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圣诞节的前奏是平安夜。


    大家对过圣诞的意识淡薄, 更不用说平安夜。尤嘉穗早已过了买贺卡互送的年纪,对此事唯一的兴趣源于魏鸿礼。


    上完课回到寝室,赵静摸到尤嘉穗桌边, 小声问她答应要和韩雯文今晚去小酒馆喝酒吗。


    “不去,我今晚要回家。”尤嘉穗直言。心里暗暗补充就算不回家也不去。


    韩雯文那个酒品,她可不想见识第二次,更有别的理由不肯理睬。


    上次她酒醒后给尤嘉穗发信息,半句不提酒钱,反倒先问了梁茂繁的联系方式,美其名曰要道谢。尤嘉穗不是个缺钱的主, 买单就当为朋友请客了。但对方丝毫不提她的付出, 反过来还要过河拆桥。


    什么圣诞节,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尤嘉穗有钱归有钱,但不是什么冤大头。该拿的钱一分不少地拿回来,打那之后对这个人就当普通室友相处。


    “我也不去, 上次她醉成那样, 自己不请假叫又叫不醒,还怪我们早上没喊她。”赵静悄摸给她递了个苹果, 抛了个眼神,“给你的。”


    他人对韩雯文的看法, 尤嘉穗不予评价,只把苹果放进包里, 对她道, “谢啦。”


    “你什么时候回去?”赵静啃了一口自己手里的, 看着她翻箱倒柜,“明天要考试哦,你赶得回来吗?”


    “准备走了, 我会在考试之前赶回来的。静静,你有大一点的购物袋吗?我有几个快递要拿。”


    说是“几个”快递都算谦虚,尤嘉穗上次给拆拆买衣服,没注意改地址,反应过来时大部分都已经发货,全都寄到了学校。


    魏鸿礼见到她时,她两条胳膊都挂着一两个大购物袋,怀里还抱着一个大箱子。


    “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好帮你取?”


    手上怀里的重量骤然一空,尤嘉穗如释重负甩着胳膊,“还是算了,快递站人很多,你太显眼了。”


    上课的教授老师穿西装的少有,他这副模样出现在学生堆里,谁能想到会发生点什么事。尤嘉穗更怕有同学看到两人,宁愿累一点也不愿多费口舌解释。


    单听这句话听不出她是褒是贬,魏鸿礼不钻牛角尖,见购物袋里的包装大差不差,猜到是她前些时候买的衣服。


    至于那个大箱子,他没有直接去看快递信息,而是问她,“买了什么?”


    “圣诞树。”


    她那天先翻到了牛皮书里的照片,而后就像被手机监视了一样,激情购物时自动跳出了圣诞装饰。鬼使神差点了几个,之后有关圣诞的东西就像线面一样繁殖,她把感兴趣的几个放进了购物车,付款的时候没注意,一块清空了。


    买都买了,退货还要去寄,恰好这两天过节,摆在家里就当装饰,正好让拆拆体验一下节日氛围。


    “拆拆睡了吗?”


    魏鸿礼给她揉着胳膊:“他还在等妈妈。”


    言外之意是没有睡。


    拆拆至今没有被尤嘉穗打包送走,魏鸿礼绝对功不可没。她知道他是在哄自己,嘴角不自觉翘起,盘算着回去要给这个小鬼选一件“圣诞战衣”。


    换衣服是个大工程,自然是丢给魏鸿礼来做。至于把衣服搬回家这件事,当然也是他的活。


    尤嘉穗下车时还在跟他假客气,嘴上说着“我来吧”,实际购物袋都往他的方向推。魏鸿礼哪里不知道她的小心思,只把她包里的那颗苹果放到她掌心,主动拿起了其他东西。


    “老公~你好厉害呀!”


    她在哄他,魏鸿礼也知道。吻落在脸颊,他忍不住笑,想趁机会一亲芳泽,又被她狡猾地逃脱。


    尤嘉穗握着苹果走在前头,进门后随手放在玄关柜上,正换着鞋,听见身后进来的男人道,“在那里偷看什么。”


    偷看的人固然不会是她自己,顺着他的视线,尤嘉穗看见拐角那冒出的小脑袋。


    不知是听见爸爸的话还是看见了妈妈,拆拆露出了两颗小米牙,小手小脚啪嗒啪嗒拍在地面朝他们爬来。


    尤嘉穗弯腰,差点没抱起来,“胖乌龟,你现在爬得这么快!”


    “哒!”


    “知道有新衣服了是不是?你这只小猪。”


    魏鸿礼本不想让未拆的快递出现在玄关以外的地方,眼下妻子兴致正高,他不愿做扫兴的人,只是快递坚决不能出现在孩子常待的娱乐区内。


    一家三口坐在地上,尤嘉穗负责拆快递,魏鸿礼给她善后收拾包装袋,至于拆拆,一开始还能耐心地扒在爸妈腿边看,没过多久就本性毕露,抓到衣服就到处丢。


    手也不大,不知道哪来这么大劲。尤嘉穗瞪他一眼:“你再调皮,明天不带你去餐厅了。”


    拆拆朝妈妈笑一笑,展示完自己的两颗牙,下一秒抓着衣服就往后撇。


    “少在这跟我装没心眼子,”尤嘉穗把衣服捞回来,在拆拆身上一对比,担忧道,“他现在长得好快,会不会买小了?”


    每次她从学校回来,拆拆几乎都有新变化。


    “试试就知道了。”


    育儿嫂给的尺码,大概率不会差。魏鸿礼给拆拆试了一件,展示给妻子看,“正好。”至于那些穿不下的,他便借口说是因为每个商家的标准不一样。


    尤嘉穗很快接受了这个理由,让魏鸿礼给儿子试衣服。她买的都是棉衣,各种造型都有,更买了一堆稀奇古怪的帽子,更方便她给拆拆起外号。


    “小肥羊。”


    “大嘴花。”


    “小麋鹿。”


    换到下一套红白条纹的长袖套装,她更是笑得直不起腰,“那棵圣诞树不用摆了,这里就有一棵现成的。”


    拆拆咬着手,跟着啊啊叫唤。


    敲定好圣诞节要穿的衣服,魏鸿礼给儿子吃完辅食喂完奶,没过多久就哄睡了。尤嘉穗在书房里复习明天要考的专业课,有把握之后就回了房间。


    魏鸿礼不在主卧,她去儿童房看了一眼,拆拆一个人睡得正香。


    她蹑手蹑脚关上门,站在楼上往下看。


    男人坐在客厅,正组装她买的那棵圣诞树。


    买的时候不觉得难,实际组装起来才觉得复杂,枝条要一簇一簇扭上去再整理,他身上沾了不少绿色的纸片,手边还有一堆缠在一起的装饰。


    尤嘉穗走到他身边,嘟囔,“这么麻烦就不要搞了,反正我们也是出去过节。”


    “不麻烦,就差一点了。”


    怎么会不麻烦,她在书房都待了多久,他估计就在这装了多久。尤嘉穗坐到他身侧,开始解箱子里的装饰。圣诞球还好取,难的是灯带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


    尤嘉穗从箱子里取出一把叶子,分不清是挂在哪里的,随手放在一边。


    魏鸿礼看了一眼,看见上面的白色浆果,伸手将其放到身侧。


    “你以前在英国,应该不用这种假树吧?”


    “也有,一些家庭还会去农场亲自挑选亲手锯下。”


    “那你是买真的还是假的?”


    “我吗?”魏鸿礼看向妻子,她正解着灯带,看不出是有心还是无心,“学生公寓的空间有限,不过校内倒是会摆放很多圣诞树。当地人会回家过节,留校生也会找点乐子。”


    “找什么乐子?聚在一起跳舞?像晚宴那种。”


    尤嘉穗想到《哈利波特》里面的场景,幻想出他挽着女伴的手,在宴会厅内翩翩起舞的样子。


    他的女伴会是什么类型?东方面孔和西方面孔碰撞在一起,会比两个东方面孔站在一起更悦目吗?


    “小乖,你在想什么?”


    尤嘉穗回神,只觉得自己此刻被面前的男人洞悉内心想法,梗着脖子回,“想什么?当然是想圣诞节啊。你笑什么——”


    魏鸿礼拧着最后一根枝条,胳膊微微往上抬了些,遮住自己的唇。


    两个性取向正常的男人应该不会想要组队跳舞,他的妻子这么问,是否是他心里猜想的那个原因?


    “唔……让霍莉跟我一起跳舞,好像有点为难她。”


    尤嘉穗后知后觉想起,他解释过圣诞节和朋友去郊外骑马的事。面上一臊,虾子粉立刻漫上耳根。


    她“认识”霍莉的那个晚上,魏鸿礼也变成了她的“霍莉”。


    “现在可以挂装饰了小乖。”


    尤嘉穗用圣诞球来转移注意力,这招显然比什么都有效,原本还心猿意马,挂到最后已经变得暴躁。


    “这是他过的最后一个圣诞节!”


    魏鸿礼笑着把她圈在怀里,吻了吻她的头发,解那些缠在一起的灯带。


    大掌抓握着灯串,先大力揉搓几下,再用指腹一点一点捻着打结的地方。暖白的微光顺着指节跳上来,尤嘉穗顺着光源蔓延的方向朝他脸上看去,男人垂着眼,长睫盖住眼里的情绪。


    所有人都说拆拆的眼睛像妈妈,现在一看,拆拆的眼睛也有几分像爸爸。


    她大概知道他带孩子为什么这么有耐心,这种难缠的事,生来就是要遇到一个有耐心的人。


    眼神过于明显,魏鸿礼偏头看向妻子,她倒挪开了视线。他勾了勾唇,在她眼尾落下一个轻浅的吻,“好了。”


    细小的灯带乖顺地盘在他指缝中,尤嘉穗勾住一边,在食指上打转,他摊开手,由她抠着自己的掌心,“你怎么弄这么快?”


    “想在你面前表现一下。”


    “你少来!”


    尤嘉穗把灯串缠到自己胳膊上,在他手掌拍了一巴掌,起身把灯串一圈圈缠到圣诞树上。


    拆拆明年还能不能过圣诞,可以考虑考虑。


    “那把草呢?”


    她眼神投向魏鸿礼手边的东西,那是她一开始就撇开的。没有挂环,搭在树上也不好看,她以为是挂在门口的花环,犹豫要不要出去挂上。


    “我来处理。去睡吧小乖,剩下这些我来收拾。”


    地上一片狼藉,亮片彩带落了一地。等明天收拾肯定来不及,有孩子在的时候,根本分不出心思做别的事,更怕拆拆的小胖手太快,趁大人不注意就抓了塞嘴里。


    他说他处理,尤嘉穗就抱着腿坐到沙发,不理解他为什么要亲自用吸尘器吸,“不是有扫地机器人吗?”


    “这样干净些,不会耽误很久。”


    魏鸿礼的心被灯带缠得柔软,妻子在等自己,他何尝看不出来,利索地收拾完残局,抱着她上楼。


    尤嘉穗的困意在沾床那一刻就袭来,迷迷糊糊感慨魏鸿礼哄睡的手段在儿子身上练得炉火纯青。以至于他半夜起来去了儿童房,大半宿没回来她都不知道。


    而拆拆就在这个夜晚变成了小麋鹿。


    睡前他的状态都很好,谁料半夜开始发低烧,一直到天亮都没退。


    尤嘉穗睡醒下楼时,魏鸿礼正抱着孩子在客厅的圣诞树前走动。他指着圣诞树顶端的星星,低头跟怀里的孩子轻声说了一句什么,拆拆伸手指了一下,明显兴致缺缺,重新靠回他怀里。


    魏鸿礼将唇角贴在拆拆额上,恰好看见尤嘉穗朝自己走来,解释拆拆有些发烧。


    “是昨天换衣服的时候冻着了吗?”


    听见她的声音,拆拆在魏鸿礼怀里强撑着扭头。原本白嫩的小脸泛着不正常的绯红,鼻子不通气,他嘬了两口奶嘴又撇开,一张小嘴张着,眼睛都有些无神。


    内心不慌乱是假的,她不禁联想到自己昨天搬回来的一堆快递,担心是快递上的细菌或者是来来回回的试衣才导致拆拆的这次发烧。


    她本就对孩子疏于照顾,不敢想这件事要是被长辈们知道,会用怎样的眼神看她。


    尤嘉穗后背一阵泛凉,那些所谓“妈妈该有的责任”一下砸在她肩上,让她呼吸都变得急促。


    魏鸿礼单手抱着拆拆,随后将她搂入怀里。他的唇如方才贴着儿子那般贴着她,声音带着安抚,“接种麻腮风疫苗的正常反应,不用担心。早餐已经做好了,待会儿可能要让司机送你去学校,好吗?”


    拆拆病了之后格外黏爸爸,他原本打算送尤嘉穗去学校后再去公司,现在看来只能陪在家里。


    她点头,吃早餐时味如嚼蜡,不时往父子俩的方向看,更是拿着手机在好几个平台搜索“打麻腮风疫苗后会发烧”吗。得到肯定的答复,她又掰着手指数日子,算到现在正好是接种疫苗后的第八天,心里才稍稍安定。


    魏鸿礼抱着拆拆来到餐桌,尤嘉穗仍心有余悸。


    “妈妈担心你都担心得吃不下饭。”他坐到她边上,把兑好的奶递给儿子。


    尤嘉穗无心理睬他缓解情绪的话,眼神一瞬不移地落在孩子身上。


    鼻子派不上用场,要喝奶嘴巴就不能呼吸,拆拆喝几口就要停下来大喘一口气。如此反复,他连最爱喝的奶都不要了,小手揉搓着鼻子发出细细的哭声,看着好不可怜。


    她的呼吸也随之变得难受,把挂在口水巾上的奶嘴递到拆拆唇边,他不想吃,但还是很给面子地裹了两下再吐掉。


    “要不要去医院看一下?”


    “我联系过家庭医生了,建议先物理降温。”


    魏鸿礼夜里有观察监控的习惯,察觉到拆拆的状态不对,他立刻就采取了措施。


    “你只需要好好考试,其他地方有我。考完试我来接你,我们再去你想去的那家餐厅。”


    早在上周说要过圣诞的时候尤嘉穗就订好了餐厅,可现在孩子病了,节日氛围散了个干净,她哪还有过节的心思。


    看出她的想法,魏鸿礼安慰,“小孩生病不可避免,我们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话虽如此,考完试他来接她,尤嘉穗还是说自己把预约取消了。


    “米米……”


    “哎呀,”她打断他,“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下次再约就是了。再说你儿子一个人生病在家,你吃饭能吃得安心吗。回家吃也是一样的。”


    她心中挂记的另有其事,翻来覆去想,终于在见到魏鸿礼的时候忍不住试探,“爸妈他们知道拆拆发烧了吗?”


    不管是尤家还是魏家,都归在“他们”这个字眼里。


    魏鸿礼看向她,不过片刻又目视前方,“不是什么大事,没必要兴师动众。”


    尤嘉穗“哦”了一声,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连带着之后的话题都轻松起来。


    “你之前过圣诞都吃什么?火鸡?”


    “烤鸡、烤土豆、土豆泥、培根香肠、胡萝卜……”他的胳膊支在车窗,说一个手指就点点脑袋,似是要把记忆里的东西甩出来,“你想吃什么,小乖?”


    “你会做?”


    魏鸿礼挑了下眉,不置可否,“为了有个美好的圣诞夜晚,我的建议是请个厨师。”


    他的效率向来快,晚高峰堵在路上的时候,厨师就已到家开始准备晚餐。两人归家时一切都已齐全,育儿嫂哄睡完拆拆后也离开。除了没有火鸡和壁炉,这个夜晚看起来无比完美。


    尤嘉穗仔细品尝了一下圣诞晚宴,道,“圣诞节吃一吃就好了。”


    魏鸿礼为她的可爱轻笑。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盒子,贴着桌子滑到她面前,“圣诞礼物。”


    她打开,里面是一对钻石耳环。


    “你好土啊魏鸿礼,每次都是钻石。”


    尤嘉穗如是说着,手倒是诚实地取出了其中,戴到了耳朵上。


    “可以邀请你跳一支舞吗?”


    桌子上的蜡烛散发着柔和的光,他不知为何想到跳舞这件事,不自觉就开了口。或许是因为耳环的火彩让妻子本就动人的脸庞更生动,裙摆要是摆动起来,更显得相得益彰。


    “我不会呀。”


    饶是如此,尤嘉穗还是没有拒绝,被他牵着来到了那棵圣诞树下,“一会儿踩到你别怪我。”


    “不会。”


    没再细说到底是“不会”什么,魏鸿礼将她脖子上的戒指取下来,重新戴回了她的无名指上,而后提着她的腰,让她踩到自己的脚背。


    妻子的左手搭在他的肩,右手握在他掌心,她几乎全身心都依靠着他。魏鸿礼心里生出满足感,难以细说是源自于肩膀还是脚背的重量。


    过去的那么多年,他跳过不知多少次华尔兹,却从未想过此时的画面。圣诞树上灯带的细碎光芒在妻子的裙摆上跳跃,映照她弯弯的眼尾和嘴角。


    “好看吗?”


    魏鸿礼不假思索:“好看。”


    “什么呀,我是问你我戴这对耳环好不好看,你看哪儿呢。”


    好看吗?看哪儿?她总是明知故问。


    他忍不住亲吻妻子的唇,她的嘴角她的脖颈。尤嘉穗娇俏地笑着躲开,手却还是搭在他肩上掌心。躲来躲去,最后竟羊入虎口,靠在他怀里。


    “我想吃苹果派,还有热红酒。要你做的!”


    魏鸿礼并不怎么会做甜点,但妻子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他怎么忍心拒绝。


    “去酒柜选一瓶你喜欢的红酒。”


    “那我要选最贵的!”


    尤嘉穗抬着下巴看他,嘴角的笑狡黠。


    魏鸿礼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妻子能开心,多贵的红酒都无所谓。


    她看出他眼里的深意,又给他设另一道难题,“我昨天拿回来的那个苹果呢?”


    她有随手乱放东西的坏毛病,只记得昨天进门时把苹果随手放在了玄关,其他的细节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在冰箱。”


    尤嘉穗扬着尾音轻轻哼了一声,刚要从他脚背上下来,就被他搂着往厨房的方向走。仅仅只是扶着他的肩膀没有实感,她喊着“要掉了”,两条胳膊缠上他的脖颈。


    魏鸿礼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无声地笑,胸腔贴着胸腔,他们像是在共享一个心跳,他却仍觉得不够紧密。


    家要是再大点就好了,从客厅到厨房的距离更远,她这样依靠他的时间就会更长。


    打开冰箱,她的那颗苹果单独占据了一个小空间。


    “就用这个做吧,别浪费。”


    尤嘉穗咬了口苹果,又递到他唇边。魏鸿礼幽幽看向她,她大胆地回视,显得心思不纯的人只有他。


    唇在她的注视下缓缓张开,魏鸿礼即将咬上的时候,苹果又被她拿开。


    “干嘛,这是用来做苹果派的!”尤嘉穗把苹果塞到他怀里,“我去洗澡,你别偷吃,一会儿我要检查的!”


    魏鸿礼看着裙摆随着她的步伐张扬地绽开,终于看向掌中的苹果。


    上面还留着她的牙印,小小的,可爱的。


    他贴着她的牙印咬上去,心中却想要将这个苹果一点不剩地吞吃入腹。


    沾染圣诞气息的苹果,咬一口就足以回味许久。


    尤嘉穗浸在热水里,嘴角怎么都拉不平。


    她迫不及待想要检查苹果的进度,匆匆擦干身上的水滴就换上衣服往外走。殊不知刚走出房门,隔壁儿童房就传来孩子的啼哭声。


    “魏……”


    剩下的二字被咽了回去,尤嘉穗的脚步调转了一个方向,手握在了门把手。她打开房门,朝里面走去。


    拆拆坐在婴儿床里,正因为醒来见不到人而委屈。


    她只会基础的泡奶,尿布一次没动手换过,分不清孩子的需求是什么,只能僵硬地抱他起来,轻轻拍着他的背,“好了好了,妈妈来了。”


    拆拆似乎不买账,瘪着嘴,一副开嚎的架势,声音却不大,只是眼睛用力一眨,挤出两滴眼泪来。尤嘉穗六神无主地想办法,又想到主卧里的一堆娃娃,抱着拆拆去了隔壁。


    “你喜欢哪个?这个喜不喜欢?”


    尤嘉穗把小兔子递给他,见他接下又丢到一旁,立刻换了一只巴塞罗小熊。


    孩子刚接过去,她就已经抓上了另一只玩偶,要是他不喜欢就换一个。拆拆的眼睛还包着泪,先看看妈妈,又看看小熊,最后乖乖地蹭了蹭小熊的脑袋,靠到她怀里。


    尤嘉穗的心被填充进小熊的棉絮里,变成了柔软的一部分。


    “我们下去找爸爸。”


    拆拆小小声附和:“粑粑。”


    魏鸿礼看见妻儿时不禁晃神。


    妻子洗去脂粉,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穿的是柔软的家居服,怀里抱着他们的孩子。


    好看的从未是钻石,他也从不因为钻石才夸赞她。魏鸿礼忽地有些嫉妒贴在她脸颊的那几缕湿发,这么想着,也就伸手拨开了。


    他吻吻她的额头,又看向儿子,“看来你已经得到你的圣诞礼物了。”


    “粑粑。”


    “笨孩子,你应该谢谢妈妈才对。”


    拆拆把小熊搂紧了些,脑袋枕到尤嘉穗颈窝。


    “他睡醒在哭,我就把他抱下来了。摸着不烫,应该退烧了吧。”


    手机屏幕刚刚才关上,魏鸿礼比她更早知道孩子在哭。


    他这个月龄总有各种各样的小情绪,见了人闹得更甚。掉几滴眼泪就能得到她的拥抱,也只有儿子能享受到这个待遇。


    “礼物还不止一件。”


    尤嘉穗竟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一丝委屈。


    她想起十分钟前还缀在自己耳垂上的钻石耳环,又看着怀里抱着小熊的儿子,意识到魏鸿礼确实没有得到圣诞礼物。


    “你想要什么,我给你补上好不好?”


    “我想……”他有些难以开口。


    那样是否过于贪婪?


    “我想要一个吻,小乖。”


    尤嘉穗踮脚就要亲他。


    魏鸿礼扶住她的肩膀低低地笑:“不是这样的,小乖。”


    他牵着她来到客厅,吊灯没有打开,否则光影投下来,她定会发现墙上或地板上叶片和果实的影子,随后抬头,发现他把那束不起眼的草挂在了上面。


    魏鸿礼捂住儿子的眼睛,俯身吻上妻子的唇。她唇上好像还残留着苹果的香甜,让他想要像独享那颗苹果那样贪婪。


    是因为这是她答应他的圣诞礼物?所以她才不抗拒。


    那么一个槲寄生下的吻,是否能比钻石存活得更久?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呀~


    第26章


    吻比钻石的分量更重。


    爱情电影的男女主角接吻时总是闭着双眼, 尤嘉穗起初不解其意,觉得这时候睁眼才能看见爱人的态度。可身临其境,才发现睁眼与否, 决定的因素并没有那么简单。


    她忽然害怕看见魏鸿礼的样子。


    他的眉头他的眼睛,甚至是他的鼻子。


    如果不是她想象的那样呢?


    睫毛在颤抖,挣扎着将眼皮煽动。她幻想他淡泊的眼神,觉得似乎没有什么不可接受的。她继而幻想他另一种神情,睫毛颤得更甚。


    太近了,近得她忽然开始紧张。


    尤嘉穗把手抵在他胸膛,拉开一些距离, 垂下视线, “我抱不住他……”


    拆拆不满爸爸一直捂住眼睛,止不住地推魏鸿礼的手,见效果甚微,又开始扭动。她抱久了手酸是一方面, 想借口从这个吻里抽身又是另一方面。


    魏鸿礼接过儿子, 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屁股。她手头一空,逃也似地跑去厨房, 说要喝热红酒。


    “拆圣诞礼物”的这会儿时间,红酒的温度降得恰到好处。果味和香料的味道在囫囵中混为一体, 吞咽声掩盖了心跳声,来不及咽下的红酒液从嘴角流下, 尤嘉穗匆匆用手背抹掉, 反应过来时已两杯下肚, 再发酵一会儿醉意就漫了上来。


    脑子混沌了,想的事情倒一点不少。


    她回忆着这段时间和魏鸿礼的点点滴滴,心里像是有蚂蚁在啃食, 密密麻麻的痒意顺着骨骼直逼心脏,却无从下手。


    这两杯热红酒一点助眠的效果都没有,反而让她对于外面的动静更敏感。


    房门开合的细微声,浴室里若隐若现的水流声,还有逐渐靠近床榻的脚步声。


    尤嘉穗闭上眼睛,佯装自己早已睡着的假象,可被他的气息笼罩时,呼吸还是乱了一拍。她极力平复内心的慌乱,恰好为感受落在额头上的吻做好了准备。


    薄唇的男人寡情,他的唇不薄不厚,却吻出了缱绻的感觉。


    她的心在不安地跳动。


    吻毕,他的气息始终萦绕周围。尤嘉穗有种被看穿的心虚,即将落败时,魏鸿礼先一步躺在她身后,用胳膊和胸口包裹着她。


    抛开此刻,尤嘉穗越发觉得当初坚定住宿是正确的选择,至少有一个空间能暂时将他们隔开,也更能借着旁人找借口。


    赵静试着邀请她宿舍集体跨年的时候,她几乎想都没想就答应。


    “元旦你不回家啦?”赵静觉得稀奇,又跟她拉钩,“说好跟我们一块跨年,可不许变卦。”


    是以魏鸿礼早在元旦前就收到了妻子的信息,意思是跨年当晚不回家,元旦当天也要和舍友一起过。


    他从前没有跨年这个意识,不过是日历换了新的一本,该怎么过怎么过。如今有了自己的家庭,倒是体验过跨年的热闹气息。


    客厅里的圣诞树还没撤走,他陪拆拆做着感统训练,不免想起去年的跨年夜。


    尤嘉穗孕期嗜睡,每天到点就困,跨年当晚却硬是熬着。她听说西班牙跨年有个古老的传说,在新年钟声敲响12下之前吃下12颗葡萄,边吃葡萄边许愿,许下的心愿就会实现,便提前准备好了葡萄,一人一盘摆在面前。


    “快点快点!准备倒计时了魏鸿礼!”


    新年钟声回荡在他们的家里,尤嘉穗心满意足吃下那盘葡萄,问他许好了没。


    他当时只顾着看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的妻子怎么这么可爱,像是不停往嘴里塞食物的仓鼠,满脸都是餍足。以至于他根本就没有许愿,却还是为了配合她,点头说许了。


    如果传说真的灵验,他应该许愿她此刻在身边。


    而不需要止不住地想她。


    “你也在想她吗?”


    拆拆沉浸在自己的玩具世界里,并不理睬爸爸的询问。魏鸿礼盯着他圆圆的小脸片刻,起身给他拿了外出的衣服。


    出发时他特地拿着手机给某人发了条信息,随后便一路行驶,直到抵达目的地。


    开门的时候,陈倧尧明显有些吃惊。


    “我还以为你开玩笑的,今儿怎么来我这儿了?”


    魏鸿礼把婴儿车推进门:“来你这儿还要预约?”


    他提前给陈倧尧发了信息说要来,眼下是跨年夜,后者以为他只是开玩笑,不曾想这是实话。


    “我孤家寡人,跟你这拖家带口的不一样。”陈倧尧跟着到客厅,抱起车里的拆拆,“小伙子又长大了。”


    “看你一个人跨年可怜,兄弟怎么能不为你两肋插刀。”


    “我谢谢你啊。”


    魏鸿礼接受得坦然:“不客气。”


    室内暖气开得足,魏鸿礼把拆拆穿的外衣脱掉。身上的束缚消失,拆拆试探着踢了下腿,扭头看了看抱着自己的人。


    “不认识我了?”陈倧尧跟怀里的小孩大眼瞪小眼。


    拆拆不认生,朝他笑了一下。见拆拆不挣扎,陈倧尧又看回魏鸿礼,朝他手腕的方向抬了下下巴。“之前不见你喜欢德国表。”


    顺着好友的视线,魏鸿礼动了动腕,眼里溢出些笑意,“太太送的,纪念日礼物。”


    这炫耀劲,陈倧尧就差没直接把嫌弃说出来。脑子一转,又抓住他的漏洞,笑道,“你太太呢?怎么不跟你一块跨年。”


    魏鸿礼翘起腿靠在椅背上,抬手摩挲着下唇,“她跟同学……朋友一起去跨年了。”


    外界不知他们婚姻的实情,但曾作为伴郎出席婚礼的好友陈倧尧对细节可谓清楚。他跟妻子之间的年龄差距,再囫囵也是徒劳。可越是这样,越被掩耳盗铃的念头驱使,用一个相对温和的称呼掩盖过去。


    陈倧尧笑得意味深长,将拆拆调转了一个方向面对自己,握着他的腋下让他借力站在自己腿上,“不还有这个家伙陪你呢?”


    “家里太安静了。”


    只有孩子咿咿呀呀的叫声,再就是玩具发出的音响,他陪在其中,仍觉得过于安静。


    “以前怎么不见得你是个爱凑热闹的人。”


    魏鸿礼不多解释,淡淡扫了一眼让拆拆蹦跳的好友,善意提醒,“他现在浑身上下都很有力。”


    言罢起身,自来熟地往酒柜走。


    “还不会走的小孩能有多少劲……”陈倧尧继续让拆拆玩,拆拆玩高兴了,把他当成了蹦床,更有一次险险擦过腿根,吓得他赶紧把人抱开了些,“叔叔还没结婚,别开这样的玩笑。”


    拆拆咬着手手,笑得人畜无害。


    “哒!”


    “嗯嗯,我们找爸爸去!”


    陈倧尧抱着孩子到酒柜,就见魏鸿礼正毫不客气地挑酒,不免好笑,“我在这儿给你带孩子,你还连吃带拿?”


    “马上新年了,你不得给拆拆一点新年礼物?”


    “你不干人事,现在连人话都不说了?”陈倧尧气笑,差点把孩子丢回给他,“你儿子才多大,再过个十年八年都轮不到他喝酒。”


    “他妈妈爱喝。”


    得,原来是上他这儿借花献佛来了。陈倧尧彻底没了脾气,边吵着哪款酒自己都舍不得喝,边给魏鸿礼装袋,“下次你们来提前说一声,我好把门锁上。”


    魏鸿礼但笑不语,只把酒放进拆拆的婴儿车里,举起拆拆的小手挥动,“你说,‘谢谢叔叔的新年礼物’。”


    拆拆极其配合:“哒!”


    陈倧尧笑骂:“赶紧走。”


    从陈家出来,为数不多的热闹劲一下就散了。魏鸿礼在等红绿灯的间隙朝后座的儿童座椅看去,背对的方向看不清具体情况,却能通过摇铃玩具的声响判断拆拆的情况。


    叮叮当当的声音在中途歇下,宣告身处安静中的就只剩他一人。


    魏鸿礼想过带着儿子去找尤嘉穗,这个想法刚冒出头又被他扼死在了摇篮里。


    妻子的状态有些奇怪,他看在眼里,便尊重她的一切选择,尊重她想要的空间距离。


    他不想被她讨厌。


    可过度的尊重,是否会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撕扯得更远。


    多远的距离才恰到好处?


    这不是生意,他一时之间竟拿不定主意。


    他觉得这事儿应该归结于他们的进度太快,省略了恋爱培养感情的过程,直接快进到了结婚生子。


    还是因为她觉得他这个人无趣?她是如此年轻有活力。


    车子驶入车库,魏鸿礼绕到后座将拆拆从儿童座椅里抱出来,又把后备箱里的东西一并取出。家里没有其他人在,更显得寂静。他看了眼客厅的圣诞树,抱着孩子上楼。


    刚要把拆拆放到床上,他就哼哼唧唧抓着魏鸿礼的衣领哭。


    都说母子连心,这一刻儿子又究竟连接了谁的情绪。


    魏鸿礼打消让孩子睡到婴儿床的念头,抱着哄睡。躺在爸爸怀里的孩子仍觉得不够,直到抱着床头那只小熊才终于安睡。


    落地窗倒映出他轻轻晃动怀里孩子的身影,魏鸿礼看着外面的光亮,隐约听见了烟花声。再看时间,离新年不过三分钟。


    妻子现在会在做什么?


    尤嘉穗正和舍友挤在人群里,等待商场大屏播放倒计时。


    场外特地铺设了舞台,几人站着看完了一场演出,此刻都在见缝插针玩手机。她提前在文件传输助手编辑好跨年祝福,打算零点一过就转发给亲朋好友。


    看见置顶的其中一人,要按下去的手指犹豫在半空中。


    该不该给他发信息?


    尤嘉穗犹豫不决,她这段时间刻意减少了和他的接触,也尽量避免交流。要是给他发信息,他肯定会回复。回了之后呢?又要跟他说些什么。


    单单说句“新年快乐”?未免太过尴尬。


    不给他发?又过于刻意。


    犹豫的这一会儿时间,主持人已经在倒计时十秒。赵静忽然激动地抓住她的胳膊,手指一抖,她就这么选中了联系人,又在零点刚过的一瞬间发出了消息。


    聊天框的小圈圈在打转,反应过来时消息已经成功发送。尤嘉穗自我安慰认为这事儿并非自己主动,又不想“做贼心虚”撤回。她的心跳声震耳发聩,干脆将手机息屏,一下塞到口袋里。


    几乎是刚发出去,魏鸿礼就收到了信息。


    妻子发的信息不是假象。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魏鸿礼忽然有种拨云散雾的感觉,觉得妻子处于大学生涯再好不过,她即将迎来漫长的寒假,他们相处的时间也会更多。


    想到这儿,他不免勾了勾唇,看着儿子和妻子几分相似的脸蛋,将唇轻轻贴在了他的额头。


    小熊的绒毛蹭到他的下巴,同样安抚到了他的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寒假正式开始的前几天, 尤青禾主动联系了尤嘉穗。


    两人虽同在一个学校,但专业不同,宿舍所在的区域也不同, 如若不提前约好,否则两人一个学期都难在学校见上一面。


    尤嘉穗猜到这是鸿门宴,当即就想拒绝,可要是不去又显得自己心虚。她如此想,又给自己找补,觉得那事儿为什么要心虚,于是理直气壮去见面。


    还是之前那家餐厅, 尤青禾懒得招呼她, 省去了假寒暄,开门见山地问,“寒假什么安排?”


    就知道跟这件事有关,尤嘉穗心里早已有了底, 也不藏着掖着, 直言,“去旅游。你不是都知道了吗还问。”


    走个过场而已, 两人都心知肚明。尤青禾耸了耸肩,算是默认。尤嘉穗却从中品出了些奇怪的味道。


    无事不登三宝殿, 说的就是她们两个。尤青禾肯定是受爸妈旨意才会前来游说,但她从未大肆宣扬要去旅游的事, 爸妈怎么会知道?


    想到这儿, 她不禁皱眉, “魏鸿礼说的。”


    不是猜测,是笃定。尤嘉穗心里有种莫名的暗爽,像是发现他包容和善的面庞其实是一张面具, 一下占了上风。


    “所有人都只想着我陪小孩陪家庭,我就不能有点自己的空间吗?”


    “你那么急做什么?我还什么都没说。”尤青禾还是那副淡然的做派,抬起下巴示意她坐下,“是爸妈去你们家看孙子,顺便说等你放假回家吃饭的事。”


    言下之意就是魏鸿礼没有多嘴,只是爸妈问起,他实事求是说了她寒假要去旅游的事。


    至于尤青禾,她并不想掺和进这些事,无非是听爸妈的话来劝说。但尤嘉穗要是能劝动,爸妈要是真的能对她狠心,她当初就不会有生下孩子的可能。因此尤青禾只是个假说客,没有真的要在这上面费工夫,也省的尤嘉穗对她更有意见。


    “去多久?”


    “一周。”


    计划出行是一周而已,具体会在外面玩多久,她自己心里也没数。


    尤青禾点点头,再没问关于细节的任何事。倒是尤嘉穗好奇爸妈的态度,问她具体的情况。


    “还能是什么情况,肯定想你先回家呗。”


    “你之前出去玩他们怎么不说你。”


    尤青禾直言:“我跟你又不一样。”


    至于哪里不一样,她没再细说。


    姐妹俩都默了一阵,尤青禾觉得气氛变得僵滞,有心活跃。但她们是全世界最没有默契的一对双胞胎,一个不知道怎么开口,一个不知道回应什么,思来想去,她干脆放弃这个环节,两个人都自在一些。


    “直接从学校走?不回你家了?”


    尤嘉穗原本是这样打算,可她所有的证件都在书房的保险柜里,出发之前肯定是要回一趟家的。


    万幸她了解魏鸿礼的作息,知道他中午哄睡完儿子就会去公司。她掐好了时间回家,上二楼前特地站在楼下不起眼的地方打探了一下里面的情况。


    客厅只有育儿嫂在清洁玩具,尤嘉穗先发制人,在对方开口前赶紧把食指竖到唇上,示意她不要说话。


    而后无声询问:魏鸿礼在不在?


    两人之间隔了段距离,育儿嫂辨认唇形片刻,只勉强看出来这句哑语中的人名,稀里糊涂摇了下头。


    尤嘉穗以为他不在,绷着的肩膀一松,噔噔就跑去了书房。


    保险箱的密码对她而言不是秘密。


    她第一次来他的书房就发现了保险柜的存在,无意看见别人的隐私,她心里只觉得怪异,为此还拐弯抹角提醒他换个地方放。不曾想魏鸿礼根本不在意这件事,不仅录入了她的指纹,还把密码改成了结婚的日期。


    最上层是几份公司文件,再就是她婚礼时佩戴的一套翡翠和纪念日时魏鸿礼送她的那条格拉夫项链。


    尤嘉穗扫了一眼,继续寻找文件袋的身影,奈何不止一两个,干脆一个个打开看看。


    一打开就是她孕期产检的各种检查单。


    月龄从小到大,事无巨细收在里面。尤嘉穗随手抽出两张就是第一次的B超照和四维,许久未见觉得新奇,又觉得这样的小事,放在保险柜里未免过于小题大做。


    她又翻了几张报告,翻到孕六月住院时的检查单。


    上面的检查结果是先兆流产。


    当时全家人都统一口径,只说她这是情绪波动太大,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的胎心。但尤嘉穗又不是真的缺根筋,怎会猜不到真相。


    可如今亲眼看见结果,又是不一样的心境。


    尤嘉穗告诉自己不要沉浸在过去的情绪中,多看了两眼便把检查单连同文件袋一起塞回了原位。注意力被这些检查单分散,她甚至没注意到书房进了其他人,只拿了另一个存放证件的文件袋。


    魏鸿礼无声地注视着妻子,看她把属于她自己的证件从家庭文件袋里一件件取出来。


    国内旅行,竟需要这么多证件吗?


    是他陪她外出的次数太少?所以妻子不知道国内飞行不需要护照。


    他看着她把护照装进包里,继而看向她后颈上因为静电粘着的头发,想要变成其中一簇跟着她一起走。


    这终究是不切实际的幻想,就像他想拦下妻子,想订一张跟她相同目的地的机票,最后还是站在原地,轻声问她,“护照也要带走吗?”


    尤嘉穗并不设防,哪怕声音再温和,还是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缓了缓神才回应。


    扭头看向他时,他看清了她眼里的不自在。


    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看他?她想的话,他不会阻拦,甚至会亲自把她想要的证件送到她手上。


    魏鸿礼上前把她扶起来,视线落在散落在地的证件,自问自答道,“带上吧,以防万一。”


    唇瓣嗫嚅着,尤嘉穗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好。


    说“你怎么在家”无异于自爆底牌,坐实了她就是在躲着他。可扪心自问,魏鸿礼并没有做错什么。


    是她自己,下意识地抵触这种过分的亲近。


    为什么抵触?她自己也搞不明白。只是每次心脏靠得太近,跳动的节奏就会让她感到陌生,以至于惶恐。


    “行李都收拾好了?需要去衣帽间再收拾一些吗?”


    尤嘉穗僵硬地点头。


    魏鸿礼看她两秒,在想是不是自己的语气太轻,所以妻子没有听出这其实是两个问题。


    可唇张开,他又不愿再多想,转移话题道,“常用药带了吗?”


    家里多留些她的东西,也是好事。


    他如是询问,这次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回应与否,就连眼神都直接掠过了她,人也径直朝外走去。


    尤嘉穗心里不是滋味,无声跟在他身后下楼。育儿嫂已经收拾好了玩具,见到他时喊了句“先生”,又见身后木偶般僵硬跟随的尤嘉穗,终于明白了她先前问那句话的意思,尴尬无比。


    他颔首解了围,示意对方上楼陪着孩子,又交代下午拆拆午休结束后要带他去外面走走,旁的只字未提。


    她将这些画面尽收眼底,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把药装包里随身带着,常用药都在里面,在外以身体为重。”魏鸿礼又问,“机场还是高铁站?我送你过去。”


    尤嘉穗终于能开口:“机场。你不用去公司吗?”


    “先送你过去,公司的事晚些处理也是一样的。”


    她其实能想象到车上会是怎样的氛围,但不知为何,拒绝的话卡在嗓子眼,无论如何都吐不出来。


    再反应过来,车内闷热的气息要将人溺死。


    这段车程果然如她想的那般压抑,尤嘉穗不时偷瞄驾驶位上的男人,见他神色平淡,心里莫名难受,不受控地解释,“我不知道你在家,那会儿你突然出现,我就被吓到了。”


    “嗯。我知道。”魏鸿礼目视前方,“卡都带了吗?”


    不单是她自己的卡,还有当初他给她的那张不限额的副卡。


    尤嘉穗点点头:“带了,都在包里。”


    “在外不要舍不得花钱。”


    魏鸿礼缓缓踩下刹车,转过头看她。她紧张地盯着他的唇,清晰看见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随后重重落下。


    “玩得开心,小乖。”


    尤嘉穗觉得自己的心被剖了出来,一下放在暖房里,一下丢在冰窖里。飞行途中她看着窗外的云层发呆,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有没有错。甚至旅途的第一天她就心不在焉,吹了一天的冷风,成功让自己接下来的行程都变成了酒店游。


    宿舍四人开了两间双人房,按照抽签结果,尤嘉穗原本是和韩雯文一间,但后者看到她感冒,怕被传染的嫌弃溢于言表。


    她本来打算自己再开一间房,但赵静主动跟韩雯文换了房间,这事儿也就作罢。


    “真没事吗?要不我还是留下来陪你吧。”


    赵静趴在床边,一脸担忧地看着面色通红的尤嘉穗。


    换了谁,在旅途中照顾一个病人多少都会心存不满。尤嘉穗和赵静再亲近,也不想在这种情况下欠她一个人情。


    便勉强挤出一个笑,劝她,“真不用,你跟她们出去玩吧,好不容易出来旅游一趟。我刚刚吃了药,睡一觉就好了。”


    她这话多少说到赵静的心坎上,这趟旅行自由行加上一日团,零零总总加起来也要小几千。赵静被她劝动,出门前还是再三叮嘱她手机不要关机,她们会给她打电话确认情况。


    房门一关,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沉重的呼吸声灌进耳朵里,尤嘉穗在药物的作用下开始犯困,迷迷糊糊想起魏鸿礼给她准备的药包,进而想起他这个人。


    她枕着自己杂乱的心跳声陷入沉睡,不知为何突然梦到自己孕期出院后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感谢各位读者老师们的支持~周三上夹子,当天更新时间暂时调至晚23:00点,周四依旧零点更新下本开《你那里也是触手吗【人外】》感兴趣的老师们可以点点收藏


    第28章


    尤嘉穗和魏鸿礼的第一次旅行是去北欧。


    彼时她刚出院没多久, 魏鸿礼因为出差暂时将她留在魏家老宅,尤嘉穗对此没有什么意见,她不想回尤家, 与其让婆婆天天往清园跑,不如一开始就住到魏家去。


    魏鸿礼回来的那天她正和婆婆在花房里赏花,花房里暖得像春天,尤嘉穗不知为何突然朝门口的方向看去,他就这么缠着花香踩着阳光朝自己走来。


    赵贻敏前一秒还在介绍自己精心栽种的诺伊斯特,下一秒就顺着儿媳的视线发现了儿子的身影。不等她开口询问儿子为何提早回来了,就听他说, “我们过两天去旅游。”


    看他眼神凝聚的方向, 不用想就知道这话是对儿媳说的。


    她尚处在他回来的余韵中,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问,“去哪里?”


    “北欧。”


    尤嘉穗眼睛闪着光, 又下意识看向婆婆。


    赵贻敏的反应在她的预料之内, 满脸不认可,“怎么去这么远, 嘉穗还大着个肚子,又……”


    剩下半句话, 母子俩心中都有数。魏鸿礼对此确实考虑良多,但他的顾虑在看见妻子雀跃的表情时就有了定数。她这怕麻烦的性格能露出如此神态, 就知道她待在家里有多闷, 便下定决心要带她出去。


    “这些我都有准备, 会有家庭医生随行。”


    这何止是医生随行的事儿,这个倔葫芦说不通,赵贻敏干脆越过他, 只问儿媳什么想法。


    魏鸿礼微微侧身挡住母亲的视线:“妈,您别为难她。”


    他铁了心要出这趟远门,赵贻敏心有不满,又不想在儿媳面前给他下面子,便说让他傍晚去一趟书房。


    魏鸿礼道好,又说要带尤嘉穗回去休息。


    一离开花房,尤嘉穗就忍不住问魏鸿礼,“我们真的要去北欧吗?”


    魏鸿礼忍俊不禁,吻了吻她的梨涡,“真的不能再真了。”


    考虑到她怀孕辛苦,他计划先落地巴黎,再慢慢往冰岛走。尤嘉穗好像已经感受到了极光的照拂,又难免担心太过仓促,计划落空,“可是我的签证还没有办。”


    “我提前托人去办了,不用担心。”


    婚礼前他就想到了蜜月这一点,也做好了相应的准备,但终究还是因为怀孕这件事耽搁。非要说有什么要她本人参与的,除了出行本身,再就是出行前必不可少的产检。


    确认她和孩子各项指标都是正常的,魏鸿礼的心这才稍稍安定。


    连续几日,尤嘉穗在昏昏沉沉的梦里把这趟旅程回忆了一遍。


    醒来后画面还停留在冰岛的极光,她竟不知在梦里回忆能如此清晰,以至于一路走过的每个国家的风景她都记得,更记得流动翻卷的淡绿光带下,魏鸿礼蹲下给她拉拉链,她看着他的发顶,鬼使神差问他这算不算蜜月。


    那时他站起来,捧着她的脸轻轻吻了吻,“只要你想,我们每年都可以去度蜜月。”


    那一刻他觉得这就是蜜月,可时过境迁,魏鸿礼在面对妻子外出旅游不愿归家的事实下,又质疑起自己当时的想法是否正确。


    没有爱的话,蜜月是否变成了一次简单的旅行。


    魏鸿礼反复思考这个问题。


    他是否应该自私一点,在妻子发现保险柜的那一刻就换地方摆放。而她的证件更要再同他的一起上一道枷锁,这样她在打开保险柜的时候,就不会如此熟稔。


    倘若真的这么做了——魏鸿礼压下这个刚萌芽的念头,捏着眉头,不忍再看到神情呆滞的她。


    他有什么资格阻拦她看更广阔的世界?


    魏鸿礼不愿让儿子冠上“阻碍”这个词,非要有人担责的话,这个人无疑是他。或许他早该带她多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这样外界对于妻子来说才不会那么有吸引力。


    他想起第一次提出带她出去旅游的时候,妻子掩盖不住的兴奋。


    如果没有足够多的爱的话,那么那一刻肾上腺素的飙升是否也能勾起回忆。


    魏鸿礼像是蚂蚁掉进了迷宫,左右找不到问题的出路。敲门声成了此刻的浮木,他从思绪里抽身,抬眼看向秘书李遂。


    “魏总,我们要出发参加今晚的晚宴了。”


    以往收到邀请,魏鸿礼都是能推则推。外界对他的私生活多有打探,婚礼的风声更是没法完全掩盖。一味隐瞒适得其反,他干脆放出些真假消息,由他们胡乱猜测。


    但对于婚礼的女主角,他向来视此为底线,无论如何都不让尤嘉穗站在众人眼皮子底下。


    不过临近年关,他再不愿出席,还是得为了公司来年的发展露个面。


    甫一出现,上来搭话的人就像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一茬。搭得上关系的自然要来亲热亲热,没搭过边的也要来混个脸熟。


    视线多了,落在他无名指上的目光便愈发明显。魏鸿礼不咸不淡扫过人群,那些藏在里面的八卦之意如惊弓之鸟般散开。


    场面话说了一箩筐,魏鸿礼得了空子抽身,同陈倧尧寻了个人少的地方闲聊。


    今晚的八卦陈倧尧没少听,他边笑边把那些乐子说给魏鸿礼这个当事人。有说婚礼是假,不过是做个已婚的假象,杜绝了那些攀龙附凤的心思;更有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他妻子是家族打小为他养的童养媳,没好意思带出来见人。


    魏鸿礼淡笑,倘若真是后者,他又何苦天天想着她何时回家。


    陈倧尧又不免好奇,“你打算什么时候带她露面。”


    魏鸿礼浅浅抿了一口酒杯,酒液沾到唇上,聊胜于无,“还早。”


    陈倧尧深以为然,两人还没正式领证,其中牵扯的利益太多,此时放出深度绑定的消息,无疑是给自己埋下了一个隐患。


    魏鸿礼却不是如此想法,倒也不用多嘴解释。他把酒杯往好友怀里一塞,“走了。”


    对方被塞了个措手不及:“你干嘛去?”


    “回家。”


    “一会儿还有个酒局!你个混蛋。”


    魏鸿礼脚步未停,朝后伸手晃了晃,无名指上的戒指格外显眼。


    实际家中并没有妻子等他归家的身影。


    他抬腕看了眼时间,此刻早已过了孩子入睡的点,不免看着表出神了一阵,想到自己随身带着的有关她的东西,究竟是不是他在自欺欺人。


    如此想法,魏鸿礼轻轻推开儿童房的门,想看看他的状态。不料拆拆还没睡,听见动静,扒着围栏站起来,边摇边兴奋地喊,“粑粑!”


    “你怎么还没睡?嗯?小坏蛋。”


    育儿嫂解释:“今天午觉比平时多睡了半个小时。”


    男人好似未察,解下腕表放在桌上,弯腰抱起了孩子,“你也在等妈妈回来?”


    饶是再怎么刻意忽视,他都无法忘记今天是尤嘉穗旅行结束的日子。身上的大衣未脱,不过是想在她发消息的那一刻立刻出门。


    返程路上外界灯光一盏盏熄灭,对于妻子是否会回家,其实他心中早就有了答案。


    拆拆躺在他怀里,咯咯笑着伸手摸他的下巴。


    “mama……”


    轻轻地飘进了魏鸿礼的耳朵。


    他用下巴蹭着孩子,听着悦耳的笑声,好像找到了什么法宝。


    “再喊一遍。‘妈——妈——’”


    拆拆抱着小熊:“粑粑。”


    魏鸿礼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后贴着儿子的脸蛋轻笑,“快睡吧。”


    男人把进入梦乡的孩子抱回主卧,站在落地窗前犹豫不决。


    用这个理由给妻子发消息好像有些不妥,可转念一想,他清楚听见了那声“妈妈”不是吗?


    手指已经摁下了语音键,他回头看着儿子,缓缓启唇。


    “今晚回来吗小乖?”


    “宝宝会叫妈妈了。”


    末了又补充,声音更轻,


    “我也……很想你。”


    消息发出,魏鸿礼少见地紧张,他伸手摁住心脏的位置,感受到激烈的心跳声在收到她那条“我去找爷爷奶奶玩”后逐渐归于平静。


    尤嘉穗觉得自己的回答有些残忍。


    七日游结束,她并未和舍友一起返程,而是坐上了去找爷爷奶奶的飞机。


    成年人说话不必说透,对方便能理解其中表达的意思。她既然跟爷爷奶奶在一块,便十有八九要等到年关才回家。


    她早早给自己找好了理由,给两人自由的空间,何乐而不为。


    可魏鸿礼的信息发过来,她心里又说不出地难受,投射到表情上,一眼就被看穿。


    奶奶敲门的时候,她正坐在阳台,对着那三条转文字后的语音犹豫着要不要点开听一听。听见动静立刻调整了一下情绪,甜甜喊人,“奶奶,您还没有休息啊。”


    “年纪大了睡不着,跟我的宝贝聊聊天。”


    尤嘉穗心里咯噔一下,奶奶果然单刀直入,捏了捏她的鼻子,“没提前跟鸿礼说,一声不吭就跑来找爷爷奶奶了吧。”


    见她表情,奶奶心里就已经有了定数。自己从小养到大的孩子,一点小表情都看得出来,“跟他吵架啦?”


    “没有,我跟他有什么好吵的。”


    “那就是有别的原因,跟奶奶说说?”


    “真的没有,我就是想看日照金山才来的。”


    “你是我养大的,还想骗我?”奶奶把她搂到怀里,尤嘉穗顺势枕到奶奶腿上,像小时候听故事一样听她讲话,“看你一直噜噜脸,还说没有。跟爸爸妈妈吵架了?”


    “他们在家,我在学校,怎么跟他们吵。”


    “那就是对鸿礼有意见。”


    “哎呀奶奶!”


    “被奶奶说中了?”老人笑着摸摸她的头,笑意淡了几分,“奶奶只问你,你想跟他过下去吗?”


    尤嘉穗沉默。


    她心里那些小九九在这个问题面前不值一提,而这个问题过于沉重,她从未想过。


    “如果你愿意跟他过下去,那当然皆大欢喜。但是米米,你有没有想过,你跟他走不下去的话怎么办?你们有孩子,这就是最大的牵连。”


    尤嘉穗倒从未想过儿子这个问题,许是因为拆拆尚未开智,所以在她眼里不过是一个会吵会闹的玩偶。


    “爸妈分开,对他的爱不会少。可是拆拆以后跟着谁生活?爸妈重组后又能感受到多少父母另一方的爱?他现在还小,正是离不开人的时候,跟谁相处多就跟谁亲近。奶奶是支持你爸妈让你多跟孩子相处这个想法的,如果你们真到了要争夺抚养权的那一步,你的胜算才会大一点。”


    话说到这儿,奶奶一顿,给她缓冲的时间,又道,“你别嫌奶奶多事,人老了,话就多了。奶奶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往最坏的方面去想。你在家里可以是小孩,但不能永远是小孩。鸿礼对你的好,奶奶看在眼里,但过日子不是他一味地对你好就能过下去的,你也要体谅他。你年轻犯了糊涂,家人可以为你兜底,但你不能只想着这个底,米米,你要想着怎么往上圆。”


    尤嘉穗的嗓子像是塞了一坨棉花,没有从眼睛里流出来的液体被棉花吸收,让说出来的话都变得沉闷,“我知道的,奶奶。”


    祖孙二人静静依偎片刻,尤嘉穗怕老人家冷,要拿条毯子来给奶奶盖着。


    “我的好宝贝,奶奶没白疼你。”奶奶捏捏她的耳朵,起身准备离开,“早点睡觉,奶奶回房间去了,爷爷还等着呢。”


    让他们为自己操心,尤嘉穗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她点开和魏鸿礼的聊天框,摁下第一条语音,凑到耳朵边听。


    如此重复三次,她心里已打定主意。


    翌日清晨,她就提着行李箱跟爷爷奶奶告别。


    奶奶故意打趣:“不看日照金山了?”


    “下次再来看。”尤嘉穗红了下脸,道,“我今天回去,您二老别跟他们说。”


    日照金山什么的,还是下次跟魏鸿礼一起来看吧。


    孙女都这么说了,老两口当然跟她统一站队。尤嘉穗瞒着其他人回了江城,飞机落地时天色尚早,她坐在出租车里,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心跳快得不正常。


    想了一路要怎么面对他,但直到推开家门,她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万幸到家时魏鸿礼不在,她还有缓冲的时间,特意嘱托育儿嫂不要给他传消息,而后换下衣服洗了手,朝拆拆张开双臂。


    拆拆愣愣地看着她,尤嘉穗拍拍手,问他是不是不认识妈妈了。他蹬了两下腿,嘴角一瘪,眼泪就涌了出来。


    心脏酸酸胀胀的,她亲亲他的小脸,闻着他身上的奶香味深深吸了一口,“你想妈妈吗?”


    “粑粑。”


    “不是爸爸,是妈妈。”


    拆拆还是喊爸爸,这次声音更大,圆圆的脑袋险些撞到她的鼻子。


    “你爸这个骗子,还骗我说你会喊妈妈。”


    “粑粑!”


    “什么呀……”


    她抱着儿子转身,就看见不远处那道熟悉的身影,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如果要撰写一本有关夫妻之道的书, 魏鸿礼定会写上一条:


    不要多嘴询问离家的妻子为何突然归家。


    “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好让司机去接你。”


    他解下围巾和大衣,身上的那股木质香在冬季被体温烘暖, 只是轻轻呼吸就能将这股味道捕捉。许是一段时间没有闻到这个味道,尤嘉穗的注意力随着他的衣服落到沙发上,鼻尖轻耸。


    “我想着科三科四还没考就回来了。”


    嘴比脑子快,她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答非所问,把想了一路的理由说了出来。暗骂一声死嘴,赶紧抛出下一个话题,想要揭过这件事, “打车也挺方便的。我给你们带了礼物!”


    言罢将拆拆放在爬爬垫上, 无头苍蝇似地在周围四处打转。


    魏鸿礼的视线随她在客厅转动片刻,主动走到入户门处,将那个米白的箱子拉进来,“在找这个吗?”


    滚轮还沾着湿润的泥土, 所行之处留下一道越来越淡的痕迹。尤嘉穗的心延伸成一条窄路, 也被箱子碾过,知晓他进门的那一刻便知道了她的存在。


    她接过箱子放倒, 手忙脚乱地翻找里面的东西,“这是给你的, 可以贴在冰箱,还有明信片。这个陶瓷杯是一对, 你一个我一个。还有这个!”


    她翻出一个真空压缩的袋子, 一时半会找不到剪刀, 干脆用牙咬开包装。里面的东西重获空气,贪婪呼吸到迅速膨胀起来。


    “这是拆拆的。”她取出一只和儿子等大的毛绒玩具,抬头看向魏鸿礼, “要消一下毒再给他吗?给他一个男孩子买太多玩偶是不是不好?我还买了一个风铃,可以挂在家门口……”


    泡沫纸卷开,尤嘉穗看着碎成几瓣的陶瓷,有些不知所措,胡乱卷起来,垂着头再难挤出一个笑来,“可能是路上箱子撞到摔碎了,我再买一个好了。”


    说到这儿,颇有点自暴自弃的意味。


    这趟旅程多数时间都是在酒店度过,为数不多能提起精神的时刻都用在了挑选纪念品上。她其实根本不知道什么礼物适合魏鸿礼,干脆都买单装进了兜里。如今拿到家里,那股拿不上台面的幼稚心理暴露得一干二净。


    “小乖……”


    “你喜欢吗?”


    尤嘉穗看向魏鸿礼,又在视线碰撞的一刻迅速转向拆拆,好似只要转得够快,这个问题的对象就是这个不会讲话的宝宝。


    “喜欢。”魏鸿礼坐到她旁边,将散在行李箱外的衣袖轻轻放回去,又勾起她飘在眼前的头发到耳后,“他也很喜欢。”


    他将冰箱贴的包装拆开,唇角露出一抹淡笑,“我以前去旅游也喜欢买这些,尤其是金属的,冰箱贴得满满当当,后来实在贴不下了,这才摘下来收到了盒子里,再打开时全部生锈了。明信片也是,陈倧尧你知道的,我每次都把空白的明信片带给他让他自己写,他骂了我好几次。”


    尤嘉穗的嘴角微微勾起,又顺着他眼神的方向看去。


    “至于拆拆……”他看向抱着哈士奇贴贴的儿子,挑了挑眉,面露无奈,“我得在这只狗沾满他的口水之前洗一下。”


    那些不安和焦躁散去,她梨涡里的笑意终于不再勉强。


    “本来想买日照金山的明信片,但是感觉印出来的没有亲眼看到震撼,还是我们一家三口去看比较好。”


    她把狗嘴从儿子的几颗小米牙里解救出来,戳戳胖脸,“你说对吧?”


    拆拆挥挥胳膊,笑着露出自己长的所有小牙,“麻麻!”


    “魏思缘!”尤嘉穗愣了一下,眼里是藏不住的惊喜,抱着他满眼不可置信,“你会喊妈妈啦?再叫一次?”


    “麻麻!”


    “魏鸿礼。”


    他嘴角的笑意来不及收敛,就这样撞进她眼里。


    “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很清晰,妈妈。”


    魏鸿礼垂下眼帘。


    一个全新的称呼能让她如此高兴的话,他是不是也该考虑对她换个称呼?


    尤嘉穗沉浸在惊喜之中,魏鸿礼在此时收拾好地面的残局,看见泡沫纸里裹着的碎片时,单独放了个位置。


    至于那些冰箱贴和明信片,他本意是让她自己装饰,但尤嘉穗歇了这个心思,只道,“这里以后就贴我们一起去过的地方吧。”


    魏鸿礼看向妻子的眼里多了几分探究。


    她一声不吭回来,他固然是开心的,至于原因,他不想去想,更不愿去想。思及此,他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如往常对她的任何要求全盘接收。


    尤嘉穗觉得心里有些空落,想要找寻,又不知从何找起。


    夜里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几番思考,她还是下床,去了隔壁儿童房。


    拆拆正躺在被子里,抱着小熊睡得乖巧。魏鸿礼不在这里,她想了想,敲响了书房门。


    魏鸿礼亲自给她开门:“居然没有直接开门进来,这不像你,小乖。”


    “我也不是每次都这样的好吧。”


    譬如他在工作的时候,尤嘉穗只想到这个理由,顿感心虚,背着手晃悠到落地窗前,眼神在书房里乱飘。


    沉闷的风声被窗帘遮挡,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未来几天还会持续降水。


    她刚拉开窗帘,眼前猝不及防闪过一道白光,亮眼得足以把黑夜照明,随后便是震耳欲聋的雷声。


    魏鸿礼下意识寻找她的身影,见她愣愣地站在窗前,以为她被吓到。刚起身准备过去,就见她默默合上窗帘,脸上不带什么表情。


    “吓到了?”


    “没有,我从小就不怕打雷,虫子什么的也不怕。”


    饶是如此,魏鸿礼还是牵过她冰凉的手,带着她到书桌前坐下。


    尤嘉穗窝在他怀里,鼻子有些发酸。


    她好像能理解尤青禾说她“作”这件事,魏鸿礼靠近时她觉得不自在,可他真的保持距离,不习惯的人还是她。


    “魏鸿礼……”她刚喊他的名字,就看见桌上摆着的东西,瞪大了眼睛,“你弄这个做什么?”


    那个碎成片的陶瓷风铃,被他用胶水一片片粘合。拼接的裂缝处涂上了金粉,比原来的更漂亮。


    视线再往右上角偏移,手机屏幕正放着儿童房的监控画面。论照顾孩子这方面,她是怎样都不及他花费的心思。


    “小心胶水沾手。”魏鸿礼举起绳子,向她展示,“可惜铃舌坏了,发不了声音。先将就着用这个,等下次去的时候再给你买新的。”


    “可我是给你买的。”


    “那更要拼起来了。不过小乖……”


    他仔细打量这个陶瓷风铃花,白里透粉,不免觉得好笑,“送我这个样式的?”


    何况他这个年纪,也不见得适合这个颜色。


    尤嘉穗撇嘴:“对啊,你人比花娇。”


    魏鸿礼一怔,随即抬手支着上扬的嘴角,实在猜不到妻子嘴里还能蹦出什么意想不到的形容词。


    “我人比花娇?那你呢小乖?我要怎么形容你。”


    光线柔和,他本就漆黑的瞳仁显得更深邃。可他如此看着她,她就只想着如何在宇宙里寻找自己的身影。


    “你想怎么形容我?”


    魏鸿礼静静注视她。


    妻子是水,是眼泪,是露珠,不知何时就会从花瓣上滑落,更不知何时会消失,何时会降落。


    尤嘉穗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的脸上流连。


    眉毛、眼睛、鼻子,最后是唇。她挪开视线,抿了抿唇,想着他会不会像从前那样吻自己。


    可他的视线也只是从唇上滑过而已。


    尤嘉穗听见了雷声,听见手机里传来的哭声,也听见自己心脏的失落声。


    魏鸿礼并无动作,仅是询问,“我去看看宝宝,要一起吗?”


    儿童房的床比主卧的小得多。


    这间房原本一直空闲,尤嘉穗怀孕后才开始按照儿童房的样式做准备。原就是孩子的房间,床自然没有主卧大,更是怕他大些独睡时掉到地上,特地选的地台床。


    魏鸿礼把拆拆从婴儿床里抱出来,一家三口挤在小床上。


    拆拆被雷声吓醒,此刻还有些惊魂未定,窝在爸爸怀里求安慰。魏鸿礼一开始还尝试哄睡,发现他越来越精神,干脆打开夜灯,消磨他的精力。


    大概是今晚妈妈也在,拆拆不时坐起来,和她对视一眼又倒下。尤嘉穗拿起小熊去“亲”他,拆拆被逗得咯咯笑,末了撅着屁股,朝她蛄蛹过来,张着小嘴凑近她的脸。


    “啊~”


    一个自带音效的吻,拖泥带水,糊了尤嘉穗一脸口水。


    她多少还没适应,又不忍破坏这个温馨时刻,便先礼后兵,先回了一个亲亲,再祸水东引,让他去亲魏鸿礼。


    拆拆同样送了爸爸一个“湿吻”,得到回吻后仍觉得不够,坐起来拍爸妈的脸。


    “哒!”


    尤嘉穗觉得这一刻是母子连心,试探着问,“你想爸爸妈妈也亲亲是吗?”


    魏鸿礼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尤嘉穗面上一热,在儿子又哒了一声后立刻撇清自己的嫌疑,“你看!”


    拆拆还在扒拉两人,尤嘉穗干脆直起身子,率先迈出这一步。


    不料没控制好距离,一下撞到他的鼻子,亲到他的上唇。


    和不容忽视的痛感一起传来的,还有妻子身上温暖的气息。


    这些天的等待,终于有了实感。


    魏鸿礼在她抽身的那一刻握住了妻子的脸,指腹贴着她的鬓边,指尖插入她颈后的黑发。


    亲怎么够?他应该咬下去,齿尖扎入她的唇角,让她也尝尝等待是什么滋味。


    尤嘉穗已经做好嘴角开裂的准备。


    脊背微微颤抖,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如果他们不是人类,而是纯粹的动物,那他一定站在食物链的顶端。


    吻砸下来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


    又倏地睁开。


    捕食者会对猎物留情吗?


    他的唇贴着她的,停顿片刻,又加重了些力道。她往他的方向凑了点,他像是得到了什么讯号,唇瓣微微张开,含住她的下唇,很慢、很轻地抿了一下。


    热的,甜的。


    是妻子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离开公司的时候, 黑夜又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魏鸿礼并不喜欢这种感觉。冷空气里带着湿意,粘在衣服上,会带走一部分体温, 进而压榨掉残存的最后一点情绪。


    家里只客厅开着一盏灯,光线蔓延到楼梯时就淡了。圣诞树早已摘下了所有的装饰,光秃秃立在落地窗旁。他迈上楼梯,被雨水沾湿的大衣搭在胳膊上,脸上不带什么情绪,嘴角抿得平直。


    然而推开主卧的门,妻子扑进他怀里的前一刻, 嘴角就已经先一步勾了起来。


    灯是妻子特地为他留的, 圣诞树的装饰是妻子拆的,美其名曰之后可以挂上新年装饰,让儿子体验一下中西文化碰撞。


    她身上是温暖干燥的气息,魏鸿礼拥住主动投怀的妻子, 埋进她颈窝里深吸一口, 闻到她发香里萦绕的一抹淡淡的奶味。


    而后听她用近乎撒娇的语气喊他:“魏鸿礼,他怎么都不睡。”


    魏鸿礼望向拼接床, 见儿子正扒着围栏边扭边笑,就知道她这会儿肯定离不开自己。


    用儿子绑住妻子, 这样的想法不道德。但原谅雨天容易多想,这样貌似也不错。


    尤嘉穗看着儿子精神的样子, 深切感受到了育儿不易。


    她有意增进母子之间的感情, 争取在儿子的事情上亲力亲为。因此绵绵细雨连着下了几天, 她就在家和拆拆待了几天。


    将近十一月龄的孩子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多精力,一天下来能把家给拆了。拆拆更在这几天的相处里越发黏妈妈,化成甩不掉的尾巴, 连上厕所都要跟着。即使有育儿嫂在家,她还是被折腾得够呛,尤其是哄睡这方面,栽了个大大的跟头。


    “我一个小时前就开始哄他睡觉了,你看他的眼睛,比我睁得都大!他再不睡我都要睡着了。”


    尤嘉穗踮起脚,扒着眼皮向魏鸿礼展示自己的眼睛。


    光线不明朗,他只能借着走廊透出来的光看见一个朦胧的轮廓,便弯下腰,在她眼尾印上自己的唇。


    “辛苦了小乖。不过我可以给你一点意见……”


    他故意停下来,借着放大衣的动作吊她胃口。妻子果然上钩,追问他意见是什么。


    “唔……”


    “魏鸿礼!”她勾上他的肩膀,一条腿往他胯上搭,“快点告诉我嘛。”


    她铁了心要知道哄睡的秘诀,像藤蔓一样往他身上缠。魏鸿礼一时被她带着往前倒,干脆握住她的大腿,将她抱起来,脖子却往后靠,好整以暇地笑。


    即使知道他是故意为之,尤嘉穗还是很给面子,主动在他唇上啄了一口。


    尤嘉穗在归家那晚的亲吻中敏锐地察觉到了些变化,母子感情需要维护,夫妻关系亦然。


    她求知是一方面,试探是另一方面。见他还是不肯张嘴,干脆“啪唧”一下捧住他的脸,好几个吻接连落在他唇上。


    说是吻,倒更像小鸡啄米。魏鸿礼招架不住,喉咙里溢出笑声,在密集的“亲吻”中寻了一丝突破口,把人放到床上,“好了小乖。”


    他把床上的奶嘴塞到儿子嘴里,又道,“你在旁边装睡就好了,越搭理他他越来劲。”


    “真的?”


    “真的。”他补充,“一定不能搭理他。”


    她想事事体验,魏鸿礼便给她亲力亲为的空间,交代完这些就离开了主卧。尤嘉穗对他说的话半信半疑,但还是听他的话,躺在床上不动弹,任由儿子对自己百般折腾,坚决不给一点回应。


    拆拆一开始还会爬到她身上,边喊麻麻边蛄蛹,见妈妈真的不搭理自己,玩着玩着也就睡了。


    尤嘉穗小心翼翼抽身,作贼般关上房门,给魏鸿礼发信息问他在哪。


    对面言简意赅回了两个字:书房。


    他已经洗过了澡,穿着家居服在书房办公。尤嘉穗看清电脑上的内容,嘀咕他回家已经够晚了,怎么回来还要处理工作上的事。


    魏鸿礼把她牵到腿上坐着,解释年前要处理的事情多,又问儿子睡着了吗。


    “睡着了,又是扯头发又是抠眼睛的,太折腾人了。”


    天知道她在心里默念了多少遍“亲生的”,这才忍住没有一巴掌呼开他。


    尤嘉穗伸着腰,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我好累呀魏鸿礼,感觉腰都快断了。”


    如此近的距离,魏鸿礼鼻尖萦绕的全是属于妻子的馨香,眸色微暗,不动声色地嗅她的味道。大掌覆上她的腰,本意是给她揉捏,尤嘉穗却觉得痒,扭着腰躲开,“好痒!”


    这么猛地一蹭,不可避免地擦出些生理反应。


    尤嘉穗要从他腿上下去,又被他箍住。明明心思旖旎的人是他,说的话却一本正经,“别动,今晚弄不完这些工作,明天不好向那帮董事交代。”


    他继而捏着她的后颈,不轻不重地揉捏,“辛苦照顾他了。”


    “你也是。”


    坦诚来说,魏鸿礼肯定更辛苦。拆拆自打出生就是他亲自照顾,吃喝拉撒一手包办,还要兼顾公司的事。思及此,她的语气低了些,“你更辛苦一点。”


    魏鸿礼捕捉到她语气里的低落,手头上的力道微微加重,夺回她的注意力,“怀孕吃了多少苦头,现在都不记得了?你现在还在恢复期,把自己折腾得那么累做什么?”


    提到这个,尤嘉穗高兴了一点,“今天做产康的时候,产康师说我恢复得好。”


    魏鸿礼放缓了频率,靠在她肩上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这个年纪,就算是摔跤破了一块皮,恢复得都比一般人快,更何况生育带来的损伤本就是不可逆的,产康师说的话,此刻更像是他花大价钱给她调养身体,换来的一句安慰罢了。


    就像她小腹上的那道疤,永远都无法抹除。不单是划在她皮肤,更刻在他心里。


    颈贴颈的距离,声音可以在胸腔里共鸣,脸上的表情却看不见。尤嘉穗打了个哈欠,问他工作要做到什么时候。


    “困了就先睡吧,嗯?我尽快做完。”


    尤嘉穗还约了明天的科三科四,闻言点点头。魏鸿礼把她抱回主卧,吻了吻她的额头,又给拆拆掖了下被角。


    带孩子消耗了太多精力,她沾到床很快就睡了,翌日醒来父子俩都不在房间,她下楼时魏鸿礼正在给拆拆喂奶,见到妈妈,拆拆拍了拍餐椅,扭头躲过奶瓶,奶嘴里的液体没时间反应,一下溅了好些滴在他脸上。


    “啊~麻麻。”


    尤嘉穗应了一声,坐到餐桌前吃早餐。


    “几点考试?”


    “约的第一场,八点到十点。”


    “一会儿让司机送你,公司有个早会。”


    言下之意是他没办法亲自送她,尤嘉穗点头,心想他现在出门一天比一天早。


    出门之际育儿嫂接替照顾拆拆,尤嘉穗看着这张脏兮兮的小肥脸,勉强挑了个干净的地方亲了一口,“拜拜。”


    走出家门,她才注意到魏鸿礼的眼神。


    “你看我干嘛?”


    “不跟我道别?”


    莫名其妙的,尤嘉穗还是配合,“拜拜。”


    刚要走,手腕被他握住。她欲问他干嘛,忽然想到方才跟儿子道别前的亲亲,不免笑得狡猾,故意问他,“你要送我啊?”


    同时揣着明白装糊涂,不过是看谁先不想装。魏鸿礼已经准备弯腰,她却先一步踮脚,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动作之快,轻描淡写她心里的纠结。


    蜻蜓点水的一下,魏鸿礼的嘴角却扬了又扬。


    他何尝看不出来妻子的主动靠近?


    生意场上的那套对他的妻子并不适用,魏鸿礼不想揣摩她的心思,想要她有利所图,更怕她只是图利。


    与其纠结,不如沉溺。


    他亲亲她的眼角:“不要紧张,有事给我打电话。”


    话虽如此,真正紧张的人是他自己,工作时看手机,就是李遂都看出他的分神。


    消息一弹出来,他下意识拿起手机,发现不是她之后又放下。如此反复,本以为之后会镇定些,不料心脏下次还是猛地提起来。


    米宝:给我转十块钱,急用!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指已经转了一万过去。


    尤嘉穗收得快,末了却一句话不说。魏鸿礼问她怎么了,她也只问他什么时候下班回家,自己马上来找他。


    她来公司的次数屈指可数。


    办公室的氛围太过严肃,在她心里的地位仅次于书房,某些时候还不如书房。譬如她能在魏鸿礼的书房里称大王,在办公室却要时刻注意有没有下属跟他汇报工作。


    何况还有这段隐秘的婚姻关系,魏鸿礼每次都跟母鸡护雏一样,就差没像押送犯人那样在她头上套个袋子。


    他看出她的抗拒,鲜少问她要不要来。今天主动提出,着实让人内心慌乱。


    魏鸿礼比原计划先离开,走出公司大楼时一眼就看见了她。


    她蹲在花坛边上,裹着鹅黄色的长款羽绒服,双手揣在怀里,看着小小一团,见到他来时更是一副委屈的表情。


    是因为依赖,所以才会展露委屈吧?


    他的心总因为这样的画面软了又软,快步走过去,本想蹲下和她平视,思索片刻还是站着,用身体挡在她面前,免得被有心人看见。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还是出了什么事?”


    尤嘉穗抬起头,瘪嘴道,“我腿蹲麻了。”


    魏鸿礼从善如流地道歉,正要伸手拉她一把时,尤嘉穗却突然从花坛上跳下来,“唰”一下抽出自己藏在怀里的手,在他眼前划过时又刻意放慢了动作。


    他的目光先从那本驾驶证上经过,再跃到妻子得意张扬的笑容上。


    “当当当当!我厉害吧!”


    早上考科三,下午考科四,她憋了一整天没跟他发消息,就是为了这一刻能这样嘚瑟。


    魏鸿礼愣了一下,随后低低笑了一声,将她搂到怀里,“怎么这么厉害?”


    关心则乱,她去考驾照,又要那十块钱,花的不就是工本费吗?


    尤嘉穗咯咯笑,搂住他的腰,仰着下巴冲他眨眨眼,“我来接你下班回家,高兴吗老公?”


    她轻轻吐出那个亲密的称呼。


    魏鸿礼挑眉,好笑道,“难道不是因为收了我九千九百九十块?”


    “喂!”她故作不满,“你可是我正儿八经第一个载的人,就偷着乐吧。”


    话说到这份上,他不坐就有些说不过去。魏鸿礼把车钥匙递给她,喟叹,“我的命是你的了。”


    “保证你一根头发丝不会少。”


    她高高兴兴坐上驾驶位,刚系好安全带,就转头问副驾上的男人,“魏鸿礼,哪个是油门哪个是刹车?”


    魏鸿礼反应了三秒:“小乖……”


    “骗你的,抓紧安全带!”


    玩笑归玩笑,真开起车,尤嘉穗还是十足认真的。


    她当晚就得到了自己那辆小粉的钥匙,扬言明天就要开车带拆拆去逛商场。然而带拆拆去儿童乐园玩不过是个幌子,真实目的其实是为了给魏鸿礼选生日礼物。


    她已经想象到他感激涕零痛哭流涕的样子,却不曾想比生日先到来的另有其事。


    凌晨两点,尤嘉穗被房间内的动静吵醒。


    这会儿正是睡得熟的时候,迷迷糊糊听见声音还能忍受,清醒之后就越发烦躁。她坐起来,刚想发脾气,怒火就被拆拆的咳嗽声和耳温枪闪耀的红光浇了个彻底。


    “怎么了?”她掀开被子,一骨碌爬到父子二人身边。


    “发烧了,先抱抱他,我去拿退热贴。”


    拆拆递到她怀里,果然跟小火炉一样烫。尤嘉穗贴着他的额头,听见他像小狗吠叫般的咳嗽声,嗓子也跟着痒了起来。


    “等一下哦,爸爸马上就回来了。”


    说着魏鸿礼就推门而入,一手拿着退热贴,一手握着手机打电话。她猜测对面是家庭医生,果然在挂断电话后听他说要去医院。


    “大概率是急性喉炎,我去收拾一下东西,别担心。”他吻了下妻子的发顶,眉间郁色却正浓。


    尤嘉穗主动提出要帮拆拆换衣服,往日里比年猪都难摁的小孩今天格外配合,看得她心里不是滋味。


    轮到自己,她连睡衣都没换,只匆匆忙忙套上一件羽绒外套,把头发随意拢在脑后就准备出门。到了车库就要往驾驶位走,末了看了眼后座的孩子,还是把车钥匙递给了魏鸿礼,“你来开吧,我去后面陪他。”


    小年当天,尤嘉穗还没来得及跟魏鸿礼说句生日快乐,一家三口就着急地往医院急诊赶。


    等血液检测报告的时候拆拆的症状更严重,在爸爸怀里待着的时候偶尔还会喘不上来气。尤嘉穗从未见过他如此无精打采的样子,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跟在魏鸿礼身边走动,眼神一瞬不离面色通红的孩子。


    魏鸿礼握住她的手,在她指上落下一个安抚性的吻,“累不累?要不要回去休息一下?我叫司机来接你。”


    再怎么困倦,这会儿都被吓醒了。尤嘉穗摇头,拒绝的意思明确。


    拆拆的各项检查报告出来,她更是庆幸自己在场,急性喉炎加上病毒感染,住院是躲不掉的。


    刚进病房就要扎针,小孩爱动,针扎在手脚上容易跑针,只能扎在脑门。拆拆被几个大人摁在输液台上,哭得撕心裂肺。


    之前哭是因为难受,这次哭是因为害怕,尤嘉穗切实感受到了心疼,但除了看着他挨针,旁的什么都做不了。


    等扎好针,魏鸿礼立刻把他抱起来,托在肩膀上哄。尤嘉穗站在男人身后,心疼地抬手抹去拆拆脑门上的汗,把他打湿的头发捋开。


    扎针已经哭得直抽抽,到了雾化,拆拆更是怕得全程没有停止哭泣。


    哭累了,他勉强在爸爸怀里睡过去。


    育儿嫂暂时来照顾他,两人回家收拾东西,尤嘉穗沉默地叠着儿子的衣服,情绪低落,更是在魏鸿礼开口询问时眼泪直掉。


    “是我的错,都怪我这几天带他去商场。”


    一边是生病的儿子,一边是自责的妻子,魏鸿礼的心揉碎成了两瓣,但无论如何都没有责怪她的意思。


    他把她抱进怀里,用指腹轻轻抹掉她的眼泪,“没有什么怪不怪的,病毒在任何地方都可能出现,小孩子抵抗力差,就算是出门溜达一圈都会感染。有我在,别怕。”


    尤嘉穗把脸埋在他怀里,在他衣服上抹干净泪痕。


    回到医院时拆拆已经醒了,听见病房门口的动静,下意识扭头看。尤嘉穗先进门,他扒着护栏站起来,伸手要妈妈抱。


    “麻麻。”


    “你睡醒啦?”她把孩子抱进怀里,勉强忍住不掉眼泪,“妈妈给你带了个小发卡,把你的头发夹起来好不好?”


    拆拆长这么大,只有百天时修剪过一次头发。尤嘉穗把他的刘海夹到一旁,免得挡住留置针。


    她的发夹都是粉粉嫩嫩的颜色,此刻拆拆夹着一朵小花,让人忍不住笑,“你看起来像个小女孩。”


    拆拆懵懵地咧嘴,想伸手摸摸脑袋,奈何胳膊太短摸不到。尤嘉穗又尝试让他在头顶比心,都以失败告终,笑得捶床。


    病房里充斥母子两的笑声,其中还掺杂着电话铃声。


    魏鸿礼的电话一个接着一个,催命符般扰人清静。尤嘉穗理解他工作繁忙,体贴地让他先接电话,自己和育儿嫂来给拆拆泡奶。


    嗓子肿了,拆拆喝得少吃得少,推开奶瓶揉着眼睛哼哼唧唧。


    等魏鸿礼把电话处理完回到病房,一大一小已经睡着了。


    折腾了大半天,她的疲惫显露在脸上,脸色都苍白了几分。他匆匆检查好两人的状态,赶在下一个电话打来前去了外面。


    杨芳君一走出电梯井就跟他打了个照面,魏鸿礼先给了一个眼神示意,便暂停通话,要去接岳母手里的东西,“嘉穗和拆拆都睡了。”


    “你忙你的,我自己拿过去就好了。”


    魏鸿礼坚持要送,杨芳君叹了口气,由着他去。两人在走廊里小声交谈,她问了些更详细的情况,又在进去前问他,“你也还没吃呢吧?处理好工作早点进来一块吃。”


    他应好,在杨芳君开门的间隙勉强看见里面的景象。


    关上门,外界的声音也不能完全隔绝。


    病房的窗帘遮光不比家里,即使拉到了底,室内的场景依旧清晰可见。入门处的沙发和桌子摆满了大包小包,育儿嫂正在厕所洗奶瓶,见到她来打了声招呼。


    杨芳君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放下东西后小心翼翼凑到病床前。虽说是单人病房,但床是两张拼起来的,一大一小挨着睡,再加上一个女婿,怕是腿都难伸直。她心疼脑袋扎针的外孙,更心疼陪在一旁的女儿。


    平时处处挑剔的性子,在这样的环境下一声不吭,还能睡着。


    拆拆咳嗽两声,把自己咳醒了。杨芳君赶紧把他抱起来哄,“婆婆在噢,不要吵到妈妈睡觉。”


    尤嘉穗还是醒了。


    困归困,但睡不踏实。她睁眼就看见杨芳君在哄孩子,迷迷糊糊喊了声妈。


    “饿不饿?吃过东西了没?妈给你们带了几道菜,还热着。”


    孙子生病,魏鸿礼抽空就通知了两家长辈,但要求不许同时到场,免得拆拆的病情更严重。魏家虽着急,但还是让尤家先来。杨芳君猜中大人肯定顾不得自己,特地赶在中午来送饭。


    不说还好,一说尤嘉穗的肚子就响了起来。


    她跳下床,迫不及待要去拆食盒。人已经坐到了桌子前,又忽然问,“我爸呢?”


    “在公司呢,一直催着我来。”


    “我姐呢?”


    “在家。本来她也要跟着过来,鸿礼说太多人在病房不好,我就让她等拆拆好一些再来。”


    尤嘉穗哦了一声,手上迟迟没有动作。杨芳君看她呆呆傻傻的,正要让她快吃饭,魏鸿礼就推门进来了。


    “正好,你们快吃饭,我帮你们看孩子,忙了这么久饿坏了吧。”


    尤嘉穗手快拆开所有包装,吃之前先挪了个屁股墩。魏鸿礼坐到她旁边,她把脸埋进碗里,灌了一大口鸡汤,“饿死我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杨芳君心疼又心酸,“鸿礼你也快吃,又要顾这里又要顾公司,消耗大。”


    有妈帮忙带娃,尤嘉穗难得轻松,躺在床上看祖孙互动。


    拆拆指着自己脑袋的方向,杨芳君就配合道,“噢,谁给你戴的呀?”


    拆拆又指向尤嘉穗,脆生生地喊,“麻麻!”


    “哦哟,我们宝宝这么聪明啊!”杨芳君又笑,“你妈从小就爱打扮。”


    “我哪有。”


    “哪里没有,你看你小时候的照片,一脑袋不是夹子就是花。”


    尤嘉穗好奇小时候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但杨芳君说手机里没有照片,等她回家之后再看。她心觉这可能只是个哄孩子的说辞,撇了撇嘴,兴趣大打折扣。


    “不想看。”


    看不看的,都是后话。杨芳君惦记亲家也挂心孩子,赶在午后回家了。她前脚刚走,赵贻敏后脚也到了,送了晚饭,问了几句病情,被魏鸿礼劝了回去。


    尤嘉穗戳他胳膊:“你是不是故意的,不让他们一起来,其实就是为了有人送饭?”


    魏鸿礼把菜夹进她碗里,勾了下唇,“吃吧,我之前可没有这个待遇。”


    她会意,跟着笑,又旁敲侧击问他,“妈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魏鸿礼抬眼看她,见妻子支支吾吾,以为还是因为生病的事,安慰,“没说什么,拆拆生病很正常,小心些照顾就行了。”


    “不是这个,不是说孩子。”尤嘉穗换了种说辞,“妈今天有没有给你什么表示?”


    不是说孩子,那就是说大人。至于什么表示……总不能在鱼肚子里塞纸条。魏鸿礼摇头,诚恳道,“没有。”


    一天下来他没合过眼,更是一直应付工作上的事,声音都带着明显的沙哑。尤嘉穗看着他眼下淡淡的乌青,想到就连自己都记得拆拆的生日,不免心里发胀,嘟囔说了一句怎么这样。


    “什么?”


    “没什么。”


    她在心里打定主意,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魏鸿礼不知为何想笑,握住她的手,道,“一会儿我要去公司一趟,有些事电话里解决不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处理完就回来。”


    说了等于没说,但眼下这个情况,尤嘉穗也没法说些什么。只是再三叮嘱,要他一定早点回来。


    他不在,晚上只有她和育儿嫂一起照顾拆拆。说是一起,实际更多时候她都在对着外卖页面的蛋糕犹豫不决,不知道要选哪个款式好。


    魏鸿礼经常给她买蛋糕,却不见他吃多少。她把拆拆抱到怀里,给他看上面的选择,“你给你爸选一个。”


    拆拆伸出小手指,在屏幕上乱点,“哒。”


    问了也是白问,这个年纪的小屁孩,不把手机拿来啃就算好的了。尤嘉穗把捣蛋的两条胖胳膊压住,最终还是自己做了决定。


    选择生日蜡烛的时候,她的手指在“2”和“9”上犹豫,最后特地把“2”换成了“1”这个数字。


    既然是过生日,那哄哄他也不过分。


    余下的夜晚,尤嘉穗都在等待。


    等蛋糕,等魏鸿礼。


    等待,这样的行为好像过于亲昵了。尤嘉穗想到魏鸿礼可能会露出的视线,直接的、毫不避闪的,光是想想都要起一身鸡皮疙瘩。


    她刻意避开这个问题,专心等前者。


    医院附近的蛋糕店少,最晚一家的配送时间都是八点半,到手时她的心脏直跳,先问了护士站能不能存放,得到否定的答案时越发紧张,手忙脚乱给他发信息,问他公司的事结束没有。


    对面没有回复,她生出去他公司的念头。但生病的孩子还在这儿,她只能歇下这个念头,用哄睡打发时间。


    魏鸿礼看到消息时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


    妻子给他发了很多信息,他一条条阅读,又一条条回复。大概是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她的文字里显露出几分不安,更多则是急促。


    魏鸿礼甚至能想象到她委屈的样子,猜测她见了自己,肯定会扬着下巴,不满地说“你怎么才回来啊”。


    他应该提前准备好什么,这样才能表达自己的愧疚。


    商场已经关了,他去了花店。花店正准备打烊,花桶里还剩几枝开过头的玫瑰。就这样一路开开停停,最后停在医院门口,魏鸿礼看到正在收摊的烤地瓜,买了蜜最多的那一个,放在怀里暖着。


    她的电话正巧打来,魏鸿礼刚接通,她就说,“你怎么还不回来啊?”


    就连语气都跟他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就是她紧随其后说的,“马上就要过零点了。”


    一看时间,还有五分钟。


    “我在医院门口了,马上就到楼下。”


    “你等我,先别进电梯!”


    没有人挂电话,窸窸窣窣的动静在两边跳跃。魏鸿礼因为她的那句“等我”放缓了步伐,刚迈进住院部,就看见她的身影从电梯里出现,朝自己奔来。


    他下意识张开双臂迎接。


    小年夜的二十三点五十九分,他拥有了一个充实的怀抱。


    还有重重砸在耳边的“生日快乐”。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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