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番外一 if线-天庭禁止谈恋爱(二)


    8


    【飞升第一年】


    鹊华神君得琅嬛神君赏识,领整理藏书阁之差事。


    【飞升第二年】


    鹊华神君应朱雀神君所邀,前往南方战场,接手后勤公务。


    【飞升第十年】


    鹊华神君路遇白虎神君,后者以“捡了个人他非要跟我回西方”为由,强行将其带走,诱发南方与西方星君大战。双方最终议定:由鹊华神君兼理南方、西方战场之公务。


    【飞升第二十年】


    鹊华神君受青龙神君登门拜访,其口称“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硬挤入门,挑起三方星君混战。是年,鹊华神君接管南方、西方、东方三方战场之公务。


    【飞升第三十年】


    鹊华神君奉召入万星洞府,辅佐紫微大帝处理公务。


    消息一出,正准备率领北方星君又争又抢的执明抗议:“凭什么越过北方?!”


    他们北方战场翘首以待公务神君多久了?!凭什么不让鹊华接手他们北方的公务?!!!


    陵光、监兵、孟章也在抗议:“星主凭什么抢人?!”


    伟大的公务神君明明是他们的!是他们的!!!


    紫微大帝不听:“吾乃万星之主,吾说了算!”


    他强行把打滚撒泼叽喵嗷吼的四方神扫地出府,转身便迫不及待地将积压了一百年的文书丢给公务神君,嘱咐他尽快处理,自己则快乐地跑去闭关研究阵法。


    公务神君,不,鹊华神君站在堆满玉简的大殿里,沉思:“唔……”


    ——帝君特意嘱咐“尽快处理”,想来是有什么急事吧。


    自飞升以来,他的日子过得十分规律,每天上午处理公务,下午修习术法,晚上回家再依着喜好烧烧砖、画画图样,每天都是清闲又放松。


    但这次既然是帝君发话,便不能再这样懈怠下去了!


    鹊华从容铺开纸砚,抬手从文书山上拿起第一份,垂眸提笔。


    上值!


    9


    三年后。


    紫微大帝闭关静修正入佳境,阵外忽然响起叩击声。


    鹊华的声音传入:“帝君,您的公务我已经处理完毕,剩下的这些分别需要您御览、核验、用印、裁决……请您过目。”


    紫微吸气:“嘶。”


    好可怕的速度!


    他收起阵法,接过分门别类的文书:“辛苦了。”


    鹊华点头,问道:“您还有其他吩咐吗?”


    紫微想了想:“帮吾把之前积压的公务也处理了罢。”


    鹊华:“好的。”


    ……


    两年后。


    紫微大帝闭关正入佳境,指尖星华流转,阵法推衍只差——


    “叩叩叩”声响起。


    “帝君,您三百年内积压的公务都处理完毕了,这些是需要您亲自处理的部分,还是按照上次的分类……”


    紫微惊诧:“为何比上次快了这么多?!”


    上次处理百年公务用了三年,这次多处理了两百年的,怎么才用了两年?!


    鹊华理所当然:“因为我比上次熟练了。”


    紫微:“……”


    都已经是这个速度了,怎么还能有进步空间的啊?!


    鹊华没察觉他内心的震撼,提醒道:“帝君,我两年前交给您的那些公务,您处理好了吗?”


    紫微:“呃……”


    那自然是还没有。


    这两年他一门心思扑在阵法上,别说处理了,他连翻都没翻……


    鹊华:“……”


    奇怪,怎么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一股无可抑制的冲动促使他开口,苦口婆心地劝谏道:“帝君,臣非不知帝君所研者,乃造化之微、大道之玄。然帝君之尊,非一介阵修可比;天庭之重,非一方阵图可代。”


    “帝君之责,不在于一术一法之精,而在于统御万灵、调和三界气运。今帝君闭关殿中,日夜推演阵法,乐则乐矣,奈苍生何?奈天庭法度何?帝君每得一式妙阵,三界便积一分乱象。阵法可推演重来,天时错过岂能倒流?”


    “若您一味耽溺,致使天纲弛废、众神离心,纵有通天彻地之阵,又能如何?臣恳请帝君莫要再拖延,哪怕只是翻阅一遍,也好过这般日日搁置。您若觉得政务繁琐,臣可在旁帮您梳理条理,请您万万不可再这般放任不管……”


    巴拉巴拉巴拉巴拉,巴拉巴拉巴拉巴拉。


    紫微被他念得两眼发花,不得不放下心爱的阵法,拿起笔:“……知道了,吾这就处理,你先继续去忙其他事罢。”


    “好的。”


    ……


    一年后。


    叩叩叩——


    “帝君,您千年内的公务我都处理完毕了,这些是需要您亲自处理的部分……”


    紫微:???


    鹊华将一座大玉简山堆上案桌,看看目瞪口呆的紫微,再看看旁边那两大座厚度没什么变化的玉简,疑惑地问道:“我三年前交给您的文书,您为何还未处理完毕?”


    “还有两年前这些,您似乎还未翻阅过?”


    紫微:“…………”


    他被鹊华谴责的目光注视得头皮发麻。


    自从鹊华上次离开后,他便不好意思再闭关,每天都在认真处理文书,伏案了整整一年,好不容易才看完了三年前那批的……呃,四分之一。


    他真的没有偷懒!真的非常非常努力了!!可是他如果有鹊华的效率,公务哪里会积压一千年啊呜呜呜!!!


    他忍不住道:“鹊华啊,吾有一事不明。”


    “当初吾看你将三方战场的公务打理得井井有条,陵光他们无事担忧,整日悠哉得很。”所以他才把人抢过来的,“为何你到了吾这里,吾反而比以前更忙了?!”


    鹊华耐心解释道:“战场公务虽繁杂,但皆有例可循,只需按章处理即可,大多数都无需上神裁决……”


    “但帝君这里的公务不同。”


    他指了指案上堆到天花板的玉简:“我已经将琐事处理完毕,剩余皆是关乎周天灵气调配、神职任免、以及与其他几位帝君的交涉函复等……每一项事务都需您亲自定夺。”


    他不能越俎代庖。


    紫微憋气:“……”


    他知道鹊华说得有道理,可是……可是他就是为了逃避公务才找的他啊?!而且明明对方经手的文书都条理清晰,判断得当,那些批注建议比他本人写的还要妥当……


    ……咦,等等!!!


    紫微大帝放下手中玉简,威严地道:“鹊华,你的才干吾已尽知。往后除却关乎三界之大事,其余诸事你皆可自行决断,无需再事事请示吾。”


    鹊华一怔。


    他清楚,这是帝君在向他放权——若在凡间,便等于君王嫌批阅繁琐,将政务尽付权臣,必将导致大权旁落、朝纲紊乱。


    他觉得自己应该拒绝。


    可不知为何,这种模式令他无比熟悉,下意识便应了下来:“是。”


    “那这些便都交给你了。”


    紫微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迈着四方步走出书房……而后开开心心地冲向闭关静室。


    没人会再打扰吾闭关啦!


    宝贝阵法们,吾来了!!!


    ……


    六个月后。


    叩叩叩。


    紫微:“……”


    紫微双手微微发颤:“……又有何事?”


    鹊华手托一座小玉简山,道:“帝君,千年内能由我自行处理的公务都已经处理完毕了,剩下的事项我无权代决,仍需您亲自过目。”


    他顿了顿。


    “臣已经处理了十分之九,帝君不会连剩下的十分之一也不做吧?”


    紫微:“…………”


    他心虚至极,无法拒绝,只能接过文书:“……吾,吾知道了。”


    鹊华点点头:“那我先继续去整理您千年前的公务……”


    紫微:“慢着!!!”


    鹊华投来疑惑的眼神。


    紫微看着这座行走的公务堆,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灵机一动:“吾教你阵法如何?”


    阵法那么难,肯定够他钻研一阵的了!


    只要他把心力都用在阵法上,还不愁处理公务的效率下降吗?!


    鹊华:?


    为什么突然要他学阵法?


    虽然不理解,但帝君大概有自己的考量吧。


    他应道:“多谢帝君。”


    紫微大喜,立刻现场撰写了一本阵法开蒙,又翻出一张玄武阵的阵图——这是玄武本龟一百年也没学会的东西——他握着鹊华的手殷殷嘱咐:“这张阵图你拿去好好钻研,待研究明白了,再来寻吾。”


    ——研究明白之前就不要来了!!!


    鹊华从善如流:“好的。”


    ……


    三个月后。


    叩。


    叩。


    叩。


    紫微啪嚓睁眼,满眼血丝。


    噩梦般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帝君,您给我的阵图,我已经学会了。”


    紫微:?


    “我还在无意中发现了一种祭阵之法,可以将布阵时间节省一半,阵法威力保持不变。”


    紫微:???


    “对了,我三个月前交给您的公务,您处理到哪里了?”


    紫微:“………………”


    紫微:“啊啊啊啊啊!!!”


    10


    紫微大帝找上勾陈大帝。


    “勾陈,吾为你举荐一位文神,他只用了数年便将吾积压千年的公务都处理完了。”


    勾陈狐疑:“当真?如此人才,你为何不自己留下?”


    紫微诚恳地道:“吾不忍他的才华埋没。”


    勾陈半信半疑,接过他递来的几卷处理完毕的文书,随手翻开。


    ——只见公文批注的字迹清隽工整,条分缕析,引经据典,每个决策旁都附有详细的依据说明。遇到较为棘手的,更是列出了几种可行的方案,并逐一分析利弊,最后才给出自己的建议。字里行间透着一种沉稳到令人心折的妥帖周全。


    勾陈:“嚯!”


    他眼中光芒大盛,十分激动:“此人在何处?!”


    紫微微笑:“吾可吩咐他明日去你洞府。”


    勾陈:“妙极!!!”


    ……


    三年后。


    鹊华:“勾陈帝君,您三百年内的公务我已经处理完毕,剩下的这些需要您亲自处理。”


    勾陈:“做得好,放下罢。”


    又两年后。


    鹊华:“勾陈帝君,您千年内积压的公务我已经梳理完毕。请问上次我给您的,您处理完了吗?”


    勾陈:“呃……”


    又一年后。


    “帝君,臣有一言,不吐不快——为君者,非以一身之劳代万民之劳,而以一日之勤率万方之勤。若积牍不阅,滞务不决,则上失其纲,下乱其序,虽欲求治,不可得也。”


    “臣今观帝君案首文牒堆积,已然尘封数尺。臣知帝君非懒惰之人,实因事务浩繁,不知从何下手。臣非敢逼促帝君,只请自今日始,容臣在旁恭候,将紧要事务一一捧呈,帝君过目,或批或驳,臣代为录旨。如此循序渐进,积案虽多,总有清完之日……”


    勾陈:“………………”


    勾陈:“啊啊啊啊啊!!!”


    11


    勾陈大帝找上长生大帝。


    “长生,孤为你举荐一位文神。”


    长生困惑:“吾不需要。”


    勾陈:“你必须要。”


    长生:?


    ……


    十年后。


    “帝君请留步,臣闻帝君掌万物之生机,司四时之节序。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一息不违,方成岁功。臣敢问帝君:公务之处理,与万物之生长,其事虽殊,其理岂有二乎?”


    “若春时不播,则百谷不登;夏令不耘,则秋无所获。若帝君因一时之闲适,错失了处理公务之机,岂非正如春时不种、秋后无收?事过境迁,纵欲补之,悔之何及?臣唯愿帝君悯恤下界苍生之不易,亦体谅臣属奔波之苦心,暂舍片刻清暇。臣愿执砚磨墨,捧简以俟,恭录帝君之睿断……”


    长生:“………………”


    长生:“啊啊啊啊啊!!!”


    第152章 番外一 if线-天庭禁止谈恋爱(三)


    12


    三百二十三年弹指一瞬。


    这日陵光前往万星洞府,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紫微大帝崩溃的质问。


    “你十日前不是来过了吗?!为何今日又来!!!”


    另一个声音平淡地道:“应该发问的人是我。我已给了帝君十日时间,不过是编录三百六十五位星君的功过簿而已,为何还未写完?”


    陵光一听见这个声音,浑身鸟毛瞬间炸起,二话不说转身就要溜——


    “回来。”


    一缕风从洞府内探出,轻飘飘地勾住陵光后颈,像拎小鸡似的将他拖进门。风的主人面无表情:“朱雀神君,核签南方诸星君述职奏表之事,你已拖了七日,还打算拖到何时?”


    陵光:“……”


    他心里苦得不行,很想说:不是老子想拖,而是哪怕他们日日赶工,到现在也没能写完啊!


    但想想自家星君们提起这位时个个脸白腿软的怂样,他还是一咬牙,艰难地替下属们扛下了所有:“再,再给我……五日?”


    “三日。”对方道,“此事关乎于诸位的考勤与岁俸核定,还请神君尽快督办妥当。”


    陵光垮着眉毛,有气无力:“……我尽量。”


    鹊华向他颔首,又转回紫微大帝,问道:“帝君,您还需几日?”


    紫微扁着嘴巴吭哧了几声,猛地拍案而起,威严地道:“吾没时间管这些杂事!周天星斗大阵尚有瑕疵,每隔数年便有一次波动,吾需立刻闭关研究此阵,以免魔域封印出差错——”


    “我替您研究过了,瑕疵在于如今的星轨与千年前略有偏差。”鹊华从袖中取出一卷阵图,压在公文上,“我已重新校准过,不同之处皆在阵图上标注出来了。”


    “另外,您所说的魔域封印,我今早上值前顺路去检查过,已经将阵眼调整完毕,以后无需每二十年加固封印,百年一次即可。”


    紫微:“……”


    你是怎么顺路绕去北方战场的啊?!


    而且你已经在处理半个天庭的公务了,为什么还有时间校准星轨和研究阵法啊?!


    紫微大帝带着满腔的憋屈,蔫蔫地坐下了。


    鹊华见他再无异议,平静地嘱咐:“我今日要去一趟地府,劳烦帝君在我明日上值之前,将功过簿编录完成。”


    “那么多!吾一日怎么可能写得完?!”


    鹊华熟练张嘴:“帝君可知,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若您于政务敷衍懈怠,则众神必将效仿。一人因循,百人怠惰;一日拖延,百日积重……”


    “啊啊啊别念了别念了,吾这就写,这就写!!!”


    鹊华满意闭嘴:“辛苦帝君了。”


    “……嘤。”


    13


    泰山府君得知“那个连封号都不能提的神君”即将来地府。


    泰山府君声音颤抖:“……是天庭已经不够他卷了吗?”


    十殿阎罗急得直跺脚:“快想想办法啊府君!!!”


    鬼知道那位是怎么回事,仿佛别人的一天是十二个时辰,他是一百二十个时辰一样,硬生生以一己之力把天庭的公职效率提高了八十一倍!从上到下,把一众神君仙人卷得苦不堪言!


    更可怕的是,他偏偏在阵法上极有天赋!


    众所周知,阵法是唯一一种可以发挥出远超本人法力水平的法门。自打他百年前阵法大成,就再也没有人能凭借武力强行拒绝他塞过来的公务了!


    而那几位打得过他的帝君,又全部败在了他那恐怖的劝谏大法之下,宁可边哭边干活儿,也不敢被他堵在门前、窗前、桌前……甚至是床前,没完没了地叨叨叨叨叨叨叨叨!!


    救命啊,他们可不要跟天庭一样,过上那种睁眼公务闭眼还是公务的恐怖日子啊!!!


    泰山府君强自镇定:“莫要慌张,吾先去与后土娘娘商议一番。”


    他谨慎地将公务神君前来拜访地府之事传音告知后土,小心问道:【……事情就是这样,不知你有何应对之策?】


    对面沉默半晌。


    后土铿锵有力地道:【你就跟他说老娘死了!】


    啪,传音断掉。


    泰山府君:“…………”


    14


    鹊华神君抵达地府。


    大殿前一溜排开十位阎罗,人人面带假笑,胳膊肘互相抵着,衣服彼此揪着,确保没有任何一位能单独溜掉。


    鹊华:“……?”


    他不清楚这个接待阵仗是怎么回事,沉默了一下,拱手道:“在下鹊华神君,欲要拜访后土娘娘,还请诸位帮忙通传。”


    他今日来地府并非一时兴起。


    百年前,他陆续逼疯了诸位帝君……咳,得到诸位帝君放权,随后便将手头的所有政务重新梳理整合,编纂了一套全新的流程,令天庭内部运转的效率一日千里。唯一的例外便是玉皇大帝,那位三界至尊始终不肯将手中事务假手他人,坚持亲自处理,已经勤勉得一百年没出过书房了,好歹勉强跟上了他的速度。


    如今天庭各处流转都很顺畅,除了时刻产生的新公务之外,那些积压了上万年的文书也都在被逐步处理掉。


    然而,新的问题出现了——


    天庭与地府虽然是两套独立的运转体系,彼此之间的文书往来不多,但并非没有。他查阅积压卷宗时,注意到所有发往地府的公文皆如泥牛入海,短则几十年,长则数百年才有可能等到一个回复,所以决定亲自跑一趟地府,当面请教是什么情况。


    阎罗们听完他的来意:“……”


    完了,公务神君果然是扫荡完天庭还不够,又来整顿我们地府了!!!


    秦广王用袖子捂住脸,哽咽出声:“神君来得不巧,后土娘娘她……前日突发恶疾,死了。”


    鹊华:?


    好突然啊。


    不过地府一共有两位帝君,死了一位还有一位。他从善如流地改口:“那在下可否去拜访泰山府君?”


    楚江王连忙吸了吸鼻子:“府君他……听闻噩耗,悲恸欲绝,昨日去给娘娘陪葬了。”


    鹊华:??


    他迟疑片刻,干脆放弃找两位帝君,从袖中取出他整理好的地府万年以来逾期未交的公文清单,托着那根两人合抱粗细的玉简卷,客气地询问:“无妨,不知地府目前是哪一位在主事?在下有事相……”


    话还没说完。


    十殿阎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都跳了起来。


    秦广王率先一掌拍向楚江王:“呔!你去!”


    楚江王惨叫一声,反手拽住他的袖子:“休想!”


    两人踉踉跄跄地一起向后跌飞。


    其余阎罗也不甘落后,纷纷哇哇大叫着扑了过去,试图用暴力手段决出牺牲的同僚。森罗殿中霎时十鬼哭嚎,阴风大作。十道身影在半空中混战成一团,绕过鹊华,速度越来越快,距离越来越远——


    终于,“轰”地一声,阎罗们撞破了殿门,集体向着天边飙射而去!


    鹊华捧着玉简卷:???


    “诸位这是……?”


    天边的十个小黑点遥遥传来心虚的喊声:“神君稍等——我们这就去复活二位帝君——”


    嗖,小点们彻底消失不见。


    鹊华:“……”


    鹊华:“……哦。”


    15


    眼见阎罗们一时半刻回不来,鹊华索性在地府闲逛。


    他还记得自己在成神前曾是厉鬼,在地府呆了十年。可四处一走,却觉得哪里看着都很陌生,唯有鬼门关附近还算熟悉。


    为什么……


    他回忆半晌,只能隐约记起自己那时一直守在鬼门关前,似乎是……想等一个人?


    但他记不清自己想等的人是谁了。


    鹊华神君低头揉了揉眉心红痣,再抬头,发现自己无意中走到了地狱。


    地狱里有万千罪魂深陷其中,便有万千种地狱,各不相同。他闯入的不知是何人的地狱,周围寒冰呼啸,刀山林立,一看便知是犯下了重罪。


    他无意窥探罪人受刑,正要转身离开,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男人。


    那男人被钉在刀山上,脸和身体都被凌割得不成样子,四肢与胸腹被无数利刃刺穿,像一块黑色的、滴血的破布,孤零零地挂在漫天霜雪之中。


    鹊华突然停下脚步。


    ——他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可是看到对方的那一瞬,心脏忽然缩紧,脊背发麻,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本能地想要立刻后退远离,可心底深处却有一种莫名的力量拉扯着他,牵引着他,让他想要贴近对方。


    他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发颤的指尖探出,轻轻触碰到男人满是血污的脸。


    ……好冷。


    怎么会这么冷。


    他怔怔地想着,思维似乎被指尖传来的低温冻住了,一片空白。


    刀山上的男人被他的触碰惊醒,挂着血冰的睫毛缓慢撕开,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瞳。在看到他时,骤然燃起了光亮。


    “修……礼……?”


    鹊华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男人怔然,嘶哑的嗓音反问:“你不认得我?”


    “……”鹊华看着他那张血肉模糊、几乎辨不清五官轮廓的脸,为难地皱起眉,“……你好像被剁成馅,又被油锅炸过。”


    人实在很难认得出一只麻饼。


    男人:“……”


    他的话语都被噎住,怔怔注视着鹊华通透无波的眼睛,最终只轻声道:“神君,我叫锦煜。”


    鹊华垂眸。


    锦,这是他曾经辅佐过的那位君王的姓氏。其本名为锦澜,谥号为“景”,史称齐景帝。那人有两个儿子,太子名唤锦沐,二皇子名唤……唤……


    他不记得了,但应当不是“锦煜”。


    “煜”之一字,光耀灿烂,昭明有融,是一个极好的名字,想必父母为其寄予了厚望。他虽然不记得了,但他觉得,那位二皇子应该有一个……很令人难过的名字。


    否则为何还未想起来,他的心就已经在疼了呢。


    他指尖抚过男人满是伤痕的脸颊,将纷乱的思绪压下,问道:“你犯了什么罪?”


    锦煜没有隐瞒:“我杀了很多人,还伤害了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那个人是我吗?”


    男人惊诧地睁大了眼睛。


    鹊华疑惑:“怎么,这很难猜吗?”


    已知他为人时曾与一只天魔有纠葛,而后在飞升时被封印了记忆,遗忘了对方;又已知他清心寡欲这么多年,看谁都没有感觉,却唯独对一只麻饼生出了莫名的悸动与心疼;而麻饼不仅能喊出他的本名,还一直用一种被抛弃的狗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最重要的是,这只麻饼小狗刚好是一只天魔。


    那么他过去和对方有一腿这种事,理应不难想到吧?


    他不太在意所谓的“伤害”,倒是有些好奇:“你原本长什么样子?”


    锦煜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心思:“……你是觉得我现在很丑吗?!”


    鹊华:“呃……”


    不然呢?


    你都被炸成麻饼又冻起来了啊!


    他默默地想:这只冷冻麻饼好像很在意容貌,不会是真的长得很丑吧?


    那么问题就来了,他过去看上麻饼什么了呢?


    总不会是……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伸手指了指小锦煜,礼貌地询问:“你介意我看一眼吗?”


    锦煜:?


    他愣了几个呼吸,才反应过来,瞬间炸了毛。


    “林修礼!!!你什么意思?!你都不记得我了,那我不就是个陌生男人吗?!你怎么能看陌生男人的那里?!你想干什么?!!!”


    鹊华疑惑于他激烈的反应:“难道我和它以前没见过吗?”


    也不排除这种可能。


    万一天魔守身如玉,或者不行呢。


    鹊华神君很歉意:“抱歉,是我考虑不够周全,以后不会再冒犯它……咳,不会再冒犯你了。”


    锦煜:???


    “不行——”


    事关终身性福,锦煜整个人都要炸开了,不顾自己正被多少把刀刺穿,奋力挣扎:“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不会再冒犯?!你是不是打算守活寡?!你想都不要想!你必须冒犯我!!!”


    鹊华看着他更激烈的反应,若有所思:“看来我们睡过……”


    “我们当然睡过!我们以前天天睡!!睡过一万次!!!以后还要再睡一万万次!!!!!”


    鹊华:“哦。”


    锦煜急得恨不得上去咬他一口:“林修礼!你就只在意这个吗?!你就没什么别的要对我说的吗?!”


    鹊华看着自己放在他脸上的手,指尖还在不可抑制地发颤。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和酸涩让他有些疑惑:“……我好像很怕你。”


    锦煜猛然僵住,呼吸骤停。


    鹊华颦起眉,感受着胸口传来的沉闷痛楚,又道:“但我觉得,我应该不止是怕你。”


    所以才会在看到你受刑的时候,心里这么难过。


    他扯起袖口,替男人擦去脸颊上干涸的血迹,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你的刑期还有多久?”


    “……三十年。”


    鹊华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而后他便不再说话,似是有些走神。那双平静空茫的眼眸如同一面镜子,倒映着地狱里呼啸的罡风、冰冷的刀刃、满身斑驳血痕的天魔……万事万物仿佛都只是他眼底匆匆掠过的虚影,没有什么区别。


    他明明就站在眼前,指尖还贴着自己的皮肤,带着温热的触感。可锦煜看着他冷淡到陌生的神色,却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万水千山,遥远得让他抓不住。


    锦煜一时惶恐得喘不上气,慌忙咽下喉中的血气,磕磕绊绊地祈求:“修……神君,你,你能等我吗?你不记得就不记得了,我们,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什么都懂了,我会对你很好,很好……赴汤蹈火那么好,一心一意那么好……”


    “我,我还会对你掏心掏肺,百依百顺……肝脑涂地……”


    他想不出更多的词了,几乎要呜咽起来,拼命用脸颊蹭着修长的手指:“修礼,求你了,你看看我,你别不要我……”


    透明的液体沾染上指尖。


    鹊华下意识捧住他的脸,眼神渐渐聚焦,有些困惑。


    他其实没有在想什么东西。大概是因为被封印了一段记忆的缘故,他偶尔会没有缘由的走神,自己已经习惯了,弄不清为何这只天魔会被他这片刻的恍惚吓得哭出来,还对他说出这么卑微的祈求。


    天律规定,神仙需禁绝情爱,他理应斩断纠葛,不该和天魔在一起。


    但是……


    他看着男人眼中闪烁着的哀求与惶恐,那些滚烫的泪水一滴滴落进他的掌心,一下下在空落落的心口上凿出细密连绵的疼。


    罢了。


    他叹了口气,道:“我来想办法吧。”


    他回答得语焉不详,锦煜却好像看出了他下定的决心,破涕为笑,整个人瞬间明媚起来:“你答应我了?!”


    “嗯。”


    虽然决定去做,但鹊华心中觉得此事颇为棘手。


    天律乃玉皇大帝所定,若要修改,理当上谏请旨——这是为臣者的本分,也是唯一的正途。


    可问题是,那位三界至尊会同意吗?


    这些年来,他呈递上去的每一份新政公文,玉帝都要审查许久,盯着几个措辞翻来覆去地修改。明知他的方案更好,却偏要强压他按旧例行事,将原本清晰的事情办得乱七八糟,回头又要指责他“办事不利”……


    他并非不知玉帝在忌惮他。


    忌惮他一个飞升不过三百年的小神,凭什么能让诸位帝君心甘情愿地放权;忌惮他整合后的新流程让天庭运转如飞,衬得原本那套旧制越发的陈旧缓慢、繁杂无效;也忌惮他不知用什么离奇的手段,竟然将原本各有嫌隙的诸位帝君拧成了一股,关系从未有过的融洽,难以像从前那样挑拨制衡……


    玉皇大帝对权势的看重毋庸置疑。


    若他直接上谏请求修改某条天律,多半会被驳回,换来更变本加厉的猜忌和掣肘。


    那么联合几位帝君一同上书?


    不,那样更像逼宫,只会适得其反。


    天律自订立以来,已历不知多少万年,其中条款多有冗杂过时之处,有些甚至彼此矛盾。若他先从律法中不合理的条款入手,试探着提议将其删繁就简呢?待说服玉帝允准修订,他再上书将“禁绝情爱”这一条顺势列入商讨范围,指出其在实际执行中的种种弊端,建议予以放宽,或许可行……


    ……


    锦煜观察着鹊华神君此刻的表情。


    那张脸还是熟悉的模样,思考时习惯微微垂眸、用长睫掩去眼底的情绪,这点也与过去相同。可他的神色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漠然,眉心那一点朱砂红得刺目,衬得他更如同一尊无情无欲的白玉神像。


    ……就好像他刚才给出的承诺毫无私情,仅仅是他从公事清单里随手勾掉的一项庶务。


    这个念头一起,锦煜便又感到一阵恐慌。他不知道林修礼是怎么回事,曾经那么矜持自持的人为什么谈论起那种事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也完全不在意他们之间的过往。哪怕现在答应了要与他在一起,神色仍然没什么变化。他只知道自己忍不住想要打断他,想要用最卑劣、最原始的纠缠去让对方的眼中明确地映出他的身影。


    他忽然哑声开口:“修礼,你能不能亲我一下?”


    “……”


    鹊华条理分明的思绪骤然被打乱,茫然了片刻才回过神:“不要得寸进尺。”


    他还没弄清这只天魔过去跟自己有什么纠葛,按理来说,还没到能跟他有这种亲密行为的时候。


    天魔仰头凑近他,含着泪的黑瞳亮晶晶的:“那你告诉我,你是想亲,还是不想亲?”


    鹊华:“……”


    有点难讲。


    陌生的冲动令他想要作出回应,想要将对方揽入怀中,亲吻他的发顶、额头、与嘴唇。但是理智上,对着面前这张哭得稀里哗啦、满是血痂的蛋花眼麻饼,他又陷入了深深的犹豫。


    这种理由直接说出来似乎不太好……而且他直觉对方一定会生闷气,还是很难哄好的那种。


    权衡之下,为了不耽误正事,他拍拍麻饼的脸,平淡地安抚道:“等你刑期结束后,再说吧。”


    ……


    同一时间。


    魔尊正蹲在魔域封印前怀疑魔生。


    怎么回事,今日不该是周天星斗大阵波动的日子吗?!他率领万千天魔于此等候多时,只待封印产生裂隙便破封而出,先夺下地府,吞噬他的半身、拿回全部力量,再将人间化为新的魔域,最后联合妖域攻打天庭,一统三界!


    对了,他还要把林修礼抓来,狠狠地折磨他、报复他、玩弄他,好好体味一番他的半身曾在那人身上压榨出的乐趣!若那人乖巧懂事,他可以在玩够了之后留他一命,把他养在身边,当一个取乐的小宠物……


    可为什么封印阵法这么牢固啊?!


    第153章 番外一 if线-天庭禁止谈恋爱(四)


    16


    “荒唐!天律乃天庭根本,岂容你一个飞升不过数百年的小神妄言修订?!”


    一声怒斥在白玉殿中回荡。


    站在下方的鹊华神君垂下眼睫,平缓地道:“陛下,天律自上古订立以来,已有万余年未作修订,其中条款多有前后抵牾、执行不一之处。臣奏请修订,并非要动摇根本,而是欲删繁就简、去芜存菁,使律法更合时宜,以利三界。”


    “以利三界?”


    玉皇大帝冷笑,几乎要压抑不住被触及权柄的怒气。他猛地挥袖,将玉简狠狠掷下,“你整顿天庭公务,收揽诸帝权力,如今又要动天律……你是想架空朕,独掌三界不成?!”


    “啪”的一声,碎玉迸溅。


    一枚碎片弹起,恰好从鹊华脸颊旁擦过。他束发的玉簪被撞得一歪,连带着头饰也向后错位,末端棱角划过皮肤,带来少许刺痛。


    鹊华忽然有些晃神。


    ——不知为何,这一幕令他感到十分熟悉,就好像他经历过同样的事情。曾经也有一个人居高临下,带着怒意向他掷来什么东西……


    可仔细回想,记忆中却只有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抬手去摸刺痛传来的地方,没有摸到温热的鲜血,只摸到被撞歪的银柳头饰。原本紧贴着右侧额角的纤薄柳叶翘起了一边,露出了下方那道凸凹不平的疤痕。


    “……”


    鹊华神君将散落的墨发别到耳后,扶正头饰,弯腰将玉简碎片拾起,而后躬身行礼:“臣上谏修订天律,意在补阙拾遗、以全法度。若陛下无意,臣便不再提及。”


    他的表现一如既往的平静恭顺,没有半分惶恐与辩解。


    玉帝见状,怒火稍微平息。


    玉帝知晓鹊华的过去,也曾见证过他辅佐的那个暴君如何待他。既然这人被那般折辱都不曾生出过反心,想来很知道安守本分。提出修订天律,大概也是出于公事考虑,并非是生出了不臣之心。


    但还是太碍眼了。他想。


    这个人的能力太过,竟能将紫微、勾陈、长生他们几个哄得服服帖帖,一个个心甘情愿的放权。不过百余年,天庭诸神便都习惯了将他与“公务”联系在一起。


    可“公务”二字,背后代表的可不只是几份文书。而是——


    “权力”。


    天庭的权力结构,身为最高统治者的玉帝最清楚不过:他自身把控着大约一半的天庭事务,剩下的另一半则由几位帝君分别执掌。诸帝彼此制衡,而玉帝居中调和,这便是他坐稳御座的根基。


    如今,紫微的万星统御、勾陈的兵戈武备、长生的生灵造化……这些原本分散的事务全部汇聚到了一个人的身上。此人虽无帝君之名,其手中掌握的权柄之广、之深,已几乎与玉帝持平。


    一个臣子,手中的权柄却直逼君主……


    玉帝面上的狰狞之色一闪而过。


    可惜现在不是动鹊华的时候,还需要再等等。待这小神将积年公务处理完毕、在那几个蠢货眼中失去“不可或缺”的价值……


    玉帝眯起双眸,打量了他几眼,不咸不淡地道:“退下吧。”


    “是。”


    鹊华直起腰,转身退出大殿,脸上仍然是一贯的淡漠。


    17


    是夜。


    明月挂在檐角,窗棂半开,案桌上摆着碎裂的玉简。


    银白清辉照亮了其中一段字迹:


    【……天律禁情,本意是防神仙因私废公、以权谋私。然今时不同往日,三界秩序已定,众神各司其职。若再行一概禁绝,未免矫枉过正,反易令众神心生怨怼,有违立法之初衷。不若稍作放宽,以疏导代替禁止,使众神知礼守节,而不至压抑生变……】


    这番谏言堪称字字恳切,可惜并未被采纳。


    玉简碎片旁是一张普通的宣纸,上面抄录着一首诗,被几本压在上方的书籍盖住了大半,只露出《碎玉吟》几个字。再旁边,则是一本翻开的史书。


    鹊华神君正坐在案桌后,认真阅读。


    ——天庭不仅禁绝情爱,还严禁神仙插手人间之事。他被封印了记忆,不记得过去,没有什么理由去违逆这条天律,所以自飞升以来从未关注过人间。想要追寻几百年前的往事,也只能通过史书。


    他面前这本便是《大齐书》。其中《佞臣传·林修礼篇》明确记载:林修礼者,齐景帝末年擢为尚书,以才俊得幸,年不过廿五。景帝深重之,遗诏立其为帝师,命其辅佐厉帝。


    厉帝登基时年十六,修礼恃帝师之重,渐生骄横。凡六部奏章,必经其过目方可呈御。百官迁黜,亦多出其手。每朝会,其常与帝争辩。帝有所欲行,其动辄引经据典驳之,至于帝面赤语塞。若帝强横欲行,其则长跪不起,涕泣曰:“臣受先帝遗命教导陛下,不敢不争。”帝不得已,屡屡屈从。


    帝深恨其跋扈,然外示优容,常赐珍宝以安其心。修礼不疑,益发专权。乃至夜闯宫禁,无人敢拦。帝皆佯作不知,暗结心腹,徐徐图之。


    后九年,帝渐收权柄。修礼虽察之,行事犹不收敛,于御前失仪,忤逆圣意。帝怒,夺其官职,收付诏狱。狱中,修礼犹自辩:“臣欲求见陛下。”帝不与言,令其俯首认罪。然其不知悔忏,于狱中畏罪自戕。


    帝震怒,命左右将其戮尸枭示,以为天下戒。


    史臣曰:林修礼胸怀经世之才,然不思报国,竟挟幼主以令天下,其罪当诛。惜乎其才,叹乎其行!


    鹊华神君读完最后一行评语,瞳孔微微震动。


    ——什么,我竟然是大齐第一权佞?!


    他恍然大悟:难怪我总觉得君王应该听我的,原来是因为我从来都不是个忠臣,而是个把持朝政多年、屡屡逼得君王向我俯首的大权臣!!!


    这就能解释他为何对于被诸位帝君放权……不,架空诸位帝君之事,如此驾轻就熟了!


    更能解释为何他今日在殿上被玉帝驳回时,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下次再谏”,而是“半夜去翻他寝宫”——他过去定然是习惯了深夜闯入宫禁威胁君王!


    他之前的思维完全走错了,竟然想要用“忠臣苦谏”那一套?


    呵,看看史书记载上他林修礼是什么人吧!


    他可是能在朝会上当着诸多臣子的面逼得天子面赤语塞、不得不屈从的摄政之臣!是能让《大齐书》单独为他开一篇《佞臣传》的举世权佞!!!


    修改律法这等小事,岂容君王置喙?


    如果君王这么不听话……


    曾经的大齐第一权佞,如今的鹊华神君漠然合拢史书,“啪”的一声脆响。


    ——那还留着君王做什么。


    18


    转日,一个消息传遍天庭:公务神君被玉帝逼走啦!


    事情是这样的——


    昨日午后,值守凌霄殿的天兵听见殿中传来玉皇大帝斥责鹊华神君狼子野心、妄图染指天帝权柄的声音,而后看到他抱着碎裂的玉简走出来,鬓发微乱,额角似有红痕;


    深夜,南天门的守卫看见鹊华神君独自离开天庭,神色黯然;


    今日一早,上值的仙吏推开枢机阁大门,发现往常来得最早的鹊华神君竟还没到,案上也一反常态,没有摆放任何文书,只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各个帝君给予他的印信,另有一张纸条,上书:


    【樗栎蔽日,枭鸮高鸣。磽确沮洳,何托乔柯?驽马恋栈,鸱得腐鼠。同栖其间,宁死南荒。】


    【枯株难扶,秽沼难清。与之共守,与彼同朽!天光既拂,林鸟惊飞。吾今往矣,后会可期。】


    几名仙吏面面相觑。


    “啥意思?”


    “看不懂!”


    消息传开,众人都赶了过来。纸条在每个人手中传过一轮,人人面露痴呆。直至文曲星君闻讯赶来,接过纸条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骂得好狠啊!!!


    众人清澈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文曲文曲,鹊华写的是什么意思?!”


    文曲星君:“呃……”


    ——啊,平庸低下的破木头占着高位挡着光,玉帝这小人像只猫头鹰一样整天吱哇大叫。天庭这全是贫瘠乱石和腐烂泥沼的破地方,能长出什么供良禽栖息的高木?这里除了像驽马一样贪恋安逸的无能蠢货,就是把破烂权位当成宝猜忌别人的恶鸟。让我跟这群东西挤在一起,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啊,真是枯荒草扶不起来,臭泥塘清不干净,天庭积弊之深,难以挽回。谁要是还想陪天玉帝守着旧规,就等着跟他一起发臭发烂吧!天亮了,鸟飞了,我的话是说完了。你们自己好好想想该怎么选吧。我先走了,他日必将再会。


    文曲星君绞尽脑汁:“……鹊华的意思就是说……呃,庸才蔽于上,恶鸟噪于庭……这个,居此浊地,无所托身……”


    众人似懂非懂,依然一脸茫然。


    文曲星君破罐子破摔:“他骂玉帝是昏君,天庭是个烂摊子,他宁可死也不在这儿呆了。你们继续跟天帝混下去迟早完蛋,有点脑子就别再执迷不悟。他先走了,日后再见。”


    众人恍然:“哦——!”


    “文曲你一开始说那么委婉干啥?不就是骂玉帝嘛,好像我们谁没骂过似的!”


    “就是,我们平时骂得比鹊华脏多了!”


    文曲星君欲言又止。


    不,这根本不是骂得脏不脏的问题!


    而是鹊华他写的几乎就是一篇讨贼檄文啊!!是两军交战时才会写的讨贼檄文啊!!!


    尤其是最后一句——!


    他看向纸条最下方,那里看似空白,但他能感知到一行隐藏的小字:


    【长夜何长,微荧成芒。同道同往,共俟天光。】


    ——这分明是在号召他共举大事啊?!


    文曲的目光扫过周围同僚,猜不出在场到底有多少人像他一样看到了这行字,又有多少人看不到。


    以及……有多少人看到了,但是看不懂。


    他忍不住在心里叹气:鹊华真是的,倒是写得直白一点啊!这时候就应该直接写“走,咱们一起去推翻玉帝”才对……


    话说回来,我为什么能看到这行字?


    难道是鹊华知道我私下里偷偷写过三千字的骈文痛骂玉帝?哎呀,早知道鹊华也这么会骂,就邀请他来鉴赏一下我的骂帝大作了……但我骂归骂,从没想过要推翻玉帝啊?!


    虽然玉帝刚愎自用、偏听偏信、任人唯亲、好大喜功、待下苛刻、朝令夕改、赏罚不明……呃……


    不对不对!


    我就是发发牢骚而已,文神嘛,很正常的!这也不代表我想推翻那老东西啊!


    可是能看到这行字,就意味我是鹊华选中的“同道”……


    文曲心里咯噔一声,额头开始冒汗。


    难道我内心深处其实早就想反了,只是自己没意识到?不然为什么别人都看不见,偏偏我能看见?!那我,我要不要去找鹊华啊?他都邀请我了,不去不好吧……唉,我就是出于礼貌,去跟他解释一下他找错人了,我真的没想过要推翻那尸位素餐沐猴而冠蝇营狗苟恬不知耻的老东西……


    没人注意到反贼星君目光飘忽。


    因为大家都在各自研究柱子上的花纹,庭院中的花草,远处的琼楼玉宇,近处的金阶玉砌——


    “那什么,今日的天气真好啊!”


    “是啊是啊,真好啊!”


    “对了,你看到那行——”


    “没有!”


    “哈哈哈,我也没有!”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爽朗的笑声持续了片刻。


    殿中渐渐陷入诡异的安静。


    忽然,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鹊华无故离开天庭,会被算成叛逃吧?是不是得赶紧上报?”


    众人立刻找到了说话的理由,七嘴八舌地热闹讨论起来。


    “对对,是得赶紧上报!”


    “这可是大事啊,赶紧上报!赶紧上报!”


    “上报给谁?”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鹊华神君啊!”


    众人:“……”


    第154章 番外一 if线-天庭禁止谈恋爱(五)


    19


    起初,没有人在意这一场叛逃。


    这不过是一份文书的延误、一件公务的积压、一个流程的卡死、一个部门的停摆……


    直到这场灾难和每个神仙息息相关。


    ……


    鹊华神君叛逃的第一年,整个天庭欢呼雀跃。


    没有了那道永不休沐、神出鬼没、催命一般盯着他们及时上交公务的青色身影,他们终于可以像从前一样,一份巡查报告拖上十天半个月没人管了,好耶!


    然而,到了第二年,事情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枢机阁是鹊华一手建立的部门,以前与几位帝君相关的公务都会统一提交至此,再经由此地散发到各部门。现在鹊华叛逃了,没有他统筹安排,隶属于几位帝君的职权再次分散,且曾经由他一手处理的巨量公务也全部返回到了各人手上。


    一众神仙拖拖拉拉,上交的文书缺东少西,好不容易才一层层收齐、交入万星洞府。可没了统一审核标准,每个人写的东西参差不齐,有的字迹狂草宛如狗爬,有的通篇废话不知所云。更要命的是,再也没人按照轻重缓急和处理方式给它们分类整理了!


    已经三百年没吃过这份苦的紫微大帝才批了几份就被磨光了耐心,气得当场掀了桌子,大手一挥,全部打回去重写!


    可是第二次提交上来的垃圾跟第一次烂得所差无几,花费的时间却增长了几倍。一份文书终于被批复下去,又开始在各个部门之间转来转去,转来转去……


    “这个月的清心丹怎么还没送到,马上要发俸禄了!”


    “兜率宫说凝露草已经缺了三个月,没法开炉,让咱们去催青木苑!”


    “青木苑说凝露草不能随便摘,得有神农堂的许可!”


    “神农堂要兜率宫先提交采摘凝露草的申请!还得是经过咱们批复同意的!”


    “兜率宫一口咬死他们去年就提交过!”


    一群人兜兜转转绕了九重天,最终是动用了术法才查到,原来那份申请早在半年前就被某位仙吏不小心混入废稿里,在前天统一销毁了。


    被揪出的仙吏很委屈:“如果那是重要文书,为什么在废稿里放了半年都无人问津?”


    是啊,为什么呢?


    众人哑口无言。


    整个天庭彻底混乱,从上到下鸡飞狗跳。


    所有人看向玉帝的眼神都充满了控诉和怨念:为啥啊,陛下您平时排挤这个贬黜那个就算了,为啥要逼走鹊华啊?!那可是枢机阁之主、朱批不辍之尊、无尽文书的终结者、谏言之神、补天圣手、伟大的公务神君啊!!!


    玉皇大帝简直百口莫辩——他是准备对鹊华下手,但他还没来得及啊?!


    眼看天庭乱成一锅粥,玉帝也百思不得其解:天庭少了一个公务神君难道就不能转了吗?!鹊华处理过的文书明明就摆在枢机阁,流程模板都有例可循。为什么这群蠢货就是照葫芦画瓢也处理不明白?!而那些能处理明白的,又偏偏跟不上速度……


    可他转念一想,忽然惊觉这未尝不是一个收拢权柄、重振天威的绝佳时机!


    玉帝心中独揽大权的渴望蠢蠢欲动,趁机将枢机阁吞并入凌霄殿!


    ……


    又一年后。


    几位帝君看着黑眼圈挂到下巴的玉皇大帝:“……”


    “陛下,要不你去给鹊华道个歉,把他……请回来吧?”


    “绝不!!!”


    玉帝恨得咬牙切齿。


    这一定是鹊华的阴谋!他肯定是故意将一切搅乱后再撂挑子走人,就等着看天庭的笑话,好逼自己去求他!


    他堂堂三界至尊,怎么可能向一个乱臣贼子低头?!


    脾气最好的长生大帝委婉劝说:“现在众人都对……天庭的意见较大。”


    “他们能有什么意见?”玉帝冷笑,“在鹊华飞升之前,天庭上万年都是这样过来的!怎么现在就突然不行了?!”


    长生大帝欲言又止。


    ——那是因为大家从前没吃过好的啊!


    虽然人人都抱怨鹊华催得紧、管得多,可自从他建立枢机阁以来,三百年里一直是俸禄当月核发、章程绝不拖宿、诸殿公文一应通达、加值皆有丹石补缀……


    如今你让大家再回头跟你过那种一份文书转三年、十年俸禄拖百年的苦日子?!


    这谁能干啊!!!


    “此事不必再提!”


    玉帝冷冷怼回长生大帝,又转头质问:“勾陈,去捉拿鹊华的天兵天将为何至今未归?”


    “因为他们尚未出发。”


    “什么?!”


    勾陈面无表情:“孤也很惊讶。自孤收到陛下口谕,至今已有三载,孤仍未见到调兵军令。烦请陛下为孤解惑,此令究竟卡在何处?”


    玉帝一噎。


    朕怎么知道?!


    朕三年前就将军令送去枢机阁了!你不应该去问鹊华为何还未——


    不对!


    还没等他去泰山一样的玉简堆里翻找自己没来得及批复的军令,另一边的紫微幽幽补充:“陛下,还有一事。吾昨日核校《天庭在职神君名录》,见鹊华之名仍位列其中。天庭每月按时为其发放俸禄,亦有三载了。”


    玉帝:“…………”


    20


    十八层地狱。


    锦煜今日的刑受完,身上多了十个新鲜的窟窿。他拖着一身血走下刀山,看到青衫神君正坐在雪地里凸起的一块石头上,身前摆着一叠黄纸。那十根修长的指尖翻飞,不多时,便折出了一杆巴掌大的纸枪。


    他已经折了许久,身边小小的纸折兵器堆成小山,每一件都大小一致、边缘整齐。


    锦煜在他面前停下。


    神君察觉自己被阴影笼罩,头也不抬,习惯性地敛起袖摆,等对方躺过来休息。


    可今日天魔却一反常态,没有缠着他要亲要摸,而是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好奇地问:“你折这些做什么?”


    鹊华顺手将刚折好的一柄放进他手心:“给我的军队配上兵器。”


    锦煜:?


    他不知道鹊华哪儿来的纸人大军搭配这些纸兵器,但也不在乎,歪头蹭过来道:“你教我,我帮你折。”


    “好。”


    鹊华点点头,将一张纸递给他,手把手地教导:“顺着这道折痕,先折枪身。”


    “这样?”


    “嗯,再捏住这个角,向内翻折……”


    锦煜乖乖按照指点将黄纸再次对折。


    哪怕他身上的刑伤每动一下都痛入骨髓,他的手依然稳定,一句一个动作。两人在风雪中靠在一起,肩抵着肩,手臂偶尔相触。锦煜偏过头便能嗅到身边人的气息,像是淡淡的竹木清香混着墨香,干净又清冽。


    胸腔里有个地方被填满了。


    他的呼吸放轻,趁身边人不注意,嘴唇偷偷在他的鬓角碰了一下。


    鹊华察觉到他的小动作:“专心,折完再亲。”


    “哦。”


    呼啸的风声渐渐远去,热度顺着衣料一点点洇透过来。修长白皙的手指覆盖在骨节分明的大手上方,在雪地上投下交叠的影子。


    不多时,一柄兵器便折好了。


    锦煜举起他们二人共同折出的小小兵器,黑眸一闪又一闪,盛满了期待。要是长了尾巴,肯定已经摇成了虚影:“修礼,你看我折的怎么样?”


    鹊华看看他那副骄傲的模样,又看着他手里那柄三棱五角流星锤:“……”


    视线下移,再看看自己的双手:“……”


    他沉默了一会儿,发自真心地道:“它看起来很有特色。”


    锦煜收下夸奖,尾巴摇得更欢快了,积极地道:“那我接着帮你折!”


    “…………嗯。”


    一柄柄各具特色的三棱五角流星锤混入整齐划一的长枪之中。


    折纸是一件精细的活儿。锦煜折了小半个时辰,双手便再难保持稳定。连续撕破了几张纸之后,他索性放弃,钻进鹊华袖子下面,躺在了他的膝上。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他专注的神色,与从前批阅奏折时十分相似。


    暴君的手熟练伸出,捞起一截衣带缠在指间把玩,嘴里问道:“修礼,你想去魔域吗?”


    不等对方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下去:“那里现在虽然什么都没有,但以后都会有。你给我几年,我把天魔打服,领着他们给你盖房子、种地、排戏班子……你要是喜欢看书,我就建一个很大的书房,买很多书放在里面,你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妖域也行,那只九尾狐打不过我,我抓小狐狸给你玩!就抓化形之前的小狐狸,不能变成小屁崽子的那种!”


    “我隐匿之术很厉害,我们还可以偷偷去人间玩,保证不让他们发现……”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见鹊华表情没有变化,便止住了话头,小心地唤道:“修礼,你在听吗?你最想去哪儿?”


    鹊华想了想:“先回天庭,其他的五十七年后再说。”


    锦煜眉毛一下子耷拉下去。


    他已经找鬼差打听过了,天律不允许神仙跟他人产生情爱。他听说鹊华叛逃天庭后心里还很窃喜,可是现在他说他还想回去……那两人岂不是又不能在一起了?他往后恐怕只能趁着鹊华神君下界办事时,颠颠地在后头跟着,抓紧那点可怜的时间摸摸老婆的小手……


    又或者深夜潜入天庭跟他幽会,天刚蒙蒙亮就得赶紧逃走,在老婆身上留点痕迹都得小心翼翼的,活像个见不得光的奸夫。


    要不从现在开始苦练幻形之术?


    变成一条毛绒绒的小土狗,假装是鹊华神君下界收服的看门灵兽,天天趴在枢机阁的案桌底下,只要老婆批公文批累了,低头看一眼,他就立刻摇着尾巴把脑袋凑过去挨蹭。虽然丢脸了些,但好歹能天天赖在一起……


    锦煜越想越凄凉,越想越憋屈,忍不住问道:“为什么是五十七年?”


    难道老婆有什么必须要做五十七年的事,做完后才能再叛逃天庭,光明正大地跟他在一起?


    要是只需要偷情五十七年,那他咬一咬牙,还是可以忍一忍的!


    鹊华放下一柄新折好的纸枪,摸摸他的头,再拿起一张新纸,边折边答:“你二十七年后刑满,之后我需要用三十年去处理玉皇大帝留下的烂摊子。”


    届时天庭万年积压的公务就全部处理完毕了,剩下的日常案牍不过举手之劳,他有很多时间陪这只手残的麻饼小狗到处去玩。


    锦煜没想明白:“这两件事不能同时进行吗?我受刑,不耽误你做事吧?”


    “不能。”


    “为什么?”


    鹊华神君手中动作不停,神色冷淡。


    寒冰地狱中万年不化的冰霜折射着微光,映得他那本就如玉雕琢的皮肤近乎透明,在漫天飞雪中皎皎生辉。眉心天道敕点的朱砂印在无暇的玉色中,宛若落雪冰川上的一点孤梅,无端生出不染尘埃的高悬与疏离。


    他理所当然地道:“因为我想陪你在地狱里受刑。”


    第155章 番外一 if线-天庭禁止谈恋爱(完)


    21


    二十七年后。


    南天门外,彩云压境。


    十万纸人纸马铺满了半边天际,一群脸颊上涂着两团大红胭脂的纸童子笑眼弯弯,怀里抱着纸盾,笑嘻嘻地列阵在最前方。后方是身披盔甲的武士,手持长戟、长矛、与三棱五角流星锤,圆睁的双眼用浓墨勾出,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漆黑空洞的口腔。


    另有一辆辆绘着吉祥纹样的战车分散在军阵中,车身四角垂挂的雪白丝绦迎风飘扬。彩衣侍女们梳着高高的发髻,鬓边贴着金箔,衣袂飘飘,手持弓弩立于车上,力士们则以长刀护持在战车两侧,手中牵着竹篾扎成的高大纸马。


    它们彩艳秾丽,喧阗诡谲,又阵列森然,盾甲如鳞。


    鹊华神君自纸人大军中走出。


    他今日不再是一身青衫素衣,难得换上了飞升时天道赐予他的衣冠。十三层广袖天衣云纱交叠,绣纹繁复,披帛翩然如轻虹,腰间垂下羊脂环佩,步履间琳琅作响。


    可惜对面的人无心欣赏这套被驯服的华服。


    陵光刚见到他现身便火烧火燎地窜了过去,担心地问:“你怎么晚了一个时辰?”


    鹊华歉意地道:“准备出发时遇到了一点意外。”


    这些年天庭每况愈下,玉皇大帝愈发迁怒于他,派出的天兵天将踏遍三界,誓要将他捉拿回去。他便一直躲藏在地狱里,依靠锦煜的隐匿之术躲避搜寻,顺便给自己的纸人大军制备武器——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的纸人纸马都是民间烧给他的。百姓们祭拜他的时候都怀着朴素善良的心愿,希望他在下面过得很好,想做什么都有成群的仆役供他驱使,所以极尽所能地给他烧了很多很多的宝马香车、琼楼玉宇、金山银山。


    但朴素善良的百姓们没有考虑到他有驱使仆役们去造反的需求。


    鹊华神君只好亲自动手,将漂亮的小马车们改造成战车,再一个个取走纸人手里原本捧着的摇钱树、聚宝盆、元宝如意、灯笼花篮等等,换成刀枪剑戟、弓弩戈矛,为自己拉起了一支造反大军。


    就在一个时辰前,他正点齐兵马,准备出发时,突然遇到了一只高大的卷发天魔。


    那只天魔似乎脑子有问题,地狱无门却偏要闯,而且一闯就闯进了锦煜所在的地狱。


    然后迎面撞上了十万整装待发的造反大军。


    “我就顺手把那只天魔砍了祭旗,耽误了一点时间。”鹊华道。


    陵光听得很奇怪:“它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不知道。”


    “算了,反正不重要。”


    陵光没在这个关键时刻纠结其他,低声道:“我们已经安排好了,走。”


    鹊华微一点头,踏前一步。


    南天门前的守卫向两侧退开,目送他率领纸人大军直入天庭。


    起初只有他和陵光走在大军前方。过了一道关卡,檐口跳下一只金纹白猫,落地化为白虎神君,加入了队伍。再过一道关卡,又多了青龙与玄武。随着他们越走越向上,每一处回廊的转角,每一座宫殿的阴影,都有人悄悄探头,默不作声地混入大军。


    涓涓细流汇聚成川,浩浩荡荡奔涌向前。


    钟鸣响彻九天,天兵天将自四面八方赶至凌霄殿前,却见到云海中站着天庭半数以上的神仙,四方神,北斗星君,九曜二十八宿……天庭数得上号的上神几乎都在,还有更多小神与仙吏,皆立于青衫神君身后,神色各异,望向他的目光却都含着热切的期待。


    天兵天将头皮发麻,竟不敢阻拦这支叛军。


    正在僵持之际,天际有三道流光赶来。


    紫微、勾陈、长生三御齐至,落在阵前。凌霄殿的大门也缓缓敞开,玉皇大帝踱步而出。


    他站在高高的玉阶上,俯视着那一大片花花绿绿、荒谬可笑的纸人大军,轻蔑地哼了一声。待看见那些本该站在自己身后的神仙,脸色才发生变化。他重新审视过下方逼至殿前的庞大阵仗,目光落在立于最前方那道青衫身影上,骤然阴沉。


    玉皇大帝厉声质问:“你们这是何意?”


    鹊华言简意赅:“我要篡位。”


    此话一出,玉帝脸上的狰狞之色再也压抑不住,怒吼道:“还愣着做什么?将这逆贼拿下!”


    “唰——!”


    纸人们齐刷刷地举起手中兵器,列阵准备迎敌。


    天兵天将们却面面相觑,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发动攻击——毕竟他们的上官还站在对面呢。那一双双迟疑的目光彼此看了看,禁不住偷偷往同样没动的几名帝君身上瞥。


    玉帝也发现了异样,声音里压抑着雷霆怒意:“你们为何还不动手?”


    三位帝君对视了一眼。


    紫微大帝轻咳一声,慢吞吞地道:“依吾之见,鹊华仅是回来接手公务罢了,并非坏事。”


    玉帝:?


    勾陈大帝点头附和:“不错,他只是想当天帝,又不是率领妖魔祸乱三界。孤认为可以。”


    玉帝:??


    长生大帝更是苦口婆心地劝道:“玉皇,你想啊,有他当天帝,我们以后不就有更多的时间闭关修炼了吗?这是好事啊!”


    这么大的诱惑,玉皇到底在抗拒什么啊?!


    鹊华可是承诺当天帝也不影响他帮我们处理公务的诶!我们帝君是没有办法拒绝这个的!


    众人纷纷点头。


    ——天知道这三十年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人是不能在得到公务神君之后再失去他的!!!


    玉帝:???


    玉帝要气疯了,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殷殷期盼的面孔,再回头看向仍然站在自己身后的人,发现连他们中的一些人眼神都在躲闪。


    好一群乱臣贼子!


    你们都背叛了朕!


    玉帝震怒至极,索性不再指望任何人,周身灵光大盛,悍然一掌向鹊华拍去。


    众人都没有动。


    天庭毕竟不是人间,若要坐稳天帝之位,能力与实力都不可或缺。他们虽然苦玉帝久矣,渴望鹊华回来批公文,但也绝不会尊奉一个没有实力的弱者。


    ——众人不求鹊华打赢修行数万年的玉帝,但他至少要展示出足够令他们认可的力量。


    鹊华不闪不避,双手结印。


    数道阵法在他身前张开,青色阵纹层层叠加。挟裹着天雷的攻击撞在阵法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云海霎时翻涌,青光剧烈震颤,爬满了裂纹,却没有碎开。


    玉帝心中一突。


    他本以为这一击便能让对方溃败,可鹊华不仅接住了,还一步未退。


    玉帝已经千余年未曾与人斗法,对于阵法之道亦不熟悉,一时竟无法确定自己使出全力能否将其碾压。若是可以,一切尚能挽回。但若不能……他余光瞥向沉默旁观的众人,面色陡然阴沉,不再留手,体内磅礴的法力与积蓄的愿力同时调动,化作九条昂首咆哮的金龙,铺天盖地向鹊华碾去。


    但那九条金色洪流在距离他三尺处,忽然被一层柔和的白光挡住了,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那是同等的众生愿力。


    玉帝惊怒交加:“不可能!你没有神位,不可能吸纳愿力!”


    鹊华摇头:“我没有吸纳愿力。”


    “那你的愿力从何而来?!”玉帝眼看着自己的全力一击被挡下,目眦欲裂,“你不过是个飞升几百年的小神,连信徒都没有,如何能让千万凡人信仰你?!如何担得起如此庞大的愿力?!”


    鹊华想了想,答道:“因为地府的效率太慢了。”


    玉帝不明所以。


    青衫神君微微侧过身,看向自己的身后。十万纸人高举着武器,仰着被油彩画得花红柳绿的惨白脸颊,向他露出僵硬的笑脸。


    他轻叹了一声,重新答道:“……因为我是林修礼。”


    史书将我记载为佞幸之臣,说书人口中编造出了千百种我不曾做过的事,关于我的淫诗比我写下的国策流传更广,文人雅士争相对着我遗留的几份普通书画附庸风雅,诸神曾见证我受辱而对我心生垂怜,鬼差因为我的不堪而轻视我的能力……


    可是大齐百姓知道我是什么人。


    我曾为他们付出了我的一切,所以当我需要帮助的时候,他们也为我送上了他们的力量。


    ——十万纸人,每一具的体内都承载着一个尚未轮回的魂魄,一个大齐百姓的魂魄。


    不带任何祈求的纯净感念从他们身上飘起,万千萤火在大齐帝师的前方汇聚成一道坚不可摧的白色盾牌,为他挡下一切攻击。


    哪怕是三界至尊,也不能越过他们去伤害他们想要保护的人。


    林修礼向纸人们深深揖了一礼。


    而后转过身,面对玉帝。


    “陛下,请退位吧。”


    22


    一群仙吏说说笑笑着,把从凌霄殿中搬出的文书运进枢机阁。


    文曲星君作为天庭少量在这方面帮得上忙的文神,帮着一同收拾堆成不周山的公务。他一边给那些五花八门的事务做初步分类,一边偷看埋首在玉简堆里的身影,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凑过去问道:“陛下,你当时留在纸条上的术法到底是什么?”


    在鹊华叛逃前,文曲一直觉得自己对玉帝仅是“略有不满”,最多也就是偷偷写点怨诗、发发牢骚的程度。若不是鹊华偏偏在那张纸条上给他留了一行字,他恐怕都没察觉到自己内心其实早就想推翻玉帝了!


    最初他是犹豫的。


    后来眼见天庭在玉帝的带领下越来越混乱,他终于下定决心,应邀加入造反小队。


    再之后,小队变成了大队,大队变成了大军。某日闲聊时,大家无意中聊起加入的原因,他才发现原来像他这样的人不止一个——不少神仙都是被鹊华点醒后,才意识到自己对玉帝积怨已深,转而支持鹊华上位的!


    那到底是什么术法,才能精准地看穿人心,把所有对玉帝起了反心的人都筛选出来?


    听说鹊华从前跟一个天魔有那种关系,莫非是从天魔那里学的……?


    鹊华接过他递来的文书,平淡地解释道:“哦,那就是个最普通的隐匿术,只要是有修为的人都能看破。”


    所以当时在场的所有人其实都看到了那行字。


    文曲星君:“……?!???”


    23


    天庭在仪典方面没有太多繁文缛节,鹊华神君举行了简单的登基大典,正式将位格升为鹊华天帝,玉皇大帝则被降为帝君,天庭由三御变为四御,便算结束了。


    整个过程不过半日。


    众人喜气洋洋,奔走相告,热闹得堪比得知鹊华叛逃的那一日。


    司法神君冷眼看着,在心里重重哼了一声——让一个飞升还不到四百年、连神位都不完整的小神君当天帝,简直荒唐!


    司法神君作为天庭资历最老的神君之一,对此很有微词。他想不通那几位帝君都在陪着这群小辈们胡闹什么,但看看那一张张如释重负的笑脸,想起这三十年天庭上下愁云惨淡的样子,他最终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罢了。


    当年三清将帝位传于四御时,便说过有能者居之。玉皇是四人中最善内政者,因此得位。数万年来,诸神皆专注于自我修行,神通鼎盛,却唯独不擅理政,这才导致天庭的公务越拖越多,积压了万年之久。


    反观人间,曾经在神鬼眼中那般微末弱小之族,如今却已繁衍出了千万之众。那鹊华小神飞升之前毫无修为,不过是千万凡人中的一个。区区二十年的辅国之臣,在理政上竟然就已经超越了天庭诸神……


    有能者居之。


    当年三清立下此言之时,当年诸神怜悯人族之时,当年那老妇人踏鼓而歌、质问高天之时,可曾想过这一日?


    司法神君摇头叹息,没去参加新帝大宴,独自返回了自己的天律司。


    一进门,他的脚步便顿住。


    ——正殿中央那块高耸入云的天律石前,正立着一道青色身影。


    司法看到他有些惊诧,不知道宴席的主角怎么跑来了他这里,犹豫片刻,到底还是走上前,先规矩地行了一礼,而后才不高兴地拉着脸问道:“陛下为何在此?”


    “来修改天律。”


    鹊华天帝在不谏言时向来话少且直白,此时也直问道:“我如今是天帝了,可以这么做吧?”


    司法神君怔了一下。


    他想起初见鹊华时,对方还是个刚飞升的小神,对什么都好奇。那时候他来天律司,就曾问过他天律是何人制定的。


    他对小辈向来有耐心,对于乖巧又好学的小辈尤甚,便细细为他解释了天律共分为两种,一种是天道约束,例如神仙若阻断他族气运必遭反噬,这是天道定下的法则,无人能改;另一种则是玉帝制定的,例如神仙不得擅入人间,这一种便是由天帝说了算……


    司法收回思绪,点头:“自是可以。陛下欲要修改哪一条?”


    “我想将其中六十一条冗杂重复的条目废除,另外修订其中一千两百四十三条前后抵牾、语焉不详、或不合时宜的律令。不过这些需与诸司商议后再决定。”


    鹊华说着,手指顺着天律石滑下,最终停在其中一条上:“今日,我只临时改动这一条。”


    【凡神祇者,必禁绝情爱,割裂尘缘。若有违此律,当褫夺神位,贬斥下界。】


    他指尖点在这行天律上,石头表面泛起金光,传承万载的古老律条淡去,又遵循着新任天帝的意志,重新凝聚为一行字:【凡神祇者,宜清心正念,恪尽职守。私情碍公者,依情节论罪;无碍者,听凭其便。】


    天律既改,鹊华眉心朱砂顿时消融。


    刹那间,关于锦湆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那些被他所遗忘的恨与爱,怨怼与愧疚,期许与遗憾全部回来了。


    而后是各种,各种,各种纠缠。在榻上,在龙椅上,在白雾蒸腾的浴池中,在御花园一角的假山里。被扯断的玉带,打湿揉皱的里衣,交缠在颈上的发丝,在晃动中无助收紧的手指。痛苦的,欢愉的,羞耻不堪的,潮热滚烫的……


    林修礼:“……”


    林修礼:“……”


    林修礼:“……”


    24


    锦煜登上天庭。


    他在七日前便已受完了三百五十三年的地狱刑罚,完成了当年对天道立下的誓言。体内的涅槃火令他获得了新生,自此之后他便不再是无心的天魔,而是一个切实拥有人心的生灵。


    锦煜本想让鹊华第一个见证他的新生。


    可是当他走出涅槃火,却没有看到本该守在他面前的人,只有一块刻着鹊华封号的玉牌,和一封信。那封信写着,让他休息好后便前往天庭。


    同时不见的还有那些纸人大军,和这些年两人一起叠的三棱五角流星锤。


    锦煜一直知道鹊华有个计划。但是他总不肯对他多说,每次被他缠得烦了就亲他一口,所以三十年过去,他也只知道鹊华想去天庭殴打一个姓玉的人。他觉得自己堂堂半个魔尊,实力这么强,鹊华要去打人肯定会带上他,却没想到一觉醒来,老婆竟然抛下他自己去打人了!!!


    锦煜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他的老婆他还不了解吗?!林修礼从前就头脑聪慧四肢不发达,打架时只会挥舞笏板抽人,每次遇到刺客都要他来保护!哪怕他现在飞升成神了,那也只是个才修行了几百年的小神啊,连个像样的法器都没有!


    而且他还被封印了记忆,做什么事都淡淡的,平日里连扇他巴掌都不用力!


    他的修礼那么柔弱,那么与世无争,怎么可能打得过那个姓玉的!!!


    锦煜心急如焚,从地府一口气冲到南天门前,就要亮出魔尊真身,去为老婆助阵——


    被南天门前的守卫拦下了。


    “诶,诶!黑漆漆那个,你急赤白脸地冲什么呢?你是何人,为何擅闯天庭?”


    不好,被发现了!


    如果跟这两个小兵纠缠,容易打草惊蛇,失去救老婆的时机!


    锦煜当机立断,收敛起魔气,拿出那块刻有【鹊华】二字的玉牌,努力把自己的三白眼睁得水汪汪:“我是鹊华在下界收服的灵兽,来找主人。”


    他补充:“汪。”


    守卫眉头一皱:“你怎么能直呼天帝陛下的名讳?”


    锦煜:?


    啊?天帝什么?什么陛下?!


    另一个守卫认出玉牌,连忙拍了拍同伴示意,又转头确认道:“你是不是叫锦煜?”


    锦煜顿时警惕。


    难道他们认出本座是魔尊了?


    不应该啊,这个名字是他为自己取的,只告诉过修礼一人……


    “……对。”


    两名守卫得到他的肯定答复,当即凑在一起嘀咕。


    “嘶,我看他长得也不像个麻饼啊?”


    “但确实是小狗吧?”


    “这倒没错……”


    两人热情地拉住他:“陛下嘱咐过我们,见到你就立刻上报!你稍等啊,招待你的人马上就来!”


    锦煜这才恍然:原来是修礼专门安排了人招待我!他好爱我!


    话说老婆怎么突然变成天帝了?那往后岂不变成我喊他陛下,他喊我爱卿?!


    还有还有,他当天帝,怎么忘了告诉我?!


    算了,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老婆好爱我!!!


    他美滋滋地问:“鹊华……陛下,派了谁来招待我?要怎么招待?”


    既然是天帝下令,那阵仗肯定不能小吧?怎么也得是九龙抬轿,紫气开路,在瑶池大摆宴席!到时候他一下轿子,就看见他的修礼穿着一身威严的天帝华服,端着那张冷冷淡淡的脸坐在最高处,拍拍自己身边的龙椅,对他宠溺地来一句:


    “过来,坐朕身边。”


    然后他们就挤在一张龙椅里,最好是修礼坐在他的腿上,让他搂着那把细腰,一边缠缠绵绵地喝着交杯酒,一边听一群老臣在下面吱哇大叫“这不合规矩”、“妖妃祸国啊陛下”、“大胆狂徒你怎么敢当众亲陛下”……


    哎呀哎呀!


    这多让人不好意思啊!


    换成是以前,他可不敢这么想!修礼脸皮那么薄,肯定不会答应。但现在的修礼又俏又辣!他不仅能给他亲,要是好好哄一哄,说不定还可以给他喂酒!


    他都在心里畅想过好多次了,让那人坐在他的大腿上,素来整齐的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白皙的肩头,能够执笔定江山的修长双手颤巍巍地端着盛满琼浆的金樽,羞耻得眼角含泪,两瓣红唇咬得紧紧的,连指尖都泛着诱人的粉红,却不得不在他炽热的逼视下含羞带怯、欲拒还迎地将酒杯递到他唇边。


    而他,伟大的魔尊大人,则会霸气一笑,低头咬住金杯一饮而尽,再一把将那截柔韧的细腰揽进怀里,用大手蛮横地挑起天帝陛下尊贵无比的下颌,嘴对嘴地将酒水渡过去!


    他的嘴唇那么火热,那么滚烫,修礼只能无助地仰着头,承受着他暴风雨般的掠夺,被呛得眼尾通红,连连呜咽。酒水顺着修长白皙的脖颈蜿蜒流下,浸湿了里衣,勾勒出若隐若现的身形。他手上稍一用力,柔弱的小人儿就嘤咛一声伏在他的怀里,双目失神,乖乖被他这样那样,哭得喘不上气……嘿嘿嘿,嘿嘿嘿……


    锦煜越想越美,两只爪子期待地绞在一起,两眼放光。


    他听见守卫回答:“哦,陛下指定了南方朱雀神君来招呼你,让他务必把你倒吊在南天门上用冒火大巴掌猛扇,直到把你脑子里的水都扇飞!”


    锦煜:“……”


    锦煜:???


    ……


    25


    白雾弥散,阵法推衍出的幻象消失,重新显露出万星洞府。


    紫微大帝道:“你现在知晓吾为何不让你拆散他们二人了罢。”


    陵光:“……”


    脑袋里没有情爱的鹊华居然这么恐怖吗?!


    而且他都当上天帝了,怎么最后还是跑去谈情了啊!!!


    陵光回想着幻象里头戴十二冕旒的鹊华天帝,实在判断不出:“……他到底是为了整顿天庭才推翻了玉帝,还是为了光明正大地跟那个畜生玩意儿在一起?”


    “吾不知。”


    陵光啧了一声,放弃思考这个问题,却还是忍不住问:“鹊华真那么擅长理政?”


    他和鹊华是朋友,知道鹊华的过去,但不知道他能做到这种程度——毕竟鹊华没有去过南方战场,也没有得到过接手一方公务的机会……


    话说回来,鹊华明明有这种恐怖的能力,那他从前在北方战场的两百年都在干什么?!他该不会每天就用半个时辰干活,剩下的十一个半时辰都拿来怀念那个畜生玩意儿吧?!


    紫微伸手抚平小红鸟不知怎么又炸开的翎毛:“吾不知。”


    陵光仰头看他:“星主,若鹊华当真有这个能力……”


    您会给他放权、任由他整顿天庭、乃至默许他走到那一步吗?


    您会限制他、掐断人族出身的神君登上三界至尊位置的可能吗?


    白雾尚未散尽,少许缭绕在紫微大帝身前。他的面容有些模糊,第三次答道:“吾不知。”


    他并非幻象中的那一位紫微大帝,不曾亲自见证那人的才华与心性。哪怕看到了结果,也无法体会到和对方同等的感受,不能理解对方的行为。他自问与玉皇大帝公事数万年,虽然也有矛盾,但从未想过推翻他。天庭的秩序自有其道理,至于人族……


    人族这几千年兴旺得太快了,快到他偶尔也会觉得不安。


    即便抛开那些不谈,鹊华于他而言,只是个在阵法上极具天赋的后辈。他可以为了救那孩子牺牲千年修为,但……至少现在,他不会允许任何人撼动三界至尊的位置。


    陵光沉默了一会儿,道:“鹊华挺好的。”


    在现实中和幻象里,他和鹊华都是朋友,都选择了站在鹊华这一边。他觉得现在的自己也不会帮鹊华篡位,可比起紫微大帝,他多少能理解那一个“朱雀神君”为什么愿意相信“鹊华天帝”。


    紫微无声地笑了一下,点点它的小脑壳,妥协道:“待鹊华回来,吾可将他调去南方战场。”


    那是幻象中鹊华走上天帝之路的第一步。


    ——紫微大帝确实不了解鹊华,但他信任自己的麾下。若南方朱雀神君认为鹊华值得,那他作为星主,也愿意给那孩子一个机会。


    陵光却没有应下,只吧嗒了几下鸟喙,小声嘀咕:“那也要鹊华愿意。”


    恕他直言,他觉得现实里的鹊华是当不成天帝了,那小人崽子的脑子里除了他养的畜生玩意儿,就是水,其他的一概没有!


    他总不能因为鹊华有理政的天赋,就强逼他走上这条路吧?


    唉,顺其自然吧。


    ……


    数日后。


    人间,寻仙镇。


    夜幕方才垂落,长街两侧便挑起了无数盏灯笼,各色摊位沿着青石板路一字排开。春末夏初,夜风微凉,却有伙计高声吆喝着掀开蒸屉,热浪混杂着蒸糕的甜香扑面而来。馋嘴的孩子当即扯着妇人的衣摆不肯走,于是熙攘的游人从她们身侧穿过,提着花灯,戴着面具,说笑着继续前行。


    行过蒸糕摊,便是糖画摊。戴着圆帽的老人佝偻着背,手腕轻转,金黄的糖浆便在石板上游走出龙飞凤舞的轮廓。围观的小童们齐齐“哇”了一声,小脑袋争先恐后地往前挤。再向前几步,灯笼间支出一根高高的酒幌,下方摆着长桌,桌上码着大大小小的泥封酒坛。


    一黑一青两道身影站在摊前,正在俯身挑选。


    黑衣的那个生得高大英俊,眼神却颇为鬼祟。他飞快瞄了一眼身边之人,见对方正低头看着一坛桃花酿,没注意到他,嘴角当即一勾,手偷偷往另一边的烈性烧刀子伸去——


    “啪。”


    一声脆响。


    青色宽袖微微一晃,收了回去。黑衣人脸上那耐人寻味的表情跟着垮掉,挨了一巴掌的大手极不情愿地拐了个弯,重新伸向一坛度数不高的清甜果酒。


    两人数出银钱递给摊主,拎着酒转身,脚步忽然一顿。


    就在离他们不远处的树下,正立着一道火红的身影,皮笑肉不笑地抱着双臂,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又盯着他们看了多久。


    林修礼尴尬地轻咳一声,袖子一拢,把酒坛藏了起来。然后又觉得不对,赶紧分出一只袖子,试图把锦煜也藏住。


    锦煜压下他的手腕,冷笑:“不用躲,我去和他打!”


    林修礼连忙反拽住他:“别打了,你们前几天不是才打过一次?”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半夜偷偷回来的时候带着一身糊味……”


    “哼,所以你才不让我抱你?”


    “你那是抱吗?!你手往哪里摸你自己清楚!”


    两人小声争辩起来。


    陵光眼看着他俩旁若无人地拉拉扯扯,打情骂俏。吵着吵着,又转入了传音。这下可好了,连话都不用说了,就站在那里眉来眼去,你瞪我一眼,我剜你一下,眼神黏黏糊糊地拉着丝,就差没当街啃嘴巴。


    陵光:“……”


    呵。


    他说什么来着?


    就这满脑子是水的小人崽子,就是给他个天帝之位他都当不明白!


    他真是多余跑这一趟!!!


    陵光默默把刚掏出来的南方令牌塞回袖子,绕到两人背后,抬起两只大巴掌——


    拍了拍两人肩膀。


    南方朱雀神君沉痛地道:“你俩找个地方好好吃嘴子去吧,老子回去处理公务,不打扰了。”


    林修礼:?


    锦煜:?


    陵光叹着气,像个恨鹊华不成天帝的沧桑老鸟,背着手离开了。


    留下两人面面相觑。


    “他来干什么的?”


    “不知道。”


    “那我们要不要找个地方——”


    “滚!”


    “啧……”


    眼看又要吵起来,一阵清脆的嬉闹声忽然从他们后方涌来。三五个孩童举着金灿灿的大仙狗和喷火铜狮子,从他们身侧一窝蜂地跑过。林修礼下意识偏过头,还未看清那些天真灿烂的笑脸,一只手便伸过来,拉住了他的手。他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反握住那只手,手指自然地伸入指缝,与自家醋孩子十指相扣。


    两人并肩走入人流。


    花灯如昼,人影憧憧。青衫与黑衣在人群中时隐时现,灯笼的光映在他们肩上,又很快被后方的行人遮去。渐渐地,连模糊的影子也看不清了。


    只剩酒幌悠悠在晚风中晃动,灯火依旧。


    第156章 番外二  鹊华神君和林修礼灵魂互换(一)


    1


    鹊华神君被一阵窸窣声吵醒。


    他迷蒙地睁开眼睛,入目是三重纱帐,纱帐外还立着一面屏风,将外间的景物滤得朦胧。室内十分昏暗,隐约能看到几组人影在走动,抬着衣桁、小案、脸盆架等物。领头指挥的那人正压低了声音嘱咐另一人:“把姜茶放去小炉上温着,糖先不要加进去,免得煮久了影响药性……”


    声音颇为耳熟。


    他昨日耗费了太多心神,头脑有些昏沉,反应也慢了,过了几个呼吸才认出这声音是……常静?!


    常静怎么突然来魔域了?还进到了房间里?!


    鹊华连忙起身,刚一动,全身上下猝然传来酸疼感,尤其是腰和腿,令他禁不住“嘶”了一声。


    自从锦煜每次不像吃了上顿没下顿一样摁着他死命折腾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而且他明明记得昨晚他们没做?!


    还没弄清情况,常静已经听到了动静,快步走到屏风前,躬身道:“小的给您请安。陛下走时见您睡得沉,便没有唤您,只吩咐小的晚些时候将东西送来,还特意叮嘱了莫要打扰您休息。都怪小的手脚粗笨,到底还是惊扰了您。”


    “您若是还乏着,便再歇一歇,小的这就让他们退出去。”


    鹊华听得一懵。


    隔着这么多层,他看不清常静的面容,但能看到他的影子印在屏风上,头戴笼冠,袍服宽大,腰间垂着宫绦,是内侍才有的打扮。再看向周围,屏风两侧摆着鎏金烛台,一旁的紫檀博古架上陈列着玉璧与珍奇玩物,墙角还摆着一人高的双鹤衔芝香炉,鹤口正袅袅逸出轻烟,龙涎香的味道清润而绵长……


    这里怎么看都是大齐天子的寝殿。


    他是在做梦吗?


    还是时光倒流了数百年?!


    鹊华神君试着调动法力,回馈却只有一片虚无。他又掀开衣襟一角,没有在自己身上看到熟悉的伤痕,倒是看到锁骨往下一片青红斑驳,指印齿痕密密麻麻地交叠着,惨不忍睹。


    他无声地吸了口气。


    ——难怪身体酸疼成这样,原来是刚被狗啃过!


    他默默将衣襟盖回去,抬起手挥了一下。


    常静会意,转身招呼那些低眉垂眼的宫人放下东西离开,自己也退至殿外,从外面将殿门合拢。


    寝殿中安静下来。


    鹊华这才有时间沉思:他是怎么一觉睡回数百年前的?


    难道和那个阵法有关……?


    鹊华神君一直不肯接受自己在卜卦方面毫无天赋,恰好最近有空闲,便想尝试用阵法天赋弥补自己在卜卦方面的不足。


    他先是从自己唯一学会的玄光术入手,发明了一座玄光阵,可用于追溯旧日时光,占卜寻物。


    但阵法是发明出来了,却死活无法起阵。他大惑不解,跑去请教紫微大帝。紫微看了半天也没发现阵法有何纰漏,亲自上手一试,“刷”地一下,阵法运转自如。


    轮到鹊华再试,阵法毫无反应。


    紫微委婉地道:“……或许问题并非出于阵法本身。”


    鹊华神君不肯认输,硬是耗尽了所有手段,对着阵图尝试了九九八十一次,依旧没能起阵。他憋着一肚子气回了魔域,躺在床上越想越气,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终于在半夜忍不住把锦煜从被窝里薅起来,强令对方借法给他,愤愤地又尝试了一次!


    只听“滋啦嘎嘣噔噔咚”一声,阵法大亮!


    起阵成功!!!


    鹊华神君为自己在阵法卜卦上的天赋骄傲地挺直了腰杆,正打算好好驱使玄光阵占卜一回,一雪前耻,却发现阵法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然后——


    他眼前就黑了。


    鹊华:“……”


    坏消息:哪怕他起阵成功了,还是没能从玄光阵中追溯旧日时光。


    更坏的消息:但他把自己莫名其妙地送回了旧日时光。


    鹊华撩起纱帐,目光扫了一圈记忆中十分熟悉、又因为时隔太久而显得陌生的摆设,最后落在那架隔断了内外间的宽大屏风上。


    屏面是双重绢纱所制,在昏黄的烛火映照下,另一侧的事物只能透出大致的轮廓。


    他再捻捻手中略显厚重的三层纱帐,心情复杂。


    锦湆其实一直把他们之间的关系藏得很好。除了常静,知晓此事的人不超过五个,连起居注上都未曾留下一笔。宫人只知天子有一个情人,却从没有任何人将那见不得光的情人与当世权臣兼帝师联系在一起。


    而“林修礼”也小心地维护着自己仅剩的体面,将秘密死守在心底。


    可他们二人皆不信神鬼,亦不知神鬼真的存在。


    那些被隐瞒了一生、不为人知的不堪,却尽数被天地神鬼所知。


    当真是阴差阳错,造化弄人。


    鹊华神君叹了一声,忍着不适起身下床,没有急着去洗漱更衣,而是先绕着寝殿走了一圈。


    “林修礼”留宿宫中的次数不多。不算最后那两个月,前面几年加起来有一百多日。他是过目不忘不假,也不至于把每天发生的事都记得。如果能找到几本奏疏或公文比对,他便能大概推断出自身所处的年月了。


    然而他翻遍了寝殿每个角落,居然连一个有字的东西都找不出来!


    真不愧是过去那个不喜欢读书的小畜生,装都懒得装……


    鹊华神君二度叹气。


    他放弃这个想法,转身走到衣桁前,从一堆大红大紫的衣服里勉强挑了件素净些的青色常服换上,有点不习惯地抚平只有寥寥三层的衣领,再去找发冠,却没找到——那一排朱漆托盘里摆着琳琅满目的金玉环佩、绢花香囊,唯独不见束发的冠簪。


    他只得披散着头发推开殿门。


    门刚敞开一道缝隙,便有风雪扑面而来。鹊华怔了一下,才意识到是外面是冬日。


    殿中地龙烧得太暖,此前他竟丝毫没有察觉。且外面也不是他以为的天光未亮,而是暮色四合。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了起来,雪下得很大,殿前积了厚厚一层白。放眼望去,偌大的皇宫笼罩在一片昏黄光晕中,孤寂感油然而生。


    常静就侯在门边,见他出来,忙欠身行礼。许是周围没有旁人,他便直接唤道:“林大人,离晚膳还有些时候,您可要再歇息片刻?或者小的给您拿些书来解闷?”


    鹊华没有答话。


    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只适合在春夏穿的常服,又回头看了一眼衣桁上那些同样单薄的外袍,问道:“冬衣呢?”


    常静斟酌着应道:“今日是除夕,陛下想留您在宫中用膳。”


    ……所以锦湆就把冬衣都收走了,让他没法出门?


    还掐准了他看重礼仪,绝对不会披头散发地见人,特意把冠簪也收走了,来了个双重保险?


    这确实是那小畜生干得出来的混帐事。


    鹊华差点气笑了。


    但有这件事作为锚点,他倒是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了——是永安六年的除夕夜。


    官衙在腊月二十一便已封印,各部官员都回家过年了。他没有亲人师长,回不回家都一样,便索性给府里的仆役都放了假,自己宿在礼部,趁着无人打扰,慢慢整理过去一年份的文书,也算自得其乐。


    就在昨晚,他突然听闻天子遇刺,匆匆入宫,想看锦湆的情况,却得知没有什么刺客,而是堂堂天子不知发什么疯,跑去御花园里砍竹子,被柴刀割伤了手。


    他劝谏了几句,不知怎么跟锦湆吵了起来,又不知怎么滚到了床上。他本就有些累,撑了一次就晕过去。第二日早上……


    第二日早上被摁着又搞了两次。


    他实在累极,勉强吃了点东西就睡下了,再醒过来便到了晚上。


    然后发生了同样的事——锦湆故意没给他准备冬衣与冠簪,不想让他离宫。他既恼怒于自己被限制了行动自由,又恐惧于锦湆是想整个休沐都把他关在寝殿里没日没夜地搞他,于是不顾常静劝说,强行离宫。


    常静阻拦不成,慌忙取了大氅为他披上,但他还是感染了风寒,整个年都病在家中,昏昏沉沉地睡了好几日。


    那是他过得最短暂的一个年,没醒几次就过完了……


    鹊华从旧事中回过神,问道:“陛下呢?”


    常静小心观察着他的神色,见他肯开口,顿时松了口气,答道:“陛下在温汤殿。”


    鹊华:“……”


    那小畜生到底有多喜欢泡汤?!他不知道自己手上有伤,不宜泡汤吗?


    “我去找他。”


    2


    温汤殿内水汽氤氲,一侧的窗棂半敞着,冷风裹着雪粒卷入,被殿中热气一冲,化作细密的水珠挂在屏风上,湿漉漉地反着光。


    有人脚步轻缓地绕过屏风。


    锦湆正闭目靠在池边,双臂随意搭在两侧,右手掌心包着绷带,已经被水浸透了,渗出少许血色。听到脚步声,他没有睁眼,懒洋洋地问:“林修礼醒了?他答应留下了?”


    来人应道:“嗯。”


    只这一个音节,锦湆便认了出来。


    水声哗啦啦乱响,他猛然转过身,看到心心念念的人就坐在池边。


    殿中只留了几盏小灯,灯晕朦胧,那人的侧脸也朦胧,被热气熏蒸出了一层浅淡的薄红。平日里总是束得一丝不苟的墨发披散着,有几缕黏在他玉白的脸颊与颈肉上,一身素淡的青衫沾染了潮气,贴服着单薄修长的身躯,勾勒出微陷的锁骨。


    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帝师的威严?


    就连那双惯常含着审视与戒备的眸子也笼着一层水雾,显得迷蒙而失神,没了白日里在朝堂上与他据理力争的凌厉,反而有种逆来顺受的柔软,像是养在深宅里的脔宠,从里到外透出一股被狠狠揉碎、疼爱过后的柔腻艳色……


    锦湆忽然没来由地想起了前些日子番邦进献的那块玉璧。他一直没想好要把它雕成什么。


    现在他想好了。


    他要雕成一尊玉观音,藏进锦盒里。


    往后余生,这尊观音只能被他一个人拿出来赏玩抚弄,做独属于他的、见不得光的掌中之物。


    锦湆喉结上下滚动,心头又热又躁,近乎暴烈地伸出手,直直抓向青衫下暴露的那截白得晃眼的脚踝。


    他要把他的帝师拉入水中,打湿他,弄脏他,让那张冰洁玉清的脸上露出难耐的痛苦与欢愉,被迫染上擦不掉的靡靡之色……


    绷直的指尖突然被抓住了。


    鹊华神君无视了紧盯着自己的畜生眼神,捏着那只湿漉漉的爪子,毫不客气地在缠着绷带的掌心狠拍一记!


    “啪!”


    “嘶——”


    尖锐的痛感唤回了锦湆的理智。他眼神清澈了一瞬,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却撞进了鹊华的眼底,明明盛满了嫌弃,偏偏又带着些无奈,神色那么温柔,好像他做多过分的事都可以被包容……


    锦湆又迷瞪起来,另一只手也按耐不住地伸出去,目标明确地往腰带上抓——


    鹊华神君再次接住了那只不老实的左爪子。


    他像是拎着一条直立的狗,握着锦湆的两只爪子上下摇了摇,耐心地哄道:“陛下,您若再搞臣一次,臣就要错过您为今晚做的布置了。”


    锦湆万万没想到他能坦然说出这种话,一下瞪大了眼睛,脱口道:“你怎么知道?!”


    “嗯……陛下的心思……”


    鹊华琢磨了片刻,难以对这种“藏衣留人”的思路给出一个不涉及九族的评价,只好道:“臣多谢陛下,让臣也做了一回七仙女。”


    锦湆:?


    什么七仙女,哪里有仙女?


    这里只有他的玉观音,只能被他肆意把玩、被他污脏的林修礼……


    眼见这狗崽子的眼神开始发飘,鹊华抢在他开口前将狗爪子摊开,转移话题:“臣拜托常内侍拿了药箱。陛下不要乱动,臣给您换药。”


    锦湆乍然被从旖旎的幻想中拽回来,不悦地皱起眉。


    等反应过来听到了什么,他又茫然地眨了眨眼,不确定地重复:“……你要给朕换药?”


    “嗯。”


    锦湆沉默了一下,提醒道:“林修礼,你要是在药里下毒谋杀亲君,你也要给朕陪葬。”


    鹊华:“……”


    这小畜生对于跟他死在一起到底有多执着啊……


    “好。”鹊华无奈地温声应下,“臣若是毒死了陛下,定陪陛下共赴黄泉……现在能劳烦陛下把手举好,让臣为您上药了吗?”


    锦湆不说话了,默默盯着鹊华一圈圈解开湿透的绷带,为他清理创口、重新上药。


    盯着盯着,他的目光便不自觉顺着握住他手掌的细白手指,一路攀上了对方的脸。他看着那张在水雾中尤为清俊柔和的面容,感受着温热的指尖蹭过掌心带起的酥麻,突然冷哼:“呵,先生平日里满口礼法,如今却一刻都等不得,刚醒过来就跑来勾引朕!”


    “说吧,是什么旨意值得你这么等不及对朕张开腿?”


    鹊华捏着绷带的手一顿:“……?”


    冷不丁听到久违了的畜言畜语,他一时竟被震撼到了。


    大齐时期的林修礼是最受不住这种羞辱的。在他的记忆中,类似这样自己怀着好意想要关心锦湆、却被这畜生当成下流借口作践的事,发生了不止一次,且每一次都会演变成更为不堪的记忆……


    他在心里叹了一声,抬眼看向锦湆,正想说什么,忽地注意到锦湆那双漆黑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亮得惊人,里面满是掩饰不住的急切与期待。


    这一瞬间,鹊华神君突然福至心灵,看懂了这小畜生的意图——他在等着自己出言斥骂。只要自己作出回应,他就可以像从前的每一次那样,顺理成章地把他拉进怀里,摁在池边,强迫自己与他缠绵,将那些不知该怎么宣泄的激荡情绪尽数付诸于床帏之间。


    他分明是很高兴被人关心的,是想要与他亲昵的。可小天魔自幼就没有得到过旁人的善意,也不理解这种情感是什么、要如何表达。


    于是便只能一次次重复他唯一懂得的相处模式。


    这个时候的锦湆还没有长出人心,他根本分不清爱意与欲望的区别。


    他的爱意是一颗没有土壤的种子,每一次因为渴望靠近而产生的萌芽躁动反馈在他的脑子里,都会被他本能地当作是生理冲动,是想要将眼前人揉碎占有的暴戾色欲。


    鹊华神君隔着数百年的时光回望他,清晰地看见了他的宿命——他还要用三年的时间,才能从名为“林修礼”的人身上,笨拙而残忍地学会该怎样爱一个人。


    然后再用三千六百五十天,在失去他的日日夜夜里独自枯坐,一点点从卑劣的欲念中拆解出自己对他的爱意,最终为他长出那颗苦痛的人心。


    而现在,这个一无所知的小畜生还像一头只懂得用獠牙去蹭人的野兽,正仰着他空空的脑壳,满心期待地等着他发怒,好进入他们都很熟悉的流程,将他拆吃入腹。


    鹊华神君极其宽容地把到了嘴边的斥骂咽了回去。


    算了,狗开智前是这样的。


    仔细想想,这已经比刚开始养的那几年好很多了,起码咬人前还知道汪汪叫两声,而不是直接把他拖进水里抱着就啃。


    可惜小畜生没能理解他的隐忍。


    见他没有说话,锦湆眉毛骤然压低:“你不想要旨意,那你是想替人求情?”他说着,哗啦一声从水里探出来,劈手钳住他的下颌,恼恨地胡言乱语:“你和那人是什么关系?他也是你男人吗?!他碰过你吗?!他能让你爽唔唔唔——”


    狗嘴巴被捏住了。


    鹊华神君看着这吐不出象牙的孽畜,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克制地扇了扇他的头,安抚道:“陛下,您可以多相信自己一些。以您搞臣的频率,臣不可能抽得出时间找别人。”


    “……”锦湆瞳孔地震。


    他在说什么?!


    什么叫“不可能抽得出时间”?!这种遗憾的语气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如果时间充裕,他还真想过找别人?!


    绝对不行!!!


    锦湆惊怒交加,顾不上自己的嘴巴,闷头往前一顶,两只爪子上去就扒鹊华的衣领,试图检查自己留下的痕迹有没有多出一枚!


    鹊华神君太久没有跟畜生相处,缺乏防范,一不留神竟真的被扯开了衣襟!他也是一惊,条件反射地一脚踹出!


    “嘭”地一声闷响,锦湆倒仰栽进汤池,砸起一大片水花。


    激荡的水浪向四周扩散,撞上池壁又翻卷回来。水面才刚合拢,还未平复,便“哗”地再度破开!锦湆猛地从水底顶出来,连脸上的水都来不及抹掉,一双泛红的三白眼凶狠地瞪住池边的人:


    “你不是林修礼!你是谁?!”


    鹊华微微一怔,诧异地反问:“陛下是怎么认出来的?”


    虽然他确实没有过多掩饰自己,言谈举止都和过去不同,但这小狗崽子能这么快认出他来,还是让他有些惊喜。这岂不是说明这颗狗脑袋里除了废料,还是留有一些……


    锦湆斩钉截铁:“林修礼不可能拒绝被朕搞!!!”


    鹊华:“……”


    哦,是他误会了。


    他心平气和地解释道:“臣是未来的林修礼,由于某些原因,今晚醒来时就在这具身体里了。”


    如他所料,锦湆这只天魔纵使被封在凡人的皮囊里,仍然能靠直觉分辨出他说的是真话还是谎言。哪怕这话听起来连他自己都觉得离奇,锦湆在盯着他眼睛看了几个呼吸后,却立即接受了!


    但出乎他的意料,锦湆没有问他任何关于“未来”的事,也没有试图搞他一下看看有什么不同。


    他只是惶急地追问:“那现在的林修礼呢?!他去哪儿了?!”


    鹊华神君猛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心里咯噔一声:“…………”


    坏了!


    他把三十二岁的自己!!


    送到六百四十岁的锦煜身边了!!!


    ……


    与此同时,数百年后的魔域某处。


    林修礼被一阵窸窣声吵醒。


    他昨晚和今早连着被锦湆折腾,本以为又会浑身酸疼难忍,可一觉醒来,身体没有任何不适,反倒觉得神清气爽,轻盈得仿若随时可以乘风化羽。


    他迷蒙地睁开眼睛,入目是九根竖起的……披帛?还是衣带?


    它们竟然违反常理地漂浮在半空中,如同一群听到了笛声的斑斓彩蛇,狂乱地舞动着!


    林修礼吓了一跳,连忙撑起身子往后退,想要避开那些诡异的飞天衣带。


    但是他退一步,衣带就前进一步。他惊恐低头,才发现它们竟然全都来自于自己身上不知叠了多少层的衣服!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穿成这样,其中一根衣带就抡起一个饱满的弧度——


    “啪!”


    大齐帝师应声仰倒,捂住突然挨了一下的脑门,满脸茫然:“……?”


    衣服,为什么会打人?!


    第157章 番外二 鹊华神君和林修礼灵魂互换(二)


    3


    林修礼,男,三十二岁,大齐礼部尚书兼帝师,当世文官第一人。


    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大概或许可能……死了。


    不,准确地说,他不仅是死了,还在死后变成了一只厉鬼!


    林修礼不是随便得出这个结论的。


    首先,他感觉自己非常轻盈,镜子里照不出他的影子,走着走着还会莫名飘起来,花了不少力气才重新落地……咳。


    其次,他拉开十三层衣襟仔细检查过,他的身体上遍布伤痕,最深的地方都可以看到骨头了,却不会流血,摸上去也没有痛感,显然不是人。


    再次,他苏醒的地方是一座漆黑恐怖的宫殿!


    这座宫殿位于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黑色荒漠里,本身的存在已经很突兀了,造型竟然更为诡异!所有的柱子都是蛇形的,屋架高度波澜起伏,墙壁像是揉皱后展平的纸团,上面镶嵌着大大小小造型各异的多角形门窗,瓦片则像被烈日晒化了的糖稀,顺着房檐黏糊糊地往下流淌……


    总之,每一寸都非常歹毒扭曲,绝非人间应有之物!


    此地必属阴间无疑!


    确认了自己的厉鬼身份后,林修礼的眉头微微皱起,一只手掐着持续疯狂扭动的衣带,另一只手抵着下巴,继续沉思:本厉鬼是怎么死的?


    他的记忆只到永安六年的除夕为止,但他能肯定自己不是在那一日被锦湆搞死在床上的——那小畜生就是再变态,最多啃他一身痕迹,断不会对他动刑。而这具身体上的伤痕皆是刑讯留下的,说明他是死在大狱里。


    可这些看起来又都不是致命伤,他应不是被折磨死的。


    那他真正的死因是……


    林修礼的目光飘向手中还在挣扎不休的衣带,心中有了答案:我应该是一个吊死鬼。


    民间素有传闻,厉鬼会用杀死他们的凶器当作武器。虽然他不太理解自己为什么要用足足九条衣带上吊,但事实胜于雄辩,他腰上和胳膊上缠着的这些五彩斑斓的上吊绳,显然就是他的“本命鬼器”!


    据他推测,他很可能是在修炼过程中出了什么岔子,导致记忆受损,一时忘了操控之法,这才令鬼器反噬,企图把他这个主人再勒死一次!


    真是好凶残嗜血的鬼器!也不知道它们勒死过多少生人,才能养出这么强的攻击性!


    再加上这座诡谲凶煞、令人望而生畏的宫殿……


    林修礼倒吸一口气:他没失忆前,肯定是个极其凶戾的大厉鬼!


    可他堂堂大齐文官之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落得个在狱中受尽酷刑、自缢而死、死后化为厉鬼的凄惨下场?


    难道是因为被政敌构陷?


    不可能。恕他直言,大齐不存在能把他送进大狱的官员。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大齐亡国了!!!


    定是敌军攻破了京城,社稷倾覆,才令他沦为阶下囚!


    而后他不堪受辱,自尽殉国,死后怨气滔天,变成了为祸一方的红衣……呃,十三层青碧流光织金重锦鲛绡彩衣大厉鬼!


    这样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林修礼恍然大悟,又感到一丝惆怅。


    若大齐亡国,锦湆会怎样?


    那小暴君作为大齐末代天子,落进叛军手里绝无活路,说不定会被乱刀砍死,再吊在城门上曝尸三日,大快人心……


    唉。


    虽然他深恨锦湆,可……那毕竟是他的君王,他的学生。无论如何,他也不希望对方是这样的结局。


    若早知如此,他该更尽心劝谏他,教导他的……


    林修礼怔怔地发了一会儿呆,叹了一声,不再思考那些无可挽回的事,而是掐着上吊绳起身,打算往摆着书架的那一边走走,看能否找到更多关于自己身份和时间点的线索。


    没想到一转过屏风,突然看到一个人躺在地上!


    他吓了一跳,再仔细一看,那人裹着一身单薄的黑色寝衣,四仰八叉地昏迷在焦黑一片的地板上,脸色惨白,眼下青黑,两颊深陷,活像一根被榨干了的甘蔗渣滓……不是他刚才在心里念叨的锦湆又是谁?!


    林修礼神色变得微妙。


    他倒是不奇怪锦湆怎么也成了鬼——锦湆活着的时候怨气就很大了,死后变成厉鬼实在不足为奇——他是觉得,自己刚才对于锦湆死法的推断可能不太对。


    锦湆这副模样,怎么看都像是……精尽人亡而死。


    可他分明记得锦湆没有嫔妃,唯一跟这小畜生有过肌肤之亲的人就是他本人……


    林修礼一惊。


    难道是他刚才推测错了?!他其实是因为谋害天子的罪名被下狱,在狱中不堪羞耻才自缢?!


    这,这也是说得通的!!!


    甚至听起来比大齐亡国论更加合理!!!


    他的脸色逐渐苍白。


    不不不,不不不不……


    他是没那么在意名声,他从先帝手中接过托孤之职时,就已经做好了被史书记载为权臣奸佞的准备。


    但他没准备好被青史记载成第一个榨死君王的臣子啊!!!!!


    帝师大人瞳孔颤抖,再顾不得什么,迅速将手伸向锦湆的衣服。


    4


    锦煜被摸醒了。


    魔域这些年越发安稳,需要他这个魔尊亲自出面的事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他整日闲得发慌,索性从魔域边缘挑了个清净的地方,从零开始为老婆建起一座独一无二的爱巢。


    谁知才打造了一个主宫室,就被老婆叫停了。


    老婆说这样太过劳民伤财。


    锦煜:“这全部都是我亲手建的,没有一砖一瓦让别人碰过!”


    老婆转而关心他的身体,担心他累到。


    锦煜:“不必担心,本座有得是力气!别说一座宫殿,就是再盖一座城也累不到!”


    几个理由都被否定后,老婆沉默良久,最后道:“……我不想宫室太大,我想离你近一些。”


    噗咚!


    魔尊大人捂着心口幸福倒地。


    ——天哪,老婆居然爱他爱得一刻也不想与他分开!!!


    就这样,雄伟浩大的工程终止了,他们就在这个精心打造的小小爱巢里住下了。他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搂着老婆接着做,小日子过得非常美滋滋。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老婆已经连着三天拒绝了他的求欢,忙于研究一个玄什么阵。


    锦煜是一个成熟、体贴且深明大义的魔尊,向来最是尊重老婆的意愿,怎么会在床笫之事上强人所难呢?


    他不过是隐忍到第三天,也就是昨天晚上的时候,保持着他身为魔域之主霸道高傲的姿态,风淡云清地在床上地上老婆的书桌上滚了六十多个来回罢了!


    打滚期间,他也没有口出怨言,只是用自己低沉迷人的嗓音呼唤着老婆的名字,并用沧桑深情的眼神凝视着老婆而已!


    在他长达半个时辰的努力之下,老婆终于被他打动,自愿同意用手帮他纾解一次。


    结束后,老婆还温柔地嘱咐他:“滚去睡觉,再闹我掰了它。”


    锦煜心满意足地照做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他睡到半夜,突然被一阵凄厉幽怨的笑声惊醒!


    还没等他弄清笑声的来源,两只冰凉的手就钳住了他的肩膀,将他从被窝里薅了出来。平日里温柔似水的老婆面色阴沉,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凶光,命令道:“借法给我。”


    随后他就被毫不客气地借走了全部魔气!


    更可怕的是,老婆在榨干了他的利用价值后,竟然连一点温存安慰都没有!甚至都没摸一摸他的头!只是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瞥了他一眼,便极其敷衍地把他往地上一扔,再次决绝地投入到了阵法研究上。无论他如何哭唧唧,都没有再回头施舍给他半个眼神!


    这个噩梦简直太可怕了!


    老婆根本不知道那嫌恶冷酷又无情的一眼给他造成了多大的痛苦!


    也不知道他望着老婆的背影,汹涌澎湃地幻想了一百个高不可攀的冷漠神君先是将他踩在脚底下践踏羞辱、再被他拉下神坛掳回魔域肆意这样那样的故事,却不敢上去打扰老婆研究阵法,有多难熬!!!


    好在锦煜从差点把小锦煜硬生生憋死的噩梦中醒来时,就感觉到一只香香软软的手正在解他的衣服。


    魔尊大人了然:哎呀,必然是老婆看他昨晚忍得辛苦,来补偿他奖励了!


    但老婆为什么只用一只手?


    算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马上就要吃到老婆亲手喂他的脐橙了,嘿嘿嘿!!!


    他美美地摊平四肢,感受着修长的手指急不可耐地扯开他的衣襟。接着,老婆的目光便落在他的胸膛上,将他傲人的胸肌腹肌打量了一遍,发出赞叹的呢喃:“没有伤,不是被乱刀砍死的……果然是死于纵欲过度吗……”


    锦煜:?


    什么纵欲过度,老婆怎么能这么污蔑他?!


    三天了!整整三天了!他才在老婆手里纾解了一次!才一次啊!!!


    魔尊大人委屈得简直要哼出来了!他憋着气睁眼,就见老婆不知为何换上了天道赐予他的华服,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因为法力激荡而染上了淡青色,衬得他愈发清绝出尘。


    但他的脸色却灰败极了,眼神恍惚游离,仿佛看到了什么惨绝人寰之事,整个人摇摇欲坠,嘴里还在胡乱喃喃:


    “诛君者,逆臣也……惑君而榨死君者,妖臣也……”


    “哈哈哈,史书要为我单开一传……妖臣祸乱,压榨圣躬。帝不胜其欲,竟崩于龙榻之上……”


    锦煜:??


    经过多年熏陶,锦煜已经能听懂一些老婆的话了。比如在这一长串里,他就听懂了“哈哈哈”这几个字表达的意思。


    他很是茫然:“你在哭什么?”


    林修礼本来沉浸在天崩地裂里,乍然听到他的声音,慌乱了一瞬,下意识缩回指尖:“……陛下醒了?”


    锦煜已经好一阵没听到这个称呼,愣了一下,再看老婆望着自己的眼神,警惕又防备,像是在面对一头随时会暴起咬人的野兽。他意识到不对,试探着问:“你怎么突然这么唤我,平常不都是叫我的名字吗?”


    林修礼眨了一下眼,镇定改口:“锦湆。”


    锦煜:???


    锦煜吓得坐起来了,慌忙拉住他的手:“修礼,你是不是昨天研究阵法太累了?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林修礼没有躲。他已经习惯了被锦湆毫无征兆地握住手腕,或者做更过分的事。这次对方抓着他的力道颇轻,还令他有些诧异。他不动声色地顺着对方的话点头:“嗯,阵法出了些差错,我现在记忆还有些混乱,许多事记不清了。”说着,他不经意地问道,“对了,我们死了多少年了?”


    魔族大人满头问号快要溢出来:????


    他对自家老婆太熟悉了,一眼就看出对方正在强自镇定。他一边悄悄探出魔气探查老婆的情况,一边半真半假地答道:“我死了有六百一十一年,你是六百二十一年。”


    林修礼一怔。


    原来他比锦湆早死了十年,那锦湆必然不是被他榨死的!


    霎时间,压在他心口的大山落地,惨白如纸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红润,仿佛被从冰窖里捞了出来,泡进了暖融融且没有锦湆的温汤里。


    太好了!


    他没有遗臭万年!


    林修礼长出一口气,刚从劫后余生的欣慰中平复过来,突然听见对面的人“嘶”了一声,接着便用一种非常小心翼翼的语气问道:“修礼,你最后的记忆到什么时候?”


    他抬起眼,对上一双格外黑的眼睛。


    出乎他的意料,锦湆眼中没有他熟悉的阴沉戾气,竟平和得像个正常人,里面全然是对他的关切。


    ……也对,他们都死了六百多年了。他默默地想。凡人一生也不过六十年,这已经是十倍的年月,江山都不知易主过多少次,他们当年那些仇恨怨怼、那些见不得光的不堪纠缠,应该也早就被漫长的岁月消磨干净了吧?


    在这茫茫阴曹之中,唯剩了他们两个来自大齐的孤魂野鬼。哪怕他们生前再恨彼此,现在的关系大抵也缓和了许多。从锦湆看他的眼神来推断,至少他们不是你死我活的仇敌……


    既然如此,他也没必要隐瞒。


    林修礼如实答道:“只到永安六年的除夕为止。”


    永安六年……除夕……


    锦煜试图回忆,但他本就不擅长记忆,当年受刑时魂魄又磨损了不少,实在想不起来那天具体发生了什么。


    他只记得从那一年开始,他们关系逐渐发生变化。


    就在前一年,也就是永安五年的冬祭,那场暴行将他们的关系推到了最糟糕的时刻,他却也因此彻底撕开了林修礼隐瞒的一切。他骤然发现自己恨错了人,对方其实没有变过,还是曾经那个对他释放善意的小哥哥,从未沦为一个贪恋权势的奸佞小人。


    之后他困惑无措了很长一段时间,整个人好像裂成了两半,一半在重新观察林修礼,思考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一半仍是按捺不住自己的本性,越是惶恐茫然,便越想要占有他、吞噬他、将他拖上床榻,囚锁在自己怀里,确保他无法离开……


    锦煜偷偷瞄了一眼来自永安六年的林修礼,只觉得自己又混乱起来了。


    一方面,他很想好好照顾不知怎么换了魂魄的老婆。另一方面,天魔骨子里的劣性却在蠢蠢欲动。


    这个时期的林修礼,还没有与他心意相通,不是后来那个被他的无赖手段磨得没了脾气、万般纵容他的鹊华神君,而是端庄含蓄,看着他的眼神里还带着惊惧与提防的礼部尚书,是对他这个畜生学生充满了抗拒,却不得不屈从的帝师。


    这实在是……太妙了。


    锦煜的喉结剧烈滚动,眼瞳深处泛起粘稠而暴烈的欲念。


    他好想现在就把年轻的老婆扔进床榻,逼得他红了眼眶,颤抖而屈辱地看着自己,明明抗拒得发抖,却为了那些政令而强忍着羞耻,温顺地张开腿迎合他,在承受不住的痛苦与快感中哭哑了嗓子,一声声地唤着他“陛下”,求他给他,求他放过他……


    光是想一想,魔尊大人就要忍不住了!


    反正过去的老婆也是他的老婆!这便宜就该他占!!


    大不了事后被现在的老婆锤进地里抠不出来嘛,那也值了!!!


    锦煜两眼放着光,爪子揽过年轻老婆的腰,色迷迷地道:“爱卿,来,坐在朕腿上,朕给你讲讲这六百年来发生的事。”


    林修礼:“……”


    寝衣单薄,他眼睛往下一瞥,立刻就发现了小锦煜的变化。那熟悉的畜生弧度令他绷紧了神经,极力克制着情绪,试图周旋:“臣觉得,陛下与臣面对面说也可以。”


    “嘿嘿嘿,爱卿喜欢面对面?没问题,朕这就安排!”


    林修礼:?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锦煜长臂一伸捞进了怀里,面对面地跨坐着。这姿势令他瞬间僵住,条件反射地屏住呼吸,咬紧了牙。


    但等了又等,那两只几乎掐进他腰肉里的爪子却没有进一步动作,预想中的粗暴撕扯也并未降临,只有一颗毛绒绒的大头挤进他的颈窝,贴着他的脖颈蹭了蹭,便抱着他不动了。


    滚烫而平稳的呼吸规律地扑在他的皮肤上。


    林修礼又僵了片刻,直到狂乱的心跳声渐渐放缓,才迟疑地问:“……陛下不做了?”


    耳畔传来一声郁卒的轻哼。


    锦煜到底还是做不到只求自己爽快。他埋在老婆香软的颈窝里,暗中愤恨地磨着牙,在心里激情辱骂了自己那可恨又多余的良心一百遍——这大好的便宜就摆在眼前,他怎么就偏偏下不去嘴呢?


    可是感受到怀里这具微微颤栗的身体,天魔的狗耳朵还是恹恹地耷拉了下来。


    他舍不得。


    哪怕过去的老婆再令他性致勃发,他也不愿再在林修礼的眼里看到对他的惧怕与恨意。


    锦煜闷声闷气地哼唧了一会儿,不甘不愿地开口:“你把朕当成什么了。你不想,朕还能强求你不成?”


    林修礼大为意外。


    他能感觉到抵在自己腿上的那个东西是什么状态,着实没想到锦煜竟然能忍住,理由还是想要尊重他的意愿!


    他试探着问:“那陛下可以放开臣……”


    “不行!”


    “……哦。”


    锦煜理直气壮地收紧了手臂。


    ——他不做到最后已经很克制了!老婆还想让他连这点福利都吃不到?绝对不行!!!


    “爱卿别怕,朕说不做就不做。”他分出一只手安抚地在怀中人僵硬的后背上顺了顺,放缓声音,“朕不是说了给你编……咳,讲故事吗?爱卿听着就是。”


    林修礼感受着那轻柔的力道,绷紧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应道:“好。”


    锦煜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露出阴险的笑容,一本正经地道:“那爱卿听好,我们这六百年是这样过的……”


    ……


    两刻后。


    林修礼:“……”


    他慢慢重复:“陛下是说,我死后因为教化您的功绩飞升成了神君,而您死后恢复天魔真身,去地狱受刑,赎清了生前犯下的罪孽。我们在三百年前共同经历了生死,解除了误会,最后在一起了。”


    锦煜点头:“嗯嗯!”


    林修礼:“然后我因为不舍得离开您,哭着喊着辞去神职,陪您来魔域,当您的魔后。”


    “嗯嗯嗯!”


    “我黏您黏得特别紧,每天早山都会坐在您的腿上和您一起上朝,中午要您喂我吃饭,晚上还要钻进您的怀里,被您紧紧抱着才肯睡。若是半夜醒来见不到您在我身边,我就会一边哭着喊‘阿煜哥哥’,一边光着脚到处找您。”


    “对对对就是这样没错!!!”


    “…………”


    林修礼默默抚平鸡皮疙瘩。


    他当然不信自己会在六百年后变成一个心智失常、就差没流口水的娇弱傻子。


    在锦煜胡言乱语的时候,他趁机将周围扫视了一遍,注意到这里的物件都是依照他自己的习惯摆放的,证明这里是他的书房。但书架上散放着一些不属于他的东西,包括丑得令人发指的畸形摆件、封皮花花绿绿的话本、刀具保养箱……案桌一角还摆着一碟深琥珀色的松子糖。


    林修礼的目光在那碟糖上停顿了片刻。


    他是嗜甜没错,可他自幼受恩师教导,知晓诗书乃圣贤之供案,不可亵渎的道理,所以从不会将任何食物带进书房。


    ——这碟糖必然是他为另一人准备的。


    他很了解自己,能让他打破原则,想来他和锦湆的关系真的很亲密。


    亲密到眼前这个“锦煜”竟会为他这样克制自己,还故作轻松地用这种粗劣离谱的戏言来逗弄他,只为了缓和他的恐惧。


    林修礼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也不敢去深想。


    眼前的天魔越是懂得克制与尊重,他就越感觉到一种没来由的刺痛与惶恐,害怕自己如果感受过被锦煜温柔以待的滋味,等他的灵魂换回原本的身体中时,便再也无力去面对过去那个暴戾的小畜生。


    一个见过天光的人,又要怎样回头忍受永夜呢?


    更何况他们还是同一个人。


    想到这里,林修礼脸色忽然一变。


    不好,连他都这样觉得,那此时此刻意外回到六百年前的那位“鹊华神君”呢?!


    那位神君已经习惯了对锦煜毫无防备,习惯了锦煜的关切与退让,眼下骤然跌落回凡人刚被过度索取过的虚弱躯体里,还要面对那个癫狂偏执的暴君……


    林修礼顿时坐立不安。


    糟了!


    未来的他肯定会被锦湆欺负得很惨吧?!


    第158章 番外二 鹊华神君和林修礼灵魂互换(三)


    5


    永安六年,除夕夜。


    按照大齐的传统,除夕夜会有一场宫宴,三品以上官员皆需赴宴,是一场昭彰君臣情谊的重要仪典。


    但在锦湆上位后,这场守岁宴被取消了。


    理由有三个。


    其一:天子厌恶一切礼数,仪典能减则减。


    其二:天子不存在需要维系情谊的臣子。


    其三:天子不喜欢看别人吃饭,尤其不喜欢看一群人坐在下面吃吃喝喝,自己却只能坐在最上面啃白水煮肉。


    不得不说,锦湆帝虽然经常不干人事,但在取消除夕宫宴这件事上,得到了群臣一致的虚假劝谏和真心感激——毕竟谁也不想在除夕夜辞别家人,赶着大冬天的晚上进宫,只为了花两三个时辰走上一套流程,然后坐在黑漆漆冷冰冰的丹陛下吃几口冷食。


    哪怕是对有进殿资格的一品官员来说也不好受,因为他们将在大年夜近距离看到锦湆帝的脸——听起来就会给下一年带去厄运的样子。


    所以往年除夕夜都是锦湆独自用膳,和每一年的每一个夜晚没有什么区别。


    但今年有所不同,用膳的多了一个人,是被锦牛郎拿走了冬衣的林织女。


    菜品也丰富了许多,在白水煮肉、白水煮菜之外,多了一道糖酪浇蜜渍樱桃脯。


    鹊华神君看到年夜饭:“……”


    啊,这熟悉的狗食,和熟悉的无论如何都要有的糖酪浇樱桃。


    送来膳食的宫人们早已离去,寝殿里只留了常静这位内侍总管。他逐一为天子试过毒后,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陛下,可要小的伺候您用膳?”


    “不用。”锦湆不耐烦地挥了挥缠着绷带的右手。


    常静只好躬身退至外间,仔细将屏风掩好。他正要去一旁守着,忽然听见暖阁里传来清润嗓音:“我来吧。”


    透过屏风之间狭窄的缝隙,他看见一只手拿走了天子的筷子,往他左手里塞了个勺子,而后夹起菜放进他的碗里,动作自然,看不出丝毫勉强。


    常静第一反应:暖阁里除了陛下和林大人,还有第三个人?!


    他把眼睛又往前凑了凑,见那只手白皙瘦长,明显属于文人,露出的青色衣袖也很眼熟……等一下,那不就是林大人的手吗?!


    常静大惊:林大人被鬼上身了?!


    他还想再确认一下,可就在这时,正对屏风的天子突然抬起眼皮,漆黑的眼瞳直勾勾盯住他,里面满是被窥探的不悦和警告。那股阴寒的戾气扎进他的眼窝,仿佛下一瞬就要剜出他的眼珠子!


    常静激灵灵一哆嗦,急忙垂下头,不敢再看。


    暖阁内。


    锦湆收回视线,三白眼转向为自己布菜的人:“……你又想毒死朕?”


    鹊华失笑:“臣若是下毒,陛下应该吃得出来。”


    这个白水煮一切的吃法不就是为了谨防有人在饭食里下毒吗?


    锦湆不吭声了。


    他改盯碗里的肉块,也不知想了什么,好一会儿才用勺子舀起来塞进嘴里,嚼嚼嚼。


    鹊华再给他夹一筷子菜,他也舀进嘴里,嚼嚼嚼。


    然后是一块浇了糖酪的蜜渍樱桃脯。


    锦湆:“……”


    他狠狠瞪着碗里双倍甜的樱桃脯,默默舀进嘴里,咕咚,咽了。


    鹊华神君差点没压住嘴角。


    锦湆惯用双刀,左手很灵活,但到底没有右手精细,也不习惯用勺子,动作慢腾腾的。鹊华夹什么,他就吃什么,闷头吃了半天,突然又抬起头盯住人。


    “怎么了?”鹊华问。


    他自觉对锦湆的口味还算了解,除了那块樱桃脯,其他都是这小暴君爱吃的菜,不该让他有意见才对。


    锦湆没有意见,只是有一个要求:“过来,坐朕腿上。”


    鹊华:“……”


    原来这破孩子是吃饱了。


    他看着锦湆这副饱暖的暴君做派,竟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怀念——别说,看惯了锦煜撒娇撒泼轮流上演的模样后,再听这种对欲求不加掩饰的命令口吻,真是分外清爽。


    鹊华神君欣然起身,在小暴君的腿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重新就坐。后者的手臂下意识圈过他的腰,脸上却反应不过来,呆呆地仰头看着他。


    “陛下又怎么了?”鹊华故作疑惑,“不是您让臣坐的吗?”


    锦湆瞳孔震动。


    朕让你坐你就坐了?!


    你不瞪朕,不骂朕,不沉默低头,不转身就走,不找借口推诿……你就,真的,坐上来了?!


    大齐天子从不信神鬼。但在这一刻,他的脑回路诡异地与常静重合:林修礼被鬼上身了?!


    不对,他眼前这个林修礼的确被“鬼”上身了!


    锦湆感受着贴合在掌心里的柔韧细腰,没有任何僵硬或抗拒。他趁人不注意偷偷掐了自己一把,确认自己没在做梦——这人真就这么放松地坐在他的腿上!


    “……你说你是未来的林修礼。”


    鹊华颔首:“嗯,陛下有什么未来之事想问吗?”


    鹊华神君能感觉到自己的魂魄最多停留一日。他很清楚,既然他直说自己来自未来都没有被天道惩戒,就证明他不会在这个时空留下任何痕迹。待他和“林修礼”换回各自的身体,天道自会将所有人这一日的记忆抹去。


    那无论锦湆今晚问了什么关于未来的天机,他都可以如实回答。


    他可以告诉锦湆,他们经历过许多挣扎与痛苦,但最终握住了彼此的手。他也可以告诉他,他后来会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锦煜”,象征着坦荡与光明。


    他还可以告诉锦湆,六百年后他们在魔域边缘搭起了一座“爱巢”。虽然……虽然真的很丑,丑得他每天早上睁眼前都要做一个深呼吸,但他还是极喜欢的。


    白天,他们会迎着曦光一同出门。锦煜去当威风八面的魔尊,他则去学堂里给新生的小天魔们授课。晚上,他们踏着夕阳结伴归家,他坐在临窗的书房里研究阵法或百工图样,锦煜便拎着锄头蹲在窗外,琢磨魔域的土地里除了天魔还能长出些什么。


    等到夜幕低垂,他们就依偎进暖烘烘的被窝,听着彼此的心跳声沉入梦乡。


    日复一日,岁月温馨而绵长。


    思及此处,鹊华神君不自觉地弯起唇角,心里泛起柔软的涟漪。


    他想,只要锦湆开口,他就把这六百年的种种一字一句地说与他听。


    锦湆开口:“你废话为什么这么少?他是不是把你毒哑过?用的是哪种药?”


    鹊华:“……”


    锦湆从他的表情中得出了答案,很是诧异:“他没毒哑过你?那他用什么威胁你了?”那只不老实的畜生爪子来回摸着他的腰,颇为新奇地补充,“他是怎么把你调教得这么乖的?”


    鹊华:“…………”


    呵,他真是多余心疼这孽畜。


    神君的巴掌几乎要举起来了,可是看看锦湆眼里的懵懂和渴望,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揉了揉这小畜生毛刺刺的脑袋,道:“陛下,臣是自愿的。”


    自愿?


    锦湆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冷笑:“你觉得朕会信?”


    鹊华反问:“陛下觉得,臣对您是什么感情?”


    “你恨朕!”锦湆毫不迟疑。


    “既然如此,陛下为何还要逼臣雌伏于您?”鹊华望着他的眼睛,“您也恨臣吗?”


    锦湆微皱了一下眉。


    又来了,这人每次一张嘴就说文绉绉的破词。什么“雌伏”,不就是张开腿给他搞吗?


    至于他为什么要搞林修礼?


    十几年前,他是个人人厌弃的小杂种,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干净明媚的少年被一群小孩子包围,被从他的怀里抢走。十几年后,他已经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天子,却还是只能看着林修礼对那么多人笑,跟那么多人说话。


    每个人都能握住他的手,每个人与他的关系都那样好。他走过去,也只会成为其中一个。


    可是他要的不是这个!


    他要林修礼在他面前露出不曾在任何人面前展露的表情,要那人对他说出不曾对任何人说过的话,要摸到那人不曾被任何人触碰过的地方……他就是要撕开他,占有他,与他产生这世间最亲密、最亲密的联系!


    还有“报复”……


    锦湆咀嚼着这个词,眸光晦暗。


    他当然要报复林修礼!


    他恨他,恨极了他!!!


    他恨林修礼对他许下的诺言一个都没有实现!


    他恨林修礼从未把他放在心上。他惦念了那人十年,那人却随随便便就把他忘记了!


    他恨林修礼不再是初见时那个笑着拉住他的手的善良小哥哥,而是变成了一个满口礼义廉耻、实则贪图权势的奸佞小人,整日在他面前摆出一副傲慢清高的模样,处处与他作对,虚伪得令人作呕!


    他更恨林修礼不识好歹!


    他在朝堂上对林修礼百般恭顺,给足了那人想要的权势和地位!可那人却还是不肯在他面前承认自己有多脏、不肯向他俯首、不肯陪他一起在污泥里打滚!!!


    锦湆眉头越拧越深,呼吸也变得粗重。


    那些憎恨与愤怒混杂着,化作暴虐的邪火,烧得他眼睛发红。他死死瞪着怀里的人,只想撕开他的衣服,粗暴蛮横地将他压在地上,用最原始、最肮脏的法子撕碎他的全部体面,逼他哭,逼他在自己身下求饶……


    他的左手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钢箍般收紧。两人的皮肉紧紧贴在一起,滚烫如烙铁。


    鹊华神君对他太熟悉了,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脑子里又在思考着什么极端的阴暗念头。他没有反抗锦湆把他越搂越紧的行为,只抬手点在他的眉心,轻缓地揉了揉,提醒道:“陛下,您已经知道臣是什么样的人了。”


    锦湆眸子翻滚的阴云忽地滞涩。


    是啊,他知道的。


    上一次岁终大祭,他意外扒开了林修礼所有的面具,逼得那人彻底崩溃,再也无力装模作样。他看到了那人隐藏的一切,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


    “那您还想报复臣吗?还想得到臣吗?”


    他……他当然想!


    他可以少恨林修礼一点,但他绝不会放手!


    他想好了,既然权势与虚荣不是对方真正想要的,那他就找到其他能将人拴在自己身边的东西。林修礼是他的,就要一直是他的!


    “陛下为何对臣如此执着?”怀中人叹息,“臣对您而言,不只是一件玩物吗?”


    那怎么可能?!


    玩物他有得是,各地进贡的奇珍异宝从未中断,每一件刚到手时他都很有兴趣。但无论是多有趣罕见的东西,过不了多久他就会玩腻,随手丢进库房里,这辈子都不会再看一眼。


    林修礼不一样。


    他明明早就得到他了,甚至连这人最不堪、最隐秘的面具都撕碎了。林修礼于他而言已经没有秘密,也没有了掠夺和把玩的价值。他理应感到满足,然后毫无眷恋地将他厌弃。


    可他没有。


    他非但没有半分腻烦,反倒越是把人拆吃入腹,就越觉得不满足。


    “既然臣不是您一时兴起的玩物,那臣是什么?”鹊华问。


    “……”


    锦湆茫然了一瞬。


    他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他只知道,他的天性与本能都在渴求这个人,就像人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林修礼就是他的食物,他的水源。


    但这世上怎么会有让他越吃越饿的食物、越喝越渴的水源呢?


    林修礼是什么?


    挑起了他的饥渴却无法缓解的、费尽心机对付但又不肯彻底踩入泥潭的、恨之入骨却每晚都要抱在怀里的、折腾了这么久尤嫌不够的……到底是什么?!


    鹊华神君看着他脸上的躁郁与迷茫,无声地叹了口气。


    让一只还未长出人心的天魔去理解什么是“爱”,无异于问道于盲。这几百年他教导过很多新生的小天魔,知晓天魔的本性就是靠掠夺和占有来满足自身欲求,这才是它们理解万事万物的基础。


    “陛下,不如臣换一个问法。”


    神君放松了脊背,主动靠上暴君的肩膀。他纵容着年轻的恋人将自己死死圈禁在这个并不温柔的怀抱里,忍着疼,手掌一下下安抚地摩挲着锦湆的后颈,轻声道:“您现在已经得到了臣的身体,也得到了臣的顺从……”


    “您还想从臣身上得到什么呢?”


    第159章 番外二 鹊华神君和林修礼灵魂互换(四)


    6


    守在外间的常静快要站不住了。


    按照以往的经验,但凡陛下和林大人用膳,就没有一次能安然吃到最后。理由可能是林大人吃得太少了,林大人吃饭张嘴了,林大人呼吸了……反正每次吃到一半,双方必然发生争执。


    这时候常静就会慢慢往殿门口退。


    若是两人吵到不欢而散,他就及时为大步离开的那位开门。


    若是另一种情况,他就迅速为自己开门,再跑远点去喊人备着热水。


    总之,经验丰富的内侍大总管具有非常丰富的经验!


    但是!


    他已经近一刻没有听到暖阁里发出声音了!


    无论是筷子与碗碟碰撞的声音,或是争执声,又或是陛下大发雷霆将桌子掀了、将林大人拖走的声音……什么都没有!暖阁里简直安静到让人害怕!


    再想到林大人今日的表现十分反常,还主动为伤了右手的陛下布菜……该不会是想趁晚膳时把陛下毒死吧?!


    常静在忐忑不安中多等了一刻,终是忍不住了,假装往殿外走了一圈,又迅速贴回屏风前,试探着唤道:“陛下,火盆与爆竹皆已备好了,您和林大人可要移步?”


    隔了几个呼吸,暖阁里传出熟悉的声音:“滚。”


    太好了,陛下还活着!


    常静安心滚远,又犯起难来。


    陛下这语气不像是被打扰了好事,但也不像是生气。


    那他应该去开门,还是去备着热水?


    正琢磨着,暖阁里响起了林大人的声音:“陛下准备了爆竹?”似是联想到了什么,语调微微上扬,“陛下昨日去御花园砍竹子,就是为了做‘爆竹’?”


    常静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他已经看到了林大人皱眉指责陛下不该玩物丧志、陛下因不耐烦被说教而暴怒、两人争执后林大人被陛下硬扯进内间的一系列发展。


    这一幕昨晚才刚发生过,他不忍看林大人再被磋磨一次,赶紧提高了声音:“陛下听闻民间守岁有放爆竹的习俗,专程在御花园挑了一下午,选了适合的竹子亲手砍下,就为了给林大人一个惊喜呢!”


    他捧场得很及时,林大人没有再说那些陛下不爱听的话,只问道:“是吗?”


    陛下哼了一声:“嗯。”


    林大人声音含笑:“既是陛下亲手砍的竹子,必定不同凡响,臣可要好好听一听。”


    两道脚步声向屏风走来。


    常静大松了口气,先一步跑去衣桁前,一边取下外出用的斗篷,一边笑着抬头,想要说几句吉祥话。


    但一抬头,就看到林大人与陛下手拉着手走出暖阁。


    常静:(°△°)


    他揉揉眼睛,仔细再看——竟然真的不是陛下强行钳着林大人的手腕!而是林大人主动与陛下十指相扣!!


    两人绕过屏风时,林大人还侧头对陛下微笑,那宠溺的目光简直要拉出丝了!!!


    常静大震撼:(O△O)


    锦湆走到寝殿门口,视线一斜,看见他呆愣地杵在原地没有动作,一双眯眯眼瞪得跟他的脸一样圆,没好气地道:“愣着干什么,你想冻死朕?”


    常静猛地清醒过来,赶紧为两人披上斗篷。


    随后屏住呼吸,静悄悄地退后,退后,再退后。


    殿门推开,寒风卷着细雪落在发梢。鹊华当先跨过门槛,锦湆跟在他后面,被他牵着走下台阶。


    殿前广场空旷极了,两侧的宫室沉在夜色里,檐下的灯笼悬了一排,却只有豆大的光,照不亮大片的黑暗。风从前方吹来,斗篷边缘在落雪中翻飞。脚下的地面积了一层霜白,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软绵绵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梦中。


    唯有与锦湆交握的掌心温暖干燥,触感如此真实。


    他被那只手牵着,一步步穿过冰冷寂静的天地,来到一只小小的火盆前。盆中的炭火烧得正旺,火光在黑暗中辟出一小片温暖的领地。牵着他的人停下脚步,突然蹲了下去,锦湆想也不想,跟着蹲下。


    一瞬间,小小的火盆忽地变大,遮住了巍峨的宫室。天与地都退到了火光之外,只剩他们二人一同留在这方暖融的小世界里。


    “陛下怎么在发呆?”身边人笑问。


    一节细竹被放进他的掌心。修长的手指拢着他的手,引着他将竹节放入火盆。


    火舌舔舐着竹皮,缝隙中嘶嘶喷出热气。锦湆盯着看了一会儿,偏过头,看见对方也在看着他。暖融的火光照在那张清俊的脸上,将唇角漾开的浅笑晕染得无比柔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像是浸在两汪蜜糖里。


    啪!


    火盆里猛然发出炸响。


    锦湆吓了一跳,身体快过脑子,条件反射地张开手臂挡在前方。


    身侧传来一声低低的闷笑。


    锦湆这才反应过来那不过是竹节爆开的声音。他羞恼至极,转身恶狠狠地瞪着鹊华:“很好笑?!”


    ——那真是太好笑了,被爆竹吓得竖起耳朵的炸毛小狗!


    鹊华极力压下嘴角,撩开自己的斗篷,偏头向他示意。


    锦湆不明所以。


    年仅二十三岁的小暴君还没学会未来那些无赖招数。鹊华神君只好亲力亲为,将直愣愣的小狗脑袋笼进怀里,捂住他的一只耳朵,手上微微用力,将他的另一只耳朵压贴到自己胸口。


    鹊华低头亲了一下小狗的发顶,开玩笑地道:“不怕不怕,我在这里。”


    噼里啪啦——!


    竹节接连爆开,响成轰轰烈烈的一片。


    咚,咚,咚。


    平稳的心跳声同时传入锦湆耳中。


    那本该微弱的声音不知为何成倍放大,压过了激烈的爆竹声响,一下又一下敲击着他的耳畔。柔软的斗篷覆盖在他的肩上,温暖的体温源源不断地包裹过来。鼻端索绕着好闻的气息,像是墨香,又像是竹木的清香。


    锦湆愣愣地睁大了眼睛。


    他天生就能捕捉到那些被别人藏在骨血里的恶意。在他的眼里,这个世界虚伪又粘腻,每个人都在用谎言掩盖欲望,每一双看向他的眼睛里都藏着对他的估量与索求,总是令他感到烦躁。


    可蜷缩在这个并不宽厚的怀抱里,他竟感到了这辈子从未有过的平静。


    没有欺骗,没有索取,这颗心跳得平缓而坦荡,只有对他的毫无保留与纵容。


    这一刻,锦湆忽地生出一丝福至心灵的恍然——这就是他想得到的东西。


    与生俱来的本能让他在认清猎物的瞬间,便直白而贪婪地开了口:“我要它。”


    鹊华神君低头看着他:“抱歉,这是我唯一无法给你的东西。”


    “为什么?!你是朕的,朕要什么你都必须给!”


    锦湆眼神骤然阴沉,下意识伸手钳住他的手腕,想用最熟悉的手段威胁他交出来。


    但在他行动前,鹊华轻声道:“陛下,臣很累了。”


    锦湆一怔:“……你说什么?”


    鹊华看了一眼扣在腕上的大手,又道:“您在这里做,臣会死的。”


    锦湆万万没想到他能说出这样的话,一时反应不过来,竟磕巴了一下:“朕,朕没想在这里要你!”


    天这么冷,雪这么大,还随时可能有宫人经过。他起码也要把人抱回烧了地龙的寝殿里,再慢慢折磨。


    “就算是回去榻上,臣也受不住连着被陛下折腾三日了。”鹊华摇头,“去年岁终大祭之后,臣的身体就不太好了。陛下若再逼臣,臣真的会死的。”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说“死”。


    锦湆呼吸一乱,眼前莫名闪过方才他靠在自己怀里的那一幕。


    以往他每次强要林修礼,对方表面顺从,实际每一寸都在抗拒他,总是能激起他骨子里最暴虐的摧毁欲望。刚刚还是他第一次抱住一个完全温驯的林修礼,只要他想,就能轻易剥开这个人,不用花费任何力气便可以品尝到被调教好的美味。


    可他没有,因为安静下来的林修礼竟然那么轻,那么瘦。


    他被一种陌生的情绪打断了欲念,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怔然地拥着他,直到被常静的声音惊醒。


    当时他不理解自己怎么了,现在耳中听着林修礼说出的“死”字,眼中看着掌心里那截苍白细瘦的手腕,才惊觉他原来是在害怕。


    这种恐惧从去年岁终大祭之后就开始了。他在林修礼的床边守了整晚,看着那人惨白的脸色和紧闭的双眼,忽然在某一刻意识到,原来这个人是会死的。


    林修礼是如此脆弱的存在。一场风寒,几日劳累,或者只是他再用力一点点,他就有可能不小心失去这个人,也永远失去这个让他眷恋的怀抱。


    不行……


    锦湆像是一只挤进了狭窄笼子里的巨型恶犬,躁怒地磨着牙,别扭又生硬地强迫自己趴平了,隔着笼子哑声问道:“朕不逼你。你想要什么?”


    鹊华神君摸了摸他紧绷的侧脸,在心中轻叹。


    他知道自己现在说的一切都不会留下痕迹。待他离开后,锦湆将变回那个不通人性的暴君,“林修礼”也依然是不会示弱也不会低头的帝师,他们的彼此折磨并不会因为这一时的平静而结束。但他仍是耐心地答道:“臣想要陛下用同等之物来交换。”


    那只脆弱的、属于凡人的手掌缓缓下移,贴在了天魔荒芜一片的胸膛上。


    “陛下想要臣的心,自己也要先有一颗心才行啊。”


    第160章 番外二 鹊华神君和林修礼灵魂互换(完)


    7


    六百年后。


    妖域,青丘山。


    漫山遍野的桃花灼灼绽放,一群毛绒绒的小狐狸在林间追逐嬉闹,绕着野花与浆果丛跑来跑去。几只年长的大狐狸则懒洋洋地趴在石头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眯着眼睛看那些后辈撒欢。


    一名青衫神君坐在树根上,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小狐狸。那只白团子才两个巴掌那么大,连化型都不会,亮出肚皮躺在他的膝盖上,被揉得呜呜嘤嘤,滚来扭去。


    另外几只体型稍大些的小狐狸蹲坐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却不敢上前——因为它们都是会化形、能变成人族小孩子模样的狐狸了。


    两个时辰前,魔尊可是挨个拎着它们的耳朵威胁过,谁敢碰神君一下就把谁做成狐毛围脖。它们就是再眼馋,也不敢冒着变成围脖的风险去亲近好看又温柔的神君。


    但不能碰神君,不代表不能跟神君说话嘛。


    一只小狐狸好奇地问:“神君,据说魔尊用整个魔域当聘礼才娶了你,是不是真的呀?”


    林修礼迟疑:“……应该不是。”


    锦煜给他讲的版本是“伟大且英俊的魔尊大人率领千万魔军踏平南天门,双刀挑翻满天神佛,逼得天庭哭爹喊娘,最后不得不战战兢兢地双手奉上第一美人鹊华神君和亲,这才换来三界和平”。


    虽然这个强取豪夺的故事充满了令人难以点评的地方,但听起来比“鹊华神君哭着喊着抛弃神职嫁给魔尊当魔后”要容易接受一点,所以林修礼还是决定相信半分。


    “那魔尊大闹天庭,声称您不嫁他,他就吊死在南天门上呢?”另一只小狐狸问。


    “应该也不是……”


    “魔尊半夜变成狗潜入您洞府,趁您睡觉把您叼回魔域呢?”


    “……”


    “都不是,那您为什么跟魔尊在一起呀?”小狐狸奇怪。


    林修礼不是鹊华神君,只能根据对自己的了解猜测:“我可能……很喜欢他吧。”


    几只小狐狸彼此看了看。


    “姥姥说过,天魔那种玩意儿就是屎。”它们万分疑惑,“您为什么喜欢吃屎啊?”


    林修礼:???


    他从未获得过这种震撼性的评价,愣神了好半天,才小心地问道:“天魔的风评很糟糕吗?”


    “很糟糕诶,它们是屎诶!”


    “……有,有没有其他形容呢?”


    小狐狸们歪着脑袋想了想,纷纷呲牙咧嘴:


    “姥姥还说天魔是饿死鬼投胎!是贪得无厌的大蝗虫!是填不满的无底王八洞!”


    “还有撒谎精!”


    “一肚子坏水,专门勾人干坏事!”


    “没心没肺又没品!”


    林修礼听了一箩筐贬低之词,只觉得自己身为“魔后”的体面摇摇欲坠:“你们姥姥和魔尊的关系很差吗?”


    不应该啊,他们来到妖域的时候,那位自称“涂山氏”的女子很热情地接待了他们,还跟锦煜保证会挑出适合的小狐狸陪他玩。


    “哦,那是因为姥姥打不过魔尊,尾巴毛毛都被烧秃了,只能化成人形见人。”


    小狐狸们愤怒地补充罪证:“我们九尾狐这么可爱,是祥瑞!天魔居然烧我们尾巴毛毛!天魔超坏的!!!”


    林修礼:“……这样啊。”


    他揉揉膝盖上暖融融毛乎乎的小白团,感受着顺滑的尾巴毛毛蹭过指尖的手感,在心里默默点头认可:天魔超坏的!


    所以他为什么会跟超坏的天魔在一起?


    林修礼长睫低垂,掩下眼底的茫然。


    作为大齐的君王,锦湆并非无可救药。他虽然手段酷烈,却有敏锐的直觉,能够在层层积弊中一眼找出症结所在,凡所杀之人,无一无辜。


    可唯独对他……


    除了一听就是编出来的瞎话,他也听锦煜讲过他们之间的误解。他可以理解锦湆的想法,但他忘不掉那些惨烈的记忆。从第一次被压在汤池里,痛得咬破了嘴唇、将血和着屈辱咽下,到最后一次被攥住手腕摁进被褥、被迫在跟不上的汹涌浪涛里颠簸浮沉,昏死过去又被弄醒继续……


    那么多的羞辱与痛苦,怎么可能因为“误解”就翻篇?凭什么?!


    还有,如果神鬼都是真实存在的……那么奉先殿……神庙……


    林修礼闭了闭眼,几乎要喘不上气。


    他的亲人与恩师是否在下面看过他被人作践?


    岁终大祭的那一日,他被吊在祭台上的那一刻,天上又有多少神佛在看着……


    “神君,神君?”


    林修礼睁开眼,见小狐狸们都围了上来,黑亮的眼睛担心地看着他。


    他弯起唇角:“抱歉,我刚才想起一些……不好的事。现在已经没事了。”


    “神君骗人,你明明现在也很难过!”


    林修礼一怔:“很明显吗?”


    “很明显啦!神君这么难过,别说是我们九尾狐,连天魔都感觉得出来!”一只小狐狸扒上他的膝盖嗅了嗅,叽叽咕咕地道,“神君又难过,又害怕,又生气……唔……”


    它的年纪太小了,理解不了其他的情绪是什么。


    林修礼揉了揉它毛呼呼的小脑袋。它享受地眯起眼睛,一张狐饼软趴趴地顺着神君的膝盖流下去,流到地上,忽然弹起来:“啊,我知道了!还有委屈!”


    委屈……?


    他为什么会委屈?


    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他想要从锦湆手中拿到政令、护持住海晏河清的江山,就必须付出身体和尊严作为代价。既是各取所需,便没什么可说的。更何况他的父母恩师早已离世,这世间再也没有可以纵容他、听他倾诉的长辈了。


    没有退路的人,哪里有资格觉得委屈呢。


    可现在怎么……


    忽然,一声惊叫传来:“不好,屎来啦!”


    小狐狸们霎时炸了窝。林修礼只一眨眼,它们就嗖嗖地跑没了影,连他膝盖上的小白团子都吓得赶紧四爪并用,抱着他的手把脑袋往掌心下面钻,只露出九根毛蓬蓬的大尾巴。


    林修礼差点被它这副自欺欺人的模样逗笑了。


    他顺着那些小狐狸逃跑的反方向看去,就见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正走过来,正是锦煜。


    刚刚因思绪翻涌起的不堪记忆滑过脑海,他抿了抿唇,冰凉的指尖悄悄笼住掌心里温热的小白团子,没话找话:“你回来了。”


    “嗯。”


    锦煜走到他旁边坐下,瞥了一眼缩在他掌心里的小毛脑袋:“你喜欢它?”


    这语气仿佛他点一下头,就会多一只狐毛暖手炉。


    林修礼感受着掌心里瑟瑟发抖的小暖手炉,转移话题:“还好……你取东西顺利吗?”


    早些时候,锦煜说他急着去取一件东西,又担心他一个人在魔域会遇到危险,所以把他带来了妖域。林修礼问过为什么不把他送去天庭,毕竟他是个神君,在天庭总不会有危险。但这人假装没听到,一个劲儿地拎来小狐狸往他身边摆……


    锦煜拍拍手边的箱子:“很顺利,已经取回来了。”


    林修礼有些好奇。


    他穿进这具身体后,学的第一件事是如何收敛法力避免被衣带殴打,第二件事便是打开袖里乾坤,给自己找了一套没那么夸张的衣服。


    袖里乾坤这个术法十分方便,几乎可以收纳一切。他在自己的袖子里发现了数量多到惊人的东西,小到纸笔发簪,大到疑似用于造反的纸人大军,可谓应有尽有。


    听锦煜的意思,除了少数蕴藏天道之力的法器之外,任何东西都可以被术法收起来。


    ——那无法被收入袖里的箱子,是不是意味着里面装的就是“天道法器”?


    锦煜注意到他的目光,解释道:“这里不方便,等回去后再给你看。”


    林修礼点点头,就要起身。


    “不用着急,你可以多跟这只暖手炉玩一会儿。要是这个颜色玩腻了,我去找那秃毛换个颜色。”锦煜体贴地道。


    林修礼:“……”


    他直接说了“暖手炉”,是吧。


    “不必了。”他将小白团子放下,目送它闪电一般逃远,“时辰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若锦煜与九尾狐族交好倒是无妨,可小暖手炉……小狐狸都怕出残影了,他们还是不要留在这里吓唬它们了。


    “好,听你的。”


    8


    妖域与魔域接壤,魔尊与鹊华神君的“爱巢”正位于魔域边缘,距离青丘山不算远。他们回到住所时天色还亮着,约是凡人用晚食的时辰。


    神仙无需每日进食,林修礼不觉得饿,也不想跟锦煜坐在一张餐桌上用餐。


    锦煜似乎猜到了,并未问他晚食的事,只将他送到门口便说要去看看种的菜长势如何,连门都没进,直奔后院而去。


    不必立即与他同处一室,让林修礼悄悄松了口气。


    他左右看了看。


    这座寝殿的规模与大齐天子的相仿,但可能是建造者的特殊设计,明间与暖阁之间并无隔断,站在任何地方都能一览无余。


    林修礼没怎么犹豫便去了书房——那边好歹有几座书架,很适合隔开两人。


    同样得益于窗框与窗户各有形状的设计,寝殿的隔音并不好。他站在书房中也能听见后院持续传来挖土声,听起来锦煜忙得热火朝天,一时半刻回不来。


    这倒是遂了他的意。


    林修礼又放松了一些,将注意力收回眼前,想找几本书打发时间。


    他依着习惯走到最左侧的书架,本以为会看到未来的自己最为喜爱的书籍,却没想到整座书架上摆的都是营造图样。他视线扫过,略微一顿,便向第二座书架走去。


    隔了片刻。


    他又退回来,犹豫着伸手拿起一张图样。


    ……


    锦煜在空旷的后院刨了个巨大的坑,再把土填回去,来回折腾了好几次,好不容易磨蹭过了两个时辰,这才洗干净手回屋。


    林修礼正站在书架前研究营造图样,没有注意到他。


    锦煜靠在门边没出声。


    他从前不知道林修礼喜欢这些,极偶尔的几次看见他盯着檐角发呆,也以为他是在思考什么事情。还是后来他将鹊华神君召请下凡那段时间才得知此事。


    过去的林修礼一直把这点隐瞒的很好,毕竟身为帝师与礼部尚书,是不能喜好匠人之术的。


    他也没有时间去喜好。


    只有在这无人知晓的地方,这人才终于放纵了一回,任由自己沉溺于“玩物丧志”。


    锦煜不舍得打扰,可眼见快要到昨日阵法爆炸的时辰了,他只得放重了脚步走过去。


    果然,林修礼被他的脚步声惊到,立刻将手里的图样扣下。他隔了一个呼吸才转过身,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床榻的方向,快步走到书桌前坐好。慌乱之下忘了拿本书做掩饰,便只能镇定地摆出一副要彻夜研究桌面材质的样子。


    锦煜:“……”


    他内心的魔尊小人一把抱起年轻可爱的老婆小人狠嘬了几口。


    表面上,他假装没注意到老婆的心思,将取回来的箱子放在他面前,郑重地道:“这是我向泰山府君借来的。”


    林修礼一进门便醉心于观摩图样,差点把箱子的事忘了。他咳了一声,顺着他的话问:“里面是什么?”


    “是我用过的东西。”锦煜答道。


    既然是魔尊用过的,应该是很厉害的法器吧?


    如今还是凡人的大齐帝师升起了兴趣,期待地看着魔尊大人打开箱子,露出里面的三件东西:一口缩小的锅、一座呼啸的冰原模型、以及一把刀。


    这三件的尺寸都不大,模样看起来也很普通,跟他以为的“天道法器”相差甚远。


    锦煜逐一介绍:“这是当年在地狱里炸过我的油锅。”


    林修礼:?


    “还有我待过的寒冰地狱,和捅过我的刀。”


    林修礼:??


    “我觉得你看了应该会喜欢。”


    林修礼:???


    他喜欢什么,喜欢看锦煜被剁碎冷冻再炸成狗肉麻饼吗?!


    他被震撼得忘了控制法力,连衣带都弯成了问号:“陛下为何要借来……这些?”


    锦煜不答,伸手取出那把看起来很普通的长刀。刀一离开箱子便化作正常尺寸。他在林修礼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将刀柄放入他的掌心:


    “修礼,我没有你那么好的记忆。当初受刑时我的魂魄磨损了很多,想不起来自己过去对你造成了多少伤害,但有一个办法可以让我知道。”


    魔尊的手包裹着帝师的手,引导着他将刀尖抵在自己胸口。


    “这是刀山地狱里的刀。我伤害过多少人,它就会幻化出多少把。凡是被我伤害过的人持这把刀捅我,便会让我承受与他们同等的痛苦。”


    林修礼意识到了锦煜的意思。


    一瞬间,他瞳孔紧缩,在青丘山被强压下的记忆再度涌起,压抑在心底的怨愤与痛恨如同找到了宣泄口,山崩海啸一般倾塌奔涌,手指在反应过来之前便已经用力握紧了刀柄。


    捅下去!撕开他的胸膛!将所有受过的痛苦都还给他!!!


    林修礼几乎要忍不住报复的冲动,可看着锦煜那双仰望着他的平静黑眸,他终是咬紧了牙关,没有动手。


    ——这不是那个逼迫他羞辱他的暴君锦湆,是六百年后时刻顾及着他感受的锦煜。


    他还不了解他们之间具体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他们走了多远的路才走到今天。纵使再憎恨过去的锦湆,他也不能毁了鹊华神君如今的爱人……


    林修礼在心里默默地想着,将那些不该有的情绪一点点压回心底,慢慢松开攥得发白的指尖。


    可那只覆在他手背上的手反而收紧了。


    下一刻,锦煜骤然用力,带着他整条手臂往前一送!


    “嗤”地一声,刀锋贯.穿了胸膛。


    林修礼蓦地睁大了眼睛。


    轰然之间,他被人压在身下羞辱作践的耻辱、被撕开身体与尊严的痛楚、每一次从锦湆眼中看到欲念时的恐惧、结束后整理好衣冠维系体面的窒闷……那些他从未对任何人言说过的苦恨与悲凉,尽数化作滔天业障,顺着锋刃灌入锦煜体内!


    “呃啊——!”


    只一刹那,锦煜便维持不住蹲姿,双膝重重砸在地上。额角与脖颈青筋暴起,仍是压抑不住牙缝里泄露的惨叫。


    血顺着刀身涌出来,漫过两人交握的指缝。林修礼下意识想要抽出刀,抓着刀柄的手却纹丝不动。


    “别拔……是我,应受的……”


    锦煜颤抖着将额头抵在他的膝盖上,不想被他看到自己狰狞扭曲的脸。他的喉结滚动,尽力吞咽下惨叫,断续地喘息着:“哈,哈啊……有这么……痛……”


    林修礼怔怔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


    那些积压在他灵魂深处的怨恨得到了最公平的清算,骤然升腾起的报复快意如此鲜明,令他的心脏激烈搏动。


    随之而来的是茫然。


    他知道锦湆和锦煜是同一个人,可一个人真的会有这么大的变化吗?那个以折磨他为乐的暴君,真的会有甘愿跪在他脚边、主动向他赎罪的一天吗?


    他怔愣了许久,终是伸出另一只手去扶锦煜。手指碰到他的肩膀,感觉到这具身体在剧烈颤抖,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骨头咯咯作响。


    另一只手也被拦下了。


    锦煜疼得牙齿打颤,每根手指都在无法控制地抽搐,害怕抓伤了林修礼,只揪住了他的袖口,艰难地道:


    “修礼,我……我一直欠你一刀,地府却判我赎清了罪孽……我从前不知道为什么,问了府君,府君只说时机未到……”


    “原来这一刀……要在这时候还给你……”


    只有这个最恨他的林修礼亲手送出的痛苦,才能抵消当年的罪孽。


    ……


    永安六年的除夕夜,是他最后一次不曾顾及林修礼的想法,强要了他。


    永安七年一月初一,他翻进林府,看见林修礼躺在床上昏睡着,病中的脸色苍白得惊人。他忽然生出了没来由的恐惧,觉得这个人随时可能会死。


    恰好整个林府空无一人,仆从皆不在。他便在林府住下,每日每夜盯着他的呼吸,看着他一日日好起来,心中才渐渐安定。


    那时他趴在林修礼的胸口,听着他微弱的心跳声,心想,他不能失去这个人。


    ……


    “林修礼,抱歉。”


    我曾经那样伤害过你。


    天魔偏过头,承受着体内千刀万剐的痛楚,愧疚而虔诚地在凡人掌心印下一吻。


    也谢谢你,还是给了我一个弥补你的机会。


    ……


    9


    第二日早上,鹊华神君睁开眼睛。


    “……”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睁眼面对东高西低的五边形床架。


    他身侧的人也醒了,手臂探过来揽住他的腰,人也翻过来,把脑袋枕上他的胸口,不动了。


    他安抚地摸了摸锦煜的脸,听他闷声道:“……是你告诉我要长出一颗心。”


    鹊华轻轻应了一声。


    “就算你没告诉我,我也会为你长出来的。”锦煜又道。


    “我知道。”


    鹊华手掌顺着他鼓起的脸颊滑下,落在他的心口,摸到还未愈合的刀伤。


    过去的他们被天道抹消了不该有的记忆,直至今日才返还。他想起了六百年前的那一日,那把刀捅下时清算了他们纠缠四年的业障。虽然当年的他不记得了,但这一刀还是在他的灵魂里留下了痕迹,让他在锦湆开口时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他想,若没有这一刀,他是否会答应和锦湆在一起?


    大概也会吧。


    只是会花费更漫长的时间、走更漫长的路。


    怀中的人拱了拱:“修礼,既然你回来了……”


    鹊华神君及时拍掉要往他衣服里摸的狗爪子:“想都别想,好好养伤。”


    “……哦。”


    锦煜不情愿地收回手,趴回老婆的胸口。熟悉的怀抱与香气将他笼罩,没一会儿,他的眼皮便逐渐下落。


    忽而有风从歪斜的窗缝里灌入,挤出尖锐的啸叫。


    锦煜皱起眉,含混地咕哝了一声。


    这座“爱巢”从落成的那一日起就没有一处不漏风,都是靠鹊华的阵法隔绝内外。昨日是林修礼在这具身体里,法力失控之下无意识地将阵法的运转截停了。


    ——还好只有一日,要是多停几日,说不定屋顶都会塌下来。


    鹊华重新激发了寝殿各处的阵法,堵住扰人的风声。


    但魔尊大人仍是不满意,毛绒绒的大头拱开老婆的掌心,硬是要他捂住自己的耳朵,这才安静下去,伴随着耳畔平缓的心跳声,呼吸渐渐均匀。


    鹊华好笑地弯了弯唇角,也合上眼睛。


    再贪恋片刻温存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他们往后的日子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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