲亲她的脸颊:“给你的压岁钱。”
发的时间这么巧,不早不晚,偏偏在她跟儿子说完话之后才发。尤嘉穗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揉面似地蹂躏拆拆的脸蛋,乐不可支,“看来你爸不给你这个机会。”
她继而凑到床尾,直起身子勾住魏鸿礼的脖颈,嘟嘴,“那么多钱,万一我变坏了怎么办?”
送上来的吻,他怎么可能不收?魏鸿礼轻笑,吻了吻她饱满的唇,又蹭着她的鼻尖,“这一点点钱就变坏?”
气息吹到她面上,痒意不止在那一块区域,更在其他地方。尤嘉穗转而把下巴搁在他肩膀,笑他,“你好油腻啊魏鸿礼。”
“嘿~”
拆拆不知何时爬到了床尾,扒着魏鸿礼的衣服要站起来。魏鸿礼干脆把他抱起来,摸摸妻子的脸颊,“准备下楼吃饭。”
年饭,桌上的氛围明显轻松。杨芳君提到拆拆下个月满周岁的事儿,视线转向他,就看见他聚精会神地看着尤嘉穗的筷子,嘴边挂着一串亮晶晶的口水。
发现外婆在看自己,拆拆尴尬又卖乖地笑了下,眼睛笑成一条缝,嘴里的八颗小牙一颗不落。
杨芳君惊讶外孙的表情这么丰富,好笑道,“这孩子,鬼精得很。”
魏鸿礼看向妻子,就见她正因为吃到喜欢的菜,秀气的眉毛一挑,眼里放光。
万幸儿子像妻子。
他的世界因为妻子才变得丰富。
尤嘉穗对于他的目光浑然不觉,只道,“还有差不多一个月呢,这么急干嘛?”
“你以为一个月很长呀?拆拆还不是一眨眼就要满周岁了?妈这不是怕你不记事忘了,先提醒着,拆拆的周岁宴可不能含糊……”
尤魏两家的长孙,光是这一点,周岁宴的阵仗就小不了。杨芳君絮絮叨叨开始讲起有哪些事要注意,尤嘉穗好像孙悟空遇到了念经的唐僧,急忙向魏鸿礼投去求救的目光。
“妈。”魏鸿礼接收到信号,主动解围,“嘉穗在学校有很多事情都不方便,这些事我来准备也是一样的。”
这话一出,正遂了杨芳君的意。说是提醒尤嘉穗,实际还是在提点魏鸿礼。
尤嘉穗在旁边听,一开始还能全神贯注,越往后听,只觉得头大脑袋疼。
杨芳君说完这边,又看向小女儿,“什么想法?”
什么想法?
猝不及防被点名的尤嘉穗讪笑:“把他塞回肚子还来得及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周岁宴复杂归复杂, 但尤嘉穗真正要经手的部分,不过是决定一家三口的穿着。
场地布置和流程请了专业的团队,拟定宾客名单由两家的长辈和魏鸿礼决定。一大家子各有各的事情要忙, 撇开尚未能“接管”家族事务的拆拆,最闲的当属尤嘉穗。
每个女孩都有自己心仪的审美,穿什么,她心里自有打算,唯一担心的就是穿出来好不好看。尤嘉穗嚼着餐盘里的沙拉,不由想起婚礼上的那几套穿着。
办婚礼的时候肚子已经有了弧度,无论是出于何种考虑, 修身的礼服都不适合她穿。魏鸿礼专门请了国外的设计师为她设计婚纱, 她那会儿人都是懵的,满意最后的效果,也就没再多想。
殊不知那是她漫长的孕期里最后一个选择的机会,随后面对的就是不断增长的体重和消不掉的水肿。
尤嘉穗从未如此害怕站上体重秤, 更不想照镜子。于是每晚家里必定上演的节目, 就是她坐在魏鸿礼的腿上,执拗地问他自己胖了没有。
他的答案是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不胖”。
可要是真的没胖, 她肚子上怎么会多出三两道消除不掉的妊娠纹。
“哼。”
魏鸿礼看向妻子,大概能猜到这声音是为什么。
黑咖啡, 纯素沙拉,这些平时她看都不会看一眼的东西, 这段时间几乎占据了她的整个菜单。妻子最近对体重的焦虑他看在眼里, 也知道这份焦虑从何而来。
周岁宴越来越近, 她迫切想要穿上喜欢的裙子,近乎苛待自己。
可他显然低估了女人的“记恨”程度,尤嘉穗恶狠狠嚼着草, 偏偏表情又是笑着的。后背突然泛起一股寒意,就见她凑过来,笑眯眯问他,“老公,我怀孕那会儿是不是特别胖?”
“不胖。”
“你就知道骗我!”
魏鸿礼哭笑不得。
答了“胖”,他定不会好过,可答了“不胖”,他又要陷入另一种自证里。
身体的主人是她,可论谁更了解,她本人不一定比得过他。她真正大起来的只有肚子,至于四肢,另有其因。
“每一餐都是营养师搭配的,你也好好配合着吃,医生都说你体重控制得好。”他往她嘴边递去一块切好的牛肉,重申,“水肿不能和变胖相提并论,你孕后期手脚一摁一个坑。我记得某人逛商场回来,抱着我哭,说‘呜呜我穿不上我喜欢的鞋’。忘了?”
她那时腿肿到大了两个鞋码,家里的鞋完全穿不下。出门一趟好不容易看到喜欢的鞋,结果尺码是原来的大小。她在外面勉强忍住的情绪,在见到魏鸿礼的那一刻彻底决堤,眼泪掉下来也就是一眨眼的事。
最后魏鸿礼打电话临时调货,又把那双原尺码的鞋买了回来,现在两双鞋还摆在鞋柜里。
他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语气却惟妙惟肖。尤嘉穗当然知道那个所谓的“某人”是谁,脸一红,刚要张嘴接下那块肉,脑子一转,又低落。
“那我生完之后,肚子还是那么大。”
她以为生完孩子之后长的体重就会掉,可孩子出来,肚子仅仅是从“孕十月”变成了“孕四月”而已。
产后修复加塑形,她肚子上还是有肉。
魏鸿礼有心解释那不过是女性腹部特有的丰腴,但眼下说多错多,他只能换种方式劝她多吃一点。
“你这样吃,减肥效果不会太明显。”
他刻意停顿,果真见妻子被吸引了注意力,炯炯有神地看他。魏鸿礼压下上扬的唇角,故作严肃,“没有碳水和蛋白质怎么行?”
又细说牛肉怎么好,尤嘉穗被他带着走,反应过来时已经胃口大开,饱腹感明显。
“魏鸿礼!你骗……我!”她说着打了个饱嗝,瞪他一眼,“烦死了你!我要再吃一口你就是狗。”
魏鸿礼看着自己手里空了的筷子,并不反感自己变成了“狗”。尤嘉穗也知道自己这句话对他来说不痛不痒,但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她哼了哼,上楼收拾返校的行李。
寒假进入到了尾声,明天就是正式上课的日子。宿舍的床铺还没收拾,她计划下午回学校,夜晚用来好好休息。
魏鸿礼亲自送她,拆拆亦然。
她在后座陪拆拆玩了一路,快到校门口才收住。临下车前她捏着拆拆的脸蛋往中间挤,“跟我说拜拜。”
字还吐不清几个的年龄,这样的要求未免太强人所难,拆拆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挥挥小手,尤嘉穗满意地亲了一口他的脸蛋,推开门下车,“拜拜。”
“嘿~”
拆拆还以为妈妈在跟自己玩,直到她的身影从外面绕过消失不见,他这才后知后觉,委屈地瘪嘴大哭。
尤嘉穗本来都已经走进了学校,心有所感般回头看了一眼。车还停在原位没动,她犹豫片刻,暂时放下行李箱折返。
魏鸿礼不在驾驶位上,她一打开车门,就见坐在男人怀里的拆拆哭得天崩地裂。
“你干嘛,妈妈只是去读书而已,过几天就回家了。”
语气嫌弃,实际脸上的嘚瑟藏都藏不住。她一屁股坐回后座,要从他怀里把拆拆抱过来。不料没控制好高度,拆拆的脑袋撞到车顶,更是哭得不能自己。
尤嘉穗好笑又心虚,赶紧揉揉他的脑袋,又怕他的哭声把外面的人吸引过来,情急之下快而轻地在他的小嘴上拍。
拆拆的哭声顿时从“啊啊啊”变成了“哇哇哇”。
大概是自己都觉得新奇,他眉头一松,立刻收住了声音。尤嘉穗停下手上的动作,他又皱眉,这次哭声里多了几分假意。
尤嘉穗憋住笑,配合着继续拍,母子俩反复玩了几次,拆拆已经停止了哭泣,还在她把手拿开的时候张着小嘴主动往上凑。
车里一时之间都是她的笑声,尤嘉穗吧唧亲他一口,打趣道,“你怎么这么搞笑?”
拆拆不知道什么叫搞笑,只是靠在她怀里,鼻头红红地喊妈妈。
尤嘉穗很难描述心里的感觉。
她好像明白“孩子能拴住妈妈”这句话,血缘不是绳子可比拟的,她感慨血缘力量的强大,又觉得自己此刻真的像是被绳子拴住,竟生出了“申请外宿回家”的念头,进退两难。
“爸爸照顾你委屈你了?男人不能拖女人的后腿,妈妈完成学业重要,你别掉链子。”
甫一抬头,尤嘉穗就撞进了魏鸿礼的眼神里。她想解读其中的意味,他却已经垂下眸,不急不缓地抽出张湿巾给儿子擦脸。
她闷闷道:“他还这么小,你跟他说这些干嘛。”
“主要是你们太难舍难分,我在这儿显得像是个……灯泡?”
他斟酌一下,吐出这么个词。
想象到他眯着眼睛上网的画面,尤嘉穗噗嗤一下笑出来,心里那股郁气散了不少,“算你有自知之明。”
魏鸿礼把拆拆接到怀里,同他抵着脑袋,“小乖,你伤害到了两个男人的心。”
“你少在这儿装嫩。”她抖抖肩,笑弯了眼,“不跟你们闹了,我真的要走了。”
拆拆又是一副要哭的样子,她捏捏他的小鼻子,好好商量道,“妈妈去学习,你在家睡几觉我就回来了。想妈妈的时候就折腾一下你爸。过来亲亲我。”
她把脸凑过去,任由湿乎乎的吻沾湿脸颊,又响当当地亲了回去。
“小乖。”
正要走,手腕忽地被牵住。圈着她的手掌宽厚,不轻不重摩挲着。她回头,就清晰看见了男人眼里的留恋。
“好好吃饭。”
尤嘉穗的心再一次颤动,却是和方才儿子哭泣时的感觉全然不同。
鬼使神差的,她在他嘴角落下一个吻。
背景音乐是盖过呼吸的心跳声。
士气如此之强,最先落败的反而是她。尤嘉穗几乎是落荒而逃,又给自己找补,不过是因为已经有一个哭得伤心的男孩,再让一个男人哭泣的事她做不到。
把床位收拾好,她的心情早已平复下去。宿舍的人各做各的事,她去洗了个澡,拿到手机时上面有一个未接的视频通话。
尤嘉穗看了眼其他人,默默拿上耳机,暂时离开了宿舍。
刚回拨过去,那边就接起了。
看到他身后是一墙整齐的书,她就知道他此刻在书房。
“忙完了?”他轻声问。
“嗯,刚洗完澡。”
她的发梢还是湿的,魏鸿礼的视线转移到她白里透红的脸上,点点头,又问她吃饭没有。
尤嘉穗早就猜到他会这么问,说自己吃了未免太假,没吃他肯定又会花言巧语哄她吃饭。她说出自己早就想好的答案,让这个谎言看起来格外真实,“吃了个面包。”
实际肚子里空空如也,为了周岁宴的完美,饿一时并非无法接受。
“吃得饱吗?”
“都吃饱了还叫减肥吗?”她哼了一声,见屏幕里男人正看着自己笑,耳根发烫,转移话题问,“拆拆呢?”
“睡了,要看看吗?”
她手机里也有家里的监控,想看拆拆再简单不过,省得他还要走一趟。尤嘉穗摇摇头,“我走之后拆拆有没有哭?”
“哭了。”
她心里刚觉难受,就听见他补充,“去商场玩了三次旋转木马才哄好。”
悲伤的氛围散得一干二净,尤嘉穗被逗笑,嘟囔,“什么呀,是想多玩几次旋转木马才哭的吧。”
“唔,真有这个可能。”魏鸿礼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惋惜道,“应该早点给你打电话才对,连着坐了三次木马,我的脑袋到现在还有点晕。”
“魏鸿礼,你要是去演艺圈,指定能拿个影帝回来。”
耳机里一时之间只能听见浅浅的笑声,和呼吸声编织在一起,难以辨认出处到底是手机哪一端。
尤嘉穗偏头错开他的视线,风却吹开她的鬓发,露出通红的耳尖。
她找借口掩饰自己的落败:“我才不跟你贫,挂了,我要睡觉了!”
“好。晚安,小乖。”
“哼。”她高高仰着下巴,只是通话挂断之前,她快速吐了一句含糊的晚安。
也不知道卡在这个时候,对面能不能听见。
她躺在床上想着乱七八糟的事,视频通话只是其中之一,更要紧的、翻来覆去想的,到头来只有那一件。
时至拆拆的周岁宴,尤嘉穗还是不能完全相信自己生了个人。
她仔细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视线自头发开始往下移动,手也随之在身体上摸过,直到看见缎面布料在腹部的弧度时,手指便再难往下移。
魏鸿礼推门而入时,看见的就是妻子出神的样子。
镜子里的胴体被奶白的缎面虚虚遮盖,镜子之外她光洁的背比缎面还要滑。
他放缓了呼吸的频率,免得声音太重,惊扰到了妻子。
但镜子已经暴露了他的身影,两道目光在镜中碰撞,魏鸿礼暗忖她有没有发现自己的失态,面上仍波澜不惊,上前几步轻轻握住她的腰,唇贴着她的颈后,启唇轻问,
“在想什么?”
细小的绒毛随着气息在颤栗,他缓缓往上拉着拉链,尤嘉穗只觉得那阵声音变成了羽毛,顺着脊椎往上挠。
“在想我是不是真的生了宝宝。”她靠在他胸口,仰头看他,眼里露出几分迷茫,“魏鸿礼,我想不起来生孩子经历的痛了。”
她记得破水时腿上温热的感觉,记得医院走廊凌晨的时间表,记得消毒水味,进产房时病床的轱辘声,记得孩子出来时肚子猛一下的空荡感,记得魏鸿礼紧张到发白的脸色……
唯独忘记了躺在手术台上极度的恐惧,插上尿管后失去一部分身体控制权的无助,蜷缩身体等待粗长的麻药针头扎进脊椎的惶恐。
至于原本清醒感知到的七层剖腹、掏出孩子时极强的内脏牵拉撕扯,和缝针时一针针扎进肉里的清晰疼痛,就像是泡沫一样,伸手想抓住时,只有一手黏腻的空旷。
噢,还有小腹上的这道疤。
尤嘉穗摸上那个位置,花费了大量时间和金钱修复的情况下,刀口已经恢复得极淡,前提是她完全不用操心孩子,更极少亲自照顾孩子,才达到如此效果。
魏鸿礼眼里的愧疚愈发浓厚,他单膝跪地,脸颊贴在她的小腹几秒,诚恳地仰望她。
“对不起,米米。”
没有生孩子的话,她的生活会不会更好?
魏鸿礼不敢保证,但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她至少不用吃生育的苦。
意识到气氛因为自己变得沉重,她看着他的发顶,慌张地拉着他的胳膊让他起来,“干嘛呀你,我只是突然想到这件事而已,孩子是我们一起决定要的,你别这么过意不去。”
平心而论,在主动照顾孩子这方面上,魏鸿礼已经做得足够出众。尤嘉穗怕这个理由无法说服他,更是加重了砝码。
“再说了,当时是我自己坚持要剖的。”
殊不知这句话的效果适得其反。
母体会逐渐忘记生育的痛,魏鸿礼不清楚这对于她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记得她生产时发生的一切,但她经受的痛苦,他连百万分之一都不能承担,哪怕是这个疤,都实打实地割在她身上。
尤其是临产前的那段时间,如此爱美的一个小女孩,即使水肿到脸圆了一圈也一声不吭。身体能承受的压力已经到了极限,她夜里难睡一个整觉,又因为耻骨疼坐立难安。
魏鸿礼给她揉腰捏腿缓解难受,她总会故意踢踢他的腿,娇俏地在他眼前比划,说还有多少天宝宝就出生了。
稍稍留意,就能听出她雀跃语气下藏不住的紧张。
魏鸿礼的紧张程度不亚于她。
他早早准备好了待产要用的一切东西,然而到了预产期,这个孩子仍气定神闲地待在妈妈的肚子里不动。尤嘉穗一开始还小心翼翼,之后干脆破罐子破摔,放开了行动。
去医院待产的前一天晚上她特地去吃了顿火锅,回家后仍然一点发动的迹象都没有。魏鸿礼牵着她在院子里散步,听她指着肚子吐槽里面的住户是钉子户,说“房子”要拆迁了,让他快点出来。
结果夜里她因为口渴喝水,水刚进肚,就以另一种方式“流”了出来。
温热的羊水顺着她的腿流到地板上,尤嘉穗僵硬地连脚都挪不动,扭头想喊魏鸿礼,就发现他已经来到了自己身后。
孩子发动,尤嘉穗坚持要剖腹产。
她早早了解了顺产和剖腹产的区别,相较于前者,后者更能让她接受。魏鸿礼支持她的选择,爸妈也不劝阻,所有人使出浑身解数转移她的注意力。
尤嘉穗像个大爷一样没心没肺地躺着,然而术前杨芳君给她扎辫子,一声低低的啜泣还是让她红了眼眶。
她佯装镇定,在魏鸿礼的搀扶下进了产房,然而门一关,她就忍不住掉眼泪。
“好饿。”
别扭的姑娘总是不会直接表达自己的情绪,魏鸿礼揉着她冰凉的手指,轻轻吻她的眼角,“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准备。”
“我想吃龙肉。”
“可以,等你生完我就去海里给你抓。”
她破涕为笑,吸了吸鼻子,“魏鸿礼,一会儿你不可以看手术过程。”
陪产是魏鸿礼的选择,尤嘉穗没有干涉,也希望有人能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但术中的狼狈,他绝对不能看见。
她眼里暗含威慑,魏鸿礼答应下来,复盘提前找好的话题,想着手术的时候转移她的注意力。
可真到了手术的时候,两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除去肚子上的感觉,尤嘉穗只觉得自己一直在流汗,额头上流,手心也流,和魏鸿礼相握的掌心一片湿冷,分不清到底是她在紧张,还是他在紧张。
时间像是被开了慢速,拆拆发出人生中的第一声啼哭,她只感觉恍如隔世。
他哭得响亮,将尤嘉穗微微涣散的思绪集中到了他身上。医生说是个漂亮的男孩子,擦干净胎脂后抱来给她看,“妈妈亲亲宝贝。”
她看着那张皱巴巴红彤彤的小脸,怎么都下不去嘴,别扭地别过脸去,就看见魏鸿礼湿润的眼睛。
魏鸿礼会哭,她那时第一次知道。
而此时他的眼睛再次湿润,她同样无措。
裙子状态如何她已无暇顾及,尤嘉穗抱着他的脑袋,紧张之下往自己的腹部压了压,“我只是觉得拆拆长大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实感。”
生下来才一点点大的孩子,现在已经满了周岁,究竟是因为时间本就过得快,还是因为陪伴他的时间太少,所以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一岁了。
她捧起他的脸,弯下腰跟他对视,面上几分迷茫,“魏鸿礼,我做妈妈是不是特别不合格?”
“没有人定义什么叫合格,宝宝很爱你,米米。”
“他还这么小,怎么知道什么叫爱。谁跟他相处得多他就跟谁亲近。”
“他跟你亲近,不也反向说明了他觉得跟你的相处足够久到亲近的程度?”
尤嘉穗被绕进去,在魏鸿礼肩上捶了一下,笑道,“你在这儿跟我玩文字游戏呢!”
魏鸿礼站起来,将她拥进怀里,“宝宝只是太小了,不知道怎么表达而已,米米。小孩子本来就是一天一个样,有时候我下班回到家,都觉得他好像跟早上不一样了。他在以自己的节奏成长,我们要做的就是保持自己的节奏。”
言至于此,她何尝听不出他话里的宽慰。尤嘉穗闷声答应,调整好情绪,从他怀里退出来,仔细检查他西装上有没有沾上粉底液。
“怎么了?”
“你抱我太紧了,我怕把粉蹭你衣服上。”
“化妆了?”
魏鸿礼托起她的脸,认真观察起来,貌似真的看不出什么化妆的痕迹,还用指腹轻轻在她下颌蹭了蹭。
被夸总是让人高兴的,尤嘉穗乐不可支,环着他的腰撇嘴,“我发现你这个人挺会说话的。”
他挑挑眉,一副疑惑不知的样子,“有吗?”
“哎呀!”
他低头撞撞她的额头,又闻到妻子脸上淡淡的香味,不由地往下,同她鼻尖碰鼻尖。魏鸿礼察觉香甜的出处是她的唇,刚想一亲芳泽,就被敲门声打断。
赵贻敏在外提醒:“马上开始了,你们收拾好了吗?”
尤嘉穗红着脸推开他,朝脸上扇了两下风,瞪他一眼开了门。
“哎呀这是谁家的大美人!”
门刚开一条缝,赵贻敏的夸赞就已经灌了进来。从头到脚,连头发丝都没落。尤嘉穗被夸得脸热,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男人。他不紧不慢跟在身后,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一回头就直直对上。
她算是知道原来嘴甜也会遗传,只不过相较于婆婆的直接,他的嘴甜显得极其含蓄。
“摄影师已经到位了,先拍照,等时候到了咱们就开始。”
拆拆被尤载抱在怀里,一见到妈妈来就伸手要抱。尤嘉穗把他接回来,摸到他穿着的料子,即使是自己的孩子,还是不禁感叹他一岁就穿上高定西装,未免太过奢侈。
以至于接下来收的礼她都已经见怪不怪。
拆拆提前填饱了肚子,仪式上也十分配合,只是流程太长,到中段时多少有些不耐烦。尤嘉穗颠了两下安抚,把他放在提前布置好的区域里,开始下一环节的抓周。
一家人对他各有各的期待,都好奇他会抓什么。
拆拆坐在半圆环里,好半天才开始撅着屁股挑选。先抓了一个算盘,又抓了一个木槌。杨芳君和赵贻敏刚高兴几秒,就见他把这两样东西撇开,又去拍钢琴模型。
尤载刚想说“拆拆未来想当个音乐家”,就见这小子又转移了目标,抓了一支笔玩。可惜在手里抓不过两秒,又被丢到一旁。
大家屏息凝神,看他最后会选择什么。
尤嘉穗忍不住想笑,戳戳身旁的男人,小声跟他嘀咕,“他还挺深谋远虑啊。”
魏鸿礼轻笑,吻了吻妻子的头发,继续看着儿子捣蛋。
就见“深谋远虑”的拆拆把所有东西都抓了一遍,最后锁定一沓红红的钞票,抓在手里不放。
“啊!”
魏盛德笑道:“拆拆这是想子承父业呀。”
然而魏思缘小朋友对爷爷的话毫无反应,只顾着锁定人群中间的身影,推着那沓钞票往那个方向爬。
尤嘉穗开完小差回神,定睛就发现地上一个圆滚滚的小孩正用劲朝自己爬来,甚至效率太慢,差点急得就要站起来走两步。
那沓钞票被推到她脚下,拆拆坐到她面前,冲她甜甜地笑。
“麻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拆拆会有如此举动,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夜里尤嘉穗看着他熟睡的样子,想起抓周时发生的事仍哑然失笑。
她在众人的笑声里红着脸把拆拆抱起来,结果他还特意指着地上的钱哒了一声。魏鸿礼把钱拾起, 赵贻敏半是玩笑半是解围,说他在孝顺妈妈这方面比不上一岁的孩子。
“你这个小怪兽。”
尤嘉穗捏着他的脸颊,牙痒得想凑上去大咬一口这敦实的肉。拆拆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她赶紧松手,小心翼翼地轻拍他的屁股,唯恐把他吵醒。
魏鸿礼刚推开门,就被妻子警告式地嘘了一声。
丈夫在这时应该有眼力见, 即使觉得妻子可爱, 他也没有笑,而是配合着躺到她身侧,浅声问,“睡着了?”
周岁宴太耗精力, 拆拆强撑着没有睡午觉, 回家路上就在儿童座椅里睡着了,连奶都没喝。
尤嘉穗点点头, 说话时几乎是气音,“睡了半小时了。”
“饿不饿小乖?我点了些吃的, 下去吃点?”
他学着她的语气和音量,尤嘉穗噗嗤笑出来, 又急忙捂住嘴。魏鸿礼见状干脆把她抱着往外走, 房门一关上, 她就晃了晃腿,“我又没说要吃。”
手却诚实地勾着他的脖子。
魏鸿礼没有戳破她的反话,只是此刻熟睡的孩子不在身边, 因此笑声也不用克制。
尤嘉穗戳着他嘴角,莫名其妙也跟着笑,又哼哼,“我要减肥的,我才不吃!”
他诧异:“还要减?”
他不提还好,一提尤嘉穗就来气。她原本计划在学校的这段时间啃黄瓜减肥,结果还是被他一天三顿所谓的“营养餐”打断了计划。
“都怪你,我这段时间才瘦了一斤!”
“减肥是有滞后性的小乖。”魏鸿礼掂量怀里妻子的重量,“轻了很多。”
见识过他的“嘴甜”,尤嘉穗这会儿才不相信他的鬼话。双手抱着他的脖子腾不出空,她干脆埋在他肩膀,一副誓死不从的样子,“一口都不吃!”
抱得太紧,对于魏鸿礼来说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上的达成目的。他并不再劝,只是抱着她坐到餐桌前,揉着她的头发,“那过过眼瘾?”
尤嘉穗转了转脑袋,露出一只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
除去桌上几道她喜欢吃的宵夜,中间赫然摆着一个蛋糕。她盯着那个蛋糕看了几秒,忽然从他腿上下来,要笑不笑,“你记的是谁的生日?”
今天是拆拆的生日,但白天才在家庭聚会上切了蛋糕,还是他握着她的手切的。她的生日在六月,再怎么算,无论如何也算不到三月头上来,更别说是给他或者她爸妈庆生。
尤嘉穗手脚冰冷,脑袋里已经上演了一出伦理大戏,他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立刻就上楼带着孩子回尤家。
魏鸿礼看着她眼里的泪光,不知事态在她的脑瓜里发展到了哪个地步,好笑又无奈,“米米,这是给你的。”
尤嘉穗闻言更生气:“你还记错了我的生日?”
“不是生日,是你生宝宝的纪念日。”
孩子的降生需要庆祝,但母亲的付出同样值得铭记。
似是从未想过这个角度,尤嘉穗的怒气一下烟消云散,但表情还挂在脸上,呆愣又滑稽。
魏鸿礼起身吻了下她的脸颊,主动拉开椅子让她入座,“不生气了,是我的错,没有提前跟你说清楚。”
“没有生气。”
她这样说,在方才的情绪面前却站不住脚,自己都觉得脸热,“切蛋糕吧。”
“不着急,先点蜡烛。”
精致的数字1被插在了蛋糕的正中央,看着烛光燃起,尤嘉穗不知为何有点想哭。她在眼泪被面前这个男人察觉前先闭上了眼,诚恳地许下愿望。
而后吹灭蜡烛。
“一周年快乐,妈妈。”
魏鸿礼要把蜡烛取下来,被她拦住。尤嘉穗拿了火机重新点燃蜡烛,把蛋糕往他的方向推,“到你了。”
火光柔和,朦胧不了他眼里的错愕。魏鸿礼失笑,轻轻闭上了眼睛。
米米,他的妻子,感谢你愿意赐予我父亲的角色。
“一周年快乐,爸爸。”
她大多时候都是直呼其名,此刻冒出个新的称呼,自己就先不好意思地抿唇。“爸爸”这个称呼含在嘴里的某个角落,又轻又绵。魏鸿礼含着她的唇,想知道她把这两个字藏在了哪里。
追逐,寻找,缠绵,看着妻子红润的唇,他才意识到这声“爸爸”已经足够,所谓的藏匿,不过是他贪心的借口。
尤嘉穗被亲得晕乎,只知道往嘴里送蛋糕。魏鸿礼懂她的喜好,蛋糕是甜的,旁的宵夜都是咸口的。甜咸搭配,她吃得开心,减肥什么的事,全都抛在了脑后。
不过这个惊喜显然让她满意,她瘫在椅子上满足地伸了个懒腰,睡衣往上抻,鼓鼓囊囊的小肚子就露了出来。
一直到睡前她都觉得胀。
“都是因为你,你要负责。”她在床上滚了一圈,挤着他的胳膊抱怨撑得睡不着。
为妻子服务,魏鸿礼乐意之至。
他抚上她的肚子,掌心盖在腹部轻揉。
为什么怀孕周期是十个月?皮肤细腻得快要融化,他对这处柔软爱不释手,刚搭上去时微凉,很快又变得温热。
这是孕期时宝宝的温床。
如果换做是他,条件允许的话,他想待在这儿永远不出来。
妈妈。多么美好的称呼。
小肚子是妻子的光辉。他想。
魏鸿礼埋在她的肚子里,鼻子被柔软充盈包裹,属于妻子的馨香涌进鼻腔,让人不住地贪婪呼吸,直至空气变得稀薄,再用鼻尖抵出一点空间。
嘴唇碰到细小的、透明的绒毛,上面有一层薄薄的水珠。
是他的呼吸?还是从她的肌肤中透出来的?
尤嘉穗只感受到有什么粗粝的、湿热的东西舔舐而过,呼吸变得局促,小腹也跟着起伏。
魏鸿礼喟叹妻子的体贴,即使自己不动,她也会接纳他。
“魏鸿礼……”
舌尖能卷到的液体更多,他撑起来想亲吻她的唇,但被她躲开,只亲到她的唇角。
“现在不许亲我!”
只是不能亲,再没有比妻子更大方的人了。
“我会很小心的,小乖。”
只有欢愉,仅此而已。
消耗食物确实需要大量的体力。
夜半拆拆饿醒补睡前的那一顿奶,魏鸿礼给他泡好之后就去收拾主卧的床,尤嘉穗和儿子一起待在儿童房的地台床上,累得手指都抬不起来。
拆拆饿急了,吭哧吭哧喝了半瓶奶。尤嘉穗看了觉得好笑,“慢点喝,搞得好像平常你爸饿着你一样了。”
拆拆吐出奶嘴长舒一口气,肚子里有了存货,他倒也大方,把奶瓶往妈妈的方向一递。
尤嘉穗撑着脑袋:“给我喝呀?”
“哒。”
她再渴,喝水也就是喊一声魏鸿礼的事。但儿子这么大方,尤嘉穗也配合,张嘴凑上去作势要喝。
谁料还没挨近,拆拆就一下拿回去,咬回嘴里冲她笑。
“嘿呀,你居然学会这一招了。”
母子俩躺在一起咯咯笑,拆拆刚睡醒一觉,这会儿精神得很,难为尤嘉穗的精力都殆尽,还要强撑着陪他。
“快睡吧宝宝,明天还要去做儿保。”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把拆拆揽到怀里,拍着他的屁股。
结果孩子没睡着,倒是把自己哄睡着了。她被魏鸿礼抱回床上,一觉睡到接近中午,原本预约上午做的儿保只能改成下午。
这次再来,尤嘉穗明显得心应手许多。医生问拆拆目前的运动情况,她反应比魏鸿礼更快,“能握着手走两步,但是自己走还不敢。”
提起拆拆的各项情况,她还是有些紧张,总要寻找魏鸿礼的视线,免得自己说错。他察觉到妻子的情绪,握着她的手,只在必要时补充一些细节。
一趟检查下来,拆拆各项发育都很好,只是牙齿需要格外注意,睡前要刷牙,奶嘴也要戒掉。
夜里他喝完奶,魏鸿礼就准备好了洗漱的工具。
年前生病掉的体重,这段时间重新追了回来,魏鸿礼托着他的脸蛋,脸颊肉满满当当挤满了掌心。拆拆被爸爸箍在怀里,对牙刷很是抗拒,见挣脱不开,又用舌头抵。
尤嘉穗一面觉得可爱,一面觉得他如此不乐意,干脆点到为止,给他一点过渡的时间。
但显然生日当天的温馨没有延续到今晚,一岁的拆拆小朋友不得不在生日的隔天直面成长。
“不行。”
魏鸿礼言简意赅地拒绝,一直到给他刷完牙才松开手。拆拆终于能逃离魔爪,毫不犹豫就从他怀里爬走,想要找尤嘉穗安慰,起身时不小心绊了一下,更是委屈地喊妈妈。
她见状心有不忍,但魏鸿礼的态度摆在这儿,即便是她也不能左右。
只能小声跟拆拆嘀咕:“你喊妈妈也没用,妈妈遇上你爸爸也要刷牙。”
魏鸿礼轻笑,心想这只不过是个开始。
事情艰难的部分并非刷牙和戒奶嘴这两件事本身,而是面对妻子的心软,他能否做到不妥协。
到了睡觉的时候,他背着拆拆,干脆地剪了他的奶嘴。
剪刀只在奶嘴上剪了一个小口,但效果跟原来的完全不能比拟。拆拆习惯性把奶嘴咬进嘴里,裹了一下才发现不对劲,懵懵地拿出来看一眼,又重新塞回去。
尤嘉穗不忍再看接下来的画面,主动陪他玩了一会儿。但注意力的转移也只是一时的,拆拆到了困极了的时候,又没有奶嘴安抚,哭得好不可怜。
孩子难受,大人也难受。她看不下去,劝魏鸿礼道,“他今晚都刷牙了,戒奶嘴就缓一下嘛。”
“刷牙是为了防蛀,戒奶嘴是为了防止牙齿畸形,这是两码事。”魏鸿礼淡然地看着怀里的儿子哭闹,宁愿抱着他折腾哄睡,都不愿意让他再吃奶嘴,“长痛不如短痛,他迟早要面对这一天。与其在牙齿畸形的时候戒,不如现在。”
语气冷硬,不容置喙。尤嘉穗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话,一时愣怔。
他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语气太重,顿了顿,随后用额头抵着她的脑袋,神色柔和些许,“你明天还要回学校,回主卧睡觉吧小乖,他会适应的。”
言至于此,她再待下去也没有用。
尤嘉穗退出房门前朝房间内多看了一眼,廊灯的光线被门切割,他的背影一半明一半暗。
拆拆喊了一声爸爸,他轻轻地答应,吻了吻伤心的孩子。
或许今晚要适应新变化的并非孩子一人,她亦然。
因此拆拆哭了多久,尤嘉穗就在监控里看了多久。
成长的很多时候都是痛苦的,拆拆不得不在眼泪中接受失去奶嘴的事实,哑着嗓子含着泪入睡。
尤嘉穗看着他在魏鸿礼怀里抽噎的样子,心里不免有些愧疚。原本儿保要过几天才去检查,但因为她想陪同,因此特意为了她提前到了今天。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拆拆就可以晚一点面对分离。
魏鸿礼回到主卧,意外发现妻子还没睡。
落地灯开着,她裹在被子里盯着房门的方向,看起来有些落寞。魏鸿礼突然联想到她生产时蜷缩着等待打麻药的样子,心底蓦地一软,上前拨开她额前的碎发,“还不困?”
尤嘉穗摇头,不知意思是不困还是不想睡。
“在等我?”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她把被子掀到肩膀之下,闷闷道,“他是不是哭得很厉害?”
看监控时她特地没有放声音,原本连画面都想回避,可还是逼着自己看了下去。心里反反复复想这些事,她难受得困意全无。
“早知道我就不说要跟着去看儿保了,这样他还能多咬几天奶嘴。”
“小乖,话不是这个道理。”魏鸿礼躺到她身边,重新用被子裹住她,“戒奶嘴是他一定会面对的事情,晚一天做儿保,他牙齿畸形的可能就多一分。”
妻子诞下的孩子,流着他们血脉的孩子,他看着孩子的眼泪也会心疼。
可心疼不是溺爱的借口,比起心疼,正确更重要。
“幸亏你在,带他提前做了儿保,不然我真的会为了他的牙齿焦虑。如果哭一哭就能得到好处,那我宁愿他怪爸爸狠心,也会坚持做正确的事。再者他只是年龄太小,不知道除了哭之外还有什么方式能表达情绪,也没办法分辨对错。”
她心里好受些,应答的时候尾音都轻松。魏鸿礼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吻,放轻音量,“好了小乖,现在轮到你睡觉了。拆拆明天不用上学,但是你要去学校。”
儿子还小,用“上学”描述再合适不过,但妻子即使还在学生时期,他也不愿用这两个字描述,特地用“去学校”代替。
尤嘉穗没有发现他的小心思,踢了一下他的小腿,哼哼,“你好烦啊魏鸿礼。”
他但笑不语,有节奏地拍着她的背。尤嘉穗在他怀里磨蹭,精神十足的样子。
魏鸿礼垂眸看她,甫一对视,他忽而从她弯弯的眼角和翘起的嘴角看出她的狡黠,心里生出些不好的预感,就见她抠着他的睡衣扣子,撒娇道,“我睡不着嘛,你给我唱安眠曲好不好?”
拒绝的话就在嘴边,但妻子总能找到让他无法拒绝的办法。她仰着脖子飞快在他唇上亲了一下,一副委屈的表情,“求求你了,老公。你知道的,我从小就离开了爸妈身边,没人给我唱安眠曲。”
胸膛里那根名为“妻子”的肋骨再次叛变,一戳心脏,他就妥协。
魏鸿礼叹了口气:“真的要听?”
“嗯嗯!”
她在他怀里找到舒适的位置,拍拍被子,闭上眼睛,“好啦,开始唱吧老公。”
魏鸿礼哑然失笑,这个请求于他而言实在有些勉强。他回想着自己关于这方面的经历,清了清嗓子。
见他久久不唱,尤嘉穗瘪嘴,眼里立刻漫上一层水汽,“你不愿意吗?我就知道你没那么爱我……”
“好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要开始唱了。”
她眨巴眨巴眼睛,眼泪马上就收了回去。
“Why do birds suddenly appear
Every time you are near?
Just like me, they long to be
Close to you.”
他唱得慢,声音低沉,尾音粘着尾音,唱得缱绻绵长,拍背的节奏也带了余韵。尤嘉穗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到大提琴,想到如果是这个乐器的话,跟他一定很配。
她本来没有困意,但窝在他怀里听着歌,竟真的安定下来,生出几分睡意。
清唱变成了哼唱,魏鸿礼抱着妻子,鬼使神差唤了一句宝宝。妻子貌似没有听见,只是迷糊地往他胸膛里钻,撒娇说要他明天送她去学校。
于是他大胆了一些:“好,睡吧,宝宝。”
妻子在他怀里毫无防备地睡着,魏鸿礼虽有不舍,但还是缓缓把胳膊从她颈下抽出,吻吻她唇瓣后去了儿童房。
拆拆第一夜戒奶嘴,今夜肯定是睡不安稳的。他陪在儿童房睡,半夜在儿子醒来哭闹时又哄了一段时间,这才终于能获得短暂的睡眠。
尤嘉穗对此一无所知,睡醒还在回味那首安眠曲。但显然安眠曲只适合在夜里品味,刚一下楼,拆拆催奶的声音就震天响。
魔音贯耳,再大的瞌睡都被喊醒。尤嘉穗捂住耳朵,怼着拆拆的脑袋,“你干嘛,想造反啊!”
拆拆扭头躲开她,眼里只有自己的口粮。魏鸿礼把奶瓶递给他,他还没等拿到手就先张开了嘴,咕嘟咕嘟大口喝着,两眼空空。
“果然有奶便是娘。”
“又在胡说。”魏鸿礼无奈地摸摸她的耳朵,“东西都收拾好了吗?等他喝完我们就出发。”
她一早就有课,得在签到前赶过去。一家三口上了车,拆拆还在回味刚才喝完的奶。
魏鸿礼通过后视镜看他一眼,提醒,“小乖,给他喝点水。”
喝水是拆拆目前的最大敌人,尤嘉穗哄着他喝水,又是一阵鸡飞狗跳。她把水瓶递过去,拆拆要么扭头要么推开,好不容易让他含住奶嘴,他喝了一口又吐了出来。
“魏思缘,我揍你噢!”
“麻麻~”
他卖乖地朝她笑,尤嘉穗忍俊不禁,还是刻意绷着脸,“你喊什么都没用,少跟我装没心眼。”
拆拆这才勉强喝了两口,但短暂的分别在即,她没有如何抱怨,只是在下车前把脸凑到他面前,“妈妈准备走了,亲亲我。”
拆拆配合着给了妈妈一个亲亲,她又换了另一边,“这里也要。”
“啊~”
“好大儿,给妈亲一下。”
脸颊,额头,拆拆被亲得咯咯笑,尤嘉穗捏捏他的小鼻子,叮嘱,“晚上不要哭鼻子知道不?你爸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也要多睡点觉。”
魏鸿礼眉心一跳,心里当真思考起妻子这是不是借着儿子提醒自己。
“好啦,妈妈去上学了,跟我拜拜。”
有过几次送她上学的经历,拆拆终于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嚎啕大哭,即使委屈也乖乖地跟她挥手。
魏鸿礼耐心地等母子俩互动玩,把准备好的早餐递过去,“两个三明治,贴了便签的那个是你的,水果洗过了可以直接吃,要多喝水。”
“知道了。”她接过来,拉车门时却发现打不开,“喂!”
他明知故问:“怎么了?”
尤嘉穗眯眼打量他,觉得他有时候比小孩还幼稚,但看在他昨晚唱歌哄睡的份上,她不跟他计较,身体主动往前,把脸凑到他面前,“你也亲亲我。”
魏鸿礼轻笑,却不像儿子那样只亲她的脸颊,而是勾着她的下巴,吻上她的唇。
儿子和爸爸,妈妈和妻子,总要有差别。
“你干嘛呀,拆拆还在呢。”
当着孩子的面亲近,多少让人觉得难为情。
“挡住了,他看不见。”魏鸿礼摩挲她水滟的唇,“时间来得及,慢点走。”
尤嘉穗看向儿子,果然见拆拆被安全带系着,正挣扎着想坐起来。她让拆拆坐好,这回车门倒是一拉就开。
“老狐狸。”
她在心里吐槽他厚脸皮,嘴角却是扬起来的。路上她戴上耳机,特地搜了昨晚他给自己唱的那首歌。
《Close To You》
谁说男人不心机。
到教室时赵静已经来了,还帮她拿来了课本。
“谢啦。”她把袋子里的其中一个三明治拿出来,双手托着奉上,“感谢静静女士帮我带书。”
“小事小事,免礼吧。”
两人笑作一团,趁还没上课去走廊上吃早餐。赵静咬了一口,感叹,“料好足啊,这是自己做的吗?”
“嗯,家里做的。”
魏鸿礼做的。
边角位置全放满了料,她咬了一小口,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正犹豫给他发哪一张好,赵静先无意间瞥见了她的屏幕,“这是你家的小宝宝吗?好可爱!”
尤嘉穗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把屏幕上露出来的照片快速扫了一遍。
除了刚拍的几张三明治的照片,其余都是前天周岁宴上拍的。万幸她在选照片的时候犹豫不决,把摄影团队发来的照片全都保存了下来,这才不至于暴露更具体的家事。
这几张都是拆拆的个人照或者她和拆拆的合照,再往下划一点,一家三口的照片就暴露了出来。
“对,前两天他过周岁,我们一大家子都去给他庆祝生日了。”
为了避免更多照片露出来,尤嘉穗干脆点开一张母子合照给赵静看。
画面里拆拆正坐在她怀里,小手指指着一个方向,小嘴张着。
好在照片是定格的,不然赵静就能听见他嘴里喊的是“爸爸”。
“萌死了,这小帅哥有联系方式吗?”赵静颇为遗憾地说可惜姐姐等不到你长大了,又说,“你们俩长得好像啊,尤其是眼睛和嘴巴。”
说着她还仔细看了下尤嘉穗,后者被她看得后背发毛,干笑两声,“我们家母系基因比较强大。我跟我姐也很像。”
心里却嘀咕,孩子是她生的,她又和尤青禾是双胞胎,可不得强大吗?
“你还有个姐姐啊?”
尤嘉穗没细说尤青禾的事,赵静自然联想到“姐妹”之间有年龄差距,把拆拆误认为是她姐姐的孩子,是她的外甥。
她没有纠正。让这个误会存在,比解释起来简单得多,也能避免很多口舌。
一顿早餐吃得胆战心惊,尤嘉穗早起原本还觉得困,这会儿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她想起拆拆喊的一声声妈妈,觉得有必要让这小子拓宽几个新词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对于让拆拆喊自己什么, 尤嘉穗心里早已有了选择。
家里人听了大概率不认可,但她对此早已有了应对的方法,只是还需要某人从中周旋, 因此周五回家时显得异常积极。
魏鸿礼看着自己碗里垒成小山的菜,笑得有些无奈,“可以了小乖,等我吃完了再夹好吗?”
“你上班辛苦了,多吃一点。”她咬着筷子冲他甜甜地笑,又补充,“我觉得特别好吃, 想让你也多尝尝!”
桌上的菜都是挑她平时喜欢的口味做的, 突然变得“特别好吃”,魏鸿礼对此不置可否。他将她回来后的一切反常看在眼里,便知晓妻子肯定存了别的心思。
是好事?还是坏事。他琢磨不透,试探着问, 语气柔和, “小乖,你是有什么事想跟我说吗?”
“没有呀, 我天天在学校,能有什么事情。”
她如是说着, 魏鸿礼却并没有完全打消疑虑。饭后他刚起身,尤嘉穗就先一步从位置上跳起来, 还把他往楼上推, “你去忙吧, 我来陪拆拆玩。”
魏鸿礼扬眉,看着她似笑非笑。
他的目光比X光还有穿透性,尤嘉穗被看得心里发毛, 刚想直接全盘托出,他却只是摩挲了一下她的脸颊,“累了就去休息。”
脚步声逐渐远去,她探头确定对方的身影不在视线范围内,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抱起拆拆去了厨房。
“妈妈一会儿去找爸爸说事情,你乖乖在楼下跟阿姨玩好吗?”
尤嘉穗晃了晃手里的蓝莓,拆拆张着小嘴,目光随着她的手移动。她用水果碰了碰他的嘴,见他立刻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忍俊不禁,“好吗?”
拆拆抱住她的手,迫不及待咬了上去。刚尝了点味儿,眉毛和眼睛就皱了起来。尤嘉穗以为酸,谁料这小子咂吧咂吧小嘴,又张着嘴继续要吃。
“那我就当你答应了啊。”
她把拆拆交给育儿嫂,自己端着果盘去书房找魏鸿礼。房门关着,她刚想如往常一般如鱼得水地开门而入,又想到自己的目的,特意敲了敲门。
小猫挠门似的,听得魏鸿礼心里泛痒。
一开门,她就把手里的果盘举起来,邀功似的,“给你准备的!”
魏鸿礼垂眸,盘子里的水果新鲜多样,散发着淡淡的香气,但举着盘子的妻子显然更有吸引力,大半张脸都被果盘挡住,只露出一双圆圆的眼睛。
一对上眼,她还特意眨巴两下。
像是在预告,自己这是带着“条件”来谈判了。
“谢谢小乖,我会好好享用的。”
他接过她手里的盘子,佯装看不明白她的意图。正要关门,尤嘉穗把脚往门缝处一伸,拧着细眉问他,“你不请我进去吗?”
言罢不管他如何回应,一侧身就钻了进去,滴溜溜观察里面。
他的电脑屏幕上是上个季度的报表,殊不知魏鸿礼早知道她会上来,一直在玩弄笔架上独挂着的风铃,至于报表什么的,都是特意放出来给她看的。
他坐回位置上,好整以暇地等妻子开口,她却不直入主题,只坐在他腿上,滔滔不绝讲起上周因为照片发生的事情。
“吓死我了魏鸿礼!”她叉了一颗草莓放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心有余悸道,“我当时都不敢往下翻,也不敢直接给你发送照片,我可不想让她看到我跟你的聊天记录。”
魏鸿礼看着她沾染果汁而变得莹亮的唇,暗暗思索。
是不想被看见聊天内容,还是不想被人知道他的存在?
如果是后者,那他是否需要创造在她朋友之间出面的机会,哪怕不以“丈夫”的身份出现。
“喂!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妻子不满地踢了下腿,脚后跟撞到他的小腿,轻微的痛感拉回他的意识。
魏鸿礼擦去她下唇上的汁液:“在听,你说她看到照片了,然后呢?”
指背含在唇瓣之间,上面的滋味被轻轻抿去。
然后呢小乖,你是怎么解释的,怎么解释我们之间的孩子,以及我。
在你心里,我是你的谁?是丈夫?是儿子的爸爸?还是无关紧要的一个人。
“然后她就说拆拆好可爱,问是我家的孩子吗?我也没有细说,她大概以为是亲戚家的小孩吧。”
毕竟这个年纪有一个这么大的孩子,绝大多数人都不会相信。
尤嘉穗把最后一颗草莓塞进嘴里,面露苦恼,随后勾着魏鸿礼的脖子,正色道,“我觉得得教会拆拆喊我‘姐姐’才行,不然出门遇上熟人,他一喊我妈妈不就暴露了吗?你觉得呢?老公。”
只要魏鸿礼点头,其他人不在话下,他自然会去说服他们。
铺垫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说这件事。魏鸿礼哭笑不得,但还是在心中掂量孰轻孰重。
半晌,不甚明显地点了下头,“可以。但前提是他想说就说,不要强迫他开口。”
“没问题!”尤嘉穗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同意,明显兴奋,又有别的考虑,“还有一件事,我觉得给他创造一个语言环境很重要,所以你不能老是按现在这样喊我。”
言下之意,是让他换个对她的称呼,具体的内容是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魏鸿礼眉峰稍扬:“让我喊你‘姐、姐’?”
他刻意在说出这个称呼时停顿,又自然地念出,尤嘉穗看着他的唇瓣微动,觉得“姐姐”像是从他舌尖跳出来的一样,面色泛红,脑袋轻点。
“好吧。但是姐姐,”魏鸿礼看着她的耳尖一点点变红,“你不是说给我准备的水果吗?怎么都吃完了。”
“我再去给你切……”
脚尖刚落地,腰就被他圈着抱了回去。魏鸿礼近乎啃咬般含着她的唇,好似要从中汲取什么汁水。
“比水果甜。”
“神经病!”尤嘉穗面色通红地瞪他一眼,推开幽灵门就往自己的书房跑。
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时仍心脏狂跳,她摸着自己的唇,红肿发热的触感久久不散,缓了半小时才回神。
一看时间,已经到了拆拆平时睡觉的点。
今晚想教他喊姐姐大概率没有机会了,尤嘉穗回主卧洗了个澡,正想回书房学一会儿,谁料刚路过儿童房,里面就窜出一坨身影。
拆拆推着玩偶小狗和小熊,不知道要到哪里去。身后是追上来的育儿嫂。
“你怎么还不睡觉?”
“哒!”
他现在知道怎么下床,经常一蹬腿就从床上溜了下来。母子俩大眼瞪小眼,还是尤嘉穗把他连狗带熊抱回了床上,“快睡觉吧,小孩不睡觉长不高。”
有育儿嫂在,尤嘉穗也不揽这个瓷器活。她回到书房继续做自己的事,谁知没过一会儿就有人在门口拍她的门。
甫一打开,眼前一片空旷,只有低头才能发现脚边的“客人”。
拆拆用脑袋抵着她的腿,想从腿缝中钻进去。尤嘉穗怕弄伤他,没敢使劲把他抵出去,恰好让他钻了空子成功进入书房,随行的还有自己的两个伙伴。
“魏思缘。”
尤嘉穗无奈地喊他,奈何这小子装听不见,啪嗒啪嗒就往里面爬,还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见妈妈盯着自己,他爬得更快。又因为毛绒狗的体积过大,爬得乱七八糟。
书房里铺了地毯,尤嘉穗倒不担心他磕了撞了,眼下要让他老老实实回去睡觉是不可能的了,她干脆坐回位置上,准备过一遍下周要讲的课堂汇报,由着儿子在书房玩。
谁承想德语刚念了没两句,拆拆就拖家带口爬到了她脚下,扒着她的腿站起来,哭唧唧要抱。
“你跟你的小狗小熊玩,妈妈现在没空。”
话音未落,拆拆就开始哭。雷声大,雨点小,小脸胀得通红,眼泪倒是不见一滴。尤嘉穗把他抱起来,哭声立刻收住,又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见他不哭,尤嘉穗又尝试着把他放到地上。
结果脚一沾地,这小子又开始干嚎,她无奈地垂下胳膊应付,拆拆就往前蛄蛹了一下,握住她的手往嘴上放。
猜到他的意图,尤嘉穗配合着玩起了拍嘴巴的游戏。
“啊~啊~啊~”
“你怎么这么烦人呢!”她发出一声爆笑,还是把人抱了起来,朝拆拆的肥屁股拍了一巴掌,恨不得往他的圆脸啃一口,“找你爸去不好吗?非要来我这儿。”
“哒哒哒。”拆拆往电脑屏幕上一指,又装没心眼听不懂。尤嘉穗被他气笑,摁住他的胳膊不让动,打发他一个空笔袋,“不许乱摸啊,我生气了揍你哦。”
“哒哒。”
拆拆抽出自己的胳膊,指向地上的玩偶。
“不是吧你……”
他委屈巴巴地瘪嘴,又是一副梨花带雨的样子,“麻麻。”
尤嘉穗还是把地上的狗和熊捞了起来。
“好了啊,你别闹了,我要开始忙了。”
局面一时变得复杂,她抱着拆拆,面前还抵着两只玩偶。
魏鸿礼从隔壁来找“逃睡”的儿子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上次她“肚子”这么大,还是在孕期的时候。他看着她怀里的孩子,突然意识到那样的日子再也不会存在。
于他而言,他心中有一丝遗憾。
但于妻子而言,这是件好事。
魏鸿礼听着她用德语流畅地讲话,竟不自觉联想到了许多,以至于妻子已经念完了稿子,盯着他看都没察觉。
尤嘉穗看着他嘴角噙着的一抹笑,再次红了脸。
“你站那儿偷看什么?”她仰着下巴,傲娇地发问。
“光明正大看的。”他勾唇,朝世界正中走去,吻了吻妻子的发顶,“这样抱着他看电脑不费劲?”
“费劲!你儿子可烦人了,就要黏着我。”
魏鸿礼朝儿子伸出双手,意思再明显不过。但拆拆显然还不想睡,扭过头去,还要靠在尤嘉穗的怀里觑他。
尤嘉穗干脆把电脑挪开,让拆拆坐到桌上,提前开始关于“姐姐”的教学。
“宝宝,妈妈教你说话。你说‘爸爸’。”
“粑粑~”
“说‘妈妈’。”
拆拆晃着腿:“麻麻~”
“你说‘奶奶’。”
“内内~”
“说‘爷爷’。”
“椰~”
“说‘姐、姐’。”
“嘿嘿~”
魏鸿礼靠在桌旁,无声地注视妻子。
允许儿子喊她姐姐,却不想她隐瞒自己的身份,是不是一种变相的双标。
而他是否应该在知晓她心思的那一刻就明确拒绝。
拒绝妻子或许是他一生的课题,魏鸿礼想。
而此刻他看着咯咯直笑的孩子,只希望他在学会喊“姐姐”这个词前,先知道“姐姐”和“妈妈”是不能混为一谈的。
尤嘉穗教了不下十遍,拆拆连“姐姐”的一个音节都没发出来。
大概是意识到妈妈没有在跟自己玩,他皱了下小眉毛,无论怎么哄都不愿再继续坐着,哼哼着伸手要魏鸿礼抱。
虽然明白学习这事儿不能操之过急,更何况面对的是一个连话都说不出几句的小孩,但尤嘉穗还是有些失落,蔫吧地窝在椅子里,看着孩子投向魏鸿礼的怀抱。
他注意到她撅着的嘴,便知道她此刻心情肯定是低落的。
儿子不愿意学“姐姐”这个称呼,无论出于什么原因,目前在他眼里都是件好事,但眼下安抚妻子的情绪同样重要。魏鸿礼压下心底那抹窃喜,把儿子的脑袋托到肩膀上,拍拍他的屁股,“一学习你就睡觉。”
语气尽显无奈,好似真的头疼拆拆的“不好学”。尤嘉穗见拆拆揉眼睛,也当他是困了才不愿意跟自己待着。
她提起一点劲,鼓了鼓脸颊道,“你抱他回去睡觉吧。”
“你呢。”他始终注视着她,“还不困吗?姐姐。”
开口的人再自然不过,唯独被喊的人浑身发烫。尤嘉穗想骂他变态,偏偏他怀里还抱着孩子,在那样一双澄澈的眼睛面前,污言秽语是绝对不允许出现的。
再者也是她要求他喊自己“姐姐”,尤嘉穗自觉不能乱了阵脚,又觉得臊得慌,便故意给他发难,“我也要像他这样。”
魏鸿礼没有犹豫,弯腰把玩偶捡给儿子,向她伸出手,“来吧。”
“我要你……啊!”
她搭着他的手站起来,刚想说要像拆拆这样抱,就见男人已经俯身,手臂环过她的大腿,面色淡然地把她抱了起来。
视野忽然开阔,比语言更先反应过来的是动作。尤嘉穗下意识抱住他的脖颈,回过神来,脚尖早已离地。
她以为他的抱是把她拥在身前,最多像圣诞跳舞那样踩到他的脚上,却不料跟抱孩子的手法如出一辙。原来要说的话留在了平地,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好高。”
话音未落,魏鸿礼就将她往上颠了一下。视线高过他的头顶,尤嘉穗咯咯直笑,“上次被举起来还是我八岁的时候,坐在我爸肩膀上的。”
她的笑声听起来爽朗,魏鸿礼却从中听出来一丝低落,眉头一皱,语气柔和地问她,“怎么了?不喜欢这样抱吗。”
“也没有,就只是想到从小到大,我爸好像就那么抱过我一次。”
具体的情景她到现在都还记得,当时生日爸妈带着她和尤青禾去游乐场玩,闭园前有烟花表演,尤载把她举到头顶看了一会儿,又换成了尤青禾。
“小盈你跳得高,你姐姐没你有劲,爸爸先举着姐姐。”
明明是夸奖,但尤嘉穗那时并没有觉得开心。烟花放了足足半小时,她的视线不被遮挡的时间不过只有三十秒而已。
打那之后她就再没坐过尤载的肩膀,但因为跟父母相处的时间很少,外出的机会更是寥寥无几,因此抱与不抱,在她看来都无所谓。
尤嘉穗撇嘴,不想聊这个话题,“魏鸿礼,我重不重?”
饶是如此,魏鸿礼还是从“一次”这个字眼里捕捉到了一些她失落的蛛丝马迹。
不想揭开妻子的伤心事,他刻意掂量了两边胳膊的重量,思索道,“他这边要重一点。”
知道他这是在哄自己开心,尤嘉穗还是得意地翘起了嘴角。拆拆不明所以,但也跟着高兴。
“你笑什么?”尤嘉穗捏捏拆拆的鼻子,“不困我们就继续学习。”
拆拆靠到爸爸肩膀上,还特地扭过头不看妈妈。她笑着吐槽了一句人精,又在魏鸿礼的提醒下站到了床上。
“站稳了,别摔跤。”
确保妻子已经站稳,魏鸿礼这才松手。轮到儿子,他半抱半抛地把人丢到被子里,“自己躺好了。”
拆拆撅着屁股,笑得见牙不见眼,又拱着屁股往自己的小床上躺。
不到特殊情况,魏鸿礼不会亲自抱着或拍着哄睡。他把被子给孩子盖上,拆拆自己抱着小狗小熊,喔喔说着自己的语言。
尤嘉穗躺在一旁看他:“这是他的阿贝贝吗?”
魏鸿礼由后将她搂在怀里:“什么是阿贝贝?”
“简单来说就是宝宝的专属安抚物吧,拆拆会对这两只玩偶有强烈的依恋吗?”
男人回忆了一下,并不觉得儿子的行为背后带有这一层意识,“没有,他只是睡觉的时候喜欢玩一下。”
“那你呢?”尤嘉穗扭头看他,“你有没有阿贝贝。”
她幻想着他抱着玩偶贴贴的黏糊样,不等他回答就先噗嗤笑出声。魏鸿礼看着她眉眼弯弯的样子,猜到她的脑子里会是什么不正经的画面,无奈地亲吻她的头发,将她搂得更紧。
依恋妻子的话,妻子能算做他的阿贝贝吗?
想时刻抱紧她,想把她变成玩偶,时时刻刻带在身边。想吻她身上细小透明的绒毛,想再用点力,把她揉进身体里,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粑粑~粑粑粑~”
尤嘉穗看回拆拆,就见他已经撇开了玩偶,抬着自己的脚在玩,嘴里发出什么声音,全是无意识的行为。
“麻麻麻!麻麻~”
她的注意力集中在咿呀学语的孩子身上,嘴角正因为这一声声呢喃扬起,下一秒就凝结在了脸上。
“小乖,今年的生日你打算怎么过?”
二十岁生日。
她的二十岁。
后背挨着胸膛,尤嘉穗陡然急促的心跳声震耳发聩,难以分辨身后的魏鸿礼的心跳声是否同样加快。
喉头一阵干涩,她咽了口唾沫,僵硬地梗着脖子,“肯定是跟我姐一起过呀,这是我们家的传统。”
姐妹二人虽没有一起长大,但每年的生日一定是合体过的。去年就是如此,今年更不会例外。
他好似没有察觉到她的紧绷,勾着她的一缕头发在鼻尖轻嗅,“那跟姐姐过完之后呢?”
“到时候再说吧,现在还早呢。”尤嘉穗调整了一下姿势,不动声色地从他怀里退出些许,打了个哈欠,“睡觉吧,你看他听见我们讲话又精神了。”
她的睡颜恬静,要不是心跳声仍没平复,倒当真以为她在一心一意陪睡。可夜半她睁开眼睛,就会发现她再清醒不过。
翌日清晨,她就迫不及待给尤青禾发消息:姐,明天约个饭呗。
手机那端的尤青禾并不急着回复,而是先打开了日历,确定完日期之后才回:不去。
又不是逢年过节的日子,尤嘉穗无事献殷勤,肯定没什么好事。
尤嘉穗:我请客!你想吃什么都行!
尤青禾:有屁就放。
尤嘉穗:就是跟你商量一下过生日的事。
她成了家,生日另有安排也在情理之中,尤青禾松了口,答应对方周一下午上完课去吃饭。
得到肯定的答复,尤嘉穗放下手机,松了一口气。
如释重负的样子被魏鸿礼尽收眼底:“在看什么?这个反应。”
尤嘉穗原本打算含糊过去,可脑子一转,另一个不存在的故事就说了出来。
“在看校园墙,昨天有人在操场表白。”她酝酿一下,反应夸张,“女生的舍友约她说去操场散步,结果到了才发现男生等在那里准备表白,现场摆了一圈爱心蜡烛,男的还抱了一大束玫瑰,周围人都在起哄说在一起,我看那个女生都快尴尬死了,如果我在现场的话,肯定就把这个女生拉走了。最讨厌这种所谓的惊喜,其实根本没有询问对方的意见,还把人架在风口浪尖。”
她绘声绘色描述当时的场景,好似自己那会儿没有在家和孩子玩闹,而是站在现场,目睹了这场闹剧。
魏鸿礼扫过妻子愤慨激昂的面庞,抿了口杯里的咖啡,没有说话。
尤嘉穗还在暗暗观察他的反应。
这样的事情“发生”得过于巧合,她不确定他信了没有,可相较于自己想的那件事会发生,她更倾向于让他看出自己的不对劲。
因此这件胡编乱造的事只是她计划的第一步,到了和尤青禾约定好的时间,她就迫不及待去赴约了。
尤青禾还没坐到凳子上,就听妹妹急吼吼地问,“今年生日准备怎么过?我们还是一起过的对吧!”
说她不想一起过生日,可神态又显得急不可耐;说她想一起过,可她的态度又实在奇怪。
“小盈。”尤青禾摘下眼镜,捏了下眉心。不等她把询问说出口,尤嘉穗已经扑到了她面前,“你不会跟别人一起过的吧姐?我们从小到大都是一起过生日的。要不我们去旅游吧!姐你喜欢哪里?美国?英国?还是近一点的,日本韩国?我都可以,你选一个,我现在就订票!”
尤青禾没被她绕进去,挑眉,“你犯法了?”
“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那你怎么一副要畏罪潜逃的样子?离生日还早着呢,你是预备抢完银行正好逃出国吗?有话就说,不用跟我拐弯抹角,铺垫这些有的没的。”
尤嘉穗的气泄了大半,蔫巴地坐到位置上,“很明显吗?”
“就差把心虚写在脸上了。”尤青禾微抬下巴,“说吧,到底怎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前两天魏鸿礼问我今年的生日打算怎么过。”
“那不是挺好的。有人给你操心乱七八糟的事,你只需要打扮得美美的出席不就好了。”
尤青禾轻嗤,心想尤嘉穗要是发神经提早两个月来跟她炫耀,她一定会揪着对方的耳朵痛批一顿。
可尤嘉穗只是倒在桌上,把脑袋埋进胳膊里,露出一双眼睛看她,语气复杂。
“不是的。姐,我怕。”
脑海中已经预设出几种对尤嘉穗不利的情况,尤青禾面色多出几分严肃,语气也显得冷峻,“你怕什么?”
然而尤嘉穗却说了一个她没有想到的答案。
“我怕他跟我求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脑子里冒出“他可能会在那一天跟我求婚”的念头时, 尤嘉穗的第一想法是恐惧。
她不怕魏鸿礼这个人,甚至她下意识认为,如果她跟他提一切无理的要求, 他都会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
她只是单纯害怕结婚领证后的这段真正的关系。
婚姻是选择,是挑选一个觉得可以共度余生的人。
他们的婚姻能延续多久?像爷爷奶奶那样,从黑发走向银丝,或者再短一些,像爸妈那样,从青年步入中年。
他是否会后悔?是否会在五年、十年、二十年后依然坚定地选择自己。
她不确定。
如果不能的话,她宁愿被世人戳脊梁骨, 也不愿面对自己可能不被选择的事实。
哪怕一点。
尤嘉穗摸上自己小腹上的那道疤, 她从前觉得孩子是个错误,现在却觉得孩子是礼物。可上天并不会因为她想法上的改变就抹除已经发生过的事,而后果就是她即将面对一个再重要不过的选择。
选择是否要和魏鸿礼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夫妻。
“姐,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作?觉得我无理取闹。如果是你的话, 你肯定能处理好这些事。”
她趴在桌子上, 话里罕见地没有夹枪带棒。
尤青禾默了一瞬,换作是她遇上这样的情况, 未必就能做到十全十美。
“没有人这么想你,没有经历过这些事的话, 谁都没有资格评判你。”
不管从什么角度上看,尤嘉穗作为女性, 总归是吃亏的。可尤青禾作为她的姐姐, 在这件事情上遇到妹妹的求助, 好像也提供不了什么万全之策。
两个家族,孩子,资产, 像鸿沟一样拦在他们面前,躲不过去。
但尤青禾还是尝试着寻找一条捷径。
她问尤嘉穗:“你爱他吗?小盈。”
没有爱的话,事情就没有那么复杂。结婚跟婚礼一样,不过是个形式而已,只需要维持表面上的体面,内里如何腐烂,都不过是自己眼里的事。
可尤青禾在尤嘉穗的犹豫中得到了答案。
“小盈,结婚的事,不是你跑去旅游就能躲掉的。魏鸿礼没在生日当天跟你求婚,就有可能是生日后的第一天第二天。你终究要直面,与其总是躲避,不如直接去跟他沟通。”她叹了口气,“至于爸妈那边,你不用担心,我会帮你做好他们的思想工作的。”
尤嘉穗则陷入了迷茫。
她不确定自己到底爱不爱魏鸿礼。
什么是爱?
她回想和他相遇之后的日子,不确定孕期、产后、甚至是现在对他的依赖是出于爱还是习惯。
面对这个问题,尤嘉穗的第一反应是回避。
就好像头上悬着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但只要还没到被“审判”的那一天,她还是可以装作无事发生,迟钝地过自己的生活。
更何况她大多数时间都住在宿舍,床帘一拉,谁都无法窥探她的世界。
尤青禾却不给她这个机会。
同一个肚子里出来的姐妹,她固然了解尤嘉穗遇事就躲的性子,便想法子掀开她的“床帘”,不让她当缩头乌龟。
尤嘉穗被她的“生日倒计时”逼急,决定周末回家就找魏鸿礼说。
谁知这次是魏鸿礼没给她这个机会。
“抱歉小乖,临时要出差一趟,不能来学校接你。”
背景声嘈杂,隐隐还有登机播报的声音,尤嘉穗握着手机,不知道该庆幸还是紧迫,嘴巴张着,迟迟说不出话。
“我会记得给你带礼物的。”男人大概以为她在生气,好脾气地哄,“无聊的话可以去商场逛逛,有喜欢的直接刷卡买,或者和朋友出去玩,有事情随时联系我。好吗?”
尤嘉穗低低地嗯了一声,心里却在思考此时把自己的需求说出来,让他在仓促的情况下作出应答,算不算是趁人之危。
见她从头到尾都不开口,魏鸿礼多了几分着急,试探着喊她,“米米?”
“知道了,你好啰嗦。”
他笑,认下了她的评价,“我要准备登机了,有事给我发信息,看到了会回的。”
他本意是让她随时联系,却不料给了尤嘉穗一点灵感。她在手机上敲出一行字,内容言简意赅,无非是说生日的时候不许求婚。
可自己读了一遍,又觉得过于别扭。
在前面铺垫一下?尤嘉穗重新编辑了一下,还是觉得牛头不对马嘴,情绪也生硬。
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当面跟他说比较好。想到这儿,尤嘉穗拍了下脑门。
忘记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了!
原本打算把头上悬着的那柄剑取下来,这下又挂了回去。尤嘉穗多了几天的缓冲时间,自觉是件好事,又不想待在充满他生活气息的家里,干脆带着拆拆回了尤家。
女儿和外孙回家,杨芳君和尤载自然高兴,唯有和妹妹互通过有无的尤青禾心里起疑,以为她为了躲魏鸿礼,竟然躲到家里来了。
眼刀还没扎过去,心有所感的尤嘉穗先解释道,“他临时出差!跟我没关系。”
杨芳君嗔她:“没关系就没关系嘛,这么大声做什么?拆拆都被你吓到了。”言罢把外孙接到了怀里,和丈夫一块进屋逗孩子。
余下姐妹俩大眼瞪小眼。
尤青禾直截了当问:“你跟他说了没有?”
“都说他出差了,我怎么说?而且我还是觉得当面说比较好,比较有诚意。”
“哼。”尤青禾冷笑,看穿她心里的小九九,故意拖着长长的音调,用她恰好能听到的音量喃喃,“现在这个时候正好定场地,还能提前调度好要用到的玫瑰。”
“喂!”
杨芳君远远听见两人斗嘴的声音:“聊什么呢你俩,一定要站在门口说?”
尤青禾耸耸肩,一脸无所谓地先走一步。尤嘉穗却当真因为她这无心的一句话再度紧张,夜里就给魏鸿礼发信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消息毫无阻碍地发送,她才意识到他现在估计还在飞机上,没办法回。
手机随手放在床上,她倒在一旁发呆,不成想被拆拆钻了空子。小手指在屏幕上随意点了几下,不多时就响起了视频通话的铃声。
“诶你……”尤嘉穗猛地坐起来,就看见屏幕里出现了熟悉的那张脸。
魏鸿礼勾唇:“刚想回你的信息。”
她看着他揶揄的笑,忽然就懂了他的意思,哼了一声道,“不是我打的,你儿子打的。”
说着就把手机怼到拆拆面前,小圆脸立刻占据了整个画面。拆拆冲着他笑,嘴里先掉出一串水晶项链,“粑粑!”
他状似恍然大悟:“你也想我吗?”
尤嘉穗用口水巾给儿子擦嘴,又起身取了面霜来,故意挖了一坨到拆拆脸上,揉面团似的手法,苦口婆心道,“妈妈给你擦香香,不然脸皮就会越来越厚的。”
儿子的小脸在妻子掌心中揉得眼睛都看不见,魏鸿礼看着这一幕,眼里笑意正浓。
她自然看到他笑得不要钱那样,嘟了嘟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这几天应该会有点忙,有好几个国家要飞。怎么了?”
“我想……”尤嘉穗倒吸一口气,还是不打算在他忙的时候让他分心,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没什么,等你回来再说吧,你记得给我发消息。你好好休息吧,我不跟你说了,他要睡觉了。”
“好。好好吃饭,小乖。”
一直没机会说话的拆拆双手捧起手机:“粑粑。”
“你喊爸爸也没用,妈妈当家,乖乖睡觉去……”
拆拆点了点屏幕,果断摁了那个红色的按键。知道他大概是无意识的行为,尤嘉穗还是爆笑不止,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还是你懂怎么拿捏你爸。”
事已至此,尤嘉穗也只能沉下心来等待。焦虑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逐渐发酵,几乎是知道魏鸿礼回国的下一刻,她就马不停蹄去了公司找他。
只怕再不说,她就再难鼓起勇气。
到了公司楼下,尤嘉穗才后知后觉,自己没有告诉魏鸿礼要来的事。
出师不利,她先给魏鸿礼发了信息,见他没回,又打了电话过去。手机铃声震得她耳朵都疼,那边才有回应。
“魏鸿礼,我在公司楼下!”
听筒这边是她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跳声,那边只有他的声音,似乎没反应过来,片刻后才道,“我派人去接你。”
“魏总还在开会,特地让我来接您。”李遂姗姗来迟,领着她往直达电梯走去,又借着电梯内的反光观察这位小夫人,不禁想起方才会议室内高管们八卦的眼神。
魏总为了能早点回来,特地把时间都排得紧紧的,刚回来没多久小夫人就来了,夫妻感情可见一斑。
“魏总日常喝咖啡和纯水多,办公室内只备了这两款。还是您想喝点其他的饮料?我去准备。”
尤嘉穗确实需要湿润一下干涩的嗓子,顺带提提神。便要了杯纯美式,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焦灼地等魏鸿礼。
注意力全集中在门上,几乎是一开门,她的目光就胶着在他身上。
他的头发不如往常那般一丝不苟,衬衫有几道褶皱,领带也松了些许。
尤嘉穗死死抠着自己的掌心,终于还是在逃离之前,逼着自己开了口,“魏鸿礼,我生日之后,你能不能不要突然跟我求婚。”
魏鸿礼想起这段时间她总是欲言又止的样子,终于在此刻明白她的心思,对此又好像尚未通透。
“你前几天想跟我说的,就是这件事吗?”
是有人跟她说了什么?值得让她惴惴不安这么长时间,在他回国的时候迫不及待通知他。
魏鸿礼有意安抚妻子,但想转动脑子明显费劲。
他捏了捏眉心,连续转机,三十多个小时未合眼,当下还有没有结束的会议,此刻眼里已经满是藏不住的疲惫,“我知道了,还有别的事想告诉我吗?”
本是疑问句,他的语气听起来却无波无澜,就连两人之间的距离都没有拉近半分。她站在沙发前,他缓步走向书桌。
尤嘉穗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反应。
她想问他“你是什么意思”,但这样开口,显得她既要又要。
心里弥漫起难以描述的情绪,说不上是失落还是乐极,以至于她连嘴角都扯不起来。
“今天可能会很晚才回家,礼物我已经提前送回去了,都是你的,直接拆了也没关系。我这边的事情还没有结束,你先回家。”
就连会议都是开至半程被他暂停。
魏鸿礼端起桌上凉透的水喝了一口,像含着刀片般的嗓子稍微舒服一些,他这才问她需不需要派人送她回家。
她是自己开车来的,此刻却觉得由司机来开更安全,便僵硬地点了点头,答应了他的提议。
路上她脑子里一片空白,直至司机出声提醒已经到家,这才麻木地开门走进去。
“麻麻。”拆拆啪嗒啪嗒爬到她脚边,又朝客厅里垒成小山一样的礼物盒指了指,“哒!”
尤嘉穗抱起他,难过地坐到沙发上,又认为在孩子面前哭不好,便忍着哭腔,让阿姨把拆拆抱去玩,“你跟阿姨去玩一会儿好不好?”
她决定给魏鸿礼打个电话,解释自己其实没有别的意思。
可在她把电话拨出去前,他的电话先打了过来。
“我已经跟阿姨说过了,让她收拾几套拆拆的衣服,这几天你先带拆拆去老宅住,我这边有点事情要处理。”
尤嘉穗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没问更详细的事情,低低地嗯了一声。
电话挂断,随之落下的,还有她再难克制的眼泪。
尤嘉穗觉得,眼泪是矫情的代价。
或许是因为她的设想里有关“魏鸿礼会拒绝尤嘉穗”的篇幅太少,所以面对他近乎拒绝的态度时,心脏会生出悲伤的情绪。
以至于眼泪克制不住地流,直到眼睛都肿了起来。又因为不想被孩子看到这一幕,用冰袋一直敷在眼睛上遮挡。
一把冰袋取下来,她就发现拆拆一直安静地看着自己。大概是因为她的态度叫他陌生,甫一对上目光,还不懂得掩饰情绪的孩子就一脸要哭的样子。
“妈妈的眼睛痛痛,所以用这个冰着。”她调整好情绪,还用冰袋碰了碰拆拆的脸颊。
感觉新奇,拆拆摸了摸脸颊,冲她乐了一下,又挣扎着要从儿童座椅里坐起来,朝她的方向伸,“啊~”
尤嘉穗不明所以地凑过去,拆拆抱着她的脑袋,大概是想亲她的眼睛,但控制不好角度,磕磕绊绊地在她太阳穴上亲了一口。
“噢,你这么暖心呀。”她吸了吸鼻子,亲亲他的脸颊,又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里,“真棒!妈妈现在眼睛都不痛了。”
经此一遭,尤嘉穗是彻底不敢再在孩子面前表露悲伤的情绪,陪着他听了大半程的字母歌,下车时满脑子都是音标。
仔细检查过自己的眼睛,确定不会被外人看出端倪,她这才带着孩子进家门。
收到儿子的消息,魏家夫妇早早就等着儿媳和孙子回来。魏盛德接过拆拆走在前,赵贻敏牵着尤嘉穗在后,看着被逗得咯咯笑的孙子,面露愁容,不免吐槽。
“你倒是会享天伦之乐,抱着孙子不松手,也不想想儿子。从小给鸿礼灌输什么拼命三郎的思想,做爸爸的也不知道关心一下。”
魏盛德皱眉:“什么我灌输的思想,他长这么大,自己也要有这种拼搏的意识。我年轻的时候不也是这样过来的?”
“哦,自己吃过的苦,也要让儿子吃一遍。那他成家做什么?跟公司跟生意过一辈子去不是更好?现在好了,把自己累病了,你满意了吧。”
这边公婆在拌嘴,尤嘉穗一开始还能扯扯嘴角,越往后听,越没有看乐子的心情。
“累病”这两个字就像长了翅膀,不由分说往她耳朵里钻。
所有被她忽视的细节拼合起来——他凌乱的衣着,声音里的嘶哑,眼里的疲态,像回旋镖一样,在此刻迟迟扎进她心里。
“妈妈。”
尤嘉穗忽地停下了步子,赵贻敏被她手上的力拉得往后一顿,回头看去,就见儿媳一脸凝重。
“我想去陪着他,拆拆今晚就请你们费心照顾一下。”
赵贻敏愣怔片刻,想说点什么劝阻的话,总归觉得利大于弊,便让她做好防护,注意自己的身体。
尤嘉穗应好,又抱过拆拆,亲亲他的额头,叮嘱道,“你要听爷爷奶奶的话,好好吃饭乖乖睡觉,等爸爸好了我们就来接你回家。”
拆拆瘪嘴,但还是没有掉眼泪。
魏盛德对此不发表意见,只是在尤嘉穗要走的时候出声,“让司机送你,晚上你一个人开车不安全。”
上了车,尤嘉穗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魏鸿礼此刻在哪儿。照顾人照顾到这份上,她怕是全世界独一份。
好在她记起今天下午来接她上楼的助理,又想到两人很早以前为了方便沟通加过微信,便急匆匆翻找联系人列表,直接一个语言通话打了过去。
她的通话并未给李遂带来什么不便,不过是更好奇两人之间闹了什么不愉悦,以至于发展成现在这个状况。
一个人累到夜里去了医院,而另一个人貌似对此一无所知,现在打电话来询问。
“魏总正在输液,他为了早点回来把行程排得很紧,这一周飞了五个国家,回来之后又忙着开会,几乎没怎么休息过。”
事实归事实,但用不一样的口吻,又能带来不一样的效果。即使隔着屏幕,李遂还是严肃的模样,又刻意换上低沉的语气。
维护上司的幸福,何尝不是助理的一项隐形工作?他们魏总自己紧巴巴,连带着底下的员工也苦哈哈。
此话一出,尤嘉穗眼里的愧疚再也藏不住。
她几乎是跑进的医院,即便是夜里走廊上也有不少人。尤嘉穗要小心避开碰撞,又要在人群中寻找魏鸿礼的身影。
——西装外套搭在腿上,只余衬衫和马甲,一手撑着扶手闭眼小憩,另一只手还挂着吊针,即使是休息也浑身透露着疲惫。
魏鸿礼意有所感地睁眼,就见本该在老宅的妻子此刻正站在自己面前,红着眼眶,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头发散乱,几缕被汗沾湿贴在脸上。
“你……”
你怎么来了?他原本想这样问。可比话语更先来到的,是妻子近乎莽撞的拥抱。
手背的输液管被碰到,魏鸿礼忍下拉扯带来的疼痛,单手抱住她,柔声问,“怎么了?”
他一开口,尤嘉穗更想哭,借着埋入他颈窝的动作,用力摇了摇头,“对不起,魏鸿礼。”
“为什么要道歉?小乖。”
“我不知道你这段时间这么辛苦,就顾着提自己的要求。”她闷闷地开口,声音里已经染上了哭腔,“我说那句话没有别的意思,魏鸿礼,我只是还没准备好。”
他眼里闪过一瞬的错愕,随即反应过来,轻轻叹了口气。
“米米,你只是正常表达自己的需求,为什么要跟我道歉?”
“因为你是因为我才把自己弄得这么累的。”
“嘉穗。”他这样叫她,“在遇见你之前,我有自己的追求、事业和生活,我的人生只有自己时也可以自洽。”
“我不需要你用讨好来证明我的优越,我也不需要你付出物质来改善我的生活,甚至我的价值也不需要你的深情来证明。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米米。”他注视着她,似乎在等她消化,“我做出的一切行为,只是因为我想为了你这么做,不需要你任何形式上的回报,更不想你为了迁就我而难过,委屈。”
他确实有在她生日后求婚的想法,婚姻制度是再好不过的保障,似乎有了法律上的认可,他的内心才会安定。
可他更愿意用耐心和时间去包容她。
他的妻子。
有足够多的爱的话,她才不会抗拒这段婚姻。
九岁的年龄差距,不就是为了让他有更宽广的心态,去接纳她的不安、她的恐惧,她的犹豫不决吗?
“你能明白我的心意吗?小乖。”
尤嘉穗轻轻点头。
心像是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航行,直到他的掌心将她稳稳托住,放在了摇篮里。
魏鸿礼摸摸她的脑袋,无奈笑道,“坐好了,这样弯着腰不累?”
就连这一点窘态都能被他洞察,尤嘉穗感性之余又感到脸热,坐到他旁边的空位上垂着头不说话。
他抬起她的下巴,指腹擦过她的脸颊。感受到眼尾被触碰,尤嘉穗的睫毛轻颤,听见他问,“哭过了?”
睫毛颤得更厉害,她原以为冰敷到那种程度就不会被看出来,至少婆婆就没发现,可还是躲不过他的眼睛。
魏鸿礼又叹了口气,捏捏她的耳垂,“累不累?靠着我休息一会儿。”
他才是那个病号,尤嘉穗果断摇头,仰着脑袋看输液架上挂着的吊牌,眼巴巴问,“你要挂几瓶啊?”
“这是第二瓶,还有一瓶。想快点回家吗?那我调快一点。”
“不用。”尤嘉穗摇头,又看着他输液的那只手问,“疼不疼?药水滴进去会不会凉?我给你捂着吧。”
他并非需要处处照料的小孩,这样嘘寒问暖,魏鸿礼着实感到哭笑不得,可妻子的两只小手小心翼翼捂着他的手,他顿时生出“就这样由她去吧”的念头,贪婪地享受她的照顾。
她像个陀螺一下围在他身边转,不时仰着脑袋看看滴完了没有,或者去接一杯温水过来给他。来回几趟,等魏鸿礼再偏头看她,她已经靠在他肩上,卸下所有包袱,睡得正香。
“傻瓜。”
魏鸿礼把肩放低了些,好让她枕得舒服,这才抵着她的脑袋阖眼休息。等尤嘉穗再睁眼,他已经取了针,自己肩上还搭着他的外套。
“回家再睡,好吗?”
她再度脸红,从脖颈到耳尖,无一例外泛着虾子粉。论照顾病人这件事,再没有人比她失职。
魏鸿礼却好像没有发现,一手挽着外套,一手牵着她往外走。
“我们回爸妈家吗?”
“不,”他摇头,“我们回自己家。”
他当然想念并深爱着他们的孩子,但原谅他今晚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照顾年幼的儿子。魏鸿礼带着她走出医院,司机还候着没走,他并不着急回家,而是报了一家私房菜馆的名字。
不用想也知道她定是沉浸在悲伤的情绪中,连温饱都不顾。
尤嘉穗确实肚子饿了。
她小口小口喝着粥,不时抬眸悄悄观察一下魏鸿礼。他从头到尾只喝了半碗小米粥,其余时间都在给她夹菜。时间好像被放慢了节奏,他托着腮,嘴边挂着淡淡的笑容。
“你不饿吗?”她舔舔唇,明明他才是病号,更需要补充能量。
“刚才在医院喝了太多水了。”
“罪魁祸首”红了脸。尤嘉穗想起自己给他接的温水,少说都有五杯,他也没拒绝,全都喝了下去。
魏鸿礼轻笑,给她擦嘴,“吃饱了吗?吃饱我们就回家了。”
奔波这么多天,他现在只想快点回到家,搂着妻子好好睡一觉。
睡得太沉,他完全没有察觉到黏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像是睡饱的孩子般,尤嘉穗一直在观察他。
指尖搭上他的额头滑到眉间,又顺着眉毛的弧度滑到眉尾,落在他的眼皮上。脉搏在极轻地跳动,她拨弄他密且长的睫毛,想到拆拆的睫毛也是如此,随了爸爸。
鼻子,嘴唇……她凑上去,唇瓣贴着他干燥的唇角,浅尝辄止。
魏鸿礼没反应,依旧陷在深度睡眠中。尤嘉穗枕在他的怀里,又牵着他的手,掌心相贴做对比。他的手指比她的长了一截,难怪她的手总是能被他轻松包住。
指尖摸到无名指上的一抹异样,尤嘉穗知道那是他们的婚戒,但还是鬼使神差般地借着手机的光线观察。
戒指好像和他的手指融为一体,想要往上剥离,却只露出底下一道明显的戒痕就卡住。
她轻轻地为他戴了回去,又取下自己脖颈间的项链,用他的手指握着,往自己的无名指上套入。
他好似有所察觉,小幅度地动了一下。尤嘉穗紧绷住身体,魏鸿礼却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以更亲密的姿势环抱着她。
他没有醒,无意识地在做这件事。
尤嘉穗却有意识地感到心里的情绪。
两道心跳声逐渐达成相同的频率。
她同样环抱着他,安心地窝在他怀里。
低低呢喃:
“谢谢你,魏鸿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睡着时的姿势如何亲密, 在醒来时能窥见一二。
尤嘉穗迷迷糊糊醒来,这才发现自己像八爪鱼一样,几乎是贴在了他身上。
她小心地往边上挪, 刚把翘到他大腿上的腿挪开,他也跟着动了一下。
四目相对,即使光线不明朗,也能分辨出两人此刻都是醒着的。
魏鸿礼卸下抱着她的力度,给她活动的空间,浅声问,“不舒服?”
能睡成这样, 不见得是不舒服。尤嘉穗摇头否认, 又反问他,“你怎么起这么早?”
他用下巴蹭着她的发顶,声音里还带着点醒后的沙哑,“可能是这一觉的质量好, 一觉抵两觉?”
难怪世上会有阿贝贝的存在, 魏鸿礼在她发上轻轻落下一吻——抱着他的“阿贝贝”,哪怕不睡都算作休息。
尤嘉穗却不知道那一吻里还有感谢的含义, 只当他是习惯了平常拆拆早起的作息,加上这趟出差着实耗费心力, 所以才有这个说法。
“你要不要再睡一会儿?”她说着就打了个哈欠,谁料眼角溢出了泪花, 被她悄摸抹在了他的睡衣上。
知道她还困, 魏鸿礼便顺势说时间还早, 再睡一会儿。尤嘉穗往他的怀里拱了拱,大半个身体压在他身上,让他意外得到了一种充实感, 居然当真睡了一个回笼觉。
再睁眼,已经日上三竿。
呼吸不知为何很是沉重,尤其是腹部那一块,像是压着什么不可忽视的重量。
魏鸿礼抬头往下看,就见妻子正枕在自己的肚子上,专注地看着自己。
“你睡了好久。”尤嘉穗伸手碰他有些水肿的眼皮,“我给你做了早餐。唔……说是午餐也行。”
魏鸿礼握住她的手指搭在胸口上,反应了一会儿,睁开一只眼看着她笑,“自己做的?”
他从未让她亲自动手做过一道菜,即便是不在她身边,她的饮食也会提前安排妥当,倒不知原来妻子“厨艺高超”。
尚未彻底清醒,他的笑声里还掺着几分沙哑。尤嘉穗的耳朵贴在他的腹部,笑声就像是从他胃里传出来的一样。
耳尖开始发烫,她怕被他察觉,干脆坐起来,理不直气也壮道,“粥是我熬的!你不许吃别的,就只能喝粥,不喝完就死定了!”
不管怎么说,妻子的这碗粥是一定要喝的。魏鸿礼丝毫不拖沓地起床,拉开窗帘,外边天光大亮。
再看放置在桌面上的手机,此时将近十一点,确实可以算作午饭了。
“你快去洗漱,我先下楼了。”
趁着他洗漱的工夫,尤嘉穗抓紧时间跑去了厨房。
外卖早早就到了,奈何他这觉少见的长,她只得把早餐放到保温柜里,此刻再一一摆到餐盘端上桌。
魏鸿礼来到餐桌前,看见这一桌不免觉得好笑,“两个人吃,会不会太丰盛了?”
“丰盛什么丰盛,这些都是我的!”尤嘉穗端出一口砂锅,傲娇地哼了一声,“这个才是你的!”
满满一大锅,说粥未免太稠,说饭未免太稀,可见她的水平。
魏鸿礼挑眉,神色自若地往碗里舀粥,心中默默为此高兴。
她生来就不必为这些家庭琐事操心。
更因为妻子为数不多下厨的经历,这一次是专门为了他的。
“没有弄伤自己吧?”
尤嘉穗诚实地摇头,受伤倒不至于,就是过程曲折了些。她极少下厨房,光是找米就花了几分钟,又因为把握不好水和米的比例,导致煮着煮着扑锅,急急忙忙把水给舀了出来。
“好吃吗?”她眼巴巴看着他。
魏鸿礼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白粥的滋味原就清淡,何况是吃惯了调味的成年人。饶是如此,他还是仔细品味了一下,给予认可,“好吃,很厉害。”
“那还用你说。”她在餐桌下晃着腿,满眼得意,“好吧,你可以吃其他的。”
说着就剥好了一颗鸡蛋,一掰一挤,把蛋黄挑到了魏鸿礼碗里,只吃蛋白。
他实在没忍住,轻轻笑了出来。又想到下楼时看见的客厅摆着的东西,问,“怎么没有拆我给你带回来的礼物?不喜欢。”
顺着他的视线,尤嘉穗也看到了堆放在客厅的礼物盒。昨天情绪不对,她并未仔细观察过,今早的注意力又在厨房里,此刻才好好观察了一番。
粗略扫一眼,估计有十几个包装袋。
“昨天没时间,一会儿你陪我拆吧。”
亲眼看妻子拆开专门为她准备的礼物,在魏鸿礼眼中确实是一件美事。为了不破坏惊喜感,他坚决不透露一丝关于礼物的信息,也不插手拆开的过程,只是坐在沙发上,等着为她收拾最后的残局。
珠宝、首饰、衣服,高跟鞋……尤嘉穗拆开一盒巧克力,放了一颗在嘴里,下巴支在男人的膝盖上,“你给我买衣服鞋子,就不怕我穿不下?”
又不是去夜市逛街,要是穿不下,总不能专门飞一趟国外去换吧。
“不会。”魏鸿礼的指腹搭在妻子鼓鼓的脸颊上,指腹不轻不重地摩挲而过,“你的尺寸我很清楚,小乖。”
或许他应该去学习缝纫,这样即使妻子不在身边,他也能为她做出穿不完的裙子。
“去试试?嗯?”
尤嘉穗鼓了鼓脸颊,直勾勾盯着他道,“那么多,我拿不动。”
怎么能这么可爱呢?他的妻子。
魏鸿礼心甘情愿成为她的衣架,一手堆着她繁多的裙子,一手提着她的高跟鞋,缓缓跟在她身后。
直到站在她专属的衣帽间时,他这才吃了个闭门羹。
“你不许进来看!”
房门被关上,他眼前还残存着妻子方才娇俏红着脸的样子。门闭合时扫过一阵风,正是她身上的味道。
魏鸿礼闭上眼睛,幻想妻子脱衣穿衣的每一个步骤,在心里默数,等着妻子喊自己的名字。
“魏鸿礼~你帮帮我呀!”
手指早就搭上门把手,只等她的声音传过来而已。他唇角勾起一抹笑,推门而入时面色又淡然,“怎么了?”
“你帮我拉一下拉链呀。”
链条严丝合缝地拉上,魏鸿礼由后搂住妻子,在她发上落下一吻,“很适合你。”
看到这些衣服的第一眼,他就觉得它们应该穿在妻子身上。
尤嘉穗轻哼:“你怎么买的都是裙子?”
“你喜欢穿。”
“我又没说。”
“嗯,是我自作主张。”魏鸿礼轻笑,“试试鞋子合不合脚。”
他蹲下身,熟稔地握着她的一只脚为她穿鞋。尺寸固然是合适的,他记得有关她的一切尺码,就连她孕期时的变化他都牢记在心。
只是尤嘉穗鲜少穿高跟鞋,穿另外一只鞋的时候没有站稳,仓惶之下搭住了他的肩膀,踩在他的掌心力度重了些。
这样看来,他竟有种臣服的感觉。
肯定是错觉。
她给自己找好理由,又牵着他的手走了一圈。
魏鸿礼看着镜子里的妻子,忽然想到从前见过的小马驹,也是如此围着霍莉哒哒哒迈着步子,可爱至极。
“魏鸿礼,我想穿这一套去爸妈家接宝宝。”
他搂住扑进自己怀里的妻子,亲亲她的唇瓣,上边还有巧克力的香甜气息。
一份礼物,满足了两个人。
“那先换下来,清洗过烘干再穿。”
洗衣机在运转,两人坐在沙发上等。魏鸿礼给赵贻敏拨去了视频通话,尤嘉穗原本枕在他腿上玩手机,听到通话接通,她停下滑屏幕的动作,竖起耳朵听。
手机那头的婆婆正在对他嘘寒问暖,问他现在还难受吗,又问他吃过饭没有。
“吃过了,嘉穗准备的,摆满了一大桌。”
“你生病刚好,是要多吃一点。她有心了,跟她说特殊时候做一做就好,平时别让她操心这些。”
魏鸿礼把玩着妻子的头发,淡淡地嗯了一声。
“拆拆在家里玩得挺好的,不哭不闹,你们不用操心。”赵贻敏说完孩子的情况,又问,“你们什么时候来接他。嘉穗呢?”
他把镜头稍稍挪开,好整以暇地看着妻子。
突然听见自己的名字,尤嘉穗一愣,反应过来后急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从他腿上翻下来,特地走开几步,佯装自己刚到。
“妈妈。”她喊,又轻轻瞪了魏鸿礼一眼,意思是不要多嘴。
“偷听”了这么久母子谈心,她实在是心虚。
“你照顾鸿礼辛苦了,他一个大男人没那么娇,别把自己累着了。”
尤嘉穗笑着应好,身旁的魏鸿礼不知道抽什么风一直在笑,她又羞又恼,往他腰上拧了一把。
魏鸿礼把她的手握在掌心,稍敛笑意,“一个小时过后出发。拆拆呢?”
“在玩呢。”赵贻敏的镜头开始晃动,大概是去孩子所在的地方,不出半分钟,就听见她道,“宝宝,看看谁打电话来啦?是爸爸妈妈。”
镜头里随之出现一个圆咕隆咚的背影,正坐在一堆玩具前捣蛋。
“拆拆。”
魏鸿礼唤了一声,拆拆好似没听见,抓住手里的东西拍得劈里啪啦响。
赵贻敏走到他面前,又好笑又无奈,“你要把奶奶家给拆了是不是?拆总。”
言罢就把手机放到他面前,想让孩子跟夫妻俩视频。拆拆扭着身体不愿意,尤嘉穗不明所以,问婆婆是不是因为拆拆不舒服。
“我检查一下。”赵贻敏仔细探了孙子的体温,又看了看他的小手小脚,“没有呀。”
魏鸿礼看着儿子的样子,心下明了是为何,无奈轻笑,“生我的气了。”
这别扭的样子,跟妻子简直一模一样。
对于这个说法,尤嘉穗并不相信。拆拆现在才十四个月大,怎么会有这样的情绪。
魏鸿礼并不辩解,只是等她换上烘干的新裙子,驱车前往老宅。
前院和家里都不见人,用人解释祖孙三人都在后院,他这才牵着妻子的手不紧不慢往后院走去。
尚未靠近,就听见魏盛德爽朗的笑声,还有赵贻敏的捧哏声。
魏鸿礼看见那辆崭新的玩具车和里面坐着的儿子,着实无法对父亲的爱孙之情发表任何不满,“爷爷又给你提新车了?”
言罢还是忍不住提醒:“家里已经有好几辆这些玩具车了。”
“你都有那么多车,拆拆开几辆有什么关系?放在这里又不会碍你的事。”
“爸……”魏鸿礼叹了口气,不多争辩。
赵贻敏把孙子从车里抱出来,岔开这个话题,“谁回来啦?”
魏鸿礼冲他伸出胳膊。
拆拆抵着奶奶的肩膀,对此不作反应。尤嘉穗见状,突然就想起不久前魏鸿礼说拆拆生气了,便朝着孩子拍拍手,试探拆拆的反应,“妈妈抱抱。”
这下倒是顺利,拆拆安静地待在她的怀里,只是眼睛一直看着魏鸿礼。
“怎么了?不认识爸爸了?还是爸爸太久没回来,你不高兴了?”
大概是说到了伤心处,拆拆的小嘴一瘪,下一秒眼里就蓄满了泪花,随着哭声一起落下,主动要去魏鸿礼的怀里。
在场的人无一不为这一幕动容,尤其是赵贻敏,眼角明显湿润。
魏鸿礼亲亲儿子的额头,心中无限宽慰。
“爸爸去赚钱给你买奶粉了。”尤嘉穗从包里拿出手帕纸给拆拆擦脸,又捏捏他的鼻子,“不是不回来,爸爸生病了,打了针的,手痛痛的。”
说着她就牵着魏鸿礼打针的那只手给他看,淡青色的血管突起,上边明显有一个尚未消下去的印子。
拆拆观察了两秒,小嘴往他手背上凑,在上边留下一个湿乎乎的亲亲。
而后又指着尤嘉穗的眼睛,带着哭腔哒了一声。
她忍俊不禁,替魏鸿礼答,“真棒!现在不痛啦。”
属于母子间的暗号,魏鸿礼好像也看出来一丝端倪,注视着她那双笑弯了的眼睛。
不痛了?那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儿子会指着她的眼睛?
妻子也曾为他流过泪吗?
甚至于到了痛苦的地步。
如果没有孩子作为媒介,他能否发现眼泪的存在?
妻子为他流泪,他应该感到心疼。
可为什么心跳会加快?
魏鸿礼捂着胸腔。
——还生出了一种隐秘的满足感。
作者有话说:
因为三次打工繁忙,写文的精力有限,之后保证日更,努力加更。感谢所有读者老师们的阅读和喜欢~爱你们幺幺哒~~
第37章
小别后团圆, 拆拆变成了十足的“爸宝”,一个劲黏着魏鸿礼。
他这会儿正是学走路的时候,无论魏鸿礼在哪儿, 拆拆都要扶着东西往他那里走,一口一口“爸爸”喊得黏糊。
这一幕,叫人看了欣慰是真的,某人拈酸也是真的。
尤嘉穗回忆了一下,拆拆虽然有因为她离开而大哭,回家时也会主动跟她亲近,但怎么都达不到魏鸿礼这种程度。
说嫉妒倒不至于, 但羡慕之意藏都藏不住。她眼巴巴望着亲近的父子俩, 不知道该称为是“望夫石”还是“望子石”。
如此炽热的目光,魏鸿礼想忽视都难。他把脚边的儿子抱起来举过头顶,鼻尖轻耸,“你拉臭臭了?”
音量不大, 又恰好能让在场的众人都听到。
拆拆咯咯笑着, 魏鸿礼把他抱回臂弯,他还朝高处伸着手, 意思是还要。
“这个时候就知道喊爸爸了。怎么不见你喊妈妈?”魏鸿礼想拍拍他的屁股,想了想还是作罢, 抱着孩子往沙发的位置走去,“喊姐姐帮你……”
尤嘉穗脸一红, 屏住呼吸的同时赶紧捂住他的嘴。
“姐姐”这个称呼, 在公婆面前喊出来, 怎么听怎么羞耻。
“你别说呀!”她全然忘了之前是怎么劝说魏鸿礼的,小声嗔他,“不许这样叫我, 快点带他去换尿布。”
泡奶喂饭她已经熟练,但给孩子清理卫生,至今是一项难以克服的挑战。
赵贻敏看了眼时间,问道,“又拉了?一个半小时前才拉过的。”
魏鸿礼淡淡嗯了一声,在“臭味”还没扩散开前,抱着孩子先一步回了房间。他把孩子放在尿布台上,不紧不慢地解开他的衣服。纸尿裤并没有因为吸满了液体或者其他而变得鼓胀,但他还是拆开,换上新的一片。
拆拆拉臭臭这件事,不过是他找的一个理由。
妻子对孩子的亲近与日俱增,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他都不想所谓的“母子情”和“父子情”产生对比,进而打击到她的情绪。
“爸爸!”
“嗯。”魏鸿礼应声,又道,“妈妈很爱你,多亲亲妈妈,不要让妈妈伤心,好吗?”
大概是听懂了爸爸说的话,拆拆吸了一口气,大声地叫了一声妈妈。
“好孩子。”
他亲亲儿子的额头,父子俩下楼时,却不见妻子和母亲的身影,只父亲坐在沙发上,手头上没有东西,看样子是在等他。
“嘉穗呢?”魏鸿礼把孩子放在沙发上,由着他扶着靠背跌跌撞撞地学步。
“你妈妈带她去书房看家庭相册去了。”魏盛德简单解释,慈爱地扶了把孙子,又正色道,“嘉穗下个月就到结婚的岁数了吧?”
孙子已经到了学步的年纪,再过不久就会叫爷爷了,爸妈的事却还没有个定数。眼下离尤嘉穗的生日不到一个月,老两口却还没听见儿子准备的动静,不免着急。
“我跟你妈妈的意思是,婚礼已经办了,领证的事也该早点落实。你妈妈准备好了要传给她的东西,现在就差你的意思。鸿礼,你是怎么想的?”
魏鸿礼没想到爸妈也来了一出调虎离山之计,趁他不在的时候让母亲把妻子带走。既然父亲已经开了口,这件事就不能避而不谈。
胳膊虚虚护在拆拆背后,他直言,“暂时没有这个想法。”
魏盛德皱眉,对这个回答明显不满。
“你坐在这个位置上,多少双眼睛盯着,婚礼的时候虽然没有张扬,但只要有心,这件事就不是秘密。这些年大多时候都是你自己拿主意,爸妈没有多过问,可爸还是要提醒你,在私事上可千万不能糊涂!”
“拆拆只会有一个妈妈,我也只会有嘉穗一个妻子。”魏鸿礼看着年幼的儿子蹦跳,心中复杂。
他何尝不想真正意义上和她结婚。
“刚过生日就领证,未免太着急了点。那会儿又正好是她的期末,最忙的时候。一下子把所有事情都安排上,她要承担的压力太大。”
魏盛德还要再说,被他打断。
“再者我二十岁的时候,您跟妈也不见得对我的婚事着急。怎么换成别人家的女儿,您就坐不住了。”
“这怎么能混为一谈?不是一码事。”
“一样的道理,爸。不管怎么说,都是我对不起嘉穗。”
她不愿意结婚,等待她点头的这段日子里,无论如何煎熬,本就是他应该承担的后果。
魏盛德看着懵懂无知的孙子,最终还是说不出什么重话。
这边气氛焦灼,尤嘉穗却心平气和地和婆婆一起看相册。
“这是他出生时候的照片,这是他满月时候的,你看,拍这张正好在打哈欠,脸还没长开,丑丑的。”
赵贻敏指着相册里的小小孩,将当时发生的事情如数家珍地一一讲给儿媳听。
尤嘉穗看着她指着的那张照片,联想到自己刚生下拆拆时,护士抱着让她亲一下的场景。
当时她尚未对这个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肉团产生浓烈的感情,因此做了两遍心理建设都亲不下去,护士也没有强求,只是笑着抱着孩子贴了贴她的脸颊。
陪产的魏鸿礼就在旁边,她还跟他吐槽说孩子好丑,皮肤皱巴巴的,像只红屁股猴子。不过他那会儿沉浸在妻子生产的情绪中,听见她的话只是吻过她的额头,没有给出回应。
倒是孩子被抱出去后,两家父母都说孩子长得好看。
要不是不想破坏氛围,否则尤嘉穗肯定要建议他们去挂个眼科看看。
她撇了撇嘴,寻了场上一个还算冷静的人,问尤青禾,“你觉不觉得他长得好丑?”
尤青禾仔细观察妹妹的神情,见她脸上没有护雏之意,这才斟酌道,“可能长开了就好了。”
虽然委婉,但尤嘉穗知道对方想的肯定跟自己是一个意思。那边的杨芳君却说宝宝的鼻子像爸爸,嘴巴像妈妈。
她在心里反驳自己才没有那么丑,肯定不随她,现下可算找到了证据。
“拆拆刚出生的时候跟他好像,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一样。”
赵贻敏瞧了一眼儿媳,配合道,“是吧,妈也觉得。好在拆拆长大了随你,漂亮。”
尤嘉穗被夸得心花怒放,继续翻看相册。不知道这本相册是谁准备的、照片又是谁拍的,总之魏鸿礼的每一个成长阶段都被记录下来,足以见得那人的用心。
“这张最好玩了,他当时年纪小不懂事,被我骗着穿了小裙子。我这辈子就想要个女儿,可惜没这个机会。还好你愿意嫁给鸿礼,圆了妈这个梦。你不知道,他那几年怎么说都不肯找对象,急得我哟,差点就要给他找个男朋友了!”
尤嘉穗轻笑,只是笑意没有方才那么深。
跟魏鸿礼道明心思后,她虽然没有那么敏感,但有些时候还是会不自觉往那个方向联想。婆婆这么一说,她更是变得谨慎,静待婆婆之后会说什么。
但赵贻敏好似只是不经意提到,又往后翻了一页相册,继续跟她聊天。
越往后,魏鸿礼的照片越少。
赵贻敏有些唏嘘:“越长大就越不爱拍照了。”
尤嘉穗的目光停留在那张他大学时期的入学照上。
十八岁的少年眉眼间还没有二十八岁时的锐利,大概是起了风,他笑眯着眼睛,脑袋上还有一缕头发翘起,增添了几分稚嫩。
“你爸爸这时候就让他开始接触公司里的事了,本来这个年纪就该好好享受校园生活,结果弄得老气横秋的。他又在英国,想跟他聊聊天都没有时间,问他学校有什么事吧?他又报喜不报忧。”
说着赵贻敏就变得伤感起来。尤嘉穗生怕婆婆会真的在自己面前掉眼泪,急得在兜里一阵摸,想要找纸巾递过去。
万幸此刻有人及时救场。
敲门声打断了悲伤的氛围,魏鸿礼推门而入,由后搭住了妻子的肩膀,对赵贻敏道,“可以把我老婆的时间还给我了吗?妈妈。”
尤嘉穗第一次听他这么叫自己,还是在婆婆面前,臊得在他手背上拧了一把。
小夫妻感情好,做婆婆的喜闻乐见。赵贻敏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看破不说破,但脸上笑意难掩,“才看了多久,行了,去吧去吧。”
“妈妈,那我先回房间看看宝宝。”
看宝宝是假,羞到无地自容是真。走出书房的这几步,尤嘉穗跑得比兔子还快。
“你干嘛那么叫我!”
她瞪他,魏鸿礼不痛不痒,反而被她可爱的样子逗笑。
“我说得不对吗?”
倒也不是不对。尤嘉穗还是呛他:“不许在爸妈面前这样叫我!”
太肉麻了!
“那我私底下叫你。”魏鸿礼自觉这就是私下,于是又逗她,“老婆。”
“你好烦啊魏鸿礼。”
尤嘉穗往前跑了两步,被他牵着的手却没有抽出来。他并不费力地跟上,又问,“妈跟你说什么了?”
“就是给我看你从小到大的照片,哼哼,我现在有你的把柄了,我警告你你小心点吧,可千万别惹我。”
男人挑眉,不知道妻子口中的把柄所谓何事。
“你的女、装、照。”
他回忆了一下,想到家庭相册里确实有这么一张照片。他小时候还争着要把这张照片毁掉,长大后也就无所谓了,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和妻子产生联系。
“手下留情,小乖。”魏鸿礼笑着捏捏她的掌心,又问,“还有呢?妈妈跟你还说了什么。”
“没什么了,就还说了感谢我愿意嫁给你,不然你就成孤家寡人了。”
尤嘉穗尽可能用一种调侃的语气说出这件事,以便客观地观察魏鸿礼的反应,试探他的态度。
他只是松开了她的手,搂着她的腰,吻了吻她的头发。
“妈说得在理。”
探不出个所以然来,尤嘉穗还是选择相信他,便揭过这个话题,道,“这个家庭相册挺好的,我们也弄一个吧。”
她自己的小时候没有被这样记录,但拆拆不能没有。
睡前她就把手机里有关拆拆的照片全都标记了起来,只是她大多数时间都在学校,缺席了不少时刻。如此一来,就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魏鸿礼身上,希望他能多拍一点。
“你手机里有拆拆的照片吗?”尤嘉穗用脚碰碰靠在床边看书的男人,“发给我。”
想了想,她又道,“算了,还是我自己来吧。魏鸿礼,你介意我看你的手机吗?”
魏鸿礼并不介意妻子看自己的手机,正相反,他对此求之不得。
只是妻子第一次提出这个要求,却是为了看儿子的照片,他不想跟孩子拈酸吃醋,只能把情绪全推到遗憾上。
更重要的是,里面还有其他照片,他不确定该不该让妻子看见。
“我发给你好吗?小乖。”
他这样说,尤嘉穗反而起疑。她眯着眼睛打量他,一口回绝了这个请求,跨坐在他腰上占据高位,先一步够到了手机。
“密码!”
魏鸿礼扶着她的腰,启唇,“你的生日。”
她在屏幕上输入几个数字,果然能解开,就更好奇他手机里究竟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你要是敢出轨就死定了!”
尤嘉穗比了个剪刀手,咔嚓咔嚓剪了两下空气,至于剪哪里不言而喻。
魏鸿礼被她可爱到,又觉得此刻应该正色,便收敛笑意,握着她的手吻了吻。
“你少跟我来这一套!”
她抽回手,重重地点进相册,眸子瞪得滚圆,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可真看清了手机里的内容,她那股气焰一下就灭了。
比儿子出现更多的,是各种时刻的她自己。
睡觉的,吃饭的,笑着的,愁眉苦脸的……画面有的模糊有的清晰,能看出不是刻意找角度拍的,更像是突然看见这个画面,紧急拿出手机记录。
唇瓣嗫嚅几下,尤嘉穗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别扭地哼了一声,“谁让你拍我的丑照的?”
“不丑。”
魏鸿礼坐起来,抱着她一块躺下。
世界上再没有人比他的妻子还要漂亮了。
“不要删。好吗?”
她不在的时间,他就是靠着这些微小的时刻,靠着回忆有关她的细节度过。
“魏鸿礼,你以后可以去当狗仔。”
他轻笑,埋入她的颈窝。
只要不删掉这些照片,再犀利的言语落到他身上都无关紧要。
尤嘉穗往下滑了一长串,觉得快要不认识自己的脸了,干脆把手机丢回给他,傲娇地让他把拆拆的照片找出来发给她。
不过目前比孩子照片更感兴趣的,是有关他的照片。
尤嘉穗把下巴支在他的胸口,食指在他肩膀上打圈,“我想看你大学时期的照片。”
有关那个十八岁少年的大学时光,那个头发翘起的少年的生活,她想了解更多。
对于魏鸿礼而言,那段时光并没有特别之处。
照片固然是有的,远离父母的管控,又是崭新的环境,那些琐碎的时刻也被记录下来。没有发给父母,不过是青春期的叛逆,不想让他们过多插手自己的生活罢了。
“当时拍的最多的就是课堂和作业。”
他搂着尤嘉穗,一张张给她介绍,“英国夏令时和国内有七个小时的时差,冬令时有八个小时。经常是上完一天的课,爸转头就给我发来了公司的事,让我了解。”
他有心反抗,抗拒的方式就是用要上课这个方式来搪塞,实际去听的课跟本专业并没有什么关系,几乎都有关建筑。
尤嘉穗想到两人刚认识没多久那会儿,她找了各种理由找他,都被他四两拨千斤跳过,唯有她随意发的一栋楼,他详细解构了其中细节。
“你这算什么叛逆,那时候我爸妈让我准备出国,我打死都不愿意,不上学都算好的了,我宁愿饿死都不妥协。”
魏鸿礼摸摸她的头发:“这么能抗饿?”
“饿了也不能吃,我不想出国。”
尤嘉穗撇嘴。国内好歹还有爷爷奶奶陪着她,出了国,那她真就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不会让你饿肚子。”魏鸿礼吻她的发顶,又继续给她介绍。
他在学校完全就是一个好学生好孩子,尤嘉穗更好奇他除了学习之外的生活是怎么样的。
“吃了一段时间的食堂,瘦了五斤之后还是决定自己做饭。嗯……一开始又瘦了几斤,偶尔去外面调和一下才好。”
她笑,没想到他厨艺的背后还有这段故事。
“遇上没课的时候,就跑去看音乐剧。”魏鸿礼向她展示相册里的票根,“那段时间特别着迷,有时候一部剧在当地演完了,还要飞去下一个地方看第二遍。”
为此他还特地去报名了学校的戏剧社,结果负责人听完之后,诚恳地建议他可以去报名朗诵班。
尤嘉穗反应过来这个委婉又高情商的拒绝,笑得猛猛捶床。
魏鸿礼失笑:“我唱歌真的很难听吗?”
这个反应好像有点伤人。她缓过来,转身和他面对面对视,“我觉得你唱歌很好听,真的。你看你上次给我唱歌,不就把我哄睡着了吗?”
魏鸿礼哭笑不得,原谅他实在听不出好赖话,只能握着她的腰往上提了一点,亲她的脖颈。
尤嘉穗在他怀里咯咯直笑。
“我还想听,就唱你喜欢的歌吧?你最喜欢哪部音乐剧?”
“我喜欢……”
魏鸿礼开始轻轻哼唱。
如果可以的话,他给出的答案是每一部。这样他就能一直唱一直唱,直到和她过完余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即使已经互通过暂时不求婚的意思, 尤嘉穗到生日的时候还是很紧张。
这种紧张源于一种无知。
生日是姐妹俩一起过,在场的都是尤家的人。做公婆的不方便出席,因此早在魏家老宅时, 赵贻敏就提前把生日礼物给了尤嘉穗。
翡翠手镯,饶是她再怎么不懂前面两个字,也能透过那通透的绿看出其价值不菲。
但价格只是一方面,尤嘉穗更怕藏在翠绿里的含义。她盯着婆婆的唇,生怕对方下一秒说这是“传家宝”,进而提到跟领证有关的事情,紧张得僵在原地。
接也不是, 不接也不是。最后还是魏鸿礼替她解围接下, 赵贻敏这才顺势开口。
她紧张得心脏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好在婆婆只是说,“祝嘉穗生日快乐,天天开心, 越来越漂亮。”
公婆这关有惊无险过了, 但尤嘉穗尚不知道尤青禾说服的能力如何,更怕亲爸妈的反应会是怎样。
按照以往的“经验”, 在家里吵吵已经是最轻的程度,要真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 怕是要有人去医院待上几天。
因此一到尤家,她就把拆拆当做诱饵丢给爸妈和爷爷奶奶, 把尤青禾拉到一边, 问她情况怎么样。
“你都进家门了, 问这个会不会太晚?”
尤嘉穗消化两秒,明白姐姐的意思,抱着尤青禾直乐, “你太牛了姐,我宣布你现在是我的女神!”
很幼稚的行为,但妹妹的情绪高涨,姐姐也不自觉被感染。尤青禾笑得无奈,实在被晃得脑袋晕,这才拍开妹妹的手,“行了,少嘚瑟,别得意忘形。”
“遵命!”尤嘉穗朝她敬了个礼,又挽着她的胳膊,“嘿嘿,你怎么说服爸妈的?”
这事儿说难也简单,说简单也难,总之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说明白的。尤青禾觉得解释起来麻烦,所幸尤嘉穗也没有刨根问底的意思,只顾着乐呵,便省得费这个劲。
她的情绪都挂在脸上,此刻知道了结果,便一下多云转晴,胆儿也大了起来,高高兴兴地挤进入群里。
爷爷正抱着拆拆,尤载和杨芳君怕老人家闪到腰,一直伸着胳膊准备搀扶。
奶奶在旁边逗乐:“你是谁家的宝贝呀?你是你妈妈的宝贝,就是太奶奶的小宝贝。”
隔辈亲,说的不过是这样的画面。
拆拆和太爷爷太奶奶相处得少,但并不怕生,太奶奶一说要抱,他立刻给面地回应,一下就到了她怀里。
杨芳君见状,也拍拍手道,“给奶奶抱一下。”
拆拆那圆滚滚的脑袋直摇,小胳膊把太奶奶搂得更紧,甚至做出招牌动作,把脑袋枕在太奶奶的肩膀上。
这一套撒娇的小连招,屡试不爽。跟尤嘉穗相比,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来,爷爷抱。”
尤载同样试着把外孙抱过来,结果可想而知。
即使被拒绝,氛围都再温馨不过。父生子,子又生子,孩子的孩子把众人连接在一起,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举动都把大家逗得哈哈直笑。拆拆也有样学样,龇牙咧嘴地笑,八颗白白又板正的小牙都露了出来。
当着本人的面,尤嘉穗就忍不住跟身边的男人说他的“坏话”。
“这小孩,开智了不得了。”
还这么小呢,饭都吃不明白的年纪,就知道谁才是这里的“大王”。
“难怪他这么黏妈妈。”魏鸿礼轻笑,学着儿子平日里慢吞又含糊的语气说话,“你不在家的时候他干什么都‘麻麻麻’地喊,等你真回来了,他又不喊了。”
尤嘉穗觉得他这是在哄自己,可她对此确实无法查证。联想到拆拆睡前的那些呢喃,她干脆当真,“那当然啦,他可是我生的!”
刻在基因里的联系,不是一朝一夕的分别就能抹除的。
爷爷看着曾孙,眼角湿润,“你妈妈小时候也是这样,一逗就冲人笑。”
这话一出,欢乐的气氛就不再纯粹。老人家感慨时间流转之快,原本还是小婴儿的孙女也有了自己的孩子;中年夫妇感慨之余还带了一抹愧疚。尤嘉穗不想氛围变得伤感,更何况这不是她一个人的生日。
——还有她的姐姐,尤青禾。
再怎么有矛盾,她们总归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尤嘉穗不想父母因为对自己愧疚而忽视姐姐,这反而会使她对姐姐愧疚。
更何况从她孕中期出院后,尤青禾就总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弥补她。
不然她也不能从尤青禾手里坑到那么多零花钱。
尤嘉穗煞风景地咳了一声,朝孩子伸手。
见到是妈妈,拆拆立刻就投入了她的怀里。
她化身雄赳赳气昂昂的公鸡,跟他抵着额头,“怎么可能有比我还可爱的小孩?跟我比?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姜还是老的辣’。”
辣不辣的,拆拆怎么会知道。他尽展小孩的幼态和天真,像是刚碰到水的小鸭子,兴奋地扑腾四肢。
“麻麻!”
尤嘉穗前一秒还在嚣张,后一秒就因为差点没抱住孩子而心脏骤停。一时之间无数只手伸出来,还是魏鸿礼眼疾手快托了一把,这才没把孩子给摔了。
她惊魂未定:“吓死我了,你妈差点就要被逐出族谱了。”
魏鸿礼的大掌托在她背上,片刻后才挪开。
“你这孩子,又在胡说八道。”杨芳君的心还在怦怦直跳,却没说出半点带有责怪意味的话,“好了好了,快吃饭吧!”
知道今天将会是“平安夜”,尤嘉穗的防备之心并不重。加上爷爷奶奶在场,她不觉得爸妈真的会跟自己吵架。
要真拿领证说事儿,她就把魏鸿礼推出来挡枪。
餐桌上有说有笑,时间很快就过去了。简单休息片刻,姐妹俩的生日蛋糕就端了上来。两人从一岁起就是一人一个蛋糕,这样过了十九次,第二十次也没有例外。
拆拆对妈妈的蛋糕极感兴趣,目不转睛盯着,小手一指,“哒。”
魏鸿礼没有制止孩子的动作,只抱着他坐得离蛋糕更远了些,教他,“对,那是妈妈的蛋糕,今天是妈妈和姨妈的生日,你不能喧宾夺主。”
拆拆似懂非懂,乖乖地窝在爸爸怀里。
这一幕落在尤嘉穗眼里,但她并不打算抱拆拆。他有自己的生日,而这个生日是属于她自己的。蜡烛被点燃,大家唱起生日快乐歌,她闭眼前看见拆拆正聚精会神地注视着这个方向,不知道是在看自己还是看蜡烛。
“啊啊~啊~”
他咿咿呀呀地学着大人的语调,魏鸿礼一开始还在唱,听着听着脸色微变。
尤嘉穗听着拆拆越来越大而魏鸿礼渐弱的声音,忍俊不禁,睁眼吹灭了蜡烛。
拆拆学着她的样子无意识噘着小嘴,因为脸太圆,口水溢到了嘴上,显得亮晶晶的。
最正式的一遍蜡烛已经吹完了,尤嘉穗也不介意再点燃一次让拆拆吹。但拆拆还不会噘嘴,滑稽地哼哧哼哧半天,烛火连晃都没晃一下。
“你是小猪吗?哼哼哼的。”尤嘉穗乐不可支,决定手动辅助一下,“妈帮你。”
说着她就捏着拆拆的脸颊往中间一挤。小肉脸是实心的,这样一挤,风没吹出来,反倒挤出了一串水晶项链。
“你是葫芦娃吗?怎么这么多口水。”她抽出张纸巾给拆拆擦嘴,又挖了坨奶油点到他鼻子上,“一会儿把你送消防局去。”
拆拆好像听懂了,试图唤醒母爱,脆生生地喊,“麻麻!”
“诶。”
“麻麻!”
“干嘛!”她觉得自己长出了亲妈眼,否则看她生的孩子怎么能这么可爱。
实在忍无可忍,尤嘉穗吧唧一下,重重亲了一口这张小圆脸,“算了,那就留你在院子里浇水吧。”
母子二人的互动,切切实实看进了尤青禾眼里。她看着母子俩闹成一团,嘴角不自觉弯了弯,又慢慢平下来。
她曾经一度不敢直视尤嘉穗的眼睛。
但拆拆现在就在那里,圆滚滚的,被奶油涂了满脸还在笑。
万幸。
“妈,我姐老是发呆,你检查一下她是不是谈恋爱了!”
尤青禾看着她怀里被涂成小花猫的外甥,气笑,“你好意思说我?”
妈妈和姨妈又在斗嘴,但拆拆显然置身事外,他探头探脑,努力伸着小手去够桌上的蛋糕。可惜刚摸到桌子,就被妈妈抓了个现行。
“你不能偷吃的哟!”
拆拆拍了下桌子,小声地啊了一声。换做是平常,能吃的尤嘉穗都会给他尝尝,但蛋糕对于他这个月龄的孩子来说不一定能吃。她拿不定主意,便用眼神寻求魏鸿礼的意见。
他显然不赞成:“你吃你的零食,过来爸爸这里。”
尤嘉穗抱着拆拆过去,魏鸿礼在“爸比包”里翻找一番,取出一袋儿童米饼。
拆拆看见熟悉的零食,激动地叫了一声,牙都迫不及待开始用力。小饼干一到嘴,他就满足地用八颗小牙啃了起来,高兴地直晃脚脚。
“有这么好吃吗?”
拆拆的所有辅食和零食尤嘉穗都吃过,他吃的这款米饼闻着香,尝起来不过只有一点淡淡的甜味。说不上难吃,但也不好吃。
拆拆大方地把手里的米饼分享给妈妈,入过嘴的东西,明显被口水浸润,变得软绵绵的。饶是尤嘉穗再怎么觉得自己的孩子可爱,也实在吃不下这“进口食品”。
她假装吃了两口,委婉地把米饼推了回去,“谢谢宝宝,你吃吧。”
拆拆不强求,又递到魏鸿礼嘴边。只不过相较于妈妈,他分享给爸爸的时候就显得有些粗鲁,小手抓着米饼就要往魏鸿礼嘴里塞。
见爸爸吃下,拆拆才专心啃自己的零食。
一顿生日宴下来,他全程都意外地配合。回家时他已经睡熟,尤嘉穗抱着他,魏鸿礼则给她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
待她把拆拆放回小床上,蹑手蹑脚退出房间,恰好和上楼的魏鸿礼在走廊碰上。
“我的胳膊好酸啊魏鸿礼。”
她去年生日时拆拆还是个三个月的小婴儿,喂饱了放在摇篮里,不哭不闹,安静得一点存在感都没有。现在已经长成了二十多斤的大胖宝,没有经常抱着,手臂多多少少会觉得酸。
魏鸿礼会意,牵着她到沙发坐着,不轻不重为她揉捏胳膊。
力道恰好好处,尤嘉穗本就有些累了,此刻更是直接靠在他怀里,又忽然想起什么,把腿搭到他大腿上,挡住了他的退路,咕哝说他给自己唱生日歌的时候唱一半就停了。
男人的动作一顿,再揉捏时,节奏明显有了变化。
他要如何解释,自己其实是被儿子的声音带跑调了呢?只怕是刚说出口,妻子的笑声就会把房顶掀了。
“我给你赔礼道歉好吗?”
尤嘉穗轻哼,只当他是哄自己开心。
谁料他当真起身,上楼一趟。再回到她身边时,手上多了一个本子。
准确来说,是房产证。
“给你的生日礼物。”
尤嘉穗一时愣怔,呆呆地问他,“可是你不是给过我了吗?”
“嗯……那个只能算是前菜?”魏鸿礼碰碰妻子的额头,把房产证递给她,“这房子只有你和我知道,但是我不会去。所以小乖,这是你自己一个人的独立空间。”
不是家里的书房或者任何一个房间,是她除了这里、尤家魏家、爷爷奶奶家之外,自己的家。魏鸿礼特地没在其他人面前给她,就是为了她以后想独处时可以不被人打扰。
“硬装已经完成了,软装由你自己做决定,或者你有别的想法,卖了换了都可以,没人会干扰你。如果你还是不放心让我知道房子位置的话,你可以重新挑选,我一样会为你买单。”
“这样就可以了,”尤嘉穗搂住他的脖颈,“我很喜欢这个礼物。超级喜欢!”
魏鸿礼搂住她,轻轻抚着她的背。
儿子知足的美好品德,自然是遗传妻子的。
可他仍然觉得妻子索要的不够多,或者说……是他自己贪心。
他希望妻子能主动向他索取更多,可妻子极少向他开口。
没有产生联系,那她的心要如何离他更近?
仅仅只是喜欢这个生日礼物还不够,他想让她喜欢更多,以至于爱他这个人。
因此还不够。
他要创造更多“喜欢”的机会。
“小乖,你想去旅游吗?或许等你放暑假了,我们可以去旅行。不会很麻烦的,我会准备好一切。”
魏鸿礼面上波澜不惊,好似旅游与否就像桌子上的一道小料,吃不吃都无所谓。
可他的心脏却诚实地加快了速度。
他不愿再经历一次“寒假”,既然妻子借着旅游的借口远离,那他只能换一个方式,用同样的理由,把距离重新拉近。
“唔……”
尤嘉穗明显在犹豫,魏鸿礼的心逐渐沉下去。
“你不想……”
“去的话可以。”
异口同声,魏鸿礼收住没说完的话,紧张地等待最终的审判。
“但是不能麻烦,也不能很累。”尤嘉穗戳着他的脸颊,“不然我再也不会跟你去旅行了。”
魏鸿礼搂着她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才缓缓展露笑意。
“我保证。”
当晚尤嘉穗就忍不住跟尤青禾分享了这个消息。
即使是文字,尤青禾也能从中看出妹妹的雀跃。时过境迁,面对妹妹传递而来的消息,她已经能够冷静地面对。
她曾经一度不敢直视尤嘉穗的眼睛,是因为她差点害妹妹失去拆拆这个孩子。
双胞胎,最亲近的人,这两个词放到她们身上,不知道是上天的祝福还是诅咒。
她们住在同一个子宫里十个月,这十个月是孩子和母亲特别拥有的时光,更是她们两个最亲密的日子。她们本应该像世上的其他双胞胎一样一起成长,但却不得不在出生二十天后面对分离。
爸妈对妹妹存有愧疚,因此不对她多加束缚,随她自由散漫;
爷爷奶奶心疼妹妹,更是对她百依百顺。
好像只有她自己左右都不沾,从小到大得到的评价,说来说去好像都是“懂事”这两个字。
嫉妒是真的,但并不是因为男人,重话也并非出自真心。
尤青禾说出那些话后情绪复杂。
痛快是有的,她说那些,无非是因为看不惯妹妹得瑟的样子,想灭灭她的气焰。更想推倒妹妹的象牙塔,强迫她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大人——现实,至少不要那么无忧无虑。
得知尤嘉穗胎气不稳住院保胎的消息时,尤青禾的脑子是懵的。
怀孕六个月,如果孩子没了,对孕妇的心理和生理都会带来不可磨灭的伤害。除此之外就是爸妈和魏家的态度。
爸妈会怎么看她?魏鸿礼又会怎么处置她?他不是什么好好先生,她看到他探究的眼神,仅仅只是片刻的对视就知道他已经知道了原因。
但尤嘉穗什么都没说,更有甚者,她把错揽到了自己身上。
她们争了吵了十八年,当她摇摇欲坠时,最后站在她身后搀扶住她的,居然是被她伤害到的妹妹。
妹妹的孩子,也是她的孩子。
万幸拆拆坚强,给了她弥补的机会。
而妹妹现在的生活不被她当初说的那番话影响,就是所有人对她最大的宽容。
尤青禾问:“决定好要去哪里了吗?”
“还没有,魏鸿礼决定,我的要求就是不能累不能麻烦。”
她笑:“你这要求,已经杀死了绝大多数的旅行。”
尤嘉穗的嘴角忍不住上翘:“那就看某人的表现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尤嘉穗以为这趟旅程会像之前那趟北欧之旅一样, 魏鸿礼却早早对此有别的想法。
拆拆还在睡觉,她在边上玩了一会儿无声手机,觉得不过瘾, 就把目标投向了衣柜旁的男人。
魏鸿礼正把她的衣服从行李箱里拿出来,按照款式和颜色一件件摆好。她支在他后背上,看着自己的衣服,又扫过他的,哼了一声,“谁出来玩还穿西装衬衫的。”
他随之看向衣柜的另一边。
这里的空间不比家里的大,两人的衣服不分彼此挨着, 对比一下就明显。他的衣服多是黑白灰, 更有两套正式场合穿的西装。而妻子带的衣服……
他方才一件件经手,熟知每一件是什么样子的。
或颜色鲜艳,或款式张扬。
魏鸿礼摩挲着其中一件的布料,眸色微暗, “不喜欢?”
尤嘉穗又哼:“反正是你穿。”
“你不喜欢我穿, 我就不穿。”魏鸿礼转过身,身高上的差距能将她牢牢抱进怀里。他的唇虚蹭着她的发顶, 鼻尖嗅她发上的馨香,“我都听你的。”
妻子可以决定他的穿着, 他却不会干涉她的自由。即使他拿到那些衣服的第一反应是皱眉,甚至有好几件, 他仔细分辨了许久才弄明白那到底是怎么个穿法。
“都听我的?”
男人不轻不重嗯了一声。
“嗯……”她搂着他的腰, 秀气的眉毛拧起。魏鸿礼看着她的样子, 不自觉学她皱眉。
他以为妻子的脑子里在想如何搭配,目光一瞬不移地注视着她,因此没有注意到她搭在自己身后的手在作乱。
“我觉得吧……”尤嘉穗强忍着笑, 她的手指在他腰后游走,落在他臀上,随后重重拍了一下,“你不穿最好。”
言罢就要跑,谁料魏鸿礼怀抱宽阔,反应更快。他一把揽住“流氓”,笑着去亲她的脖颈。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好色?嗯?小色狼。”
吻轻而密,接连不断落在她的下巴、脖子和锁骨。尤嘉穗觉得痒,又逃脱不得,干脆转身踮脚搂着他的脖子,给他吻上自己唇的机会。
与方才的蜻蜓点水感觉完全不同,他托着她的大腿,轻易就将人提到了腰间。男人不甘表面上轻啄,大掌搭在她的背上,看似是护着她,实际阻断了她逃离的可能性。
妻子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魏鸿礼恍惚有种自己是袋鼠妈妈的感觉。
想把她一直抱在怀里,从出生,直至死亡。
“唔……”尤嘉穗小声哼哼,后仰着躲开他的亲吻。他好似沉浸过了头,仍在追逐,被她用手挡住。
怎么连手上都这么香?
他迷蒙地睁眼注视着妻子,嗅她的掌心,同样在上面印上一个吻。
“你亲得好用力。”尤嘉穗红着脸抽回手,干脆搂紧他,不让他有亲其他地方的机会,“我舌头都疼了。”
“对不起小乖。”
魏鸿礼吻她的头发,顿了两秒,又补充,“喜欢你才亲你。”
她并未被他绕进去:“那你不喜欢我还亲我,不就是耍流氓吗。”
这话一出,他竟找不到一丝破绽。魏鸿礼庆幸自己是前面的情况,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更为她思维的灵活而感到高兴。
高兴之余,另一个想法也急于得到答案。
“那你让我亲,是不是反向说明,你也喜欢我?”
“我才不喜欢你。”
尤嘉穗仰着下巴,像只名贵傲娇的猫,只等对方主动摸上来。可等爱抚真的实现,她又转移话题。
“好无聊啊魏鸿礼,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去玩。”她晃着腿,拖鞋因此不小心被踢了出去。不想离开他的怀抱,干脆继续挂在他身上,脚尖勾过衣柜里的衣服。
答案什么的,有时并非就是以语言的形式出现。他稳稳抱着她,亲她嘟起的嘴,“现在就可以。”
“还是算了吧。”
衣服还没收拾完,加上拆拆还没睡醒,换了个陌生的环境,尤嘉穗怕他醒来见不到爸妈会哭,最终还是拒绝,晃着腿要下地。
魏鸿礼把她放到地上,又去拾她踢到一边的鞋,弯腰放到她脚边让她穿上。
穿归穿,她的坏心思却还没停歇。趁他还弯着腰,尤嘉穗又往他臀上拍了一下。
房间里又是一声脆响,她知道魏鸿礼绝不会去吵睡梦中的儿子,便蔫坏地跑到床边,末了还要调侃他。
“老公屁股练得挺翘嘛。”
似是没想到她会杀个回马枪,魏鸿礼眼里明显错愕,随即失笑,无声地回了一句话。
看唇形,尤嘉穗依稀辨认出他说的是“今晚等着”。
心跳加快,不知是因为做贼心虚跑的,还是因为他这句哑语。
尤嘉穗笑了一声,拆拆许是被她的笑声吵到,哼哼唧唧有了要醒来的迹象。
她屏住呼吸,试图拍睡续觉。但拆拆明显不买账,他蒙头蒙脑地坐起来看了眼周围,找到爸爸的身影之后又撅着屁股倒下。
缓了两秒,朝妈妈的方向倒去。
尤嘉穗不设防,被他的圆脑袋撞到下巴,吃痛地啊了一声。
听见动静,魏鸿礼朝她的方向走来,面色严肃。
“粑粑。”
“嗯。”他应声,眼神却没往儿子身上瞥,而是捧着妻子的脸,仔细检查她有没有肿了青了。
“撞疼没有?”
“有一点,不过没事啦,他又不是故意的。”尤嘉穗握住他的手腕,往拆拆的方向投了个眼神,小声道,“你别那么凶。”
“我很凶?”
“嗯!你照照镜子看你现在脸色有多黑。”
魏鸿礼摩挲她的下巴,随之拉过儿子的腿,让他躺好,“动作轻一点,撞到人会痛。”
语气中多了几分生硬,拆拆小嘴一瘪,委屈地滚进妈妈怀里,只留一个后脑勺冲着他。尤嘉穗跟魏鸿礼对视一眼,觉得有必要维护一下父子感情。
她摸摸儿子圆圆的后脑勺,解释道,“妈妈知道宝宝不是故意的,爸爸没有凶你,只是在教你。你看你刚才撞得妈妈这里都痛痛的了。”
某个字眼触发了拆拆这只幼崽的底层代码,他撅着屁股拱起来,小手指向她的下巴。尤嘉穗抓住机会点点头,他又蛄蛹着往前凑,在那一块儿亲了一口。
她都做好被糊一脸口水的准备了,结果只感受到一阵柔软,带着半点濡湿。
“你会噘嘴啦?怎么这么棒!”她捧着儿子的小脸亲了一口,又点点自己的脸颊,“亲亲妈妈。”
“啊~”
“这边呢?”
“啊~”
拆拆献完两个香吻,忽然皱着眉头朝房间内指了一下。
魏鸿礼在旁边看着妻子儿子互动,自然关注到了拆拆皱眉,不禁弯唇,想着他连皱眉的样子都跟妻子一模一样。
尤嘉穗摸着他脸颊上睡出来的红印子,心领神会地解释,“你不认识这里是不是?我们现在在游轮上呀,外面就是大海。”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们一家三口将在这趟豪华游轮上度过。
拆拆从登船前就一直在睡,自然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尤嘉穗把他从床上抱起来,要带他去阳台上看海。
“你这只小胖猪,你是谁家的胖宝宝——你看,是大海!”
棉白浪花随船身翻涌,细碎泡沫向后飞逝,一望无际的大海铺展到天际,天地只剩辽阔的蓝。
拆拆兴奋地晃脚,小手扒着护栏就要往外扑,“哒哒!”
“看着就好了,不可以往外冲的,掉下去爸爸妈妈捞不到你怎么办。”尤嘉穗亲亲他的脸蛋,“你喜欢大海吗?海里有好多好多小鱼,下次爸爸妈妈带你去水族馆好不好?”
“爸爸,好不好呀?”
母子俩一齐看向魏鸿礼,妻子挤着儿子的脸,占据他视线的全部。
魏鸿礼自然说不出任何一句拒绝的话,答应等旅行结束就带她去水族馆。
“我先喂他吃饭,一会儿我们再去餐厅。”他从妻子怀里接过孩子,将她鬓边被海风吹拂的头发挽到耳后,“去换衣服吧小乖。”
尤嘉穗早早想好了每天要穿什么衣服。
她从浴室里走出来,魏鸿礼正坐在餐椅前喂儿子吃饭,对妻子的动静浑然不觉。他刚把一勺辅食递到拆拆嘴边,就见儿子扭头躲过,拍着桌子喊妈妈。
不等回头,最先感觉到的,是属于妻子独有的那股馨香。
洗发水、沐浴露,甚至是洗衣液,有关她的一切,他都亲力亲为亲手置办。他们用同样的产品,但她身上总萦绕着一股特别的香味。
原以为是女士香水,直到某次他经过她的梳妆台,鬼使神差下闻了闻她常用的款式,这个猜测也被打消。
裙摆从他的腿上撩过,魏鸿礼的目光自下而上一寸寸在妻子身上流连,许是因为红裙张扬,以至于看见她光洁的背,视线就再难冷静。
“好看吗?”
她提着裙摆在他面前转了个圈,馨香也随着裙摆漾散开。
魏鸿礼绝对说不出“不好看”,但此刻除了“好看”,他好像再难说出别的话来。
“你好敷衍啊魏鸿礼。”尤嘉穗撇嘴,又问拆拆,“妈妈穿这个好不好看?”
在提供情绪价值这方面,拆拆显然比爸爸更上道。他配合地拍起小手,很是捧场,连带着魏鸿礼都沾光。
尤嘉穗把长发拢到掌心,虚虚挽在脑后比划,“我披着好看还是扎起来好看?”
魏鸿礼内心的天平摇摆不定。
他不愿让旁人的目光聚焦到妻子身上,哪怕是羡慕、是欣赏,更不用说不怀好意。可他更不想阻碍妻子发散这个年纪本该有的活力。
再三斟酌,魏鸿礼还是道,“挽起来吧。”
背什么的,他自己注意护着点就是了。
“我也觉得,那我就去扎起来吧。”她声音里难掩雀跃,亲了一口拆拆的脸蛋,“乖乖吃饭!”
魏鸿礼望着妻子,期望能得到同儿子一样的“回馈”。可她仅仅对儿子如此,匆匆亲完孩子,提着裙摆就往浴室跑。
留给他的只有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香味。
男人失笑,无奈地抬起勺子,示意儿子张嘴,“啊。”
拆拆吃饱喝足,接下来就是爸妈的用餐时间。
等待上菜的间隙,尤嘉穗气鼓鼓捧着脸,对来时路上魏鸿礼母鸡护雏的行为很是不满。
“你老粘我那么近做什么!”
他半个肩膀都搭在她后背上,更别提始终搭在她腰后的胳膊。若换成平常尤嘉穗倒不会计较,但今天她特意打扮,结果被挡了个严实,不免生气。
魏鸿礼并不辩解,也不搪塞,直言,“不想其他人看到。”
尤嘉穗轻哼:“那你为什么还让我穿。”
“不是我‘让’你穿,也不是我‘同意’你穿。”魏鸿礼向呈餐的侍者点头示意,接着道,“这种说辞是在物化你,米米。我跟你是夫妻,是平等的,没有主次之分。”
她想穿这件衣服,他会提议,会劝说,但不会一票否决。
“但我是男人,小乖,我会有自己的阴暗面。如果我的行为让你不舒服的话,你可以随时提出来,我会改,好吗?”
他的语气真诚,尤嘉穗反而不知道用何种反应面对。所幸魏鸿礼没有要求她如何回答,只是挑眉看向她面前的餐点,“需要让手机先享用吗?太太。”
“要!”她粲然一笑,“要给我拍好看点!”
他相册里那些照片,她实在不敢恭维。
想到这儿,尤嘉穗忍不住笑出声。
她相册里拆拆的“丑照”不比他相册里的少。
打哈欠时的包子脸、骑小车车摔倒的、吃饭吃得全身都是的……尤嘉穗对着拆拆举起手机,“给妈笑一个。”
正在喝水的拆拆松开壶嘴,十分配合地咧开小嘴笑。她抓拍下这一幕,照片里拆拆笑得牙不见眼,滑稽又可爱。
她原本想亲亲他,想到自己今天化了妆,于是作罢,只晃着魏鸿礼的胳膊给他看。
男人哭笑不得,将切好的牛排递到她面前,“晚上要去bar看看吗?”
去了酒吧,肯定不止看看这么简单。尤嘉穗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刻意放低音量,朝他眨眨眼,“那拆拆呢?”
他笑里多少有几分不厚道:“有阿姨在。”
必要的时候,助理李遂也可以提前体验带娃的生活。
“你好黑心啊魏鸿礼。万恶的资本家。”
那种水平的薪资,魏鸿礼并不觉得“黑心”这个头衔能冠在自己头上。不过此时争执并没有什么意义,等结束用餐,他便把孩子交给同行的育儿嫂,对儿子撒了个善意的谎言,“爸爸妈妈去工作了。”
交代好儿子,尤嘉穗迫不及待牵着他去酒吧。
她喝酒的次数屈指可数。不算上和朋友喝的那些酒味小饮料,十八岁才第一次喝酒,之后一年甚至更长时间都没再碰过,再喝就是跟舍友韩雯文那次。
都说女生要测测自己的酒量,但尤嘉穗始终找不到机会。现在魏鸿礼在场,想到可以放心大胆地喝,她难免激动。
“我都想喝怎么办?”
“那我们一个个来?”
两杯下肚,不多时魏鸿礼就看见妻子两颊浮起的酡红。他摩挲着她的脸颊,感受到指尖传递来的温度,放柔了声音,“还好吗?”
酒精不是好东西,但当初要不是因为酒精,两人或许根本走不到今天。魏鸿礼轻嗤,觉得自己大概率也醉了,否则怎么分辨不出酒精究竟是好东西还是坏东西。
或许酒精本就没有好坏之分,真正的“坏东西”,只有他自己。
“我没事。我要锻炼一下自己的酒量的呀。”
妻子眨着眼睛,魏鸿礼盯着她,想看她是否是清醒的。
“以后进了职场,要是有人在饭局上让我喝酒怎么办。不会喝酒、不知道自己的酒量多少很危险的!”
她绘声绘色说着网上看到的言论,魏鸿礼认真听着,对她的忧虑表示肯定。话锋一转,又道,“我不会让你有任何面对这种局面的可能。”
不说尤家,便是他自己就不可能让她在所谓的饭局上陪酒。
他会竭尽所有,为妻子把路铺平。旁人看来或许不公,但世界上鲜少有绝对的公平,这段婚姻总得给她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好处。
婚姻成为既定事实的那一刻起,丈夫就该是妻子的底气。
不知为何,尤嘉穗莫名相信他说的话。她把面前的酒杯推开,歪着脑袋看他,“小酒怡情,这两杯就够了。我们回去吧?”
育儿嫂发消息说拆拆已经睡着,不想把孩子吵醒,两人干脆让拆拆今晚跟阿姨一起睡。尤嘉穗回到房间后准备洗澡,可把衣柜里挂着的衣服翻来覆去找了好几遍,都没有自己想要的那一件。
“魏鸿礼,你看见我的睡衣了吗?”
每天穿什么衣服她都想好了,偏偏忘了睡衣这回事儿。
她的衣服都是魏鸿礼亲自收拾进衣柜的,缺了睡衣,他在摆放的时候就发现了。可游轮早已驶离陆地,回去取不现实,暂且不提游轮上有没有卖睡衣,就算是有,也不一定能让她满意。
“先穿我的好吗?”
尤嘉穗已经在衣柜的另一边翻找,片刻后咬着下唇,倚在衣柜旁看他,“穿哪件都可以吗?”
妻子穿着丈夫的衣服,魏鸿礼求之不得,“当然。”
得到肯定的答复,尤嘉穗快速从衣架上取下那件衣服,一溜烟钻进了浴室。他一开始还不明所以,直到看见面前穿着“睡衣”的妻子,愣了几秒,这才勾唇。
“你为什么那么看着我?”
尤嘉穗的手背在身后,悄悄攥着衣摆。水润的眸子里透着羞怯,更有不解。
惊讶、赞叹,情欲……她从他眼里解读出这些信息,可除此之外,更有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点一点变得更强烈。
“这件衣服很适合你,小乖。”
尤嘉穗哼了一声,扬起下巴,“你的衬衫都是定制的,版型好,当然好看了!”
魏鸿礼但笑不语,笑着笑着又稍敛笑意。
是否是因为过于沉浸在照顾孩子的父亲角色上,所以他在潜移默化下,也把妻子当成了另一个需要细心照顾的小孩。
拆拆在一天天长大,那妻子呢?
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
因为两人之间的年龄差距,他一直把她挡在那些复杂的人与事之外。可她总有一天会站在自己想要站在的位置上,届时就不再是以谁的女儿,谁的妻子,谁的母亲的名义,而是她自己。
她总要自己面对一些事情。而现在过度的保护,对于一只羽翼渐丰学飞的幼鸟,究竟是在帮她?还是在耽误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交谈声从阳台上传进房间, 即使微弱,还是让睡梦中的尤嘉穗感到不满。她烦躁地摘下眼罩,从窗帘泄出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 即使如此,她还是找到声音的源头。
毫不犹豫地,她径直把手中的眼罩朝那个方向扔了过去。
“你能不能滚开!就非要在外面讲话吗?”
饶是有窗帘做缓冲,动静仍不容小觑,更别提她这声怒意满满的吼骂。男人说话的声音一瞬停止,浅声交代了一句什么,这次声音轻得几乎不可觉察。
魏鸿礼推开阳台门, 目光落在床上。她恰好用被子把整个人都蒙住, 从他站的位置上看,只能看见被遗漏在枕头上带卷的发尾。
确认不会再有光线进入房间,他拾起地上的眼罩,轻轻放在床头柜, 坐在床边等她再次进入睡眠。
实际尤嘉穗根本没有睡着。
床边自陷下去就再也没复原, 意识到被子之外有人一直在注视着自己,尤嘉穗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安然入睡。
她猛地掀开被子, 头发凌乱,面色通红, 一半是在被子里闷的,一半是恼的, “你就不能滚到外面去?”
“抱歉小乖, 吵到你睡觉了。”
魏鸿礼从善如流地道歉, 他惯会拿捏她的小情绪,被子一掀开,他就抓住机会躺进去。
“我重新哄你睡觉好吗?”
“不要!我又不是小孩!你滚开!”
尤嘉穗压着被子不让他进来, 但明显效果甚微。男人已经躺到她身侧,胳膊一伸就把她捞进了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顺毛。
炸毛的猫得到安抚,安顺地窝在他怀里,但仍觉得不解气,又朝他的小腿踢了一脚。
魏鸿礼轻笑,指尖拨开她额前的乱发,吻了吻妻子的发顶,“睡吧。”
他的衣服还带着海风的凉意,但靠在他胸口,这个怀抱就随着心跳声逐渐变得温暖。尤嘉穗哼了一声,又往他怀里凑了凑,“你要再敢吵我我就把你丢海里去。”
“那我得快点把你哄睡着才行。”
她原以为自己被吵醒后又发了这么一通脾气,之后会彻底失去睡意,不料他这样哄睡,眼皮当真重了起来。后半程觉她睡得安稳,再醒来时房间里安静,被子被她卷得皱巴,就连枕头都歪斜着被她半枕半抱压着。
后背贴着魏鸿礼的胸膛,男人的胳膊还虚虚搭在她腰上。衬衫下面的扣子不知何时解开了两颗,他的指尖探进衬衫衣摆,小腹一呼一吸,他的手指若即若离,生出几分痒意。
尤嘉穗半梦半醒间睁开眼,缓了一会儿,想摸手机看看时间。刚翻了个身,原本压在腰上的胳膊就搭上了她的背,有节奏地轻拍。
拆拆睡到一半不安稳时,他也是如此举动。
意识回笼,她觉得魏鸿礼是把自己当成了小孩,或者说是把自己当成了拆拆。
是清醒的?还是肌肉记忆。
尤嘉穗忽然生起这个念头,想要知道他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的。偏偏此刻窗帘又拉得严实,根本辨认不清他的神色。她往床边的方向挪了挪,刚拉开一点距离,魏鸿礼就收紧了胳膊。
她在此刻变得好学,迫不及待想要知道问题的答案,便小声喊他的名字,“魏鸿礼。”
比回应更先做出的,是他的动作。魏鸿礼将人整个抱入怀中,下巴搁在她的发顶,轻轻蹭了蹭,这才慵懒地哼出一声。
“嗯?”
看样子,他应当也跟着睡了一个回笼觉。
尤嘉穗突然就不再纠结那个问题,她用自己的方式吵他起床,玩着他手上的青筋,不时把腿搭在他腿上或者腰上,更是用手摸他的眼睛。
指尖在他的眼睫上停了一瞬,她才转而去摸他的唇,见他没反应,动作也愈发大胆。
直到他的唇含住她的指尖。
即使看不清楚,尤嘉穗也知道他此刻嘴角是上扬的。她抽回手指,去戳他的嘴角。
“你睡懒觉。”
贼喊捉贼,不过如此。魏鸿礼早就起床,连工作都处理完了。他偏头去亲她的耳尖,笑得无奈,“被你这只瞌睡虫传染的。”
他从前觉得时间不应该用在除了工作和兴趣之外的事情上,如今却觉得什么都不做,光看她睡觉都是件值得浪费时间的事,更不用说和她再度进入睡眠,或许在意识逐渐昏沉的过程中,有一瞬间能够同频。
尤嘉穗觉得痒,咯咯笑着缩脖子,效果却适得其反,更显得两人亲密。
她用手把男人的脸推开:“那你就是大瞌睡虫。”
“嗯,我是大瞌睡虫。”魏鸿礼承认得干脆,“大瞌睡虫和瞌睡虫在一起,生了一个小瞌睡虫。”
提到拆拆,尤嘉穗这才想起来两人昨晚有多不厚道。
睡前魏鸿礼叫了客房服务。红酒、冰块,靠在阳台门的时候甚至能听见浪花翻涌的声音。之后两人裹在被子里听海,身前的海风湿凉,身后的胸膛却滚烫。
她那时也像如此时这样逃离,男人却早早预料到她的想法,没有给她逃走的机会。
魏鸿礼的手箍在她腰上,尤嘉穗心里泛痒,思考他是否也跟自己一样,回想到了昨夜的旖旎。
“小乖。”
心跳声一顿,随后猛烈地跳动。她庆幸没有光线照明,否则脸上的表现肯定藏不住。
“干嘛呀,有话说有屁放。”
“过段时间有个慈善晚会,我们一起出席好吗?”
尤嘉穗霎时有些失落,甫一察觉自己的这个想法,她就在心里唾弃自己有病,总想这些有的没的。
“不去。”
她拒绝,难说是因为真的不想去,还是因为心理落差。尤嘉穗给自己找好理由,撇嘴道,“我之前跟我爸参加过一次宴会,一点都不好玩。”
这样的场合,本质就不是去玩的。商人看中其中能获得的利益,就连女伴都是再三斟酌后才选择随行的。
尤载通常和杨芳君出席,男人对婚姻的忠诚度、家庭是否和睦,有时也是衡量能否合作的标准之一;偶尔他会带着尤青禾,姐妹两虽然是双胞胎,但尤青禾是名义上的长女,且性子沉稳,更适合接班人这个位置,需要多露露面。
因此旁人只知尤家有二女,却没多少人见过小女儿。尤嘉穗唯一去的那一次,还是因为妈妈和姐姐都抽不开身,不得已才由她去的。
彼时她离成年还有两个月,四月天,离夏天还有一段时间,水果还没成熟,而无论是她的年龄还是心智都亦然。
魏鸿礼听她解释,试探着问,“当时的场景,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
这么无聊的场景,把这辈子经历过的事数一遍都数不出第二件。她穿上得体的连衣裙,挽着爸爸的手臂,脸都要笑僵了。至于碰过面的甲乙丙丁,她一个没记住,倒是有哪些点心好吃记得清楚。
男人哑然,颇为哭笑不得,又引导着问,“全程都跟在爸身边?”
“没有呀,我中途借着上厕所的借口跑出去溜达了一圈,那个宴会厅特别大,中间还有个花园。”
魏鸿礼不自觉放轻了呼吸,静待下文。
可妻子的重点好像只停留在这浅显的一层,他耐心地等待了几秒,又问,“就这样?”
尤嘉穗没有捕捉到他声音里暗含的一丝异样:“对啊!就这样。”
魏鸿礼没有再追问下去。
妻子不记得更详细的事,他固然是失落的。他想要那段短暂的时光成为彼此的记忆,前提是妻子记得,而不是他强塞进去。
有人记得,唯独他一人记得,不知道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运。魏鸿礼亲亲妻子的额头,不多纠结这样的问题。
“可是我需要你,小乖。”
不仅是“想要”,更是“需要”。他需要别人知道她是他的妻子,更需要她的陪伴。
尤嘉穗听出他没有直接宣之于口的话,变得犹豫。
好像从没有人跟她说过“需要你”这几个字,爸妈当时让她出席,说的不过是“你跟爸爸一起去”。
“不会麻烦的,琐事我会提前安排好,我们一起露个面,你要是不喜欢待着我们随时走。”
话说到如此份上,再拒绝多少有些不好。尤嘉穗答应下来,又让他再三保证,“你说的,你要是有一点没做到,我真的会当着别人的面跟你翻脸的!”
“我保证。”魏鸿礼亲亲她的额头,哄她离开被窝,“起床吧?我们去接拆拆,然后去吃饭。”
“瞌睡虫”这个头衔,肯定是不能落到拆拆头上的。两人收拾好去接他,他早早起床,吃过辅食喝过奶,正被育儿嫂牵着两只小手在房间里到处练习走路。
一天不走,这小子就浑身不得劲。拆拆见到爸妈,激动地尖叫起来。
“今天迫不及待想见到爸爸妈妈,走路都快了。”
“真的呀?”尤嘉穗退到门口,蹲下来朝他伸手,“走到妈妈这里来。”
拆拆学步的欲望强烈,奈何腿还没有那么大的劲可以支撑他独自走向爸爸妈妈。他抓着育儿嫂的手指,每一步都走得用力,“麻麻!”
“诶,快点过来,我在这里等宝宝。”
她看着他的样子,笑得温柔,“你在走猫步呀?怎么这么妖娆。”
“麻麻!”
拆拆乍一下松开阿姨的手,摇摇晃晃一副要摔倒的样子,众人的心一下提起来,手已经伸了出去,又不约而同停在空中,给他自己发挥的空间,屏息凝神地注视着他。
拆拆撅着屁股稳了稳,下意识看向爸爸妈妈的方向。尤嘉穗张开怀抱等着他过来,而魏鸿礼就在旁边,用温和的目光鼓励他。
一步,两步。他走得摇摇晃晃,却没有要放弃的意思。
直到离妈妈只有一步之遥,将要摔跤之际,被妈妈稳稳地抱进了怀里。
“你好棒啊宝宝!你怎么这么棒!你走出自己的人生第一步了!”
母子俩亲昵地贴在一起,尤嘉穗亲了一口拆拆的小脸,又去寻魏鸿礼。
“你看到了吗魏鸿礼?他自己走的!”
不光是看到,每一个细节都落在了魏鸿礼的眼里。
拆拆正攥着妈妈的手指,仰头冲她笑,而她低头亲他的额头,头发扫过孩子的脸。
他这样看着,恍惚想起不久前才纠结过的事,脑子里只剩一个想法。
所谓的幸运与否都不再重要,眼前的一切才是真实的。
当下即永恒。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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